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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又是谁?”洛伊生气地问。
“她谁也不是!”珍妮突然抢先冒出这句话。她宁可触犯十诫里的第八诫而扯谎,只求或许能使他们相信莉娜是修女而放莉娜走。“她只是贝尔寇克修道院里的莉娜修女而已!”
“是真的吗?”洛伊问莉娜。
“真的!”珍妮喊道。
“不是。”莉娜怯怯地低声说。
洛伊的双手在身侧紧握成拳,他闭上眼睛。这简直是一场噩梦,他想着,一场难以置信的噩梦。几天的行军之后,他既缺乏食物和住宿之处,也缺乏耐心,而现在又碰上这种事情。他竟然无法从这两个吓坏了的女人身上问出一个老老实实的答案。他发觉自己真是累极了,三天三夜都没有好好睡过觉。他转头瞪着莉娜,认定她比较容易吓唬,也比较不可能说谎。“如果你想多活一小时,就老老实实地告诉我,你到底是不是梅爵士的女儿?”
莉娜咽一口口水,想开口说话却是双唇发颤,吐不出一点声音。她丧气地点点头。
洛伊满意地瞥了她一眼,然后对他弟弟下令说:“把她们绑起来关在营帐里。让里克看住她们,不要让其他人碰她们。我要她们活到明天早上再好好审问。”
“我要她们活到明天早上再好好审问……”珍妮的脑子里不停地响起这句话。她和莉娜被绑在一起,手脚都系得牢牢地躺在营帐的地上,呆瞪着自篷顶破洞里露出的星光。那匹狼到底有什么样的问题要问呢?
珍妮担心地想着,但后来终于疲倦得无法再想了。她唯一能确定的事是,明天就是她们的死期。
“珍妮?”莉娜发着抖低声问道。“你想他明天不会把我们杀掉吧?”
“不会。”为了使她安心,珍妮只好再次说谎。
天际最后一颗星星逐渐消失,“黑狼”的营区开始活跃起来。珍妮一个晚上所睡的时间没超过一小时,她一直躲在单薄的毯子底下冻得发抖,一面瞪着天空祈求上帝原谅她的愚行并饶过莉娜。这一切都是因为她明知天快黑了还要上山造成的。
外面的人声越来越嘈杂了。“莉娜,”她轻声喊道。“你醒了没?”
“醒了。”
“‘黑狼’问话的时候,让我来回答。”
“好的。”莉娜的声音在颤抖。
“我不确定他想知道什么,但无论如何一定是我们不应该告诉他的事。也许我能猜到他为什么会问某个问题,就可以乘机用假话误导他。”
天还没有全亮,就有两个人走进帐篷来,解开她们身上的绳子,让她们在空地旁的树丛里方便一下,然后又把珍妮绑起来,只带莉娜去见“黑狼”。
“等一下,”珍妮说。“带我去吧,求求你们。我妹妹……呃……她不太舒服。”
身高超过七英尺的大汉里克只冷冷地瞥她一眼就走开了。另外一个人则继续带莉娜走出帐篷。由掀开一角的帐篷人口处,珍妮看见营区的男人都在用淫欲的眼光看着走过去的莉娜。
莉娜离开的这半个小时在珍妮而言仿佛是永恒一般。但幸好她回来以后看起来并不像受过什么折磨,令珍妮松了一口气。
“你没事吧?”珍妮等守卫一走开就焦急地问道。“他没有伤害你吧?”
莉娜摇摇头,泪水夺眶而出。“没有——”她歇斯底里地哭着。“但是他很生气,因为我——我一直哭个不停。我怕死了,珍妮,而他看起来那么巨大、那么凶。我一直哭,结果使他更愤怒。”
“不要哭了,”珍妮安慰着莉娜。“现在没事了。”这也是谎话,她悲哀地想着,她现在越来越容易说谎了。
泰凡掀开洛伊的帐篷走进去。“老天!她真是个美人,”他说起莉娜。“可惜她是个修女。”
“她不是,”洛伊怒冲冲地说道。“她刚才虽然一直在哭,还是向我解释说她是个见习修女。”
“什么是见习修女?”
蓝洛伊身经百战,却对宗教所知不多。他从小所接触的世界就是军事方面的,只好设法把莉娜刚才哭着解释的话用军事术语翻译出来:“见习修女大概和志愿兵差不多,但是还没完成训练,也还没有对长官或领主宣誓效忠。”
“你相信她说的是真话吗?”
洛伊扮了一个鬼脸,喝一大口麦酒。“她胆子太小不敢说谎,也怕得什么话都说不出来。”
泰凡眯起眼睛。“也长得太漂亮了,让你不好对她太凶?”
