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牧人张承志 作者:张承志-第1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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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感动地蹲了下来,轻轻抱起了她。她很轻,像一片羽毛。我把她举起来放到黑马的背上。这样她才差不多和我一样高了。我扶着她的小小的肩头,仔细地端详着她。 
  我没有在她脸上找到我记忆中的那个少女的痕迹。她不像她的母亲。索米娅没有这样瘦削,也没有这样忧郁的眼神。而她呢,也没有索米娅那红扑扑的脸颊和温柔的表情。不过,我还是得承认,这小女孩生得挺好看。昏暗中,她默默地跨在马上,双手抚弄着黑马肩上的长鬃,小小的躯干显得那么单薄和弱小。我想把目光移向她的头发,突然又感到这样很可耻。于是,我提起帆布桶,牵着马,继续朝湖边走去。 
  钢嘎·哈拉埋头长饮。从它埋入嘴唇的地方,湖水漾起一圈圈次第扩展的波纹,在黯淡的湖面上画出条条闪光的弧线,一直密集地排向对岸轮廓朦胧的陡峭山崖。


温暖的家庭晚餐

  其其格蹲在黑马旁边,洗着手上面粉结成的硬垢。“才九岁,已经在给家里做饭了。”我想着,想着她。黑马喝足了,侧过头来,好奇地打量着这个女孩,其其格高兴地伸出小手,触着马儿毛茸茸的嘴唇。  

  我凑过去问:“你在学校里高兴么?学习好么?其其格?” 
  “昨天算术考坏了。林老师给了我二分。” 
  “题很难?” 
  “不,”她抬起脸望着我,“因为妈妈昨天一早就去海拉金山里运煤了。去年她是暑假里去的。所以我也一块去了。那地方很远,我知道。” 
  “你不该想妈妈,其其格。应当只想着怎样把题算对。”我开导说。 
  “嗯,是的,”女孩子说,“去年在回来的路上,有一辆勒勒车的轮子散了,妈妈抱着我,在黑地里坐了一夜……今年,牛车会不会又在那里坏了呢?我想着,就把题算错啦。今年她赶了四辆牛车。” 
  小女孩又沉默了,我也再说不出什么,我们牵着马,朝家走去。走了一会儿,我忍不住又问这孩子: 
  “其其格,阿爸对你妈妈——我是说,为什么你阿爸不去运煤呢﹖那么远。” 
  “不,那是妈妈的事,她在给学校干活儿呢,不光运煤,还挤奶,拉水,学校呢,就每个月都给我们钱。” 
  天全黑了。其其格把马笼头交给我,自己跑进黑暗中。一会儿,“嗨!嗨!”传来了她的吆喝声。一匹辨不出颜色的高头大马被她赶来。她把一条绳子拴在那马的双腿绊上,然后递给我绳子的另一头。“呶,让钢嘎·哈拉去吃草吧。我也该去煮面条啦。”她说。 
  我接过那绳头,触着了她凉冰冰的小手。 
  孩子默默地任我攥着她的手。半晌,她说: 
  “巴帕,要我明天带你去看妈妈的奶牛么?可好看啦。”然后,她小心地捏了捏我的手背。 
  达瓦仓已经脱了上衣,露着肌肉隆起的、黑毛丛丛的胸脯。那个小儿子在他怀里闹腾着,咬着他胸上那个硬硬的乳头。另外两个,则在旁边扭作一团,撕抢着什么东西。“白音宝力格兄弟!”他喜气洋洋地招呼着我,“快上炕!先喝一碗再吃饭!其其格,下面条!” 
  我们对饮起来。见到大人喝酒,那两个小鬼头更来了劲。他们拼命抢着酒瓶子和我们手里的杯盏,一边给我们添酒一边尖声喊叫。下午我曾觉得那么冷清凄凉的小泥屋沸腾起来,弥漫着面汤的蒸汽、呛鼻的酒味儿和孩子们的喊叫。 
  我想起了一首什么时候读过的小诗。那诗令人感受真切地描写了一个充满桔黄色火苗的温暖的家庭晚餐。和这位虎背熊腰的赶车人一块儿喝着烈酒,我似乎又感受到了那小诗的意境。达瓦仓开心地饮着,说着,时时用粗野难听的骂人话吆喝着三个小狗崽般在炕上闹的小孩。干透的泥草墙吸着熊熊炉火的热,又把这热散向歪斜小屋里的生活。孩子们的吵嚷震着我的耳鼓,我有些微微发醉。车老板舒服地仰面躺着,和我议论着天气、风俗和草场的优劣。我发现,这魁梧大汉尽管粗野,但却也不失为豪爽有力。他无疑是这个家庭的坚强支柱和当然的主人。哦,可以想像,索米娅在这间小屋里度过的日子尽管可能艰难,但决非是无法容忍和水深火热。如果此刻她也在这间小屋里面,无论是蹲在灶火旁,坐在炕沿上,或躺在被垛上,都会使这温暖起来的小泥屋增添更多的温暖和亲切。看来,人的热力是能够点燃世界任何冰冷角落的生命的。真正被生活抛弃的,只是像我这样不能随遇而安的人。也许,这就是我的悲剧……  

