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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比埃德更了解尼亚……而尼亚比他们都更了解莉迪亚。
女法师绿色的眼睛微微眯了起来,在阳光下透着莹莹的光,像猫……像一头神情专注的野兽。
伊斯瞥了一眼她搁在石桌上的右手。从指间的缝隙看过去,那颗原本嵌在她右手手心里的宝石已经消失无踪,只留下两道清晰得像是刻出的血红色痕迹,带着微微的弧度,隐约勾勒出一只竖着的眼睛,又像一团小小的火焰。
他不确定那是因为安克兰的帮助还是她自己找到了方法。摆脱了那枚能带给她力量却也犹如跗骨之蛆的宝石,现在的莉迪亚·贝尔,更加深不可测……却也更像十几年前那个明艳肆意,尚未完全被黑暗所浸染的女人。
“听起来他被改造得不错。”莉迪亚咯咯地笑着,并没有追问更多,“我听说过恶魔们的伎俩……他们花了这么大的功夫,一定很看重他呢,真是个幸运的家伙。”
那不加掩饰的恶意像一根冰冷的刺,将伊斯从回忆中拉回。
“……只是‘听说’吗”他紧紧地盯着莉迪亚,“你见过地狱吗?”
第一千零九十四章 地狱之火(中)()
十几年前,在安克兰的地底,当黑色火焰从裂缝中窜起……当尼亚的匕首刺中莉迪亚的身体,坠入火焰之中的,并不是只有尼亚。
“没有。”莉迪亚眼也不眨,“虽然我对那地方其实挺感兴趣……可我被救了,我告诉过你们不是吗?我甚至把那块宝石给了你们,如果你们还有什么问题,不如去问那位‘陛下’?他可知道得比我更清楚。毕竟,我睁开眼睛的时候,就已经在地面了,中间发生了什么事,一个差点死掉的我,是真的不知道呢。”
她说得太多,反而有一点欲盖弥彰的意味。然而伊斯紧闭双唇,没有再问下去。他知道这个问题其实偏离了他们的目的,可他忍不住。那一瞬间,心底涌出的是难以形容的愤懑,为尼亚的遭遇……为莉迪亚的毫不在意,甚至幸灾乐祸。
他的记忆里始终存着许多难以磨灭的画面,存着克利瑟斯堡的壁炉边围坐的每一个身影,娓娓述说的故事,歌声与笑声……小时候他甚至曾经以为他们会这样永远在一起,就像最亲密的家人。
那一切早已粉碎,却依然有着令人眷念的余温。
“可你了解地狱,不是吗?”埃德轻声开口,“了解那些‘恶魔们的伎俩’……你知道他们的力量从何而来,即使你所使用的并不是从他们手中交换而来的东西。”
莉迪亚微微挑起了眉。
“你说过,‘我学会了死灵法术,可我依然是个法师’。”埃德说,那是他从艾伦口中听来的,“……为什么?”
“……终于!”莉迪亚笑出声来,懒懒地向后靠在椅背上,“我还以为永远也不会有人来问我这个……我明明已经那么大方地把最大的秘密捧在手上,却从来没有人多看它一眼……反而自以为是地觉得抓在自己手中的碎片,月光下模糊不清的影子,才是所谓的‘真实’。”
“所以,你的力量到底从何而来?”埃德更加大胆地追问,“……安克兰的力量到底从何而来?”
“‘所有的力量归于神,所有的生命归于神。’”拂过庭院的风里,有人低声回答,古老的精灵语不甚婉转,反而有一丝龙语的锋锐铿锵。
埃德蓦然回头,一棵银钟花树下,不知何时悄然而来的精灵平静地看着他,原本如枝头新叶般明亮的绿色双眼,在树下的阴影中幽暗难明。
“……‘所有的荣耀归于神。’”他说,“你没有听说过吗?那些古老的箴言里,包含着永恒的真理。”
数月不见,站在那里的精灵,连外貌都越来越不像埃德记忆中温和稳重的朋友。他脸上柔和的线条似乎被永远漠然的表情所冻结,僵硬而冰冷,缺乏生气……连一头灿烂的金发都开始浅得泛白。
可无论如何改变,那依旧是诺威的脸。
“……你还好吗?”埃德脱口问道。
这满怀关切的问候突兀而不合时宜……而他真正想问的也并不是这具身体现在的主人。
当意识到这一点,那句话的尾音怅然落了下去,弱成一声叹息。
安克兰自然不会回答。他平静地看着他,眼中一点微弱得难以捕捉的情绪,说不清是讥诮还是怜悯。
埃德怂怂地缩了缩。即使明知安克兰不会拿他怎样——至少现在不会,每一次面对这个深不可测的对手……这个敢于对着神明举剑,甚至敢于创造神明的精灵,他都不由自主地心生恐惧,恐惧得连理所当然的愤怒都几乎支撑不起。
“所以,”无所畏惧的冰龙开口问道,“你的力量也不过是来自某个神吗?”