洛伊白他一眼。“我只想知道梅家堡防御性如何——尽量打听一些,对我们总有帮助。要不然,你就再把昨天没走完的路走完,跑一趟梅家堡吧!”他毅然地把酒杯往桌上一搁。“把那个姊姊带来见我。”
里克进帐篷的时候,地面仿佛都在震动,吓得莉娜直往后退缩,她低声哀求道:“求求你,不要再带我去他那里。”
他毫不理会莉娜,大步直向珍妮走去,巨掌一把抓住珍妮的手臂拉她起来。在她所听到的种种传说中,“黑狼”手下有个巨人大概就是他了。而传说一点也没有夸张,他的战斧确实很大,斧柄就跟粗树枝差不多。
“黑狼”在他的大帐篷里不耐地踱着步子。珍妮被推了进来,他立刻停步,用那炯炯的目光扫视昂然站在那里的珍妮。她双手被反绑在身后,面无表情,但洛伊仍可从她那不驯的蓝眼睛中看出一丝轻蔑之意。
只有轻蔑——一滴泪光都没有。他突然想起他听说过的有关梅家大女儿的事情。据说人人称她为“苏格兰之珠”,这个女继承人冷漠而骄傲,嫁妆丰绰,出身高贵,无人可攀。还不只如此,据说她长得很丑,好不容易有一个人求婚而她却不屑接受,于是被她父亲送到修道院去了。此刻她的脸上脏兮兮的,固然看不出她究竟有多“丑”,但绝不像她妹妹那么柔美。她妹妹哭得让人疼惜,而这个女孩却直瞪着他。“老天!你们真的是姊妹吗?”
她的头昂得更高了。“是的。”
“真令人难以置信,”他用带着嘲讽的语气说。“你们是亲姊妹吗?”他突然困惑地问道。珍妮默然不答,他随即厉声喝道:“回答我的话!”
珍妮其实比外表看起来更怕,但此刻突然开始怀疑他会对她动刑或把她处死。“她是我的异母妹妹,”她终于开口承认,随即又兴起一股抗拒的念头。“我的手绑在后面使我无法集中心思说话。这样疼得很,而且也没有必要。”
“说得对,”他冷冷地道,想起她曾经踢到他的鼠蹊部。“应该绑起来的是你的脚。”
他的话使她感到一丝得意,又觉得有趣,嘴角不由得往上翘起来。
洛伊看见她的笑,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多少战士在他面前吓得屁滚尿流,而这个女孩却昂首傲然地站在那里,觉得抗命于他是件好笑的事。他的好奇心和耐性突然消失了。“客套话说够了。”他厉声说着,一面慢慢向她走过去。
珍妮的笑意不见了,往后退一步,但随即又停下来,稳稳地站在原处。
“我要你回答我的问题,你父亲在梅家堡有多少兵力?”
“我不知道。”珍妮用平板的声调答道,然而还是小心地往后退避一步。
“你父亲知道我要去攻打他吗?”
“我不知道。”
“你想考验我的耐心吗?”他警告着。“你是不是希望我拿这些问题去问你那温柔的小妹妹呢?”
这个威胁奏了效,珍妮脸上的抗拒神情转变为绝望。“他为什么不会认为你要攻打他呢?这几年来一直有传言说你要来攻。现在,你有借口来攻打这里了,其实你也不需要借口!”珍妮喊着,见他又朝她逼近一步,恐惧把理智都赶跑了。“你是野兽!你就爱杀无辜的人!”见他不否认,珍妮的心直在畏缩。
“你既然知道,为什么不告诉我你父亲有多少兵力呢?”他的语调轻柔得让她害怕。
珍妮心里迅速估计一下,大概只剩下五百人。“两百人。”她说道。
“你这大胆的傻瓜!”洛伊抓住她臂膀使劲摇撼。“我用手就可以把你劈成两半,而你竟然还敢对我说谎?”
“你要我怎么样?”珍妮喊着。她全身发抖,但仍旧顽固不屈。“要我向你出卖我自己的父亲?”
“在你离开这个帐篷以前,”他威吓道。“总得告诉我你所知的他的计划——不管你是自愿招供,还是要我用你不甚喜欢的方法逼你招。”
“我不知道他有多少人,”珍妮无助地喊着。“真的。我有两年没见到我父亲了,一直到昨天才看到一次。而在两年之前,他也很少和我讲话!”
这个回答颇让洛伊惊讶。他瞪着她问道:“为什么?”
“我——我不讨他欢心。”她坦白承认。
“我可以想见为什么。”他想到她真是他三生“不”幸所遇见最不驯的女人。然而他也突然注意到,她有着他所见最柔软、最诱人的嘴唇和最蓝的眸子。
“既然他不和你讲话,又从来不注意你,你还不惜生命去保护他?”
