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虽是渡,其实已经没有渡船,因为这条河沟的淤积非常严重,根本不能行船,特别眼下这冬日枯水期。
由于黄河水的倒灌,这河床河堤一样非常高,同样成了悬河。
河沟不是很宽,上面架了一座浮桥,众人直接过河,不走几里外的利陟桥。
今日没有风雪,太阳高高挂着,只是天气仍然极寒。
不过虽天寒地冻,路上络绎都有人在走,过桥时,也不单单是杨河几人。
毕竟是州治,这人烟就是附近地方不能比。
看乡民们挑着担子,虽衣衫褴褛,脸上还带着希望,杨河心中感慨,比贫穷更可怕的是不安定。
希望新安庄附近,以后乡民们也可以这样放心的行走。
很快一行人过了河,对面仍然是夯土路,沿着黄河大堤蜿蜒。
这路虽然有些坑洼,但相比杨河以前走的乡间小道,却是好走多了,因此他们一行从新安庄过来,并没有走很久。
其实更快的是坐船,从巡检司码头到邳州城南的大河渡不过四十里,但杨河还是决定骑马,更好的了解沿途地点。
一路过去,官道两边都可以看到人烟,邳州城附近虽有些山头,但更多的是平原,由于位于黄河水北岸,这耕种条件也比南岸好多了。
杨河一路看到的麦田就不少,上面都种了冬麦。
很快,众人又到了沂河渡,这边离邳州城不过一里,河对面有龙兴寺,内有医学司与惠民药局。
“相公,那是半戈山,看到这山,就到了邳州城了。”
胖皂隶刘可第又为杨河指点介绍。
杨河看去,城西北确实有一座山,形如半戈,回绕州治,边上就是沂河。
此山比葛峄山更是邳州名胜,然后半戈山西南有羊山,山上有宗善禅寺,成化中太监徐瑛请敕名,明宪宗赐名为宗善禅寺,兵部尚书商辂为记,天启七年重修。
万历中,潘季驯于羊山、龟山土山相接处,创筑横堤数十里,以防大河泛溢。
然后羊山之南有龟山,又南有虎山,尽南一峰为象山,象山下就是大河渡,当地人又称之为象山渡。
沂河渡同样没有渡船,不过这边桥梁众多,可以走的,就有衠良桥与继善桥,边上古庙神祠颇多,河这边就有甘泉庙、巨川神祠,河对面也有龙兴寺,升仙亭。
还有渔亭,相传石崇曾渔于此。
到了这边,人流更是熙熙攘攘,众多的乡民要前往邳州城,还有行人与商贾,马骡房屋也多见起来,甚至还有店铺。
听他们口音与睢宁差不多,其实这一片州县的口音都差不了多少。
看到杨河一行人,众乡民呼儿唤女,都是畏惧的让开。
这时代能骑马的就不是普通人,更别说骑的是战马。
杨河他们六人骑着战马,比一色六辆的宝马还显眼。
一行人策马过来,蹄声杂沓,气宇轩昂,充满锐气与杀气,当头一个牵马的似乎还是官差,所以胆小怕事的乡民纷纷让开。
只待杨河等人过后,低声议论领头的翩翩少年是谁,这么大的排场?
杨河等人从衠良桥过河,胡就业、曾有遇策在马上洋洋得意,陈仇敖默声不响,很注意戒备周边。
韩大侠一样警惕看着,张松涛此次能作为心腹跟随出行,心中甚喜,他面上仍然沉稳,只将一路所闻记在心中。
胖皂隶刘可第为杨河牵着马,则一路吆喝:“让开让开,都给杨相公让道。”
杨河看着周边,看着桥下的沂水,这是邳州境的重要河流,从山枺手萘骶荼保缓笠环治蝗瞥潜保游髂狭魅牖坪樱蝗瞥嵌悄弦嘧⒂诨坪樱街∫仕�
水上有桥,所谓圯桥,就是当年张良遇黄石公处。
当然,那时黄河没有夺淮,小沂水注入的却是泗水。
而且到了后魏,绕邳州城东的小沂水已经消失,圯桥湮废。
过了衠良桥,就进入邳州城南的关厢,沿着官道两边都是大小房屋,颇有当地特色,较富的“一条脊”,中为堂屋,两边分别为卧室、厨房。
更富的“一条龙”,前为堂屋,后为厨房、天井、卧室。
大富的三合头、四合头,还有些几落几进的大院落,这是富豪人家。
除了这类瓦房,还有很多的草房甚至苇屋,还有更简易的茅草棚子。
由此可看出当地的贫富差距。
街巷也很狭窄,非常多的“一人巷”,宽不足一米。
路面都是泥土路,眼下冬日还好,到了春夏雨水多的时候……
到处是垃圾,很多地面坑坑洼洼,总之规划得很不好,那些茅草棚子更是见缝插针。
而到了这关厢处,各色人等也多起来,鱼龙混杂,更颇多的流民难民,牵儿带女,鹑衣百结,缩在墙角处只是颤抖。
看各色的行人来来往往,喧闹声不绝,种种人烟景象,还是看得一行人兴致勃勃,胡就业兴奋的道:“这州城就是热闹,不象新安庄,鸟不拉屎的地方,标致的小娘子都看不到几个。”
曾有遇道:“哪能比,这是城里,我们那是乡下。”
杨河摇头,这两个兵油子,进入这类场所就感觉如鱼得水,然比起这边,他更喜欢新安庄,有一种秩序与宁静,这里一看就类似那种贫民区,良民在这边不好生存。
