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水队长和李文化站起身,走到欧阳平的椅子后面,撩开红色的横幅。
水队长将两个箱子拎到了马迎美的面前;
李文化将网兜也扔在了马迎美的面前,由于扔的太重,“砰”的一声,网兜里面的热水瓶的瓶胆突然爆了。白亮亮的玻璃碎片从金属外壳的两头喷了出来,地上画出两条几公分长的、银光闪闪的线条。
还看什么看!马迎美已经不想再看了——其实,在水队长掀开横幅的一瞬间,马主任就已经看见了横幅下的东西——这两个箱子,马主任是非常熟悉的,他瘫坐在椅子上,脑袋埋在胸前,佝偻着后背,豆大的汗珠从额头上滚落下来。
不仅如此,不一会,四个人听到了“滴滴答答”的声音。
声音是从椅子下面发出来的,马迎美的尿被吓出来了,他已经彻底放弃了对身体的控制,裤裆下面的衣服潮湿的面积越来越大。这泡尿,马主任憋了很长时间。
马主任不但玷污了自己的家族,玷污了瓢儿井那方水土,还玷污了欧阳平的办公室。
小曹向摊在椅子上的马主任投去鄙夷的一瞥。
“马主任,你怎么不说话了?”
现在的马主任恐怕连说话的力气都没有了。
“马迎美,把头抬起来。”
马主任很听话地抬起了脑袋。
人确实是一个很假的东西,只是一眨眼的功夫,马主任就苍老了许多:眼皮下垂,眼袋浮肿,额头上的皱纹更深了,脑袋也没有先前那样神气十足了。腰椎一下子弯了许多。他那件标志性的干部服一下子变得不合身了,大概是他的身体萎缩的幅度很大的缘故吧——皮球泄气是什么样子,现在的马主任就是什么样子。
马迎美抬起头——他并没有完全抬起头,他僵在那里,活脱脱一尊雕塑。如同等待宣判的罪犯。
马大主任,现在还不是宣判的时候,不把事情说清楚,就像草草收场,世界上哪有这么便宜的事情呢!
“马迎美,把你的头完全抬起来,看着我。”
“马迎美头是抬起来了,但并没有看着欧阳平,而是看着自己的脚——脚下面有一点尿。”
“你还不想交代自己的问题吗?”
沉默。
马迎美顷刻之间变成了庙里面的泥菩萨。
“说话啊!你刚才不是说得很好吗?”
无语。
有两个词是怎么说来着,“失魂落魄”,“灵魂出窍”,现在的马主任就有点这个意思。
“啪!”欧阳平拿起笔记本,重重地摔在桌子上。
马迎美像突然触了电一样,整个身体出现了痉挛——马主任的魂魄可能回来了。他低眉顺眼地看着欧阳平的脸。
“既然有勇气做,就应该有勇气面对。不说话是不行的!”
马迎美做了一个深呼吸,道:“我到现在都没有弄明白,你们是怎么知道我把东西藏在棺材里面去的呢?”
请注意,马迎美说的是“我”,而不是“我们”。他把儿子马二春排除在外。马迎美并没有灵魂出窍,他在思考——思考如何应对——他要应对的东西恐怕很多。�
正文 第一百六十章 我要抽烟
欧阳平和水队长都注意到了这个细节,两个低语了一会,欧阳平在自己的笔记本上写下了三个字,两个词:“我”,“我们”。
同志们绝不会只满足于撬开马迎美的嘴巴,而是要将田家大塘凶杀大案的凶手绳之以法,田家大塘凶杀案的凶手是两个人。这是四个人的共识。
马迎美极有可能玩弄丢车保马的伎俩。
“我们不但知道你们把东西藏在你父亲的棺材里面,我们还知道你们在把东西藏到棺材里面之前,曾经将东西藏在田家大塘的深水区。不仅如此,这些东西还在你家的地窖里面呆了一段时间。”
欧阳平针锋相对,连说了两个“你们”。
再狡猾的狐狸也斗不过好猎手。
“你们是怎么知道的呢?”马迎美自以为做得天衣无缝,所以心有不甘。
“梳子,你刚才不是看见了吗?你老婆在地窖里面发现了这把梳子。”
“那你们是怎么知道我把东西藏在田家大塘的呢?”
“李文化,拿给他看。”
李文化从包里面拿出一个塑料袋,打开塑料袋,从里面拿出三根干枯的水草。走到马迎美面前:“马主任,你看看这是什么?”
“这是什么?”
