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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来这些年你们经历了很多事情。”慕崇杉有些坐立不安地摸了摸袖口。
风没了然一笑:“您是想问洛云漓的情况吧?”
慕崇杉一怔,笑得有些苦涩:“听说小洛已经到了帝川,他自上次突然回来之后便再没有回来。”他抬眼望向窗外渺远的天际,幽幽叹息了一声:“我们二人年事已高,也不奢望能再见他一面,到了这个年纪很多事情都已经放下了,只希望他还好好活着便好。”
风没心中一震,一股深重的愧疚之意排山倒海般涌来。她强压下这股愧意,收敛了面上的表情,平静地说道:“他在帝川很好,云帝很器重他,想必前途无量。”
她没有说出真相,看着二老舒心的笑容,任凭内心的苦涩汹涌澎湃。
“你的伤还没好完全,还是在这里多住几日。这儿虽比不上内城华贵,但你带伤回去说不定让那未祭司有机可乘,还是谨慎些为好。这几日我会派人出去打探消息,内城中有任何风吹草动我都会及时告知你。”慕崇杉仔细叮嘱道。
风没不由得有些动容,从未有人这样毫不求利地帮助自己,可她摇了摇头:“这儿比内城好上太多了,慕老爷慕夫人的大恩大德风没无以为报,可再留在这里若是被未发现了行踪反而会招来麻烦。我打算尽快动身返回内城,以免夜长梦多。”
“既然如此我便不多留你了,有什么需要的尽管开口,不必与我们客气。”慕崇杉点了点头,慕夫人不舍地走上前来,握住风没的手:“才住了这几日便要走,叫我真是舍不得,若是我有个你这么讨人喜的闺女该多好。”
“好了夫人,这些孩子都有自己的事情要做,怎能在我们这小小的府邸中埋没呢?”慕崇杉劝道。
风没不知该说些什么好,复杂的情绪在胸腔中不断纠缠,她贪恋这里家一般的温暖,可这一别怕是真的难再相见了。
目送着慕夫人抹着眼泪走出厅事,风没也打算回屋收拾收拾,准备尽快动身。这时,还留在屋里的慕崇杉突然开口:“风没姑娘,小洛是不是出事了?”
风没呼吸一滞,镇定心神转过身去:“没有,慕老爷怎么这么问?”
“不瞒你说,这几年我和夫人一直都十分不安,我总觉得小洛是出事了,有一种永远也见不到他的感觉。若是他真的出了事,你也不必瞒着我,经过了这些年,几次起起落落,我对生死早已看开了。有些事情即使固执地坚守也不会有任何结果,还不如放下。”
“慕老爷,如何能做到放下?”风没握紧了拳头,不知是因为伤势为好还是因为剧烈起伏的情绪,头开始一阵阵地眩晕。
“我也曾以为我一辈子都放不下,可放不下又能如何,日子还是得过,我还有整个幕府要支撑,我这夫人就是心思敏感,若是我不振作起来,这一大家子人该如何呢。”慕崇杉眷恋地看了看这生活了几十年的幕府,苍老的皱纹之间都是对这一砖一木的回忆。
“风泽主,我在这里还是想劝你一劝,过去的事情总归过去了,可总有更值得你珍惜的人让你放下一切,千万不要因为过去而再次错过了这些人。”慕崇杉深深看了风没一眼,语重心长道。
风没缓缓闭上双眸,对着慕崇杉长长一拜:“前辈的教诲,我一定谨记心间。”
慕崇杉点了点头,叹了口气往后堂走去。
“小洛他是一个很好的孩子。”
悠长的走廊中回响着一句渺远的呼唤,古朴的门廊映出一抹苍远的背影,逐渐远去。
缭云之章(上)()
风没一回到白夜泽便被火息数落了一顿,此刻她正头疼地坐在承潜殿内,无奈地打断火息的叨叨不绝:“好了,我知道了,下次不会再不告而别便是。”
火息瞪了他一眼,终于停止了对她的连击炮轰,说起了这几日白夜泽之中的状况:“这几日泽中倒是没什么大事,不过我们得到神秘人的密报,处理了几个比较可疑的人。”
“神秘人?可疑的人?”风没疑惑道。
火息也是一脸凝重:“我也不知道到底是谁,只是有一日突然在乾坤殿中发现了神秘字条,上面写着让我们小心那几人,但是没人发现有谁进过乾坤殿。”他皱了皱眉头,想起这些件事情心中仍然多有疑虑:“那几个人我早就有所察觉,不过一直不能确定。这次借着机会便把他们一起处理了,省得留下后患。”
风没笑着叹了口气:“火息,你不觉得其实你比我更适合这泽主之位吗?”
火息一怔,反问道:“你这是什么意思?”