他毫不掩饰他的轻蔑,而安克兰也并没有如此简单地被激怒。
“不。”他回答,“我的力量属于我自己。只不过,曾经,我也追寻过你们正在追寻的秘密,如果你们确定自己能够承受得知答案的结果……我倒是不介意告诉你们。”
埃德犹豫了一下。但那更多的却不是因为怀疑安克兰的目的——无论他的目的是什么,所说的是真实还是谎言,他愿意说,他们当然愿意……也只能先听着。
让他犹豫的是一种难以形容的直觉……直觉他并不想“承担后果”。不知从何而来的恐惧像冬日夜晚寒冷的迷雾般升起,在心底无声地弥漫,让他战栗不已。恍惚间他觉得自己似乎曾经面对过这一刻——他甚至知道下一刻会发生什么。
“……不!……”他惊惶地叫出声来,一瞬间内脏都紧缩一起。
然而黑色的火焰已扑面而来。
“一条龙无法进入地狱。”
他听见伊斯的怒吼和安克兰依然平静无波的声音,“但你可以。”
——可我没想进地狱呀!!
他希望他真的叫了出来……他气急败坏得简直想骂点瓦拉绝对不会允许他说出口的话。
他清楚地感觉到被烧灼的痛楚,不是极热,而是极冷。那尖锐刺骨的寒意转瞬间破开血肉和骨骼,贪婪地缠绕上他的灵魂。眼前尽是狂乱的黑影,像鬼魂,但比鬼魂更沉重,像雾,但比雾更粘稠。它们包裹着他,撕扯着他,无数细碎的声响涌入他耳中,像哭,像笑,像愤怒的咆哮和悲切的低语,像千万个声音试图把他们一生的喜怒哀乐撕碎了塞进他灵魂里,像千万只手试图将他撕成碎片,填入自己的灵魂之中。
他放声尖叫,可他唯独听不到的是自己的声音。他觉得自己像个面团捏的玩具一样被拉扯得变了形,随着那些黑影东倒西歪,一点点溃散,犹如狂风里的乱草,激流里的泥沙……他的边缘渐渐融进那些黑影之中,仿佛将与它们融为一体。
然而无尽的绝望与恐惧之中,他看见一点光,微弱如风中之烛,奄奄一息,明灭不定,像风暴里黑沉沉的云间,闪烁出的一点星光。
他竭力伸出手去,却怎么也抓不到它……然后他突然意识到,那是凯勒布瑞恩的手杖上,那颗灰色的宝石——而它原本就在他手中。
。
第一千零九十五章 地狱之火(下)()
埃德试图把手杖拿得更近一些——此时此刻,那微弱的一点光于他而言如此珍贵,珍贵得他只想团起身体,把它小心翼翼地护在掌心。
可他甚至无法感觉到自己的手,更别提做出任何动作。
一番徒劳的努力之后,他放弃了。然而在他转移了注意力的这片刻之间,眼前遮蔽一些的黑雾却似乎渐渐消散开来,变成淡淡的一层黑纱,被风吹拂般抖动。
黑纱之外,他看见另一个世界。
那世界奇妙得难以形容。上一刻它是一片血红的旷野,铺满大地的分不清是红色的植物还是砂砾……抑或真的是血;下一刻白生生的石山拔地而起,像某种远古巨兽的骨骼般直刺天空,石山间一条黑色的河流深不见底,蜿蜒流向远方,仿佛将整个世界劈成两半。他被狂风裹挟着一掠而过……又或者整个世界被拉扯着在他眼前一掠而过。他看着它变幻不停,就像尼亚所形容的那样,偶尔,它甚至美丽得犹如传说中的圣殿,有绿色的森林和繁花盛开的田野……然而徘徊其中的,是只会被人们形容为“怪物”的种种生物。
他看见披着黑色骨甲的爬虫成群结队,蚂蚁般来来回回,长长的脖子上却长着犹如人类的头颅,五官分明的脸在某一刻像是察觉了什么,突然齐齐地转向他,只有眼白的瞳孔看得他毛骨悚然;他甚至看见了曾在卡斯丹森林里所见过的那种奇怪的“野猪”,它们像狼群一样奔跑追逐,捕食着猎物……他所见的一切生物,似乎唯一的目的便是捕食,哪怕能吞噬只有自己身边的同类。
然而他在那永恒的变幻里看见某些不变的东西,像一颗又一颗巨大的灰色珍珠镶嵌在大地之上,珍珠之中,更加高等的恶魔行走于犹如尼奥城一样繁华的街道之上,抬头向他投来诧异而愤怒的视线,像无端被偷窥的隐居者。
他疾速飞过,不知道它们是否会敲响警告的钟声,追捕他这不请自来的侵入者。他也无力思考,为何他会连它们脸上表情都看得一清二楚。
这简直像是场梦……而他不知何时才能醒来。
终于,他在这个世界的边缘看见那堵无尽的高墙——虚无之墙拦住了他的去路。他停下来,看着墙壁中纠结缠绕的灵魂,本该满心恐惧和厌恶,却意外地冷静异常。
他在那看似混乱的堆砌里窥见一丝丝灰暗的光线,蛛网般密密麻麻……可他也看见一处又一处的残破,最纯粹的黑从其中缓缓侵入,又消失不见。
如果这堵灵魂之墙所阻拦的真是虚无之海的侵蚀……那么显然,它已经即将溃散。
他茫然回望,在片刻的恍惚之后,骤然发现,在他以为会永远不停变幻的大地之上,其实还有一样东西是不变的。