韩大侠瞪了二人一眼,显然不满他们诋毁新安庄。
张松涛脸上也是不赞同的神情,此处蝇营狗苟众多,他还是喜欢新安庄。
他们一行人策马往前走去,与先前一样,路上行人纷纷让开,杨河一行压迫力太大了,便是街道一些青皮光棍样子的人,看到杨河等人,也知趣的不敢上来骚扰。
这些人最有眼力,知道什么人该惹,什么人不该惹。
一看杨河样子,不是显贵,就是新近降临的豪强,这种人沾上了,怕被打死了,也是白白被打死。
何况,他们还看到胖皂隶刘可第为杨河牵马,更需敬而远之。
一些认识的人只是招呼:“哟,是刘爷。”
“刘爷,什么时候一起喝酒,辐辏街那边俺请。”
“刘爷,马上相公是谁?”
刘可第傲慢的牵着马,爱理不理的样子,只是殷勤的为杨河介绍。
他们一路过去,很快转入迎恩街,此街直通大河渡,屋舍更密集,来往的行人商贾更多,不时可看到车队与背扛苦力。
这边路况好一些,出现了青石板道路,这边建筑也更多,有演武场,有税课局,有僧正司,有道正司,还有养济院。
下邳驿也在城南这边,又有乡约所,总铺,漏泽园几处,用来安葬无主尸骨。
邳州城南算是邳州治的精华地带,因为这边靠着黄河,几乎大多数的商货都是从大河渡与泗水渡运入城中。
不过熙熙攘攘中,可以看到一些房屋店铺被烧毁的迹象,却是流寇李青山造的孽。
李青山兴起后,活动广泛,沿运河北至临清,南到扬州沙河店都有抄劫,也曾放火烧过邳州城南关厢。
现在李青山等人聚在梁山,还一直劫持漕运,每有粮船到达梁山附近,索米后才能放行,每艘以石计。
商船也一样,以所携商货轻重,什物取三,然后放箭放行,无敢越者。
依靠漕运,他才能养活他麾下那么多人马,但也犯了众怒,被剿灭只在眼前。
杨河等人行去,离南门半里处有风云雷雨山川坛,关厢仓,还有马神庙,刘纲祠诸庙宇,那刘纲祠前有皂树,树高十丈,相传乃刘纲升仙之所在。
站在这边,也可以看到邳州城那宏伟的城池,高二丈九尺,周五里二十步,初有城门三。
北曰“镇北”,西曰“通沂”,南曰“望淮”,不过正德七年,知州周尚化又修筑西北、东南二隅,建三座城门楼,南曰“皇华”,东南曰“永康”,西北曰“金胜”。
刘六南犯时,周尚化据城勒兵防御,州人赖以保全,为之立生祠。
看着这宏伟的城池,来来往往的人流,杨河心中感慨,历史上的几十年后,约在清康熙七年,鲁南大地震,地震又导致河决,邳州城遂沉于水,这有两千多年历史的古城消失于世。
后世这城不复存在,然眼前的城池身影又如此的鲜活。
这就是真正的明朝时邳州城啊。(未完待续。)
第118章 耳光()
杨河等人自然从城南“望淮门”进城,城门口有一些壮班民壮在看守。
这些壮班个个穿着箭袖青衣,外罩红布号衣,腰裹红丝带,头戴圆顶巾,帽檐插着羽毛,别着铁尺腰刀,和胖皂隶刘可第的打扮差不多。
三班衙役,壮班民壮负责看守城门、衙门、仓库,押解犯人、护送粮饷、巡行地方,每州县有百之数。
这些人多是狐假虎威,没什么战斗力,民间又称他们为“狐班”,意思这些人只会依仗官威,真打起仗来,是指望不上的。
甚至成为民间祸害,比如押解犯人时沿路抢劫,兼职土匪。
此时这些人也是懒洋洋靠着晒太阳,吃着零嘴闲聊,那班头更是靠着城门闭目养神。
他们有负责城池安危,盘查行人奸细的责任,然稍稍衣着光鲜一点的人,他们就不敢阻拦。
收税那边也有税课局负责,担担货车进城时,有税吏专门查看税引,所以这些民壮唯一作用,可能就是阻止难民进城,或者对一些小民吹胡子瞪眼睛,看个机会敲诈一两个人。
邳州城内有指挥使、千户,不过军民同城的情况下,城门一般是由民壮负责,城内虽有军户旗军,其实不见得比这些人更好。
杨河等人策马过去时,他们看了几眼就不以为意,甚至对几骑明显携带的武器装备也视若无睹,一是杨河等人一看就不好惹,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二是汉人政权一般都默认民间可拥有五兵,弓、箭、刀、盾、短矛,都可持有,特别这乱世之中,携带武器防身,再寻常不过。
此时北方人家基本能找出一两张弓来,刀盾就更多了。
不过长兵不可收藏,劲弩不可收藏,甲胄更是严禁,依大明律,私藏甲三领或弩五张,就可判绞刑了。
不过杨河等人过去,牵马的胖皂隶刘可第还是被这些壮班衙役认出来,纷纷招呼:“是刘胖子啊……”
“刘三郎,怎么逃班了?小心你家的头震怒啊。”
“刘爷,难得一见,晚上辐辏街喝酒啊。”
“刘三郎,怎么成牵马的了?”
