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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此甚好。”
“湘东王明日辞行,不劳吴王相送。”
“湘东王连遭祸乱,不如留在我这里休养一阵。孙先生倒是可以回邺城,知会一声,别让那边着急。”
孙雅鹿知道强争无用,拱手道:“请吴王开出条件吧。”
“郡主一向能猜出我的想法,让她再猜一次吧。”
孙雅鹿想了一会,转身就走。
“我也需要这样的人。”徐础喃喃道,羡慕欢颜郡主能拉拢到忠心的谋士。
很快,他又心如寒冰,相信天下群雄此时更羡慕他。
第二百四十二章 义军()
宴请俘将的效果不算太好,所有人都很客气,曹神洗坐在那里果然一语不发,管长龄等人也是惜字如金,吴王问什么答什么,吴王举杯,他们也举杯,除此之外就是默默地坐着不动。
气氛越来越尴尬,不到一个时辰,酒席结束,诸将告别的时候倒是十分恭敬,轮流来向吴王拱手行礼。
曹神洗要留下收拾残局,徐础忍不住问他“诸将既然已经投降,为何对我表现如此冷淡?是我做错了什么?”
曹神洗心中不忍,叹息着摇头,“吴王没做错,但也没做对。这些人都是大将军旧部,而吴王——无论承认与否、改成何姓,都是大将军之子。这件事不解释清楚,他们不知道该如何面对吴王。”
“曹将军也是如此?”
“我?还好,与吴王接触久了,慢慢也就习惯了。”
“那我应该一直等下去?”徐础笑道。
“吴王可以等,就是不知要等多久。其实也有捷径,吴王找一位诸将敬仰的人,悉心接纳,或许能令诸将尽快转变心意。”
“曹将军这是在自荐吗?”
“嘿,吴王忘得太快了些,我与大将军多年不睦,何曾受到诸将敬仰?吴王得另找他人。”
“管长龄管将军?”
“吴王自己找吧,我帮不上忙,我只管酒肉——多说一句,东都城里存粮可不多了,突然间又添这么多人,更显捉襟见肘。”曹神洗拱手告辞。
粮草就像一群极有耐心的狼,追在猎物身后,不远不近,就是不肯放弃。
徐础偏偏不能跑得太快。
回到大营,徐础亲自去拜见管长龄。
管长龄身体不好,这些日子里一直四处奔波,身子已将近垮掉,勉强参加酒席,回到房中就躺下,吴王来时,他正仰面睁眼发呆,睡不着,也动不了,静静地等着油灯熄灭。
管长龄要坐起来,徐础上前扶住,“管将军不必多礼,我坐会就走。”
管长龄坐在床上,“吴王休怪,大家都有些紧张,毕竟……毕竟……”
“因为我是大将军之子?”
“老实说,事情变化太快,半年多前你还是大将军第十七子,现在你是吴王,大将军却已……亲眼见到这一切的人,怕是都有些难以接受。”
“你们若有更好的去处,我愿放行,绝不阻拦。”
管长龄笑了一声,“吴王别误会,我们愿意留下,毕竟家就在东都,吴王也非残暴之人。”
“管将军怎么没回自家府上?”
“家里没人啦。”
“嗯?”
“大儿媳与孙子逃离东都,二儿媳和留下的几个人……为吴王部下所杀。”
管长龄是大将军麾下名将,在吴兵的报仇名单上位居前列,家人自然不会被放过。
“抱歉,是我的错,没照顾好管将军家人。”
管长龄长长地嗯了一声,“没谁的错,战乱就是如此,想当初成军在吴国大肆杀戮的时候,我杀过的人不少,一报还一报,倒也公平。”
“我不为报仇。”
“呵呵,吴王占据东都之后,就没有生杀大权握在自己手里的感觉?”
“有过。”徐础回道,刚进东都进他的确有这样的感觉,权势日增,感觉反而越淡,现在他被许多事情所困扰,再没有这样的心事。
“吴王没想尝试一下这份大权?”
徐础拒绝开口。
管长龄挪动身子,让自己稍微舒服一些,“人人都想尝试,当年的我,现在的吴人,都在做同样的事情。手里有刀,杀人又不受惩罚,甚至会得到奖励,这种好事人人都想尝试。”
“有人对我说,他杀人只为证明‘我能’。”
“说这话的是个明白人,我打过许多仗,见过许多残忍的事情,自己也做过,归结为两个字,真的就是‘我能’。有时候我觉得将士们就像是一群刚会支配手脚的孩子,破坏一切能破坏的东西,只是因为‘我能’。”
“军法不能阻止这一切吗?让将士们感受到‘不能’。”
“当然可以,但是那样一来将帅就会失去军心——士兵像孩子,这是好事,唯有如此,他们才能勇往直前,不畏死伤。将帅需要手下人习惯杀戮、喜欢杀戮,杀红眼的时候效果最佳,但是事后你得让他们继续杀下去,慢慢安抚,否则的话,他们会不高兴,未必立刻做什么,一点一点积累,却会酿成大祸。”
“然则没有义军吗?”