“不错。”
“为什么。”
她原本可以给他一个比较安全的答案。但是痛苦与愤怒使她的脑筋麻木得无法思考。“因为,”她平静地说。“我瞧不起你,瞧不起你所代表的一切。”
洛伊盯着她,愤怒与讶异中夹杂着一丝钦佩。一时之间除了把她杀掉之外,他还不知该如何处置她。然而用双手把她勒死真是很有吸引力的念头。但无论如何,有梅家的女儿在手,姓梅的或许会不战而降。“出去。”他命令着。
不需他再催,珍妮急忙转身朝出口走,但是走到门口又站住不动了。
“出去!”洛伊警告着她,但她转过身来看他。
“虽然怎么样都不好,但是我不能这样子走出去。”她的手绑在身后无法动弹。
他一语不发地走上前掀开帐篷,然后出乎她意料之外地对她揶揄地一鞠躬。“恭候差遣,夫人。还有什么要我帮忙的,我非常乐意效劳。”
“那就解开我的绳子。”珍妮也给他一个意外的命令。
“不行”洛伊说完就把篷布放下。珍妮一站直身子,就有一只手伸过来抓住她。她差点惊呼出来,但随即发现那只是守卫而已。…
第三章
那天晚上,“黑狼”的人仍旧驻扎在这片山谷中,处处可见一堆堆的营火。珍妮站在掀开来的帐篷入口,双手绑在背后,若有所思地望着周遭的活动情形。“如果我们逃走,莉娜——”她说着。
“逃走?”莉娜吃了一惊。“我们怎么逃呢?”
“我不确定,但是如果我们要逃就得赶快。我听外面的人在说,他们可能想利用我们逼父亲投降。”
“他会吗?”
珍妮咬着下唇。“我不知道。从前——亚力来梅家堡之前——我的亲人会放下武器,不愿见我受到伤害。但是现在,他们已不在乎我了。”
莉娜听出珍妮口气中隐忍的伤痛。她想安慰珍妮,但也知道这是事实,自从亚力离间梅家的人之后,他们已不再喜欢她。
珍妮又说:“但是他们喜欢你,所以很难说他们会怎么决定。如果我们能尽快逃走,就能在他们作成决定以前逃回梅家堡。我们是一定得逃的。”
在逃亡的种种障碍之中,最让珍妮担心的是回梅家堡的那段路。据她估计,这段路程骑马大概需要两天,而她们两个女人走在路上随时随地都可能遭遇危险。盗贼四据的路上非常不安全,也没有旅舍。唯一安全的落脚处大概就是修道院了。
“问题是我们这样绑着手根本就没办法逃,”珍妮继续说道。“所以我们只有劝服他们不要绑我们,要不然就是趁吃饭时间松绑的时候逃跑。但是如果在吃饭的时候跑,他们来收盘子的时候很快就会发现,我们没办法跑得很远。不过,如果这两天里没有其他办法可行,也就只有这样了。”她愉快地说道。
“我们跑到树林以后又怎么办呢?”莉娜想到晚上要待在林子里就很害怕。
“我不确定——我想大概是躲起来吧,一直等到他们放弃寻找我们。要不然我们可以骗他们,让他们以为我们不是朝北而是往东走。如果我们能偷两匹马,逃走的可能就更大一点,不过那样也更不容易躲藏就是了。关键在于我们有没有办法又有马又能藏身。”
“那要怎么办呢?”莉娜蹙着眉问道。
“我不知道,但总得试一试。”珍妮想着,视而不见地望着两个士兵。其中一个留胡子的高个儿停止了讲话,朝她这边打量着。
晚餐吃过,守卫来把餐盘收走,然后又把她们的手腕绑起来。她们还是没有想出什么可行的办法。“我们不能这样待在这里任人宰割,”珍妮躺在莉娜的身旁说。“我们必须逃走。”
“珍妮,你有没有想过,如果他抓到我们会怎么样?”莉娜犹豫地问。
珍妮想了一下,安慰莉娜说:“我想他不会杀我们。如果我们死了,他就不能拿我们当人质了。父亲如果要投降,一定会要求先看到我们。如果他不能把我们活着交出去,父亲会把他碎尸万段。”
“你说得对。”莉娜同意她的看法。没过多久,莉娜就睡着了。
但是珍妮却过了几个小时以后才睡着。她看起来虽然勇敢而有信心,实际上却从来不曾这么害怕过。她为莉娜、为自己、也为族人担心,而且她对要如何逃亡是一点概念也没有。她只知道自己必须尝试。
至于她们如果被抓回来,或许可能不会被杀,但那个男人说不定会用其他无法想象的方法折磨她们。她脑中浮现他那张黝黑的脸,那起码两个星期没刮的胡子,还有那一对让她颤栗的银灰色眼睛。今天有那么一刻,当他看着她嘴唇的时候,那双眸子深处似乎有一些异样的变化,但那种神情似乎更可怕。她自我安慰地想着,是那胡子使他看起来比较可怕。如果没有胡子,他大概看起来和其他人差不多……三十五岁?四十岁?她从三、四岁的时候就听说种种有关他的传闻,所以他一定很老了。她一再安慰着自己,是因为他的胡子、伟岸的体格还有那奇异的银灰色眼睛的关系。
到了早晨,她还是无计可施。“如果我们能找到男人的衣服,”珍妮说道。“就可能比较好办一点,又能逃走,路上也不会碰到麻烦。”
“我们可以请守卫把衣服借我们,”莉娜绝望地说。“我希望我有针线,”她叹一口气,“我简直无法安心坐下来。此外我在做针线的时候脑筋比较清楚,你想如果我好好求他,他会给我弄针线来吗?”
