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武器生产总体让杨河满意,不过翻到一处,他还是皱了皱眉。
指着器械那栏,杨河说道:“老韩,马队的武器,除了冷兵,也要考虑到火器。他们的甲胄,铁甲太沉重,但可以用棉甲,这些规划上都要体现出来。还有,初四的时候我说新安铳一年的产量要到两千杆,铁甲要到五百副,你这边计划只有一千三百杆,铁甲二百一十副,你是怎么搞的嘛。”
韩大侠急忙跑过去看,他认真道:“相公,巧妇难为无米之炊,庄内的铁匠就这么几个,他们要造铳,又要打制铁甲,怎么可能会高?您说的产量是不切实际。还有马队,也就哨探队十个人,不是用刀,就是用弓箭,哪有马上用火器的,想招来贼寇吗?”
杨河一下靠到狼皮大椅上,看着眼前这认真的中年男人,他无语,韩大侠脾气比廉方正好一点,但一样很难让人忍受,这样跟上司说话,怪不得他以前小头目的官当不下去。
齐友信不断冲韩大侠使眼色,抽风似的咳嗽,他知道老韩这人脾气,在某方面有着天然的短板,但这样说话……
杨大臣怒道:“老韩,怎么跟相公说话的,你找打是吧?”
韩大侠仍然梗着脖子道:“属下说错了吗,就是不切实际……还有,相公去睢宁时说会将那边三户铁匠招来,他们去哪了?没有铁匠,属下又如何做事?依着庄中情况,某细细算过,才可以达到这样的产量……相公,这点我要劝谏你,要脚踏实地!”
杨河端起茶盏喝了口茶,去睢宁前他打探到那边有三户铁匠,本来想招募过来,然去县衙工房一问,才知道这三户铁匠只在纸面上,人早就不知道去哪里了。
这段时间虽庄内又有工匠来投,但却没有铁匠,特别有打制盔甲火器能力的铁匠。
这时代铁匠师傅一向少,地位也算高,便是西方中世纪的农奴制度中,铁匠,特别是铠甲师傅,都是能够与牧师平起平坐的上等平民,非常受到尊敬。
招募铁匠不容易,但没有铁匠,他庄中武器装备就成问题了。
现连同张出恭兄弟,他新安庄铁匠只有五户,郁铁匠与他儿子郁有铁,两个徒弟,他孙女。李铁匠与他儿子李有钢,铁匠牛金锭与他儿子牛小栓,最后李天南兄妹十五个人。
这些人技艺有高有低,张出恭等人还有诸多职务杂事,要造铳,要打制盔甲,确实忙不过来。
他看着韩大侠,懒收巾内的头发有若鸡窝,还梗着脖子看着自己,他无语的挥手:“要未雨绸缪,眼界要宽广……唉,让你算上去就算上去,工匠方面,我自然会想办法。”
他提高声音:“这是命令!”
韩大侠条件反射道:“属下遵命。”
杨河扶了扶额,这家伙,执行命令还是很坚决的,只是他这性格脾气,他以前上司恐怕等不到下命令,就怒不可遏的将他赶跑了。
张出恭这时道:“相公,铁匠不足,庄子想要发展,确实难了。不说铁甲打制不易,就是棉甲,制造一样耗时。”
杨河叹了口气,是啊,精良的鳞甲防护力强,但打制是非常不容易的,宋时就有官员禀报,言打造步人弓箭手铁甲,一年以三百日为期,两日一副,共打造一百五十副了毕,计用皮铁匠一万八千工,钱五千二百余贯。
此时一人劳动一天,谓之一工,三百天打造铁甲一百五十副,用一万八千工,那就是六十个皮铁匠。
六十个熟练皮铁匠的速度是两天一副铁甲,可见这时盔甲制造之慢。
当然,宋甲一向沉重,步人甲共有甲片1825枚,总重量29公斤,长枪手铠甲更重35公斤,弓箭手也有33公斤,明甲就轻多了,一般现在最精甲胄只有三十斤,头盔两斤多。
大将的甲片更约只有千片,士兵的不到千片,宋时还是用皮革作衬里,明时是用纳布,多少轻松轻便些。
但造盔甲还是不容易,要锻打,要淬火,都是一片一片的敲打,纯手工活,为了穿上合身,甲片大部分还要有一定的弧度。
然后甲片完成,用生漆表里漆过阴干,锉边钻眼,用双层厚布并绒绳穿联成副,这里甲片搭缝处也有学问,不是简单的事。
唯一新安庄的优势,就是直接用精铁,省了不少力,换成别的地方,直接下发“好闽铁一百斤”,这些都是生铁,要用铸铁柔化术活生生锻打成熟铁,再熟铁锻打成精铁,让工匠们辛苦非常。
但就算如此,兵器坊六个人,只管甲片打制的话,一个月可以完成多少副也难说。
棉甲也一样,要有防护力,就必须很多部位锻打镶嵌甲片,一样劳累,槌平浸泡晒干棉花,也是要工序的。
最关键的,还是铁匠不足。
杨河想到用水利,但齿轮组可不简单,让水力锻锤经水流驱动,通过曲柄将水轮的圆周运动转化为连杆的直线运动,还有各种频率调节控制,都不是简单的活。
