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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子唠唠叨叨,城门总算慢慢打开。
带头士兵让到一边,将头一个进城的荣耀让给宁王。
宁抱关早已不耐烦,城门刚一发出响动,他就驱马上前,城门打开一条缝,他加快速度,可是只跑出几步,突然觉得不对劲儿,用力勒马,随即明白过来,城门里没有亮光。
他们是来袭城,当然不带火把,可城里的人没理由摸黑开门。
想到这一点,宁抱关调头要逃,就听嗖的一声,城门内射出一支箭,宁抱伏身,还是晚了一步,肩上一阵剧痛,拍马就跑。
宁军将士无不大吃一惊,跟着也跑,罗汉奇最为恼怒,跑出一段距离,扭头喝道“王一丁家里的,你太不仗义,居然骗我!”
城头上的妇人道“别怪我,吴王的命令我要令箭,城下的人要给盖印的白纸,我要印章,城下的人要给……”
城门又射出一箭,罗汉奇急忙伏在马背上追赶宁王,心中惊慌,宁王若有万一,他们这些人可就惨了。
数里外,宁抱关停下,命人折断露在外面的箭杆,咬牙切齿地说“吴王果然设下陷阱。刚才的射箭之人臂力不俗,必非妇人,你们给我打听去,我一定要知道是谁,他与吴王,是我毕生之敌!”
宁王没死,罗汉奇大大地松了口气,“是我的错,让一名妇人耍得团团转。”
宁抱关虽然心狠手辣,却不推卸责任,“与你无关,是我一时大意。吴王既有准备,咱们只能放弃东都,明天一早起兵去江东。来日方长,早晚我会报这一箭之仇。”
士兵们早想回江东,听到宁王的话,虽不敢欢呼,个个脸上露出喜色。
罗汉奇不是吴人,对江东没有眷恋之情,他只关心一件事,上路之后,趁前后人少,他追上宁王,小声道“粮草怎么办?咱们顶多还能坚持三天。”
“车到山前必有路。”宁抱关咬牙道,他现在强忍伤痛,满腔怒火,实在没心事考虑粮草的事。
与埋伏在十里以外的骑兵汇合,宁抱关带伤返回营地,为了稳定军心,下马之后巡视一圈才进入帐篷,找人处理伤口。
血流了不少,但是伤不致命,宁抱关越想越怒,“叫郭时风来。”
郭时风很快赶到,向宁王拱手行礼。
宁抱关打量他几眼,一字一顿地道“拖出去,砍了。”
两名士兵上前抓人,郭时风吓了一跳,第一个念头就是自己竟然放过一次机会,没跟费曇煌幼撸诙瞿钔肪褪侨绾巫员!�
“宁王不想要江东了?”郭时风大声道。
“你骗我进入吴王陷阱,终究不肯为我所用,留你何益?”
两名士兵拖人,郭时风用力挣扎,“冤枉,奇袭东都并非我的主意,宁王欲委罪他人,以后谁还敢来投奔?谁还敢……”
郭时风被拖出帐篷,真的害怕了,面如土色,双腿无力,站都站不起来,只是一个劲儿地喊“冤枉”。
一名士兵按人,另一名士兵拔刀,刚刚举起,帐内传来宁王的声音“带进来!”
郭时风是被抬进去的,坐在地上不停发抖。
宁抱关露出微笑,“像你这样贪生怕死的人,不会替吴王来赚我。我信你了。”
郭时风努力挤出一丝笑容,“宁王……真懂人心。”
“起来。”
郭时风试了试,“宁王开恩,还是许我在地上坐一会吧。”
宁抱关指着肩上刚刚包扎好的伤口“不经历几次生死,不算在这乱世中走过一遭。郭先生虽是谋士,也该体验一下。”
“多谢宁王,我算是体验到了。”
“天一亮,你随我一同去江东,若能顺利夺下石头城,首功归你,我许你在众将之前大掠一日,人、财尽你拿取。”
“宁王太大方了。”
“你可以去打听,我宁抱关可曾贪恋一丝财物?好东西当然要分给有功之人。现在,你可以详细说说计策了。”
郭时风早已想好,刚才一吓,忘了大半,又想一会,恢复些力气,站起身,整理衣裳,拱手道“宁王从现在起就改旗易帜,从此自称‘勤皇之军’……”
“没问题,可我现在缺少粮草,你给我想个办法吧。”
郭时风笑道“好说,宁王派骑兵前驱,每到一城,以天成朝廷的名义征粮。”
“他们会给吗?”