“不太可能。”珍妮心不在焉地答道,目光却望着外面穿着破旧衣服的士兵,需要针线的是那些男人。她的精神突然一振,露出喜悦的微笑,“莉娜,你说得对,可以问守卫要针线。他看起来人似乎还不错,而且我知道他觉得你很可爱。你为什么不叫他过来,请他给我们两根针呢?”
莉娜走到帐篷入口引守卫注意。珍妮等着,心里则在暗笑。待会儿她会告诉莉娜她的计划,但现在不行,因为莉娜不会掩饰。
见到守卫走近之后,莉娜失望地对珍妮轻声说:“是另外一个——我不认识这个。要不要我让他去把另外一个找来呢?”
“好啊!”珍妮笑着说。
尤斯爵士正在和洛伊兄弟研究地图,守卫跑来说那两个女人要见他。
“她还是这么自大!”洛伊想到珍妮。“她竟然派守卫替她跑腿,而更过分的是他们竟然听她吩咐。”他突然发觉自己太激动了一点。“我猜一定是那个蓝眼睛、脸脏脏的女人派你来的吧?”
莱尼爵士笑着摇头。“我看到的是两张干净脸,洛伊。不过跟我说话的是那个棕色眼睛的。”
“哦,我明白了,”洛伊讽刺道。“不是自大使你离开岗位,而是美色。她要什么?”
“她不肯告诉我,只说她想见尤斯。”
“回到你的岗位去待着,告诉她等一会儿。”
“洛伊,她们只是两个弱女子而已,”尤斯提醒他说。“此外,你除了里克和我们之外又不信任别人看守她们。”这些守卫都是洛伊的贴身亲信和朋友。“你一直绑着她们,又派我们严密看守,仿佛她们是什么危险人物似的。”
“我不放心让别人和她们在一起,”洛伊说着,突然站起来。“我在帐篷里待烦了,我跟你一起去看看她们要什么。”
“我也去。”泰凡说道。
珍妮看见“黑狼”大步朝这边走来,旁边跟着他弟弟和两个守卫。
“怎么样?”洛伊说着,和那三个人走进帐篷里。“这回又怎么啦?”他对珍妮问道。
莉娜惊慌地转向他,手抚着胸口。“我——是我要见他,”她对着守卫点点头。“尤斯爵士。”
洛伊不耐地叹口气,把眼光移向珍妮傻乎乎的妹妹身上。“你愿意告诉我为什么吗?”
“好的。”
“很好,那么就告诉我吧!”
“我——我们——”她痛苦地瞄一眼珍妮。“我们……想要针线。”
洛伊又怀疑地看向那个比较可能用针刺他的女人,但是今天珍妮却平视着他,态度不再昂然。见她的勇敢那么快就退色了,他竟然觉得有点失望。“针线?”他皱起眉头看着她。
“是的。”珍妮小心地答着,不卑不亢又很有礼貌,似乎已经接纳了她的命运。“我们每天没什么事好做,时间很难打发。我妹妹莉娜提议做针线。”
“做针线?”洛伊突然觉得自己派人严密看守她们真是太过分了一点。莱尼说得对,珍妮只是一个弱女子而已,年轻、莽撞、顽固、有勇无谋的小女子。他过去高估了她,只因为其他俘虏都不曾像她一样踹他一脚。“你们以为这是哪里?皇后的内宫?我们没有那种——”他想不出那些宫廷女人每天花好几小时用的工具叫什么。
“绣花绷子?”珍妮问道。
他厌恶地瞥她一眼,“没有绣花绷子。”
“也许有一小块被面?”她睁着无辜的大眼睛,强忍住笑意。
“没有!”
“一定有什么东西能让我们缝缝的,”见他转身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