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牧人张承志 作者:张承志-第1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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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过了好久,索米娅开口了。她低声说道: 
  “奶奶死了。” 
  又是沉默。我明白,该我对那湮没的质问回答了。 
  我开始艰难地讲起来。自从我跨着黑骏马踏上旅途,这个问题已经不止一次地撕扯着我的心。九年多了,在学院里和机关里,在研究室同事当中和在一切朋友之间,我从来没有想到荒僻草原上有这样一个严厉的法庭,在准备着对我的灵魂的审判。现在由索米娅进行的,也许是最后一次。我费劲地讲着,讲到了那条山石峥嵘的山谷,讲到了天葬的牧人遗骨,讲到了我怎样在那里向亲爱的奶奶告别并请求她的饶恕。我也讲到了赶车人达瓦仓对我的责备。我讲着,泪水止不住哗哗流下。 
  这是我第一次哭。以前我从来没有流过眼泪。甚至,我曾怀疑这是自己的一种生理缺陷。我总是咬着牙关,皱紧眉头,把一切痛楚强咽而下;人们则常常因此认定我是个冷酷和无情无义的家伙…… 
  我拼命咬着袖子,生怕吵醒沉睡的孩子们。但是这次忍不住了,我已经说不下去,只管没出息地发出一声声难听的哭声。 
  “别这样,白音宝力格……”索米娅低声唤着我。她哑声说:“难道有永远活着的老人么?” 
  而我已经悲恸难禁。我已经分不清究竟是在为奶奶,还是在为自己而哭泣。我想到自己把匕首扔在地上时对那老人的蔑视,也想到自己捂着被踢伤的小腹挣扎回家的情形。我想到荒凉的天葬沟旁那清冷孤单的感觉,也想到自己把皮袍披在索米娅身上时的柔情。我想到那红霞,那黑马驹,那卑污的希拉,那可怕的分离。又想到了像一柄勺子和一条小猫般大小的婴儿,想到女教师、马车夫和诺盖淖尔湖的清波。我想到自己那已无法分辩的委屈,更想起了那些简直已经无法全部记忆的,使我从一个儿童长成一个青年的许许多多的岁月,想起父亲怎样把幼年丧母的我托付给那个慈祥的老人……“奶——奶!”我伤心极了,只顾把头埋在手里呜呜地哭着。“奶——奶!”我只想拼命拉回那不归的老人,然后对着她痛快地大哭一场。  

  索米娅轻轻地下了地,往炉膛里添了些牛粪块,然后给我端来一碗茶。 
  她坐在炕沿上,看着我咽着茶水。喝完了茶,我渐渐平静了下来。 
  炉火在轻轻地闪跳。暗红的火焰摇动着索米娅映在土墙上的影子,无声地和我们一起默送着流逝的时间。 
  “索米娅。”我谨慎地用这个称呼叫着她。 
  “嗯?”她刚才仿佛沉入了遐思。 
  “你给学校干临时工,累吧?”我问。 
  “不,没什么,反正我也要干活儿的。一个月能挣四十五块钱呢。” 
  “昨天,一个姓林的女老师给我讲了好多你的事。她可喜欢你啦。” 
  索米娅淡然笑了,“她心肠好。”她说。 
  我又说:“达瓦仓昨晚和我喝了好多酒,他也是个好人。” 
  索米娅没有回答。一会儿,她轻轻地说: 
  “白音宝力格,你还记得吗?那条伯勒根小河……” 
  “什么?我们家乡的伯勒根小河么?” 