“漓清和风隐死后,我夺下泽主之位,更多的只是怒上心头,堵着一口气。现在看来,我的手段比起漓清和风隐,就像小孩儿打架一样。你真的认为我能一直带领白夜泽走下去?”风没抬眼定定地看着火息,笑得有些无奈。
“我如今是白夜泽的祭司,这就够了。”火息垂下眼眸,淡淡道。
“你还是没有原谅自己吗?因为玄祭司--也就是你父亲的死?”风没定定地看着他,想起当年火息收拾了玄祭司身首分离的尸首,失魂落魄地坐在宿星楼中,整整三日。
火息低垂着眼眸,睫毛在他眼底投下深深的阴影。半晌,他悠悠地开口,却是一片清明:“我曾经恨他入骨,我跟随了多年的师傅竟然是抛弃我母亲的生父,我不能理解他为了冲破自身境界而放弃我们的做法,知道真相之后更是恨不得杀了他。所以在风隐决定攻打苍云剑派的时候,我毫不犹豫地同意了,在玄启没有戒备的时候发动摄魂术控制可他们。我一直以为我会感到很痛快,把我这些年来的痛苦全都还给他。可是当我抱着他的尸首的时候,却怎么也笑不出来。”他淡淡一笑,抚摸着脖子上的莹白泽玉,那是玄祭司碎裂的白玉权杖上的一块,他一直随身带在身上:“他已经受到了惩罚,我和母亲大概都是他心上的一道坎,所以他会将我接到身边来教导,也一直都未冲破最后的境界。”
“如今你已经原谅他了吗?”风没支着手望着火息,犹见当年他意气风发的模样,如今已是内敛沉静,安稳如山。
“不是原谅,而是放下。我不知道我对他到底是何情感,既然他已经死了,一切恩怨便一笔勾销,无论我如何执着,如何过不去,都没有意义了。接下这祭司之位,也只是为了生活这么多年的白夜泽,多少不浪费他教给我的一身本领。”说罢,他意味深长地看了风没一眼。
“你真的放得下?”风没眼底有些黯然。
“放不下又能如何?风没,我们再也改变不了什么了,你觉得漓清会愿意看到你一直执着于过去,最后郁郁而终吗?他最后放手难道不是为了成全你吗?”火息见风没不再说话,也知道此事不能操之过急,只听她淡淡说了一句:“让我想想。”
火息退了出来,承潜殿中重又空寂,任由风没独自一人想个通透。
风没心中并不如表情上的沉静,脑海中有千万个声音互相撕扯着,慕崇杉苍老的声音让她放下,火息淡然的声音劝她放下,洛云霄哀伤的声音唤她放下!可漓清魂飞魄散的模样和风隐临死癫狂的诅咒总将这些声音都压下去,让她一阵震颤。
风没猛地将桌上的一切都扫在地上,脑中无数个撕扯的声音让她烦躁异常,她到底该怎么办!
一阵淡紫色的风自承潜殿中席卷而出,转瞬间消失在地宫深处。
九禁地宫,千百年来一直守在白夜泽深处,任凭多少人生人死,也不曾在其中留下半点痕迹。
每次来到这里,风没见到的都是这样一幅熟悉的景象:破碎的冰床,昏暗的长明灯,坚硬的四壁,以及再也无法填满的空寂,这么多年来从未变过。
她站在石室门口,久久没有言语。
许多年来,她只有在这石室里才能获得一丝宁静,才能暂时不去想有关洛云霄的一切。闭上眼睛,寂静的黑暗之中就好像那缕幽魂还在一样,淡而渺远的白,柔和温暖的眉眼,他微扬的嘴唇轻轻蠕动,伸出的手似乎还能抚摸她的头发,安慰着她。
“漓清,你到底要与我说什么?”指尖缓缓划过冰冷的石壁,粗糙的石面让指间一直到心里都轻颤着。
“风没。”一个苍老的声音自她身后响起,她惊讶地转过身,看着祭婆布满沧桑的面颊出现在门口。
“婆婆,您怎么来了?”
祭婆缓缓踱步进来,桃木手杖一下一下击打在地面,在地i中激起阵阵回音,却奇怪地让人心安。
“我来看看你,你杳无音信近一个月,让白夜泽上下一阵好找。”祭婆略微责怪道。
“是我不好,以后不会了。”风没不好意思地笑道。
“你这执拗的性子倒是与白漓清颇为相像。如今你既然是白夜泽泽主,切不可再任性了。”祭婆深深地看了她一眼,又说道:“你今日看上去是大不一样了,可是想通了什么?”
风没没有说话,眸中的挣扎与困惑如层层迷雾遮掩了眼中的光亮。祭婆见她如此,边说边走向千年寒冰床,苍老的话语穿透丝丝升起的寒气:“你和漓清都是认死理的人,可漓清比你要看得更清楚,可他没想到死的代价反而让你更加无法释怀。风没,他已经成全了你,你与云公子也互相深爱,为何还要执著于过去呢?”
