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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周围渐渐涌起的愤然中,她在四川女孩子手中塞了面钱,搀着显然心满意足的老乞丐走出了饭馆。
小舸象是被人重重地抽了一记耳光,楞楞地站在那里,牙咬得紧紧的。他还是第一次被人说成“为富不仁”,他很为那个自命仁慈的姑娘庆幸,庆幸她不是个男人,否则,她可能只好爬着离开这个饭馆了。
结了账,在四川女孩子和她的老板的再三地道歉中,他向门外走去,经过那个姑娘坐过的桌子时,他得意地发现她把刚才改的稿子落在了桌上,大约是忙着充善人,把自己的稿子也忘记了。小舸忽然想搞点儿恶作剧,教训一下那个显然涉世未深,却自命清高的姑娘。
他和已经熟识的老板打了个招呼,那本对那姑娘也怀了恨意的老板破例让他带走别的顾客遗忘的东西。
下午小舸没有再去图书馆,姑娘留下的稿子吸引了他。
他猜错了,那姑娘并不是什么记者,她可能是一所大学中的研究生,因为她落下的显然是一篇学位答辩用的论文,而让他感兴趣的是,她竟然和他学的是同一个专业——文学。她的论文是论述当代中国戏剧与西方先锋派戏剧的比较。
他饶有兴致地躲回自己的小屋中一口气读完,心里的火气完全没有了,却代之以一种对那个姑娘的才气的钦许。
他看看摊放在面前的论文,那姑娘的字并不漂亮,却硬硬地有些象男孩子写的。他忽然想到也许那姑娘正为自己丢失的论文而焦急不堪呢。他实在不能再幸灾乐祸了,一个即将参加答辩的学生,没有了论文会怎样呢?
玩笑该结束了,他想。
当他赶回小饭馆时,惊异的四川女孩子告诉他,那姑娘已经来找过遗落的论文,他们没有告诉她是他拿走了。
小舸问她那姑娘是那个学校的,她却不得而知。
小舸埋怨着自己一时的快意给自己和那姑娘带来的麻烦,走出小饭馆。
看来,他只有尽快去找那个丢了论文的姑娘了。
2
小舸这回算是遇见挠头的事了。
姑娘遗失的论文上只注明了“文学97辛静”的字样,这除了说明她的专业和班级,再就是那个不知是真名,还是笔名的“辛静”的名字,学文学的女孩子大多要给自己取一个浪漫的笔名。至于她的学校,小舸曾经努力地想在她所用的稿纸上找出来,可不幸的是这姑娘似乎是有预见地要和他开玩笑,她没有象大多数学生作论文时使用本校的稿纸,而是用了那种商店中常见的极普通的四百字标准的方格稿纸。
小舸真不知自己的运气怎么这么坏,一个自己设计的小小的玩笑带给他的却是大大的不安。
他找出大学同学的通讯录,翻寻那几个在北京几所大学任教的同学的电话号码。好在同学中有不少都是在大学里教授文学的,也许从他们那里可以找到那个不知是否真的叫做“辛静”的女学生的线索。
整整一个下午他都抱着电话没有放下,令他失望的是找遍所有同学,除去俩个留在母校北大的同学还在坚守岗位以外,其他的几位却都下海的下海,出国的出国;而那硕果仅存的俩位,却一口否定在他们的系里有叫“辛静”的学生,甚至也不曾听说过用这样笔名的学生。
失望之余,他无奈地决定明天开始,到北京的所有有中文系的大专院校中去寻找那个他和她开了个小玩笑,她却和他开了个大玩笑的姑娘。
已经到了期末,各学校的系办公室里出出入入的尽是忙于假期学生们回家所需的车票的学生和老师。
小舸在师生们疑惑的目光中,不厌其烦地打听着。
他用了整整三天,几乎跑遍了北京所有的文科和综合性大学,却依旧是一无所获,仿佛那姑娘从来不曾存在,或是突然从地球上消失了。
站在街边,喝一瓶冰凉的雪碧,瑟缩在风中的路人们,把战栗的目光泻在他身上,他却只感到嗓子里向上窜的火。
看看手中的论文,他依旧不打算放弃寻找“辛静”。说不清是对自己的恶作剧的悔过,还是对那个在论文中流露出让他嘉许的才气的姑娘的好奇,他对这个似乎在和他玩捉迷藏游戏的女孩子,有一种心有不甘的意味。
他喝完瓶中最后一口饮料,把瓶子还给了买东西的老太太。
看看渐渐西沉的太阳,他决定抓紧时间再跑一所学校。在所有开设中文或文学专业的学校中,只剩下民族大学和中央戏剧学院这两所大学他还没去过。
盘算了一下自己的目前位置和开车的路线,他决定先去戏剧学院。
戏剧学院的学生们和普通高校那些书卷气十足的学生们大不相同,一进校门就可以感觉到那些未来的演艺明星们的浪漫色彩,满眼的俊男靓女,让人感到赏心悦目。
他放慢车速,沿着校园中的甬道前行,寻找学院的办公楼。
路边俩个男生正在热烈地讨论着什么,小舸在他俩跟前停了车,按下车窗,客气地问:
“同学,麻烦你们,中文系的办公室怎么走啊?”