胖皂隶刘可第也熟练的与这些民壮招呼,他自豪的道:“什么牵马不牵马的,知道这是谁吗?大败焦山匪的新安庄杨相公。”
立时这些壮班民壮的眼神都不一样了,那个靠着城门闭目养神的班头也是肃然看来。
杨河扫了几眼这些人,暗暗摇头,他说道:“老韩,赏几位差爷银子。”
韩大侠应了一声,每个民壮赏了一两银子,那个班头赏了二两,众民壮的神情更为亲热。
胖皂隶刘可第打听道:“齐班头,可看到邓三爷与四爷了?”
齐班头淡淡道:“不清楚,可能辐辏街那边玩耍吧。”
升官发财四兄弟,邓升是新安巡检司巡检,邓官是新安递运所大使,邓发是壮班的衙役,邓财是皂班的衙役,只是二人虽是额役,更似挂名,天天鬼混不上班。
只不过二人大哥是巡检,二哥是大使,后台极硬,他们上官都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不怎么管他们的事。
齐班头所说的辐辏街算是邳州城的红灯区,青楼茶馆众多,很多不良人士常年在那边瞎混。
……
经过这个小插曲,杨河等人进城,邳州城南北水陆要会,通衢之地,商民辐辏,特别泇运河开后,尽避黄河之险,更是迅速繁华起来,南来北往的商货在这边周转。
北方的山果、木材、药材、皮张、杂粮、棉花、油、麻等南下,南方的竹木、瓷器、丝绸、茶叶、稻米、纸张、棉布北上,经由二河集散辐射,邳州当可称商旅所萃之地。
这边街市也很多,光光专门的市行,就有布市、米市、板木市、竹竿市、杂货市、瓷器市、铁器市、毡货市、竹篾市、席市、猪市、果市、菜市等等。
走进城内后,就见商贾迤逦,百货聚集,热闹非凡,似乎当日杨河自宿州境起的逃难惨况,只是梦幻一场。
这也是南北孔道,交通要地的结果,泇运河开后,繁华了邳州,衰败了徐州。
不过城内不是没有阴暗,道路残破,沟渠壅塞,垃圾积水众多,显然官府无钱修葺。
又穷苦之人极多,个个衣衫褴褛,乞丐难民更随处可见,很多人无处居所,就那样一堆堆挤在屋檐之下,显然官府的赈恤救济能力严重不足,这些露宿街头的人,这种寒冬天气,怕迟早要冻饿而死。
一路过去,处处是衣着光鲜的商贾富豪,处处是流离失所的难民百姓,可谓形成鲜明的对比。
杨河深深一叹,邳州情形,就是整个大明的缩影啊。
这样下去,安可不出大问题?
胖皂隶刘可第要带杨河到邳州城最好的客栈去歇息,不过杨河打算先去看看城内的打铁师傅。
似乎铁铺多在郁家巷一片,这边也离铁器市不远。
一行人策马过去,在各类或宽或窄的街巷转来转去,就到了一条不宽的街巷,颜色有些深黑,隐隐听闻丁丁当当的声音。
“相公,这邳州城最出名的打铁匠就是郁家铺了,已经传了好多代,现在这郁铁匠快七十了,干起活来还是很利索。”
刘可第为杨河介绍着,一边牵着马往一家铁铺过去,远远看去,那店铺四壁乌黑,打铁炉,铁墩,大大小小的铁锤堆放一地,不过此时铺门口似乎围了一些人在观看。
还有隐隐的争执声音:“……你们这是欺人太甚,俺不想孙女被祸害了,就将俺的班匠银涨了五十倍,这大明还有王法么?”