“婆婆,你说漓清成全了我,你又如何知道他不是恨我呢?他要用死这种惨烈的方式让我记住他一辈子,后悔一辈子。”她掩面蹲下身去,浑身如同筛糠一般颤抖着。
“风没!”手杖敲击的浑厚声响将她心中的混乱压了下去,祭婆悠远的声音回荡在地宫之中,让她有一种直接响起在脑海中的错觉:“当初如果殒命的是你,难道你愿意看着漓清因你而一世痛苦,永世走不出这个牢笼吗?”
“我……”风没动了动嘴唇,却说不出一句话来。有如一丝曙光穿透黑暗,有些事情已经渐渐浮出了水面,那些冰山一角之下的情感已经无法遮掩。
祭婆见她渐渐清明的眸光,终于是松了口气,转身朝地宫外走去。手杖一下一下击打在地面,发出遥远而规律的声响,如同晨钟暮鼓,声声渺远悠长。
“风没,你不是想知道漓清生前的最后说了什么吗?”
“他说的是,放下。”
放下,把今生的执着放下,把过去的纠葛放下,把错乱的姻缘放下。
漓清,这是你最后的希冀吗?
为什么你到最后想的也还是我,你要我把你放下,即使你被我伤得体无完肤,让我如何能报答你这一世的情义?
这一生你受过太多的伤,只愿来生你远离帝王之家,找到挚爱一生的人,陪伴你每一个月升日落。
漓清,这一次我真的要将你放下了。
我是真的······要将你放下了······
哭声在无尽头的地宫长廊中回荡,仿佛要将一生的泪水全部在此耗尽,声嘶力竭之下是对过去的心痛留恋,更是对未来的希冀光明。
再为他流最后一次泪,从此放下过去,她是新生的白夕辞,是洛云霄的白夕辞,辞别过去的白夕辞。
风没走出九禁地宫,清爽的风一阵阵自湖面上拂来,春色已深,曾荒芜了许久的土地不知何时星星点点撒上了碎花,浓到极致的绿意在湖边大片大片地蔓延着,仿佛要直漫心里去。
她急促地吸了几口气,迫不及待地朝承潜殿跑去。然而没走出几步,却见火息正急匆匆地朝这边而来。
“火息!”她迎了上去,连声调都不自觉地上扬,带着许久不曾出现的欢愉,连火息也是一怔。
“火息,我有话与你说。”她眉眼飞扬,心中已无法抑制渴望,只想要现在立刻飞到帝川去,什么神魔之隙,正邪之分都无法再阻止她!
然而火息的浓眉深深地拧在一起,望着她的眼神满是凝重与怜悯,他低沉着嗓音对她道:“正好,我也有个消息带给你。”
她停下脚步,方才飞悦的心情在火息凝重的神情下渐渐凝固,一股深深的不安从她心底最深处升起。多年来的经历让她对噩耗有着惊人的觉察,她想要扯出一个笑容,却只颤抖着声音问道:“怎么了?”
火息将双手缓缓按在她肩上,深深地看着她,欲言又止。心中的恐惧更加清晰起来,她再次焦急地问道:“发生了什么?”
“帝川出事了。”
天边打起一道旱雷,方才还晴明的天瞬间乌云密布,湖畔盛放的花也不知何时合上了花瓣,生怕被殃及,绿意沉郁凝固成一片无法化解的黑。
她麻木地看着火息,只听自己嘶哑的嗓音发出一些无意义的音节,可根本不知道该说什么。火息看着这样失魂落魄的风没,难掩心疼,可命运的玩笑谁都忤逆不了,他深吸一口气,觉得自己即将在她心里捅上致命一刀,无比残忍。
“风没,云帝已经殁了。”
缭云之章(下)()
云帝洛云霄继位五年,功绩卓越,帝川的领导地位重新被巩固,各大门派皆来依附,四海升平。然在第五年,云帝失足自乾坤殿中跌落,殁于世川寒潭。
不日,前皇子洛云漓继位,号平帝,帝川在其领导下走入另一个时代。
风没已不知道昏睡过多少个日夜,她交替着在无数个梦境中来回,穿梭在洛云霄存在的幻境之中,从琉玉城的相遇,到苍云剑派的朝夕相处,飞云城的惨烈,疏影城的对立,白夜泽的定情,帝川的幻灭······她清晰地记得任何一个瞬间洛云霄说的每一个字,每一个眼神,清楚地感受到每一瞬间自己的心跳与悸动。
可是到了最后,她忽然看不清他了,那冷冽却唯独对她温暖的眉眼变得模糊不清,只隐约看见他好看的唇微微上挑,像无数个日夜他回身的微笑。忽然,犹如一片淡而渺远的云,他恍然消散,不可阻止地越飘越远,无论她如何哭喊如何挽留都无济于事,在一片耀目的夕阳之中他留下最后的一片光影,蓦然消散。
夕阳轰然砸落到地平线下,凶猛厚重的黑云排山倒海压城而来······
她猛然睁开眼睛,满面湿润。
她艰难地转了转头,忽然瞥见眼角一片苍白之色,犹如连云山上荼白的缭绕花海,伸手摸去却是细软缠绕的发。
年如旧,人空瘦,如雪白发缠千愁。
可刺目的白发并没有在她眼中激起任何波澜,她呆滞地望着头顶的床帐,眼中却倒映不出任何影子,只剩下一片空寂虚无。
她不愿意醒来,在这个没有洛云霄的世界她每一次呼吸都觉得锥心刺骨。
惨淡的日头缓慢地自东边蹭到西边,窗棂的影子自西边挪到东边,除此之外,一切都好像凝固了一样,那千年寒冰的寒气大概自地宫中漫溢出来了,否则为何已是深春还如此冰冷?