俩个学生停止了讨论,歪过头看看探出车窗的他的脸。
“中文系?”
一个男生满脸不屑。
“我们学校没有中文系!”
“哦?”
小舸看看他脸上的表情,很为这个漂亮的男孩子的自傲感到不快。
他咽了口唾沫,耐了性子接着问:
“那类似的专业,——”
另一个男生看来友好得多,他指指前方不远处的一座办公楼,对小舸说:
“您说的是‘戏文系’吧?呶,就是那儿!”
小舸谢过他,向前开去。
大约是临近下班的时间了,戏剧文学系的办公室里只有一个正在翻阅报纸的自称是系务秘书的中年人。他接过小舸满怀希望地递过来的论文看了一眼,顺手递还给他。
“您算找对啦!”
他冲小舸友好地笑笑说,大约以为他是个“拾金不昧”的“活雷峰”。
小舸差点儿要拥抱这个脸上笼满倦容的男人,他三天的辛苦和心血终于没有白费。
“辛静前两天来找过指导老师,说论文丢了,我们很同情她,可又爱莫能助。这下好了,算她走运,遇上了您这样的好心人。……”
小舸在他喋喋地称赞中热了脸,他很为自己没能首先想到戏剧学院而后悔,自己过于注重普通院校中的中文系了,这大概和自己的出身有关吧,如果不是那样,辛静恐怕不会如那系务秘书所说,这几天正起早贪黑地重新赶写论文了吧?
系务秘书不顾小舸的执意拦阻,一定要亲自陪他当面把论文交给辛静,还说要她好好谢谢他这个好心人。
小舸暗暗叫苦,他知道辛静还不知道,是他有意地拿走了她的论文,可在愧疚中被人当作“救世主”的滋味对他来说,实在很不好过。
3
辛静较之三天以前疲惫了许多,当系务秘书领着小舸找到她的时候,她正埋头于宿舍中那张堆满参考书籍和笔记的小书桌前。
看过了表演系那些明艳的女生,小舸眼中的她更显得平常得象一汪清水。
望着站在门口,有些局促的小舸,辛静惊异地瞪大了眼睛,显然她还没有忘记这个几天前被自己称作“为富不仁”的男人,更没有想到竟是这个男人把她遗失的论文送还给她。
她的眼中湿湿的,泛出泪光。
系务秘书在把他的学生拉到一边,叮嘱过要问清这个“好心人”的工作单位,以便给人家发送感谢信后,又和小舸打了招呼,就匆匆赶回系里去了,今天是他值班。
辛静的脸上杂了感激和歉疚,低声招呼还站着的小舸坐下,又拿自己的杯子给他冲了杯速溶咖啡。
小舸接过她递过来的杯子,心里琢磨着如何对她解释自己无意间给她造成的不便,辛静却先开口了,声音朗朗的,很富磁性,小舸忽然想,她也许更适合做一个配音演员。
“真不知该怎么感谢您!”
她的脸红红的,没有了那天对他的不屑,却多少带出些女人的娇羞。
“哪里!……”
小舸有些手足无措,不敢接触对方的目光。
“真的!您看,我现在全凭记忆在赶写,即使来得及,肯定也不会有原来的质量,我原来那篇论文差不多准备了一年呢!……”
辛静很诚恳,生怕小舸低估了送还论文的重要意义。
小舸低下头去喝着咖啡,藉以掩饰自己的不安。在他听来,对方的感激之辞,却充满对自己的嘲讽,虽然他知道她是真诚的。一个已进中年的男人,在一个几乎还可以算是孩子的姑娘面前承认自己无聊的恶作剧,令他难以启齿。
辛静却依旧兴致不减,大约是找回论文带给了她满怀的轻松吧。
“您不知道,论文丢了以后,我差点儿急哭了。”
她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
“读了四年本科,又熬了两年多的‘盐’,好不容易盼到快答辩了,却丢了论文,那滋味真让人受不了!……”
小舸不忍心破坏她的好兴致,几次把涌到嘴边上的话有咽了回去。或许还是不要告诉她的好,让她在好心境中去参加答辩,反正今天离开她以后,他们彼此很难再相见,不面对她,他的愧疚会减轻很多,也许他会很快忘记自己的这次恶作剧,因为他毕竟还没给她带来很大的损失。
“您还记恨我那天对您的嘲弄吗?”