“宁王不要求粮,而是征粮,多张旗帜,以示大兵临城,不给粮就做出攻城架势,给粮立刻就走,不拘多少。”
“这不是叫化子的行径吗?”
“叫化子手里的打狗棒,可没有宁王麾下几万将士管用。”
郭时风随口夸大数字,宁抱关心里受用,“就这样一直要饭,要到江东?”
“想夺江东,但需一个快字,派人去石头城面见皇帝,只要求得一纸任命,宁王……”
外面有人求见,宁抱关道“我明白了,待会再说。”
一名风尘仆仆的士兵进帐,“打听到了,射伤宁王之人是东都人田匠。”
“刺杀宋星裁的那个人?”
“对。”
“嘿,果然有些本事。你打听得倒快。”
“吴王已经返回东都,城门四开,许多人进进出出,一问便知。”
“城门四开?百姓随意进出?”
“嗯,都打开了,随意进出,据说吴王没带多少人回来,大军还在与荆州军交战。”
宁抱关却已是惊弓之鸟,站起身,“不等天亮了,这就出发!”
郭时风让到一边,心想自己真得立一大功,才有脸面回到吴王身边。
。
第二百六十三章 泥路()
东都诸门开放,百姓成群结队地进进出出,许多人不为逃亡,只想试试城门是否真的可以随意通行,还有些人纯粹是要出城透口气。
春日在即,风中已有一丝暖意,路上积雪融化,到处都是泥水,虽然肮脏难行,却挡不住众多妇孺老弱的步伐,兴奋地指指点点,关注的很可能只是一根刚刚有些绿意的小草。
看到这一幕,马维无比惊讶,越发猜不透吴王的用意,于是加快速度,卫兵在前方开道,命令行人让路。
城内的人更多,堵塞了街道,马维一行人不得不稍稍放慢,前驱卫兵喊得更响。
连四王府军营也是大门敞开,连个守卫的士兵都没有,马维下马,命人进去通报。
士兵进去没多久,吴王出来了,一身书生装扮,腰间却挂着一口刀,右手牵一匹马,在他身后,唐为天牵两匹马,一匹乘坐,一匹驮运行李。
唐为天脸上比梁王还要茫然,左瞧西望,好像已经不认得这是什么地方。
“吴王……要出门吗?”马维迎上前去。
徐础的确要出门,“请梁王借一步说话。”
徐础将缰绳随手系在栓马石上,引梁王走进府内的门房里。
徐础拱手道“梁王来得正及时,东都归你了。”
“吴王……何意?”马维没感到兴奋,反有一丝惊恐,以为吴王对自己生出疑心,故意说反话。
“我不做吴王,重当徐础,布衣徐础。”
“吴王……何意?”马维更加惊恐。
徐础不打算多做解释,笑道“东都归梁王,但是城门要大开三日,让百姓随意出入,北路诸军探得消息,必不敢轻易南下,梁王正可趁机合纵连横,为自己做个打算。”
“原来吴王欲行惑敌之计……合纵连横是何意?荆州军……”
“荆、并、冀、淮诸州之军都会退却,至少驻兵不动,但是早晚会卷土重来,没有我作敌人,他们不会真心联合,这是梁王的时机。东都四通八达,帝王居之以镇天下,却不适合以此为根基争夺天下,梁王若是有心,可用东都换一块立足之地。”
马维张口结舌,心中惊恐稍减,迷惑却更多。
徐础拱手告辞,“今日一别,不知何时再见,唯愿马兄……马兄自有主意,不必我再多嘴。告辞。”
徐础出屋,叫上唐为天,牵马出府。
马维留在房内,半天才回过神来,喃喃道“他这是……疯了。”
马维没疯,志向也没有半点改变,面临再大的变故,也能迅速调整心态,突然醒悟过来,吴王说得没错,这的确是一次千载难逢的机会,可能是自己一生中最大的机会。
他带来的士兵不多,只有一百多名,立刻全召过来,先是查看四王府,然后巡视全城,又搜集到近千名士兵,他们都是跟随田匠或者吴王回来的,忙着在皇宫、贵门家中劫掠,甚至不知道吴王已经离开。
马维重申军令,将士兵全带到东北门,其它城门暂时弃之不管。他又派出数十名士兵,去往不同方向打探消息,并召回孟津的部分军队。
不久之后,马维大致摸清了局势荆州军遁逃宁王被射中一箭,生死不明,估计不敢再来降世军似乎也要离开东都回秦州,许多家眷背箱挑担往城外去,争取抢先一步……