如果他不是在如此之高的地方,根本不可能发现——那是具骨骸,比传说中的巨人更大,大得占满整个大地,仿佛这个世界便耸立在它的尸体之上。它的轮廓像人……又不像人,人不会有翅膀,更不会有四条手臂……或更多。
它甚至并未完全腐烂。暴露于地面的半是骨骼,半是血肉,而它的骨骼便是高山,它仍在流淌的血液便是河流……
埃德骤然一惊——它还……活着?
这念头比他所看到的一切都更令人恐惧,可那是事实——他看见它巨大的、半腐的眼珠微微一动,将他摄入了眼中。
那是只纯黑的眼睛,本该死气沉沉,冰冷邪恶……可它是温暖的,像星光下黑色的大海,沉默宽广,宁静无边,倒映着无数星辰闪烁……孕育着无数生命。
埃德怔怔地看着,忽然间心中一恸,莫名地流下泪来。
他不由自主地想要靠得更近——他也果然便靠得更近,近得似乎俯身便能沉入其中……
然而它听见巨龙的怒吼,焦躁的、愤怒的、熟悉的……如雷鸣般隐隐响在天空。
他第一次抬头,看见这个世界的天空。黑雾如火焰般狂乱地飞舞,纠结成云,遮蔽而来阳光——如果这个世界也有阳光的话。
原来地狱的火焰燃在天上,而非地面。
——而他不能留在这里。
这点认知像根针一样扎进他意识深处,让他终于清醒过来。
他低头看着自己模糊不清的身体,知道他已经不能再停留下去。他看向自己的右手,那里并没有手杖,却实实在在地有一点微光,始终陪伴着他……保护着他。
在他的注视之中,那点微光渐渐显出隐约的形体,看不清脸,但有长长的灰发垂泻而下,宽大的白袍下像是根本没有身体,风一吹便会飘走……
就像银牙矿坑里即使迷失了方向也毫不犹豫地大步走在他前方的,那个半精灵牧师的背影。
。
真实的阳光再次刺入双眼时,埃德感觉到温热的泪水从眼角滑落。
他眨了眨眼,抬起头来,眼前是一片仿佛狂风肆掠后的狼藉。
原本精巧的花园被践踏得一塌糊涂,拦腰而断的大树压在被踩成碎片的玫瑰上——那被冰冻的玫瑰即使碎了也如宝石一般,有种惊心动魄的美丽。
白色巨龙的鳞片在阳光下亮得刺眼。在疾速运动时它更像一道闪电,闪得埃德头晕眼花,而与之相比,安克兰则像一缕影子……一片薄纱,他在冰龙攻击时带起的风里飘来飘去,即使明知这只会让它更加愤怒。
他分明有更多方法来阻止一条龙的攻击,而不是像这样……像逗一条狗。
埃德默默地看了一小会儿。有一瞬间他甚至想要加入其中……他得让安克兰知道,他并不能这样随意拨弄他们,即使他没有恶意——这样的轻视本身就已经是一种恶意。
可看着不远处用双手护着自己的腹部,一脸无奈地站在那里,像看着自己的孩子……或宠物不听话地闹成一团的莉迪亚,他停止了那不自量力的幻想。
如果他们能更成熟一点,或许……
但不是现在。
“……伊斯!”他开口叫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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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千零九十六章 风与影(上)()
冰龙并不是听不见埃德的声音。事实上,当埃德从黑雾中挣脱的那一瞬,它便知道他已经归来。
可它控制不住自己的愤怒。
它确切地知道自己并不是安克兰的对手。即使它接受了所有祖先的记忆,拥有它们所有的技巧,也不会是他的对手——何况它并没有。而且,它确确实实的,还只是一条“幼龙”。
但从来没有谁,敢如此明目张胆的,不只是从言语上把它当成一个无足轻重的“小家伙”。
精灵那心平气和、游刃有余的样子,是一种难以形容的侮辱。即使他有这样的资格……它也不能接受。
它并未失去理智。它的灵魂像是分成了两半,有一半在汹涌的怒火之中咆哮,像个气急败坏的孩子,用尽所有的力量试图给这个狂妄的精灵一个教训,另一半却冷静地做出各种判断,明知并不能达到目的……而对方也并不会真的伤害它,便索性趁机磨练一下自己的战斗技巧。
如今它已经能够做到这一点……并且承认那都是它自己。当有一天它能将之融合在一起,才意味着真正的成熟。
它半跃起身,庞大的身躯轻得像一片云。疾速划下的利爪带着能破除魔法的森寒,蛇一般的长尾却已经悄无声息地探向安克兰身后。
地上骤然卷起的藤蔓让它微微一惊,但更多是喜——至少,它终于让他不得不做出反击了不是吗?