辛静小心地探问,脸又有些红,嘴角却挂了一丝调皮的笑。
小舸笑笑,微微地摇摇头。
“真的?”
她显得很高兴。
“当然是真的,不然您就不会给我送论文了。对了,您怎么知道我是中戏的学生?”
小舸不得不把自己几天来几乎找遍北京所有大学的经过简单地叙说了一遍,又令辛静大大地感动了一番。
如果不是对那天她的言行不满,还不会和她开这样的玩笑呢,小舸心想。也许换了别人,早把她的论文当废纸扔了,这姑娘的愤世嫉俗,带给她自己的究竟是不幸,还是幸运呢?
小舸终于没有告诉她自己的玩笑,三天来他和她都得到了惩罚,还有什么必要去追究谁的对与错呢!
他把手中的杯子放在她的书桌上,起身告辞。
辛静挡在他面前,一脸的坚决。
“您还没告诉我您的工作单位呢?”
看来她还没有忘记系务秘书的叮嘱。小舸感到有些滑稽,也许现在只有这些还没完全脱去书卷气的学子们才会这样对一次极普通的受助于人耿耿于怀。
他冲她摊开双手,脸上故意露出一种伤感:
“辛小姐难道想给我找份儿工作吗?”
辛静满脸狐疑地望定他,她绝不相信眼前这个举止矜持,穿着考究的中年男子是个失业者,或是无业游民。
“您开玩笑!”
她笑了,自己觉得是勘透了对方。
小舸耸耸肩膀,记不清这次回京后,第多少次被人误解。
“信不信由你。”
他迈步往外走。
辛静急切地拦住他,脸上流露出无奈的神情。
“好好好,就算您真的没有工作,您也不能就这么走了呀!”
“?”
“我还没好好谢谢您呢,对了,还得为那天冲撞您而向您道歉呢!”
小舸深深地吸了口气,人哪,你的一次施恩,就把以往一切的过错抹杀,不论原则准许与否,所以,在情感面前,原则总是显得那样脆弱不堪。
“我想请您吃顿饭。”
辛静歪着头看着小舸,语调中的不容置疑远比请求多得多。
“怎么,又要扶危济困,可怜我这个无业游民?”
小舸笑着看看她。
辛静红了脸,小舸看到她目光中压抑着的恼羞。
他忽然觉得自己的玩笑可能伤了姑娘的自尊,她本是个善良的姑娘,善良是不应该被当作笑柄的。
小舸在脸上堆起了真诚的笑,冲她拱拱手,说:
“对不起,对不起,我不是有意要嘲笑你!你的好意我心领了,不过,这饭就免了吧,我怎么能打一个女学生的秋风呢!”
辛静的眼光也柔和了许多,她抓过扔在床上的呢子大衣,迅速地披在身上,然后拉了小舸的胳膊,边往外走边说:
“好,就算您陪我庆祝一下找回来论文,总可以了吧!”
小舸无奈地被她拖出门去。
4
辛静坐进小舸豪华型的“帕萨特”里时,嘴里不住地称赞着,并且更加坚定地认为小舸的所谓没有工作纯粹是一片谎言。
小舸不再理会她的纠诘,发动了车子。
在辛静的指点下,他们来到距学院不远的一家川菜馆,这时小舸才知道这个讲话时总带些南方口音的姑娘来自重庆,难怪她这么酷爱川菜。
离晚饭的时间还早,饭馆里只有几个聚拢在一处摔扑克的年轻的厨子和服务员。
辛静拉了小舸在一张靠了暖器的桌旁坐下,很随便地和已经收拾了扑克的店员们打招呼,用的全是四川话。
有人把菜谱捧到小舸面前,小舸谦让着。
辛静看了他一眼,笑了。
“您是怕把我吃穷了吧?”
她的笑中居然带出一丝妩媚。
“没关系,实话告诉您吧,这个馆子是我舅舅的,您尽管点,就算我兜里的钱不够,咱们也不会让人家扣下的!”
小舸仍然把菜谱推给了她,说:
“既然如此,那更应该你点了,怎么说你也算半个主人,我当然得‘客随主便’啦!”
辛静笑着无奈地摇摇头。
“您比我想象的厉害多。好吧,我点!”
她并不看菜谱,熟谙地点着菜,并且不知是过于讲究,还是刻意地在他面前显示自己对于家乡菜的颇有研究,在点过每道菜后,她都没忘了向厨师交代这道菜烹饪的应该突出的特色,似乎她不是一个食客,倒象是厨师培训中心的教员。
茶端上来了,她终于在小舸一再地强烈要求下结束了点菜。
辛静看着小舸从衣袋里摸出烟盒,抽出一支点着了,她冲他眨眨眼睛,调侃地问:
“怎么也不问问小姐,就自己一个人抽上了?”