“这是三根水草,是我们在行李箱的轮子上发现的。”
“人算不如天算,”马迎美长长地叹了一口气,“能给我一支香烟吗?”马迎美哀求道。
水队长站起身,递给马迎美一支烟,掏出打火机把烟点着了。
马迎美一口气吸了半支烟,这时候,大家才注意到他的牙齿,既黄又黑;他的食指和中指也很黄,连指甲都是黄的。
李文化从值班室拿来了一个拖把,将马迎美椅子下面的尿前后左右拖了好几遍,马主任确实被吓得不轻,一泡尿,不但将自己的棉裤洗了一遍,还将椅子下面变成了一片泽国,因为欧阳平的办公室铺的是地板,所以,必须把尿拖干净。气味太难闻,在这样的环境里面进行审讯工作,确实有很多不方便,最起码要照顾一下小曹的感受吧!
李文化到水池里面清洗了一下拖把,又把地板拖了一遍。至于马迎美棉裤上的尿液,就由他自己受着吧——一个人尿裤子,只有在小时候才能享受的事情,马主任到了这个年纪,还能重温这样的生活,实属难得啊!
马主任一边抽烟,一边看着放在墙角的热水瓶。
小曹站起身,到了一茶杯水,放在马主任面前的地板上。当然,小曹这样做的目的不是处于怜悯,她是想让马主任点交代问题。
小曹的目的达到了 ,马主任喝了几口水以后,开始说话了:“这件事情,确实是我做的,我愿意坦白交代。”
“马迎美,我希望你丢掉任何幻想和侥幸心理,我们之所以把你们父子俩抓起来,是有足够的、充分的理由的。�
正文 第一百六十一章 另有说法
“欧阳科长,这件事情和我儿子阿春确实没有任何瓜葛,都是我一人做的恶、造的孽。”
“马主任,你是一个明白人,俗话说得好,法网恢恢。疏而不漏,我们绝不会冤枉一个好人,我们也绝不会放过任何一个坏人。你务必想清楚了再说。如果你不配合我们警方的工作——如果不老老实实地交代问题,必将陷入万劫不复的境地——法律是无情的——你想清楚了再回答我的问题。”
“我明白——我明白,我一定——一定如实——一五一十地交代问题,这件事情和我儿子阿春确实没有一点关系。”
“马主任,以你一个人的力量,是无法撬开那口楠木棺材的——棺材钉子hi很长的。”
“棺材确实是我一人撬开的,这种事情,我们是不会把儿子拖下水的,我是一个不称职的好父亲,但我不是一个糊涂的父亲,为这件事情,搭上两个人的性命,不值——我没有这么糊涂。”
“三月十六号的夜里,你老婆听见一种奇怪的声音,这声音应该就是棺材盖子被撬开的声音,你老婆在院子里面转了一圈,最后在灵堂里面看见了你们父子俩。本来讲好是由你儿子守灵的,你怎么会突然出现在灵堂里面呢?”
“我半夜起来,就是要把阿春支走。亲戚们睡得都很迟,我只能在下半夜动手,下半夜,大家都睡着了,我只有在这时候动手。”
“你老婆听到的声音又是怎么一回事情呢?”
“当时,有不少亲戚住在家里,难免会有一些声音。我把顺英送回房间,等她睡着了以后,又把阿春支走了——他早困得不行了。”
“你是用什么工具撬棺材盖子的呢?”欧阳平不想在马二春是不是凶手上做过多的纠缠,先看看马主任怎么自圆其说——先了解案情再说。
“我用的是钢钎。”
“钢钎还在吗?”
如果用钢钎的话,也不能排除马迎美一人作案的可能。
“钢钎还在。”
“在什么地方?”
“在碗橱下面的柜子里面。”
“马迎美,你家里怎么会有钢钎呢?”
“去年,大队修水渠,我们在北山弄了一些石头,大队让田铁匠打了十几根钢钎,我拿了一根。”
“你把东西藏进棺材以前,之前,东西是放在地窖里面的吗?”
“是。”
“你撬开棺材的盖子,藏好东西,盖上棺材盖,棺材钉很长,你是怎么钉下去的呢?你就不怕惊醒亲戚吗?”
“我没有撬棺材盖。”
“没有撬棺材盖,那你是怎么把东西藏进棺材里面去的呢?”欧阳平颇感诧异。
另外三个人也很诧异。
这应该是一个新情况。把棺材盖撬起来容易,钉下去,恢复原样,就更不容易了。关键是无法控制声音——更深人静,稍微有一点声音,亲戚们都能听见。�
正文 第一百六十二章 另有其人
“在老爷子入殓前几天,我——我在棺材的后面做——做了一点手脚。”
“在棺材的后面做了手脚?”