“……王法?郁老头,你快七十的人,还这么的不知趣,要知道俺家的头,可是为韩指挥使办事,你在邳州跟俺讲王法?”
“……俺郁家不是好欺的,俺上面也是有人的……”
“……有人……哈哈,邳州这一片,谁愿得罪牛班头跟韩指挥使?郁老头,你还是知趣些吧!”
“就是,真不知你老头咱想的,放着好好的荣华富贵不要……”
杨河等人远远听到,胡就业兴奋的道:“强抢民女?快过去看看。”
杨河等人到了近前观看,就见那边一些人在争执,一边是一个头发花白的老者,佝偻着身体,围着满是烟灰的围裙,身后站着一个中年男子与两个年轻人,个个涨红了脸,似乎强忍怒气的样子。
他们对面则是两个缠着红腰带的男子,戴着狐帽,颇类青皮光棍,此时正得意洋洋。
边上还有些民众围着看,个个低声议论,都是敢怒不敢言。
胖皂隶刘可第听了一会,为杨河轻声说了,却是邳州卫指挥使韩澜看上那郁铁匠的孙女,然后快班班头牛学浚自告奋勇前来胁迫。
他们当然不可能亲自出面,韩澜默许牛学浚出手,牛学浚又指使他弟弟牛学洙动手。
不过牛学洙乃是正编的衙役,正然也有狗腿子,就是他麾下的一帮白役,每日或明或暗的来骚扰郁铁匠,甚至动用各种手段,反正这事在邳州城闹了有一阵了。
杨河看了那两个洋洋得意的白役一眼,皱了皱眉头,这些人属于这时代的临时工,一向狐假虎威,作威作福,令人厌恶。
衙役属于贱民,但位卑权重,这些人收入有保障,甚至有各样的灰色收入,会捞钱的人,一代下来,就可混个几十亩良田,一间大宅院,甚至几间店铺产业什么,所以民间趋之若鹜。
这些人都有定额,称为额役,然各样情况,定额外的衙役数目也非常多,这些人称为白役。
每个额役之后,几乎都会有十几个,甚至几十个白役主动跟随,所以一个州县下来,往往衙役数目会达到惊人的地步。
比如贵州石阡,巴縣等地,原设衙役一百人,结果最后的数目达到七千人。
衙役可能还会有些矜持,这些未纳入编制的白役,则个个想尽办法捞钱,恶形恶状,坏事做绝,民间深为其苦。
而他们说的班匠银,则是明朝廷对工匠征收的代役金。
明时工匠又分军匠、住坐匠、轮班匠三种,军匠由卫所都司与军器局管理,住坐匠一般位于京畿,每月需服役十天,轮班匠则住于原籍,每四年服役一次,每次三个月,余下时间归自己支配。
因为轮班匠劳役繁重,刻剥严酷,工匠常常逃亡,所以成化二十一年,规定轮班匠可输钱代役。
嘉靖四十一年更规定,班匠服役,一律改为征银,不准工匠私自赴京师服役。
征银则按四年一班的旧制规定,每人每班征银一两八钱,分四年征缴,每人每年征银四钱五分。
此制实行后,轮班匠通过输银代役,其实日子过得比普通百姓好一些,毕竟他们有手艺在身,走到哪都不愁没饭吃。
当然,明时役法混乱,各样徭役的苛暴,私索无定,匠户们一样日子过得苦,就如眼前这郁铁匠,因为不愿孙女落入火海,班匠银竟被提高了五十倍。
按此时情况,虽朝廷说每人每年征银四钱五分,但一般都会达十倍,二十倍左右,如张出恭兄弟,就是因为匠班银太重而逃亡。
不过被提高到五十倍,还是骇人听闻。
说起这事,胖皂隶刘可第颇为不屑:“韩指挥这事做得差了,辐辏街什么姑娘没有?堂堂指挥使,竟要强迫人家,真是失了体面。还有牛班头,不厚道……”
他绘声绘色的描绘,说那指挥使韩澜就是个色中恶鬼,见一个好看的姑娘就祸害一个,家中小妾几十房了,也不怕身体吃不消。
还说某次看到那位淮安府城来的阎夫人,也念念不忘人家的美色,也不看看自己什么身份。
众人都是听得冷哼,胡就业更嗤笑道:“癞蛤蟆想吃天鹅肉。”
此时两个白役威胁完郁铁匠一家,洋洋得意正要走,看到策在马上的杨河一行人,不免打量了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