我们俩的黎明

  “嗯。”她的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还记得么,奶奶讲过那样的歌谣:‘伯勒根,伯勒根,姑娘涉过河水,不见故乡亲人’……奶奶还说过,希望我永远也不要跨过伯勒根小河嫁到异乡去。可是,看来,我还是没能叫她称心。知道吗,那天,我坐着丈夫的马车,离开了咱们住过那么多年的营盘。那营盘光秃秃的,只留着一层青灰的羊粪。蒙古包拆掉啦,装到了车上。钢嘎·哈拉……因为你走了,我把它卖给了公社。那天风刮得很凶,马车走进伯勒根河的芦苇里,风刮得苇叶哗喇喇地响。后来,我们路过了那个地方,那个咱们曾经和奶奶一块烧茶休息的硝土岸上的地方。那时候,我突然想起了奶奶说过的话,想起了她讲过的那个歌谣……我哭了。呵,我想,我到底还是没能逃开蒙古女人的命运;到底还是跨过了伯勒根的河水,成了这白音乌拉地方的伯勒根……”  

  索米娅终于讲完了。我听着,什么也没有说,从窗棂子往外望去,好像浮云已经褪尽,微微发亮的夜空上,闪着几颗晶亮的星。我转过身望见索米娅黑暗里的面影,觉得那儿也闪着晶莹的光亮。我想伸出手去替她擦掉那些泪珠,可是我没敢。 
  这时,索米娅又讲了:“白音宝力格,那时我猜不出你在哪里,我只记得马车一摇一晃地走在河水里,车轮子溅起冰凉的浪头,溅了我一脸一身。我使劲搂紧女儿,把脸藏在她身子后面。哦,那时我多么感激其其格呀,我觉得只有这块小小的血肉在暖和着我……当然,白音宝力格,这样的话你是不愿意听的。我知道,你非常讨厌我有这么一个女儿……” 
  “不!”我绝望地喊起来。我打断了她的话,激动地分辩说:“沙娜!你错了。我喜欢她,其其格是个好孩子……而且,好像她也、也喜欢我。她喊我‘巴帕’。她还知道钢嘎·哈拉。我发现,和我在一块的时候,这孩子就爱说话……” 
  索米娅叹了口气,我似乎感到她在暗影里惨然一笑。 
  “你不知道真情,白音宝力格。”她迟疑着,犹豫了一阵,才继续说道: 
  “是这样的:我丈夫不喜欢这个女儿。去年他喝醉啦,打其其格,还骂她是……野狗养的。后来,啊,女儿就一直盯着我。天哪,一连几天盯着我,那眼神很吓人。我慌了,就悄悄对她说:其其格,你有一个巴帕,现在正骑着一匹举世无双的漂亮黑马在闯荡世界。我们给这匹马取名叫钢嘎·哈拉——黑骏马。这巴帕就是你的父亲,他的名字叫白音宝力格。会有一天,他突然骑着黑骏马来到这里,来看我们……” 
  我望望炕上,其其格正拥着一角毯子睡着,小手枕在脸颊下面。索米娅疲惫地垂下了头,吁了长长一口气。 
  “别记恨我吧,白音宝力格!”她用微弱的声音喃喃着,“我实在没有别的办法。我想,反正这一生再也不会见到你啦……” 
  我鼓足勇气,向她伸出手去,抚摸着她蓬乱的头发。索米娅佝偻着身子,用双手紧紧掩着脸庞,随着我的抚摸,她浑身剧烈地颤抖着。 
  过了许久,她猛然昂起头来,用一种异样的、嘶哑的声调大声问我: 
  “为什么你不是其其格的父亲呢?为什么?如果是你该多好啊……哪怕你远走高飞,哪怕你今天也不来看我!” 
  我木然地、僵硬地坐着,好久答不上话来,后来,我不知背诵了一句谁的话: 
  “我不能够……索米娅,你是多么美好呵。” 
  炉膛里的牛粪火完全熄灭了。灶口那儿早已没有了那种枯黄的或是暗红的火光。可是,这间小泥屋里已经不再那么黑暗,木窗框里乌蒙蒙的玻璃上泛出了一层白亮。不觉之间,我们的周围已经流进了晨曦。 
  天亮了。 
  这又是一个难忘的,我们俩的黎明。


心灵深处的创伤

  黑骏马昂首飞奔哟,跑上那山梁 
  那熟识的绰约身影哟,却不是她 
  我在索米娅家的小泥屋里一共住了五夜,从那天黎明以后我们再也没有去回顾那些不堪回首的往事。我想等达瓦仓回来以后再告辞,从各方面来讲,那样都更好些。  