这涉及到一系列的技工,杨河现在就是没有技工。
想想邳州、睢宁能招的铁匠都招了,还是要让波涛汹涌那边帮自己想想办法。
目前对战贼匪流寇,披甲兵少,勉强还是可以应付。
……
杨大臣与张出恭也递交了规划书,杨河翻看户务堂规划,就见这字体遒劲有力,颇有大家风范,不由暗赞一声。
他认得杨大臣的字体,显然不是他写的,也知道他虽是户务堂总管,但更多在忙军队的事,然这字体也与严德政的字迹对不上。
他心中浮起户务堂几个部门主管,都与之对不上号。
杨大臣爽快的道:“相公,这文书乃是属下与严先生运筹帷幄,曾书办拟写,此人胸中颇有才学,俺老杨佩服。”
他一向热衷为自家少爷寻找与推荐人才,此时发现一个,就非常痛快的推荐。
事实上他虽年轻,但大局观很强,又读书识字,未来杨河有意将他调到规划总所去,眼下所中只有张松涛一个帮忙,让杨河颇为劳累,但出于栽培自己书童的考虑,杨大臣还是先在基层中历练吧。
杨河道:“曾书办……巡检司那个攒典曾玉之?”
他心中浮起一个穿着青衫,头戴吏巾,温文尔雅,含笑站立的书吏,每每在巡检司见之,都有若司内的一股清泉。
其实他也知道,明面上邓巡检管着新安集,然事情基本上都是曾玉之在忙,还有余力入庄帮忙。
他翻看一阵,内中规划井井有条,各类预算都很清楚,大体体现了他杨河的意思,特别重点点出水利与肥料二项,一针见血,直指核心,心想此人倒是人才。
他没说什么,最后拿起张出恭递交的规划书,字体狗爬似的,显然是张出恭亲自书写。
不过字虽难看,但一笔一划,清清楚楚,认真仔细,字如其人。
内中几个项目规划,比如建一个大砖窑,一个石灰窑,一个采石场,地点人手工料都计算好了,还有焦山庄那边的沟渠涵洞,各类预算数据也列得很清楚,显然对数字有自己的敏感。
不过规划书上也写,因为青石料问题,路工队开工时,会循序渐进,先整路基排水沟,用夯土压实,再铺上碎石,青石料完备后,再铺上青石板,让路面成为青石板大路。
杨河点头,这时的粘土、石灰、细砂、碎石都好说,最难的就是青石板石料了。
此时石料以丈计,以宽、深各一尺,长一丈作为“一丈”,获取青石板,找到好山是肯定的,然后石匠慢慢用铁钎在岩石上凿缝,将黄麻嵌在缝中,再浇以桐油点燃焚烧。
待岩石烧热、烧红,突然用冷水泼浇,岩石因热胀冷缩而崩裂。
再用铁钎将裂开的岩石撬开、搬走,再雕琢后,就可成整体成块,有规格的青石板料了。
用火药是不行的,因为会让获得的石料不成形状,只可以作碎石料。
所以这时获取青石板不容易,修三十里青石板路,还有新安集,通往码头的路,这内中的青石板料需求庞大,肯定大部分要向外购买,这陆运水运,什么时候工料能到齐难说。
确实应该循序渐进,慢慢整吧。
众人还商议一些事情,如教育,现在庄中读书识字的人多了,孩子们的学业要抓紧了,流寇不知道时候会来,北岸隔着黄河没问题,但身为睢宁练总,杨河自然有防守睢宁城的义务。
杨河决定亲抓队兵们的训练,并将他们拉到野外去演练几场。
……
商议之后,杨大臣等人大步流星下楼去,个个匆匆忙忙,神情兴奋。
新颖的规划,独特的制度,建设自己的家园,清新火热的气氛,都激起了众人最大的干劲。
看着他们的背影,杨河微微一笑,这个团体朝气蓬勃,新安庄崛起实为必然。
一系列措施下去,庞大的投资也意味着杨河将根基扎在这一片。
放眼周边,也只有这附近有煤有铁,交通相对便利,各种势力也薄弱,他只能将根基扎在这边。
只是根基扎下后,就意味着守护,守护自己的基业,抵抗外界的一切贪婪窥探。
别的他倒不畏惧,除了弘光元年那场大变。
那场大变中,清军三路齐头并进,南下摧毁南明弘光朝廷。
中路,为多铎部,率众出潼关,东进至归德府城,然后顺淮河直趋到泗州、扬州,意图直捣南都,历史上他们主要对手,是史可法,高杰部、刘良佐部、黄得功部明军。
然后是西路,英亲王阿济格部,尾随李自成部下邓州,入湖广襄阳、荆州、武昌,直到九江一带,他们的目标,除击溃李自成部外,还要乘势解决左良玉部的明军,最后同多铎部会师。
最后是东路,由驻守山枺淖妓吞┑热寺柿欤舷滦熘荩缓笱卦撕铀讲⒔比∷耷ā⒒窗病⑿嘶⑼ㄖ莸鹊兀堑哪勘辏饕抢飞系牧踉笄宀棵骶�
历史上清军三路而下,除黄得功奋勇当先外,余者皆不堪一击,不是溃败,就是投降。
若自己扎根邳州,淮安等地,直接的对手就是准塔、阿巴泰等人。
自己发展到那时候,可否有能力挡住阿巴泰等人?