看看她脸上半是玩笑,半是认真的神态,小舸脸上一窘,老实说,他不喜欢抽烟的女孩子,总给人一种说不上来的怪怪的感觉。可他知道,现在的女孩子,包括不少女大学生们,都是“瘾君子”,有些是无病呻吟地故作姿态,有些却是不让须眉的以此为乐。不知今天他面前这位女研究生属于哪一类。
他把烟盒推到她的面前,谁都无法拒绝一个姑娘的请求,不论这请求是否入情入理。
菜很快就上来了,大约是看在老板外甥女的面上吧。
辛静自己从吧台后的酒柜中取出一瓶“剑南春”,开了盖子,又拿了两只酒杯,一同摆在到桌上。
小舸看看面前的酒瓶和两只杯子,又抬头看看辛静那一脸的真诚,他脸上带了歉意,把靠近自己的一只杯子挪开。
“对不起,我还得开车。”
辛静耸耸肩膀,满脸的不屑。
“顶多不就是酒后开车,吊销执照吗!”
她似乎把这件事看作是极普通的问题。
“我想您还不至于喝几杯就往人身上撞吧,只要不撞着人,扣了本儿算我的!”
小舸将信将疑地盯着面前这个口气托大的姑娘,依旧摇摇头。
辛静的脸上略显不快,她拿起酒瓶给自己满满地倒了一杯,又执着地冲他晃晃手中的酒瓶:
“您是不相信我的话呢,还是不肯给我面子?”
小舸忽然发现这女孩子很难缠,他又想起初次见面时,她毫不客气的指责,难怪人们总说川妹子“辣”呢!
“都不是。”他说,“我只是不想为了这么点儿事情,闹出些不必要的麻烦来!……”
辛静无奈地撇撇嘴,放下了手中擎着的瓶子。
“那好吧!”辛静说,“现在象您这样不喝女孩子敬的酒的男人真称得上是‘凤毛麟角’了!”
小舸听出她话中的尖酸,却没有继续分辩。
辛静的酒量出乎小舸的意料的大,当他慢慢地品完一杯清茶的时候,她已经干脆地把满满两杯白酒喝得见了底,并且毫不在意地给自己倒上第三杯。
看看她那依然如故的脸色和神态,小舸想起曾经有位号称“酒神”的朋友给他的衷告——千万别和能喝酒的女人一起喝酒。
他暗自庆幸自己的坚持原则。
“你别光喝茶,我又不是请你坐茶馆儿!”
辛静看看小舸闲置了的筷子。
“尝尝我们真正的重庆风味儿。”
小舸点点头,拿起筷子夹起一片水煮牛肉放进嘴里咀嚼着,礼貌地点头称赞。
辛静略带娇嗔地白了他一眼,笑着说:
“别假装客气了,喜欢就吃,要是不对口味呢,我也没办法!可不管怎样,我还是要谢谢你,为了你给我送回来论文,也为你能陪我喝酒!……”
她把一直别别扭扭地挂在嘴上的“您”改成了“你”。
小舸听出她最后一句话中的伤感。
他审视着面前这个按说不过二十四五岁的女研究生,她眸中瞬间泄出一片哀怨。小舸避开她的目光,他实在不愿再探究他人情感的秘密,自己心头掮负的感情的重压已使是他时时感到气滞,还怎么会有精力去顾及别人。或许这只是从事文学的女性们常有的自怨自怜吧!
小舸有口无心地和辛静聊起他们唯一共同的话题——戏剧文学,辛静的情绪倏然间变得高起来,显然她很喜欢自己所学的专业,在小舸看来甚至可以说是十分投入。他们谈起中西方戏剧的异同,从元杂剧扯到《等待戈多》,从洪琛谈到布莱希特,渐渐的,小舸投入到最初只是为了不冷场而强找出的话题中,他甚至从辛静那里又了解到不少新的戏剧理论和流派。
时间在不知不觉中过去,饭馆中的人多了起来。
小舸看看已经绯红了脸的辛静,又看看她面前已经空了一半的酒瓶,伸手拿过她的酒杯。
“别喝了。”小舸关切地说。
辛静愣了一下,没有再坚持。
“我能把握自己。不过,既然你不愿意让我再喝,我也不能象个没出息的酒鬼那样没完没了啊!”
她又从小舸的烟盒中抽出一支烟衔在嘴上,小舸打着打火机,给她点上。
“你就不想问问我?”
她对这个不爱探究女人秘密的男人感到奇怪。
“你?问什么?”小舸反问道。
“比如我的出身,我的家庭,还有我的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