然而那藤蔓翻滚着向安克兰缠绕过去,接连而至的是漫天落下的冰椎。
冰龙不知道它是不是该高兴……在意识到无法阻止自己的朋友的时候,埃德选择了战斗。
他甚至在冰龙扭头看过去的时候牵起嘴角,那带着点无奈的笑容不言而喻——既然你想打,那就打个痛快嘛!
这样的纵容反而让冰龙迅速地泄了气,忿忿地生出另一种恼怒。他们明明一样大……这是把谁当小孩儿啊……它是为了谁才动手的啊?!
冰龙怒吼一声,改变了方向。巨大的阴影当头落下时,感觉到那莫名转移的怒火,埃德小心地缩了缩,没敢太明显。
落回他身边时伊斯已经变回了人形,绷着脸一巴掌拍在他的后脑勺上。
“……我没事呢。”埃德嘿嘿地笑,不由自主地看向紧握在手中的手杖。
灰色宝石懒懒地一闪,像是在回应他的谢意。
“所以……你看见了吗?”
远远的,隔着大半个已经被完全摧毁的庭院,安克兰开口问道。
埃德没有回答。老实说,他并不确定自己看到的是真实的地狱……抑或只是安克兰特意为他创造出的幻境。
安克兰垂下双眼,没有追问。
“离开吧。”他说,“你们今天得到的已经够多。”
他转身消失在树荫之下。而缓缓踱过来莉迪亚无奈地摊摊手。
“我倒是挺愿意有人多陪我一会儿的。”她说,“可是,瞧……我并不是这里的主人呢。”
埃德环顾四周,倒是有点尴尬——有求于人还把别人家里砸了个稀里哗啦,即使他们是敌非友,也实在有点说不过去。
他想了想,伸出左手,低声召唤。绿色的微光从他手心闪开,如漩涡般带动秋日澄澈的空气。倒伏于地的草木重新立起,随风起伏,殷红的玫瑰在这不该盛放的季节里舒展花瓣……片刻之间,一切恢复如常。
莉迪亚笑盈盈地拍了拍手。
“你真是个好孩子呢。”她真心真意地称赞。
埃德脸上的肌肉抽了抽,越发尴尬起来。
“那么,给你一个忠告。”莉迪亚凑近他耳边,呼吸里都似乎带着一丝玫瑰的甜香“任何时候……别以为自己双眼所见的便是真实。”
再一次回望时,那美丽的花园已消失在树影之间——下一次,他们当然也不可能在同样的地方找到它。
可安克兰不会毫无缘由地待在这里。
埃德跑上几步,伸手抓住闷头往前走的伊斯的腰带。
“我们去艾拉弥。”他说。
然而,又一次,他们什么也没有发现。
“即使他真的在这里隐藏了什么,如果他不想让我们发现……也自然有他的办法。”
伊斯不情不愿地承认。
“也许他还什么也没做。他只是……在等。”
蹲在地上的埃德忧伤地叹口气,扔掉他随手揪起来的一根野草。没一会儿,又突然跳过去把它捡了回来。
“……你这是打算从猴子变成青蛙吗?”伊斯说。
埃德没有回应。他趴在地上,挑挑拣拣,又拔又掐,活像只在草地上认真觅食的鸡。在伊斯忍不住踢他一脚之前,他直起腰来,环顾秋季微微发黄的草地,发了一会儿呆。
“我知道哪里不对劲了。”他说。
“这是百脉根。”他站起来,让伊斯看他手中的野草,又捏开那尚未完全成熟的圆柱形的种荚……那其中干瘪发黑的种子,显然已不可能长大。
“然后,”他将另外几片细长的叶子搓碎凑到伊斯鼻尖,“这是黄花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