  在诺盖淖尔湖畔的这个清净的小镇上,我们度过了平和的三天,每天除开照料黑马之外,我就到学校的乳牛圈和伙房后面去,尽力帮助索米娅干点活儿。此外,我把心思都花在其其格身上。我骑马从白音乌拉供销社给她买来新的书包和钢笔,还有一条天蓝色的纱巾。我想暗中帮助索米娅巩固那个谎言。为什么不呢?为什么要让这不满十岁的女孩子心里那一星幻想的火花熄灭呢﹖就让她继续把我想像成她的父亲吧,我愿一生致力于扮演这个角色。也许,这对于我要比对于她更为重要和迫切。 
  但是,我已经发现事情将不会那么简单。因为她在更固执地,用那种尖锐的眼神盯着我。她并没有变得更快乐一些或者更孩子气一些。 
  我想起在城里,我曾在一个朋友那儿看到过一帧他女儿的照片。那是一张寄自美国的、大幅柯达相纸印的彩色照片。照片上那女孩也和其其格差不多大小,她被已经同父亲离了婚的母亲带到了那个极乐世界。在那张彩色照片上,我看到那女孩穿着一件胸前印着“HAPPY”的套头衫,正在起劲地和一群黄发碧眼的小朋友们嬉戏。她笑得真是那么快乐和幸福。我曾感慨,她就那么无忧无虑地忘掉了父亲和自己的祖国。而其其格却完全不同。她衣衫褴褛,乱蓬蓬的头发结成毡片。她吃力地迈着小腿和挥着小手,从湖边提来满桶的水。她令人发笑也使人心疼地抱着比自己小不了多少的弟弟。她默默地接过我买的书包、钢笔和头巾,然后默默地走到一边翻弄课本,她时时用那清澈而严肃的眼神望着我,仿佛在和我的心灵进行着无止无休的辩论。 
  我懂了,这种留在孩子心灵深处的创伤是不会愈合的,这伤疤将随着他们的渐通世事而流血发疼。我恨透了制造这创伤的丑恶力量,难道还有比这更严重的残害么? 
  索米娅从那天天亮以后,也忘却了悲伤。当她来到学校的时候,我看见她脸上满是兴奋的,甚至是喜气洋洋的光彩。她走近那头高贵的黑白花荷兰乳牛,亲切地拍拍它的额头。那奶牛转动着闪着缎光的脖颈,聪慧地睁大温柔的眼睛等着她。她蹲下,把木桶放稳在袍襟上。唰,唰,雪白的奶浆一股股射向桶底。其余几头奶牛也慢腾腾地踱过来,围着她站成一圈,等着轮到自己。她挥动着双臂,上身一动一动地摇着,用力地挤着,脸上浮着平和的微笑。我站在圈墙外面看着她,看得出神。下课铃响了,一大群孩子喧闹着冲来,小脑袋在圈墙上露出齐齐的一排。他们七嘴八舌地议论着,争执着,用清脆的童声向索米娅问好。索米娅挤满一小桶,孩子们就震耳欲聋地喊成一片,拼命地朝她伸出手臂。她把奶桶递给孩子们,微笑地嘱咐着他们,目送着他们把奶桶送到伙房。铃声又响了,孩子们吵嚷着奔回教室,圈墙外面像是飞走了一群乱叫的小鸟。  