原来另有玄机。
“对,我把棺材后面的三块板撬下来,然后又装了上去,最后抹了一点墨汁。”
在欧阳平的记忆中,马主任曾经用墨汁写过宣传标语。
马主任果然有心计。
“我只要撬开边角上的第一块板,就能将另外两块板卸下来。本来,我从田铁匠的铺子拿了六根封棺钉,可大爹不答应——他说钉子太短,就让田铁匠临时打了六根封棺钉。”
“你藏好东西,将棺材板回复原样以后,是不是又涂了一点墨汁呢?”
“没有。”
“为什么?”
“我没有找到墨汁——方会计帮我记账——就是把上份子的名字和钱物记下来,我把墨汁交给他了——不知道放到什么地方去了。再说,第二天早上天不亮,就盖红布,上杆子,我原以为不会有人看见,没有想到还是被大爹看见了撬痕。”
马迎美的说辞比较符合事实和逻辑。
但马大爹没有看见棺材板上的破绽,同志们挖开坟墓以后,也没有注意到棺材后面的三块板。
“你在将卞寄秋的东西藏在地窖之前,是不是将东西藏在了田家大塘?”
“是,当时,找不到合适的地方,只能把东西藏在田家大塘。”
“把东西藏在田家大塘,是在什么时间?”
“三月十七号的夜里。”
“三月十七号的夜里,你是什么时候离开卞寄秋的房间的?”
“学校的电影已经放完了。大概在十一点多钟。”
这个时间和王博伟记忆中的时间是一致的。
“王博伟突然回来了。我立即把灯关了。”
“为什么不选择在王博伟回来之前转移犯罪证据呢?”
“我只能选择这个时间,我担心林静突然回田家堡——她是十五号走的,她说回来就回来。”马主任连林静离开田家堡的时间都记得清清楚楚。
“祠堂里面只有你一个人,你应该有足够的时间啊!”
“十七号晚上,祠堂里面还有人。”
“谁?”
“小卖部的田妞。”
“她怎么会在小卖部,晚上还有人来买东西吗?”
“田妞和另外一个男人在小卖部那个。我只能耐心等待。”
“田妞没有男人吗?”
“有男人。”
“他们两个人是什么时候离开小卖部的呢?”
“到十一点。”
“祠堂的门是你留的吗?”
“是。”
“为什么要留门?”
“王博伟不知道是我值班,如果我开门,他不就知道了吗?”
同志们最早的分析是对的。
“后来呢?接着说。”
“从哪里说?”
“从王博伟回到祠堂以后。”
“王博伟回到祠堂以后,关上了祠堂的门,插上门闩。我听到了关门声。”
更深人静之时,关门声应该是很大的。�
正文 第一百六十三章 丢下一箱
“我——我关了灯,猫在房间里。”
“十几分钟以后,我估摸王博伟已经睡着了,就打开电灯,继续收拾东西。”
“两个箱子,一个网兜子,你一个人能拿得了吗?”
“拿得了。箱子里面都是衣服和被褥,没有多重的。”
“为什么不拿走藤条箱?”
“那不了了,不过,我把藤条箱里面的东西装到另外两个箱子里去了。”
“你不怕引起林静的怀疑吗?”
“不会的。”
“为什么?”
“我把藤条箱的一个角弄坏——那里本来就有点坏了。”
这也是一个细节,卞寄秋回城去了,扔下一个坏箱子,这不大会引起林静的怀疑。马主任的心机很深啊!
“箱子里面怎么会有淤泥呢?”
“我在箱子里放了几块石头,石头是从码头上找的。没有石头,箱子是沉不到水下去的。”
“卞寄秋的木梳子,是放在网兜里面的吗?”
“我想不起来了,桌子上有两摊东西,一摊是林姑娘的,一摊是卞姑娘的,我把卞姑娘的东西一起捋进了网兜。我没有在意木梳子。”
真所谓百密一疏啊!马主任的智慧在这把梳子上漏了气。
“网兜子的洞眼不大,我估计是在往网兜里面放石头的时候,把网眼坠坏了,梳子从里漏了出来。”
真是万幸,如果梳子是在打捞上来以后,或者是从田家大塘转移到马主任家的过程中掉出来的,结果就很难想象了。
“往下说。”
“我说到哪儿了?”
欧阳平望了望小曹。
“你打开灯继续收拾东西。”小曹看了看谈话记录道。
“我收拾好以后,关掉电灯,锁上房门。”
“等一下,你怎么会有锁和钥匙?”
“钥匙一直挂在田妞的小卖部。”
“你是怎么知道的呢?”
“有一次——林姑娘挂钥匙的时候,被我看见了。”
“其他人知道这个秘密吗?”
“其他人不知道。”
“你是不是一直在暗中窥视卞寄秋和林姑娘。”
“是——我在暗中窥视卞姑娘,林姑娘,我想都不敢想。”
“为什么?”