“有啊,粮饷充足,从不亏欠,立功者赏,战死者收,这是一种义军。可这样的义军经受不住战乱,当初成军灭五国的时候,往往只带十余日粮草,最多不超过一个月,为的就是激励将士尽快攻城掠地——从敌国手中夺取粮草,永远都是最为经济的打法,自古不变。”
“还有别样的义军吗?”
“有,成军灭蜀之后,粮草充足,朝廷积钱无数,此后每战必胜,每战必赏,将士们踊跃参战,不必再从百姓手里抢粮,算是有了义军的样子。”
“听上去……好像没什么不同。”
“大为不同,第一种义军只在天下安稳时才有,此所太平军,虽义无勇,战胜有赏,不胜亦有饷,所以人无斗志。第二种义军士气高涨,自以为战必胜、赏必重,因此能够不驱而战,有义有勇。”
徐础听明白了,“成军灭蜀之后就已是‘义军’,为何在此后灭吴时再度滥杀?”
“因为那一战意外地惨烈,成军死伤众多,大家恨透了吴人,所以夺城之后一定要报仇。而且那是最后一战,都以为今后再没有如此放纵的机会,大将军说,大家跟随他这么久了,总得有个完美的结局。”
徐础不语,大将军的结局一点都不完美。
“就是这样,即便是大将军,也不能事事违背众意。尤其是大将军,他特别懂得笼络将士,脾气虽然暴躁,却深得将士之心,大家都愿意为他卖命。”
“他有什么诀窍?”
“呵呵,吴王问倒我了,只能说……大将军知道什么时候该严厉,什么时候该放纵。我是做不到,我只会带兵打仗,别的事情一概不管。现在,我已经带不了兵,更打不了仗。吴王亲来拜访,我很感激,若再年轻十岁,必当报效,如今只能说些废话,有心无力。”
“管将军一番话,令我获益良多。请管将军好好休息,明日我派人送管将军回府。”
“不必了,府中冷清,反不如营中住着舒服。”
徐础起身,问道“就没有真正的义军吗?”
“史书上有。”管长龄慢慢躺下,突然厌倦了小心说话,“吴王一人称王,日后还要登基称帝,却要部下将士做无私的‘义军’,何其难也?帝王之道向来由血肉铺成,我经历过一次,再不想经历第二次。吴王何必在意所谓的‘义军’,等吴王扩地千里、拥民百万,能够养得起将士的时候,‘义军’自成,现在想也无益。”
徐础沉默一会,“不管怎样,我还是要为吴兵的所作所为道歉。”
“二儿媳是个老实人,夫君让她在家中等候,她就守着不走。天道循环,天道循环……”管长龄真希望自己能够闭上眼睛,永远不用再睁开。
徐础回到自己的房间里,唐为天立刻铺床,嘴里打着哈欠,以为吴王今晚能早些休息。
“唐为天。”
“嗯。”见吴王有意聊天,唐为天大为失望。
“我当初放宁抱关进城,你是不是觉得我不够心狠手辣?”
“啊?这个我可没想过。”唐为天坐在榻上,用手挡住一个哈欠,“这种事情,大都督决定就可以了,管别人怎么想?”
“你现在想,然后告诉我你的想法。”
唐为天面露难色,可吴王的命令不能不从,仰头想了一会,“说实话?”
“当然。”
“嗯……大都督允许宁王进城,我没觉得有什么,更不觉得大都督不够心狠手辣,可大都督这么一问,我倒觉得你的确不够狠。”
“开门接纳宁王没什么,问一句反而不够心狠了?”徐础笑道,觉得这个回答有趣。
“对啊,你是大都督,手下将士几十万,想让谁死谁就得死,想让谁活谁就能活。孟将军死了,杀宋将军的田匠还活着,大家也没说什么,都知道这是大都督安排好的。可是大都督这么一问——”唐为天皱起眉头,“好像有点拿不定主意似的。”
“我只问你,不问外人。”
唐为天摇头,“大都督还是别问了,我本来脑子就笨,想不了太多事情。而且我宁愿大都督一人决定生杀,我照做就是,你一犹豫,我也跟着犹豫,我一犹豫……就更想不明白了。”
徐础大笑,“好,不问了,让宁抱关活下来的是我,让宁抱关死的人也会是我。”
“对嘛,这才是大都督,该杀的杀,该活的活,谁敢反对就剁了谁,看谁还敢乱说?大都督就是想太多,没想出什么,反而耽误吃饭、睡觉。大都督又是两天没睡了,早点休息,养足精神,明早起来就一点也不烦心了。”
唐为天最后打个哈欠,闭上眼睛,睡眠是他第二喜欢的事情,像是一种恩赐,说睡就睡,深沉而香甜。
徐础还是睡不着,与管长龄一样,仰面睁眼,良久方道“唯杀能止杀?”