  索米娅拴紧圈门,又走到住宿的牧区孩子的宿舍。在那儿,她已经用我提来的湖水泡上了一大堆要洗的窗帘和被单。早晨的太阳已经高高升上了白音乌拉大山。诺盖淖尔湖畔的这几排简陋的土房子渐渐显出了平稳的秩序和劳动的活力。索米娅洗着衣服,用湿漉漉的手撩着脸上的散发,随口和路过的人们说着话。阳光照着她黧色的面颊和黑黑的眼睛,她显得安详、自信而平静。不久,白杨树干上扯起了一条条绳子,洗好的床单在绳索上迎风飞舞,像成排的旗子。索米娅吃力地站了起来,轻轻捶着后腰,拖着沉重的步子朝湖畔的泥屋蹒跚走去,随手在地上拾起一段铁丝、几块牛粪和木头。她从邻居的汉族老太婆家里把儿子们吆回来,顺便给那户人家养的一只山羊羔喂了奶。她点燃炉灶,用斧头砸碎茶砖。一家人围坐在炕上,奶茶正在铁锅里沸腾。 
  我长久地观察着她的一举一动。我觉得自己似乎看见了她过去的日子,也看清了她未来还要继续度过的生活。 
  我临行的前一天,达瓦仓赶着马车回来了。那天中午,学校的林老师跑来,把我们全家请到她的宿舍去吃午饭。 
  我们三个大人率领着四个孩子,一一围着她的炕桌坐好。这时,女教师乐不可支地咯咯笑着,满面红光地告诉我们一个消息: 
  “啊呀,你们听着,学校刚刚开完了会,会上决定,把索米娅姐姐转为正式职工啦!嗯,听说是让你专门管理学生内务。索米娅姐姐,知道吗?以后,孩子们就要喊你‘老师’啦!”她快活地嚷着,一面飞快地把冒热气的白馒头摆在桌上,“嘿,真高兴呀,哈哈!喂——车老板!你瞪什么眼?” 
  她朝达瓦仓喊着。马车夫不以为然地晃晃脑袋,端起酒杯,对我说道:“喝,白音宝力格兄弟。你瞧,她也能当老师很可能,明天会派我去当自治区书记。唉!” 
  女教师摆着菜,骂着达瓦仓说:“不害羞!你算什么?除了赶大车就会喝酒。可索米娅姐姐呢,开会时,有的老师说,只要索米娅在,住宿生就不会想家啦。” 


不被丑恶的黑暗湮灭

  索米娅惶恐地、害羞地坐着,不安地揉弄着筷子,忘记了吃饭。她呆呆地看着几个狼吞虎咽的儿女,好久没有说一句话。后来,她仿佛刚刚醒悟过来般失声叫了起来:“哎哟!弄错啦……我怎么能,怎么能喊我老师呢!”  

  她丢掉筷子,双手捂住了脸。可是,我已经在她的脸上看到了一种复活了的美丽神采,那是羞怯和紧张都遮掩不住的、一种难得出现的神采。林老师说笑着,给孩子们添着菜,给我们男人添着酒。其其格一面吃着,一面翻看着一本连环画。达瓦仓喝干一杯酒,就忙着教训一下伺机捣乱的儿子,只有索米娅坐在角落里,独自静静地出神。她在想什么呢?孩子们在吵闹,女教师在谈笑,丈夫在饮酒。她只是茫然向他们投去一瞥,随即又陷入自己的遐思。也许此时她第一次感到了疲乏和劳累,第一次有机会歇息一会儿。她一定正在安详地回想着那难熬的岁月,回想着那些快要淡漠的酸辛了。她的神情松弛了。痴痴的目光像是在注视着什么,那目光里充满了使我感到新奇的怜爱和慈祥。你变了。我的沙娜,我的朝霞般的姑娘。像草原上所有的姑娘一样,你也走完了那条蜿蜒在草丛里的小路,经历了她们都经历过的快乐、艰难、忍受和侮辱。你已一去不返,草原上又成熟了一个新的女人。 
  在古歌《黑骏马》的终句里,那骑手最后发现,他在长满了青灰色艾可草的青青山梁上找到的那个女人,原来并不是他寻找的妹妹。小时候,当我听着这两句叠唱的长调时,曾经百思不得其解。后来,成年以后,当我为思念索米娅哼起这首歌的时候,我一直认为这支古歌在这儿完成了优美的升华。它用“不是”这个平淡无奇的单词,以千钧之力结束了循回不已的悬念,铸成了无穷的感伤意境和古朴的、悲剧的美。 
  但是,这一回,当我真的踏着这古歌的节奏,亲身体味了歌中概括的生活以后,我不能不再次沉入了深深的思索。 
  第二天清晨,我牵着钢嘎·哈拉,告别了达瓦仓、其其格和孩子们。索米娅陪着我,牵马绕过了清澄的、早晨的诺盖淖尔湖水,慢慢地走上直插旗所在地的那条小路。 
  我尽量开朗地和她闲谈着,讲叙着我在自治区畜牧厅的工作和生活。当然也商量了许多事情,包括怎样抚养和教育正在长大的其其格。 
  那天早晨,湖面上低低地流动着淡白色的浓雾,天上湿润的云彩拉成长长的薄丝,在峡谷的避风处和湖雾连成一片。只有天幕后面那轮巨大的淡红朝日正在无声升起,把一束束微红的光线穿过流雾,斜斜地投向蓝幽幽的水面。 
  索米娅低着头走在我身旁,露水打湿了她的袍襟。在小路开始向山坡上伸延而去的一片马莲草地上,我转过身来。我决心不再制造那种感伤的离别场面,于是,我说了一声“再见吧,索米娅”,就奋力跃上马背。 
  “巴帕!”索米娅突然撼人肺腑地喊了一声。 
  我浑身一震,猛地收住马缰。这是我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听见她这样亲切地称呼我。 
  索米娅急急跑上几步,双手抓住马勒,气喘吁吁地说: 
  “我有一件心事,不,有一个请求。我不知道是不是该说——”她满怀希望地凝视着我的眼睛,犹豫了一下。突然又用热烈的、兴奋的声调对我说:“如果,如果你将来有了孩子,而且……她又不嫌弃的话,就把那孩子送来吧……把孩子送到我这里来!懂么?我养大了再还给你们!”她的眼睛里一下涌满了泪水。“你知道,我已经不能再生孩子啦,可是,我受不了!我得有个婴儿抱着!我总觉得,要是没有那种吃奶的孩子,我就没法活下去……我一直打算着抱养一个,啊,你以后结了婚,工作多,答应我,生了孩子送来吧,我养成个人再还给你……”  