马维最在意的消息是两万多洛州兵竟然无主,他们没有溃散,仍归管长龄等人掌管,可是没有吴王,他们立刻显得尴尬,既不愿跟随降世军西去,又因为大将军杀死冀州将王铁眉而不敢投奔邺城。
这才是真正的机会,甚至比东都还重要,马维不敢亲自出面,怕撞上降世军,反为金圣女所杀,于是派出心腹大将潘楷前去说服洛州兵归顺,自己留在东都,连哄带骗、连请带吓,将梁军以外的降世军家眷全清出城,名曰送行,其实是不想让降世军再进东都。
马维没有听从吴王临走前的建议,开黑之前就开始关闭城门,并征用百姓打扫皇宫一角。
哪怕只占据东都一天,马维也要大殿里重新称王,他对宝座觊觎已久,本以为要很久以后才有机会坐上去,没想到机会竟然送到手上来。
“吴王疯了。”马维又一次喃喃自语,坐在宝座上,望着空空荡荡但是一尘不染的大殿,心中狂喜,开始相信自己真的得到列祖列宗与神佛的帮助。
只有一次,瞥眼看到地上的阴影,马维误当成一滩血迹,悚然心惊,以为降世王的冤魂前来报仇。
“薛家人终究是个后患。”马维思忖良久,决定暂忍一时,降世军数量太多,现在的他只能守城,还不能向金圣女挑战。
马维拒绝向降世王服软,因此仍然留在宝座上,相信自己比吴王更懂得洛州兵将的心事,也更会利用这支强大的力量。
马维心中一会一个念头,每一个都足以将他推得更高。
数十里外,徐础与唐为天骑马在泥路上跋涉,越行越慢。
天色已暗,前方连个宿头都没有,只能在路边找个稍干些的地方休息,唐为天走出好远,拣回几根干燥的木柴,勉强生起一堆小火,聊胜于无。
徐础吃了几口干粮,向唐为天道“你已经送出几十里,可以离开了。”
唐为天默默地拨弄篝火,等了一会才生硬地说“我不走,我是大都督的护卫。”
“我现在不是吴王,不是大都督。”
“那我也跟着你。”
“你该另投明主,以你的本事,日后必然扬名天下,成为一员猛将,唯要小心……”
唐为天抬起头,咧嘴笑了,“大都督说我会成猛将?”
“你腿脚灵活,力气又大,只是年纪小些,看你的饭量,两三年之后必然长得高壮,只要小心些,别太冒进,必能在战场上建功立业。”
唐为天笑得更开心,“那可太好了,爹娘从前常说我不爱读书、不喜种田,今后没个营生,早晚去要饭。等我当上将军,抢来无数财物,一定全运回老家,让死去的爹娘看看,我不仅没要饭,还有大本事呢。”
“可是跟着我,这些你都得不到。”
唐为天放下手中的拨火棍,“大都督……”
“别再这么叫我。”
“徐公子?唉,从前没觉得有什么,现在真是别扭。徐公子真的不当吴王了?”
“不当了。”
“可是……那么多人跟着你,反对你的人都已经死了,为什么?究竟为什么?”
“因为反对我的人并没有死光,以后还会再有,而且更多,我不得不将他们全都杀死。”
“那就杀死,一个不留。”唐为天做出一个砍头的手势。
徐础笑道“问题就在这里,我做不到。”
“杀人一点也不难啊,你不愿意动手,可以找我。”
徐础摇摇头,想了一会,说“现在让你杀我,你肯动手吗?”
“当然不肯,以后永远也不肯,你是我的主人!”
“可是你若察觉到我要对你不利呢?”
“怎么可能?徐公子干嘛要对我不利?”
“假如。”
唐为天眼珠乱转,最后道“不会,徐公子要杀我,那就杀吧,我不会提前杀徐公子。孟将军尚且能够做到的事情,我更能做到。”
提起孟僧伦,徐础顿觉心痛,如果说数千吴兵被烧死,是他的无心之失,逼死孟僧伦却是他亲手所做之恶,没有半点借口。
徐础陷入沉默,唐为天道“徐公子不相信我吗?我现在就死给你看。”
唐为天的腰上一边是棍棒,一边是刀,他握住刀柄,拔出半截。
徐础急忙道“收回去。我的意思是,如果我还做吴王,就不能等到有人反对才动手,必须提前防备,刚有苗头的时候就将此人除掉。”
“这样做有什么不对吗?”