  不过,其其格和这热烘烘的天伦之乐也不尽协调。整整一个晚上,她一直坐在屋角的一堆鞍具上,手里揉弄着一本皱巴巴的课本。只要我看她一眼,总是碰上她逃避般慌忙移开的眼睛。整个晚上,尽管我在和达瓦仓谈天论地,但我总觉得那小姑娘在用火辣辣的目光盯着我,那目光好像穿透了我的衣服和肌肤,灼得我的心隐隐作痛。 
  夜深了。透过窗户框子里嵌着的玻璃,我看见墨蓝的夜空和泛着灰白色的湖浪。不觉之间,那三个淘气鬼已经睡熟了,一个枕着另一个。达瓦仓打了个酒嗝,开始扯住小孩的腿和胳膊,把他们拉成一排。最后他把一条大皮被用力摔在小其其格身上,嘴角泄出一句低沉的咒骂。“哼!这鬼老婆今天还不知道死在哪里!呃,连个铺炕的人都没有……”他狠狠地咬得牙响。眼角一瞥,我们的目光相遇了。 
  他马上闭上了嘴。但我在那一瞬却感觉到了些什么。 
  难堪的寂静只持续了几秒钟。也许是借着酒力吧,我扳住了他粗壮的肩头: 
  “你大概讨厌我吧?”我问。 
  赶车人喘着粗气,想了一会儿,又斟上半碗酒。他沉吟了一下,低低地开口了: 
  “兄弟,我的话可能不好听,说真的,我们早把你忘了。我根本没想到你还会来看看。我以为,城里人就是那么没心肝,亲娘老子死了也不理睬……”


第二次去伯勒根河湾

  我难堪地低下了头。 
  达瓦仓和解地递过酒碗,宽容地说:“唉,今天我才知道,是我想错了,看看,你这不是骑着马,爬山过河地找到我们白音乌拉来了?来,喝酒,喝酒。” 
  我看了看这碗苦酒,然后咕咚咚一饮而尽。我能说什么呢?  