  我震惊地听着她的表白。 
  我想起了我的奶奶。想起了奶奶总是一本正经地讲述而被我挤着鬼脸嘲笑过的、那许许多多的哲理。奶奶已经长眠不醒,但我此刻相信她一定得到了真正的安宁。我几乎要对索米娅冲动地说:“沙娜,我的好姑娘!你将来一定会像奶奶一样慈祥!”可是我没敢说。而且,这样说也许并不正确。我只是僵坐在马鞍上,目瞪口呆地听着她的倾吐。我觉得,像我这样的人是很难彻底理解她们的一切的。我目不转睛地望着索米娅。那个梳着羊犄角小辫和我同骑一牛的小女孩,那个紧束着腰带朝我奔来的少女,那个红霞中的姑娘,还有那个赶车人泥屋里的主妇,都闪电般地从我眼前掠过。我似乎已经从中辨出一道轨迹,看到了一个震撼人心的人生和人性的事故。——快点成熟吧!我暗暗呼唤着自己。 
  我放开勒紧的马嚼,钢嘎·哈拉抖动着满颈黑鬃,飞一样地冲向前方,把激动的风儿甩在身后,久久带着一阵远去的唿哨。我驰上了地平线,在高高的山冈上扯转马头。在茫茫的草海里,索米娅微小的背影正在向彼岸踽踽前行。再见吧,我的沙娜,继续走向你的人生。让我带着对你的思念,带着我们永远不会玷污的爱情,带着你给我的力量和思索,也去开辟我的前途……如果我将来能有一个儿子,我一定再骑着黑骏马,不辞千里把他送来,把他托付给你,让他和其其格一块生活,就像我的父亲当年把我托付给我们亲爱的白发奶奶一样。但是,我决不会像父亲那样简单和不负责任;我要和你一块儿,拿出我们的全部力量,让我们的后代得到更多的幸福,而不被丑恶的黑暗湮灭。


优美悲怆的旋律

  钢嘎·哈拉沿着开阔的山坡飞驰。畜牧厅规划处的同事们一定已经完成了在旗里的调查。我要快马加鞭去和他们会合,然后去开始新的工作。 
  此刻,宇宙深处轻轻地飘来了一丝音响。它愈来愈近,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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