。
第二百四十三章 劝老()
唐为天说得没错,一觉醒来,精神百倍,徐础想到了该找谁以笼络大将军旧部,他之前的想法有误,将领们之间有服从、有畏惧、有交情,唯独没有敬仰,即使是面对大将军,他们也缺少发自内心的尊崇。
徐础唤来郭时风,问他:“费暣巳巳绾危俊�
郭时风很意外,“费大人……公正无私、心底坦荡、直言敢谏,是位难得的骨鲠之臣,治世用他,必保社稷长久,可惜天成皇帝不识人,从未重用费大人,到了天下大乱——像费大人这样的骨鲠之臣已没有用武之地。吴王若问我的想法,此人可留,以备后效,眼下却无用处。”
“郭先生曾在官兵营中待过几日,将士们对费曈∠笕绾危俊�
“那时候都是冀州兵,现在是洛州兵。印象嘛,大家不是太关心,但是许多人都知道他,知道东都权贵逃亡殆尽的时候,就剩下费大人独守孤城,大家很敬佩他,但是……”郭时风笑了笑,“都觉得他有些傻。至于洛州兵怎么看他,我就不知道了。”
“此人有大用。”徐础感慨道,后悔早没想到费暋�
“现在?呵呵,吴王能用他做什么?若想当众受辱,倒是可以找他。”
徐础大笑,随即正色道:“身边没有一两位治世之臣,谁相信你有天下之志呢?”
郭时风也笑了,“吴王远见,非我所及。”
“麻烦郭先生将费大人找来。”
郭时风告退,许久才回来,诧异道:“费大人不在城里,我问过许多人,都说没见过他。”
“他一名文官,年纪又大,还能逃走不成?”徐础也很诧异,原以为费暠环徽冶阌小�
郭时风轻轻一拍脑门,“我知道费大人去哪了,肯定是跟着太后走了啊。他这个人死脑筋,受命保护太后,必然忠于职守,绝不肯弃太后而走。”
“太后人呢?她刺杀大将军,没被乱兵砍死吗?”
“看来是没有,据说她被宁抱关带走,不知是真是假。吴王稍等,我再去问。”
这次打听得快,郭时风没一会就赶回来,“果然,官兵都说大将军被杀之后,楼家儿孙和卫兵惊慌失措,要找一位将军做主,没敢立刻杀死太后为大将军报仇。正好宁抱关杀到,将太后与楼家儿孙一同掳走。费暬故敲挥腥丝吹剑俏蚁胨隙ㄗ犯咸笕チ耍部赡苁歉试副环!�
徐础叹了口气。
郭时风已经猜出吴王的用意,上前道:“吴王担心洛州兵将不肯效忠吗?”
“有一点。”
“吴王何不尽快任命一员大将?”
“我有大将,降世将军掌管全军。”
郭时风微笑道:“此一时彼一时,当初用金圣女,是为安抚降世军。降世军与官兵苦战甚久,降世军安心则官兵心中不安……”
徐础知道郭时风想说什么,“那件事不必再提,你先说谁能担任洛州兵统帅?”
“依我之见,莫如湘东王。”
“郭先生奇计,可我没太明白……”
“湘东王位高,又是万物帝叔父,任命他为主帅,以示吴王无意寻仇,则洛州兵心安,同时还能安抚邺城人心,一举两得。”
“湘东王若得兵权,洛州兵将不归我有。”
“所以不能只任命一人,湘东王只是一个名头,与吴王欲用费大人是一个道理,名声差些,名头高些,正可弥补。真正的掌军者,需是吴王心腹之人,再以曹神洗、管长龄这些老将辅佐,洛州兵将必然人人喜悦。”
徐础想了一会,点头道:“郭先生高见。”
“我既然选择留在吴王这边,当然要尽心尽力替吴王着想,不敢稍有懈怠或是一点藏私。”
徐础不得不承认,郭时风几次改换门庭都能得到赏识,是有道理的。
“我也有意起用曹、管等老将,但他们……不是很情愿。”
“哈哈,这点小事交给我,凭我三寸不烂之舌,今天必要说动两位老将军甘心为吴王所用。”
“事情没那么简单,曹将军与大将军不睦,管将军家人被吴兵所杀……”
“吴王想听听我要如何劝说吗?”