甚至在余者二路也可以有自己的作为?
杨河沉思着,他推开窗户,一股寒意袭来。
窗外,又淅淅沥沥的下起雨来。
……
正月二十五日,杨河忽然接到邳州来的一封书信,打开后,他不由啧啧说道:“这黄小子,有个好爹啊。”
他爱不释手,对身边人道:“看看这文笔,这行文,这字迹,这用词,值得收藏。”
杨大臣道:“怎么,这黄小子跑了?他爹怂了?”
杨河摇了摇头,笑道:“不能叫怂,这叫明事理,知进退,滴水不漏,绵里藏针。投之以桃,报之以李,大臣,这河务同知是个人物,值得结交。”
正月底,杨河期盼的黄叔一行人来到,押运庞大的货物商船。
随同的,竟还有九爷钱仲勇,他女儿钱三娘等人。
第168章 嫁不出去()
晴了几天了,路面还是泥泞。
在新安庄的吊桥外面,庞大的车队聚着,仍然是那种重辎深辙的轱辘大车,每辆车上,都插着绣了“钱”字的狼牙镖旗,挽马膘壮,胸前挂着黄澄澄的闪亮铜铃。
风一吹,就叮铃铃的作响,随风传得好远。
轮上满是泥水残沙,众多缁衣马裤,绑腿护腕,腰中缠了腥红腰带的汉子护在各车旁,他们各人戴着红缨毡帽,系着斗篷,备着双插,个个骑马,脸上满是风尘与憔悴。
不过仍然每人剽悍精干,恍若杨河当初看到的那副镖局景象。
黄叔,九爷,他大儿子钱礼魁,四儿子钱礼爵,他女儿钱三娘策在马上,好奇的看着眼前庄子,还有周边的一切。
黄叔还好,以前来过新安庄,虽过了年后,庄子周边又有变化,但总算有个心理准备。
九爷等人看着周边一切,眼中就满是惊叹与佩服。
杨河率各心腹迎出吊桥外,黄叔、九爷等人都是下马,黄叔笑呵呵的上前拱手:“哈哈哈哈,杨相公,不,现在要叫杨大人了,还未恭喜杨大人高升。黄某也侥幸不辱使命,奉我家小姐之命,将货单上的商货都押送到了。又闻杨大人高升,我家小姐亲笔贺信,又备贺礼若干,她言:区区薄礼,不成敬意。”
杨河笑道:“黄管事一路辛苦,都是老相识了,何必见外,往常的称呼便好。又多谢过贵府小姐的美意,这区区九品官位,何足挂齿,她太多礼了。”
两人言笑晏晏,都是亲热,眼下杨河与王琼娥合作进入蜜月期,很多物资,他需要这个大胸脯张罗。
但这波涛汹涌也拉了一个大客户,岂能不亲密?别的不说,杨河向她下发的订单中,就有精铁四万斤一项,光光这一项,就是六千多两白银的大买卖。
然后各类的粮食,布匹,盐巴,苏钢,铜料,硫磺,铅,羊毛,棉花,桐油,牛皮等等,还有白铅与黑铅,也就是石墨与锌了,虽部分也有从别处张罗,但大部分,都是由王琼娥这边供应。
一年下来,光光做他杨河的买卖,就可以有不菲的收入。
而且看这样子,每年的订单只会多,不会少,双方合作越密切,那只是理所当然。
黄叔作为王琼娥麾下心腹管事,看情形还是看着她长大的,算是她身边非常亲信的人物之一。
当然是禀承上意,卖力与杨河这边交好。
所以不光着紧货单之事,他还为杨河介绍各类渠道,如去年他听说新安庄需要大量的煤,就为他联系了徐州的煤商,那边焦炭本来需白银二十两一吨,他谈到了十八两银每吨。
更拉近了彼此的关系,还让徐州煤商获得市场,增加人脉,可谓一举两得。
这也是杨河虽然嚣张,但人缘越来越好的缘故,越来越多的人要靠他吃饭。
很多小商铺一年也只几百两的营业额,他杨河随便指缝间**什么下来,都足够他们一年到头吃喝不尽。
二人寒暄一阵,杨河含笑看向九爷等人。
九爷钱仲勇脸上也带着笑,他仍然肩宽背阔,气概不凡,身背强弓,披着深红的斗篷,只是隐隐间,杨河可以看出他那深入骨髓的疲惫与憔悴,腮上虬髯更多更密。