终于,床榻上的人影蠕动了一下,风没终于挣扎着自床上坐了起来,茫然地望着身边的一切,苍白毫无血色的脸庞犹如一尊陶瓷铸成的娃娃,看不见的内里早已布满了裂痕,不知何时便要碎裂成末,化在风里。
她赤脚站了起来,颇为费力地稳住自己摇晃的身躯,然后一步一晃地朝门外挪去。
夕阳似乎不甘心就此沉默,竭力将所有的光和热释放在最后的人间。风没眯了眯微痛的双眼,耀眼的金色刺得她一阵虚盲,然而她的双脚一直没有停止机械地迈进,绛紫色的衣裙拖过长及脚踝的草地,沾染上青草墨绿的鲜血。
她没有看到,身后她走过的草地正以难以置信的速度迅速枯萎下去,最后只剩下一片灰黑色的狼藉,犹如一道狰狞的伤痕横贯过一整片碧色。
直到冰冷的湖水没过脚踝,战栗的寒意将她从头到脚激了个透,她这才停下了脚步,眼中渐渐恢复些许清明,仿佛一场大梦初醒,不知今夕何夕。
“风没!”宿星楼外传来一声苍老的呼唤,祭婆正杵着手杖吃力地朝这边赶来,望着她的眼神哀伤而惊慌,年迈的身体在剧烈的跑动之下气喘得厉害,然而祭婆依然焦急地朝她呼喊着:“快护住你的心脉,别让魔气继续入侵,不然这样下去你会入魔的!”
风没低头一看自己的双手,一道道漆黑的魔气自她血脉中游走,布下一道道青黑的痕迹。不止是双手,手臂、双腿、脖颈······不知什么时候,魔气已经遍布了她的全身,不断自她体内钻出来,霸道地将周围的一切生命魂力吸纳入体内。
这一天终于还是来了。风没回头朝祭婆投去一眼,笑得苍凉而绝望:“成魔如何,不成魔又如何?最后能拯救我之人已经不在了,我早已万劫不复。”
她回过身,不顾岸上祭婆焦急的呼唤,继续一步一步往湖心走去。
传说这羽沉湖是最为接近魔界之处,承载太多欲念的世川之水无力承载任何事物,沉溺其中的一切都会被完全吞噬,仿佛从未在这世上出现过。
这不是很好吗?
过去的种种执念,或对或错的爱恋,亦正亦邪的风烟,都会渐渐消散,不会有人记得有一个她曾出现在这尘世中,不会有人在乎她最后是否成了魔,更不会有人想起她辗转一世却不断与所求之人擦肩。
她所爱的人都已经不在了,空荡的尘世太过孤寂冷清,一人的年岁会被拉得很长很长,直到失去声响。
“风没,你不要再往前走了!既然漓清你都能放下,洛云霄你何尝不能放下!”祭婆望着水已漫过腰际的风没,四面忽然灌入的狂风将她一头如雪白发扬起,却挽留不住她向湖心深处而去的身影。
她从小看着风没长大,这群孩子里最让她心疼的就是风没,这个总是跟在姐姐身后的安静的孩子,只有在漓清面前才会露出毫不设防的笑颜。她看着风没从懵懂的小女孩出落成亭亭玉立的少女,她的眼中渐渐有了羞怯的光,总是在触及那温润的身影时流露出不自知的柔光。后来她离乡背井,再回到白夜泽时已被磨成了一块醇厚的美玉,眸中的身影已换了一个天地。她不想看见风没挣扎痛苦,可好不容易等到她终于迎来了一点希望曙光,命运却又一次将她打入最深的地狱。
放下,不过简简单单两个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