徐础轻叹一声,“苗头只是苗头,许多人可能只是一时心生埋怨,并非真心叛逆,但我分辨不出来,为了安全,只能通通杀死。吴王要杀死许多无辜者,而且以后会越来越多,即便是你,吴王也不能保证一直不杀。”
“可我忠于吴王……”唐为天小声道。
“忠于吴王,只会让你死得更快,比如孟将军。”
唐为天稍稍明白一些,拣起拨火棍,继续拨弄,可篝火还是渐渐熄灭,拨来拨去,只能升起几片火星。
“徐公子要去哪?”
“首先,我得去见晋王,劝他退兵,然后再去邺城,劝郡主收手。”
“再以后呢?”
“再以后……如果我还活着,找个地方等待。”
“等待什么?”
“就要弄清楚我在等什么。”
唐为天呆呆地不说话,他喜欢心狠手辣、雷厉风行的大都督,不喜欢犹豫不决、云山雾罩的徐公子。
两人沉默多时,路上突然传来马蹄声,徐础不愿惹麻烦,唐为天心情却是极差,腾地起身,也不请示,拔刀跳到路上,喝道“过路的,识相就留下买路财。”
月光皎洁,来者勒马,定睛看了一会,“你不是吴王身边的唐为天吗?怎么流落至此当强盗了?吴王呢?”
“你是……你是蜀王部将铁鸢?”
“是我。”
“吴王……他不做吴王,现在又是徐公子了。”
铁鸢向路边看了一眼,拱手道“在我眼里,吴王总是吴王。”
徐础没回应。
唐为天收起刀,“你要去哪?”
“我在找蜀王,听说他往孟津方向去,我刚那里过来,我们大概是错过了。”
“找蜀王干嘛?”
铁鸢以为唐为天替吴王发问,老实回道“蜀军尚在,人虽不多,仍愿追随旧主,蜀王去哪,我们去哪。”
唐为天嗯了一声,“你等我一会。”迈步回到篝火边,“徐公子,你真让我走?”
“你追随的是吴王,吴王不在,你我已非同路人,正该各走各道。”
唐为天跪下,恭恭敬敬地磕了三个头,起身道“等徐公子想明白了,找人带句话给我,我还跟你。”
“甚好。”
唐为天再不废话,牵走自己的一匹马,将行李全留下,回到路上,向铁鸢道“我跟你走,去找蜀王,若是看得顺眼,我就投奔他。”
铁鸢干笑道“欢迎,吴王他……”
“从来就没什么吴王,都是咱们幻想出来的。走吧,趁夜赶路,正好。”
。
第二百六十四章 相面()
消息传来的时候,相士刘有终正要补充一下青春。
床上的女子扭动得像是一条鱼,咯咯地笑,“老人家脱衣服也这么慢。”
“少耍嘴,等你领教过我的本事,就是二十多岁血气方刚的小伙子,你也瞧不上。”
刘有终脱了一半衣服,急不可待要扑上去,女子伸手拦住,“这时你倒快了。先给我相面。”
刘有终一皱眉,“你……要相面?”
“对啊,难得遇见天下知名的相士,当然要相一面,我不收你的钱。”
“你是别人送给我的,我没打算给钱啊。”
女子生气地转过身,“是啊,我就是一件玩物,你来吧,快点结束。”
刘有终笑道“开个玩笑,转过头来,让我看看。”
女子转身,笑逐颜开,“这才对嘛,大家都有好处。”
刘有终端详片刻,“你想知道什么?”
“你看我以后有没有机会做个夫人什么的?”
“你?”
“我怎么了?我的一个姐妹被一名校尉明媒正娶,前些天被送回晋阳,替他守家,我若是嫁给一位将军,不就是夫人了?”
刘有终笑着点头,“嗯,明白了,值此天下大乱,人人都有野心,莽夫能称王,你这样的女人为什么不能做夫人?”
“对,就是这个意思。刘老爷看我有这个面相吗?”
“嗯,面相倒是不错,似有几分福气,就是这张嘴……”
“嘴怎么了?”女子抬手摸自己的嘴,颇为担心,“的确有人说我的嘴唇太薄……”
“不是薄厚的问题,是你话太多,老爷我的兴致都快没了,像你这样,聋子才肯娶你。”
女子妩媚一笑,伸手去勾刘有终的脖子,刚要开口,从外面闯进来一名卫兵,“刘先生……”
女子吓了一跳,急忙藏进被中,虽说营中私藏的女子不少,几乎所有将士都知道,但毕竟不可公开。
刘有终更是吓出一身冷汗,兴致全无,估计今天是再也唤不起来了,站起转身,手忙脚乱地穿衣,没忘了挡住床上的佳人,“啊,什么事?”
来者是晋王的卫兵,心照不宣地一笑,随即正色道“晋王请刘先生立刻去一趟。”
“这就去。出什么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