斗篷上,也满是泥浆烂水,斑驳陆离,很多沾上的痕迹还是血迹。
他大儿子钱礼魁仍然沉稳,但毡帽下的发鬓散乱,脸上也满是泥水,带着疲惫。
他四儿子钱礼爵跟泥猴似的,左顾右盼,好奇中又有隐隐的羡慕。
最后,就是他女儿钱三娘钱鼓瑟了。
杨河初见她,戴着红缨毡帽,披着斗篷,打扮类男子,此时仍然系着大红披风,但用帕巾包着秀发,多少有些女儿家的样子,不变的是面容仍然冷艳,双腿修长。
她那杆沉重的狼牙棒放在马上,腰间负着双插,还别着一把重剑,应该是那种双手重剑。
腰间缠着布巾,更显魔鬼身材,凹凸有致,又有英姿飒爽的味道。
她站在那边,尤如鹤立鸡群,身边一大堆男人都矮了她一大截。
不过此时这冷艳女脸上有一些泥水,秀发上同样沾了一些泥浆,却是镖队行走在外,出于保护脸部的考虑,都是不洗脸的,所以她全身上下,只比她弟弟钱礼爵略好一些。
她一声不响,有时瞟杨河一眼,但在杨河投来时,又转开了眼眸。
最后她身边还有一个颇为粗壮的女子,一样系着斗篷,包着帕巾,腰间别着一对短斧,沉重锋利非常,看这女子样貌应该不到二十岁,有几分清秀,但右脸上带了一块长长的伤疤。
看着九爷等人,杨河笑着走了过去,他拱手道:“九爷,阔别数月,你我又相见了,别来无恙乎?”
九爷同样拱手哈哈笑道:“见过杨相公……哦,杨大人,唉,一言难尽,钱某却是不能跟大人相比。看看这庄子,看看那边的集市,几月不见,大人风采更胜往昔啊。”
杨河笑道:“九爷,我们是什么交情?你这样称呼可就见外了。”
他看九爷钱仲勇脸上颇有憔悴之意,显然这几个月过于劳心劳力,再看他的镖队,杨河记得当初遇见他时,他镖队连同镖师、车夫、趟子手共有五十人。
然后官道之战他镖局伤亡八人,两个镖师,一个趟子手死去,余者有些人有伤。
不过那场战事,临分别前,他也分有一些银两,还有二十匹战马,然眼下看去,他的镖队只余四十人了,一些人身上还明显带有伤势,只骑在马上强忍。
说起这事,九爷也是唏嘘不已,他叹道:“这大明……唉,世道越来越乱了,贼匪多如牛毛,镖局的生意不好做。”
依他说的,到淮安后,他还到扬州等地走了走,顺手做了几单生意,只是连那边都很乱了,连年大旱,那边一样是饥民满地,走在路上,都非常的不安全。
他经常要各方打点,遇险也是常事。
然后又护送王府货物上来,这边黄河运河水路还是便利的,只是水运翻船只是寻常,一些贵重物品,如苏钢等,那肯定要用陆路运送,但陆路险恶,盗贼太多。
作为护送的镖队,一路不时折损,从徐州出行五十人,到现在余四十人。
这样走几年镖,恐怕镖局就空了。
说到这里,这个由通州十二骑转行的镖头颇有茫然,未来何去何从?
他叹息道:“再看看杨相公,你我相遇时,队伍二三百,青壮更不到百人,但现在却打下这么一大片基业,还有了九品官位,果然是有大本事的人。”
他唏嘘不已的感叹,杨河笑道:“九爷过誉了,杨某到新安庄后,也是步步惊心,艰难挣扎后,才有现在的局面。”
九爷钱仲勇只是佩服,他还说道:“钱某过来时,看到那边收留饥民,又看到路边颇有民夫开挖水沟,铺砌路基,杨相公这是要修路?”
杨河道:“正是,我打算今年将庄子到集市,集市到码头,还有庄子北面过去,这三十多里的路修一修,全部铺上青石板,方便这边的民众出行。”
“三十里……”
九爷等人更是骇然,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