“愿闻其详。”徐础的确好奇,他也自认为是谋士,想知道郭时风的口才比自己好在哪里。
郭时风稍稍整顿衣裳,拱手道:“先从曹将军开始?”
徐础点头。
郭时风移动目光,向“曹神洗”道:“天成帝东蹿,九州分裂,四海之内已无共主,曹将军何不改投明主,再建功勋?”
这段劝说太过寻常,徐础代“曹神洗”答道:“身为天成之臣,不能与天成同亡,已然愧疚,怎能改投他人?我不能为天成殉国,但也绝不能助他人灭天成。”
郭时风拱手,“曹将军之忠,令人佩服。可外人皆说,天成之亡,非亡于皇帝幼小,也不是亡于高门争权,而是亡于众将无能。二十年前,天成趁五国昏庸,一举而定天下,此时势也,非人力也。二十年后,天成诸将纷纷露了原形,无它,时势变化,人力不足以抗拒。”
徐础笑道:“曹将军、管将军都不会受听这样的话。”
“可事实就是如此,官兵是有变化,将帅却还是从前的将帅,为何灭五国势如破竹,剿叛军屡战屡败?”
“天成承平日久,将骄卒怠。还有,在曹将军看来,第一个坏事的是梁、兰两家,第二个就是大将军。”
“既如此,曹将军何不挺身而出,证明传言为错?吴王也不要你对抗天成,只让你去平秦、汉之乱,若能一战而胜,众人自然改口,说天成之亡与曹将军无关。”
徐础点点头。
郭时风又道:“所谓名声,盖棺论定,大将军一世英名,毁于一旦,身死而无可扭转,诚可惜也。曹将军兵败被俘,替义军治理东都,英名早已无存,唯一庆幸者,尚存余年,有机会再创新名。曹将军自求隐退,无益于己,无益于世,殊为不智……”
“不必再说了。”徐础笑道,心中已有六七分信服,“对管将军呢?他身体不好,家人被吴兵所杀,已是心如止水。”
郭时风再一拱手,向“管长龄”行礼,沉吟片刻,向吴王道:“管将军家人都死光了?”
“只是留在城中的二儿媳等人,大儿媳与孙子逃走了,两个儿子……我没问。”
“好,这就够了。”郭时风重新行礼,再向“管长龄”道:“儿孙是拖累,管将军如今一身轻,可喜可贺。”
“哈哈,管将军就算病得再重,也得跳起来打你,何况他至少还有孙子流落在外。”
“管将军若肯起身,再好不过。”郭时风将目光挪回无人处,“管将军虽有大名,却非贵门,子孙流落,可有依靠?江东皇帝自顾不暇,梁、兰专权,冀、荆诸州各自为政,张、奚为主,将门虎子可得托身否?”
“难说。”徐础替管长龄答道。
“所以说儿孙是拖累,管将军不想将‘难说’变成‘必然’吗?如今湘东王将为洛州军主,曹将军自愿为副,共同率兵西征,剿灭秦、汉乱贼,管将军只需随军而行,就能为儿孙提出条件,吴王无不应允。”
“嗯,我会应允。”徐础点头。
郭时风向吴王拱手,“吴王以为如何?”
“可以……去试试。”徐础心里其实已有分信心。
“我去劝说二将,湘东王则要吴王亲自出面。还有选哪位心腹实管洛州兵将,吴王也得尽快定下来。”
“我身边的人郭先生差不多都见过,可有推荐?”
郭时风笑道:“我若推荐,吴王必定以为我有私心,以为我被他人收买,反而害了其人,还是不说的好。”
“我知道郭先生要推荐梁王,只是想听听你的理由。”
郭时风略显尴尬,“吴王不以为我被梁王收买?”
“以郭先生之才,当被‘收买’,以郭先生之智,绝不会无故被‘收买’,必然是真心觉得此人值得推荐。”
“哈哈。”郭时风大笑,脸上再无尴尬神情,“为吴王进言,竟令我如沐春风。我是要推荐梁王,原因无它,梁王有自立之心,而无自立之能,前去平乱,必然尽心尽力,想要笼络洛州兵将,却不容易。吴王稍作安排,就能得其力,而不受其害。”
“果然是个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