“林姑娘的母亲经常来看女儿,一看就知道不是一般的人家,听说她爸爸是部队里面的高干。”
“接着往下讲。”
“我想把东西拎到后院,然后把钥匙放回原处。”
“你是从后院翻墙离开祠堂的吗?”
“是。”
“为什么不走祠堂的大门?”
“走大门,没有办法插门闩。从田铁匠家的后面到田家大塘,路更近一点,关键是路上不大会遇到人。”
“你是怎么把东西藏到田家大塘水下面去的呢?”
“码头上不是有一条船吗——是马老二的船。”
“塘中央的水非常深,你是怎么把箱子和行李放到下面去的呢?”
“用不着到塘中央。”
“你放在什么地方?”
“在码头不远处——大概有二十几米远吧!那里的水也有五六米深。”
“不对——马主任,你没有说实话啊'
正文 第一百六十四章 做旧高手
“怎么不对——我没有半点隐瞒。”
“只有塘中央才有水草,码头附近一带的水草都被村民捞光了。”
“塘边的水草被捞光了,再远一点,竹竿就够不着了,你们想一想,一根竹竿能有多长呢?顶多八九米长。”马主任就是田家堡人,他对田家堡人的生活,比同志们还熟悉。马主任的舌头又利索起来。
“你会游泳吗?”
“我会游泳,但水性不是很好。”
“五六米深的水,你把东西放下就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捞上来,就更不简单了。”
“我在箱子和网兜上栓了一根绳子,上面栓了一根树棍子。捞的时候,拽住绳子就行了。”
“在上面栓一根树棍,你不怕别人特别是马老二看见吗?”
“树棍离水面有一揸长,我把树棍藏在水草里面,没有人能看见,再说,我也是临时放几天,等我爹过世以后就——”马主任说不下去了。
“你早就打算把东西藏在老爷子的棺材里面了。”
“是的。”
“你父亲过世以后,你就将东西转移到地窖里面去了,是不是这样?”
“是的。”
从马主任的叙述中,欧阳平和同志们确实看不到马二春的身影,但这并不意味着马二春和案子没有任何关系。至少,欧阳平就是这么认为的。让我们继续往下看。
“马迎美,值班记录是你偷梁换柱的吗?”
“是。”
“讲!”
“那一天中午,我从祠堂回到家,倒头便睡下了——当天中午,我和刘书记喝了不少酒。刚睡下没有多长时间,王博伟就来了,说让我到大队部去一趟。其实,你们在祠堂住下来,我的心里就七上八下——不踏实了。”
“等一下,你哪来的浆糊?”
“在离开家门之前,我就问王博伟,你们的案子怎么样了,他就跟我说了十七号晚上值班的事情——他说你们正在查这件事情,我一想,大事不好,万一你们查到我的头上来,那就麻烦了,我就借到厨房喝水的空儿,从锅里面拿了十几粒米饭装进了口袋。”
欧阳平和同志们终于明白了。如果马主任事先没有准备,他是无法将那张修改过的值班记录贴到值班记录上去的。
“你们打过电话——到颍上村去找刘书记去了——我知道你们很就会找到高会计,我就从柜子里面翻出那本值班记录,从后面撕下一张纸来,仿照高会计的笔迹重新写了一张值班记录,撕下原来的记录,将写好的值班记录贴了上去,之后,我就迅速锁上大队部的门,离开了祠堂,走的时候,我还特地跟田妞打了一个招呼。”
怪不得田大嫂说,同志们前脚走,马主任后脚就走了。
“你是不是在那张纸上摸了一点灰之类的东西?”
“你们连这个也看出来了。我在地上蹭了几下,还将两个角卷了几下,因为这张纸前后的纸都是卷起来的,还有一点毛边。�
正文 第一百六十五章 吞吞吐吐
“你知道值班记录放在大队部吗?”
“知道,大队的干部都知道,只有涉及到账目的东西,高会计才带回家。”
“你难道就不怕我们发现吗?”
“我已经没有退路了。只要你们知道三月十七号的晚上是我值班,你们肯定会怀疑到我的头上来。”
“你难道就不怕高会计发现吗?”
“时间太长,再说,我能模仿他的字,从字上,他是看不出来的。”
”马迎美,你把三月十六号夜里的事情交代一下——越详细越好。”
这一段内容是非常重要的。
马主任迟疑片刻,道:“十六号晚上——”马主任顿住了。
“你怎么不说了?”
十六号的晚上,在祠堂——在卞寄秋的房间,一定发生了触目惊心,惊心动魄,动魄销魂的一幕,三月十六号,马大爹过八十大寿,田家堡的人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