  我俩挨着斜靠着一垛皮被躺着,默默地啜着酒。大车老板自言自语地说起来:“唉,兄弟说真的,那个时候你不该不在哟……那些事,实在不能甩给一个女人家呀噢,快十年啰……” 
  我坐起来,缓缓地给他斟上酒。 
  “那天夜里,我吆着空车在月亮地里赶路。嗨,太困,睡着啦。后来,又不知怎么醒了。我好像听见一个女人的哭嚎声。说真的,我吓得浑身打战。可是,准是鬼催的。我吆着马,朝那个哭音寻去啦。走近一看,哈!是个女人守着一辆碎了木轮子的牛车,哭得哇哇响。我下了车问她。噢——她是给她奶奶送葬呢!黑夜里,路不好,车坏了,又伤心,就哭开啦。呶,还抱着孩子——那孩子像条剥了皮的猫,小得吓人。见她哭,我也心软啦。我说,姑娘,别哭啦就算你家额吉有我这个儿子吧这会儿他刚赶来给老人家送葬……就这样,我把包着老太婆的毡子抱上大车,又把她那辆倒霉的破车拆开,装上大车,把老人家运到了那个山沟里……等我把她们母子送回蒙古包以后,我问她,以后,你们打算怎么过呢?她说,不知道。后来,我就吆上车离开啦,回去以后,我总想起她。越想越觉得她可怜。这样,我就又赶上车,开了张结婚证,第二次去了伯勒根河湾……” 
  他端起酒,呷了一口。下炕给蜷在炉灶旁睡熟的其其格盖严了皮被,又在我身边躺下来。 
  “后来,我问过你妹妹,我问她,索米娅,你们家就没有个男人亲戚?送葬——那种事也非要你一个姑娘干?她说,有个哥哥,他上大学进城啦。兄弟,我这才知道还有个你。我又问她,那就一定要抱着个猫崽子自己去送老人?草原上有那么多人家!她说,我不愿意求别人,该我去。唉——真傻呀!” 
  第二天,天气晴朗。达瓦仓早早起来,把四匹马套上了大车。他在屋子里翻腾了好一阵,大概是没有找到什么像样的干粮吧,最后,他骂骂咧咧地把一壶酒揣进怀里,走出门来。 
  他拔下那杆大鞭,然后拍拍我的肩头:“兄弟,天不坏,我要出车送货去啦。你饿了就催其其格那小猫崽子烧茶。我半路上能碰上你妹妹,她用不了天黑就能回来。我会催她狠狠地揍着学校那几头懒猪似的老牛跑的。哼,瞧她这个临时工……喂,”他又想起来什么,“你就多住几天吧。等我三五天回来,咱们再一块儿喝两瓶。你酒量不坏。” 
  他吆着车走了,顺着一条直直攀上湖畔高高山梁的车道。他赶车很凶,鞭梢尖锐地炸响着。车轮扬起弥漫的黄尘。他挺胸坐在跨杠上,粗声叫骂着,神气十足。“是条好汉子。”我独自想,一阵怅惘又漾上了心头。 
  学校课间休息的时候,其其格领着我去看了学校的奶牛。原来是我在大学里研究过的荷兰种改良牛。那些长着大块大块黑白相间的毛皮的乳牛优雅地踱着步子,在一个小小院子里晒着太阳。我走进了那稀泥塘一样的院子。污泥在我脚下咕唧咕唧响着。我在那烂泥地里站了好久。是的,索米娅每天都蹲在这片泥地里挤奶……其其格又把我领去看了学校的厨房后院,那儿堆着小山般的冬季燃料:黄褐的牛粪,黑亮的煤。当这女孩子领着我走近湖边的时候,上课铃响起来了,其其格远远地指给我湖畔的一块青石板,就慌忙跑去上课了。  

  我走到湖旁,在那块青石板上慢慢坐下。在冰封千里的冬天,索米娅就是在这块石头上蹲着,用力凿开诺盖淖尔的坚冰,把一桶桶水汲进水缸,运到学校。 
  我找到了她留在这片土地上的步步足迹。我看见了她的生活和劳动,一天一夜的耳闻目睹,使我视野里充斥着纷乱眩目的,简直应接不暇的印象。但是,我仍然不能相信和接受它们,尽管它们是如此真实。我仍然只是看见她的那个形象:那是一个面对着朝霞的、眸子中闪跳着金红色的憧憬的美好姑娘。我伏在岸边的草丛里,难过地闭上了眼睛,竭力不去再想这一切往事。后来,我睡熟了。 
  很久,我抬起头来,太阳已经偏西。我看见钢嘎·哈拉在我旁边的湖水里站着,它浑身的毛皮在湖水里洗过之后,像纯净的炭一样漆黑,向阳的一面闪着漂亮的漆光。 
  它笔直地站在清波摇荡的湖水浅滩里,一动不动。它高高地昂着头,箭一般的双耳耸立着——它在注意地眺望着什么。 
  我忙起身朝那边望去——在那条宛如浮在湖面蒸腾的烟气之上的青灰色的高高山梁上,在那青青山梁上的那条宛如扶摇直上的轻烟般的车道上,有一连串四个小黑点,是四辆首尾相连的牛车,正在朝着这儿蜿蜒而下。


忍不住一把拉过她来

  我举目眺望那茫茫的四野呵 
  那长满艾可的山梁上有她的影子 
  哦,如果我们能早些懂得人生的真谛;如果我们能读一本书,可以从中知晓一切哲理而避开那些必须步步实践的泥泞的逆旅和必须口口亲尝的酸涩苦果,也许我们会及时地抓住幸福,而不致和它失之交臂。可是,哪怕是为着最平凡、微小的追求吧,想完美如愿也竟是那样艰难莫测。也许,正因此人们才交口感叹生活。我们成长着,强壮和充实起来,而感情的重负和缺憾也在增加着,使我们渐渐学会了认真的感慨。而当我们突然觉得在思想上长大了一岁,并实在地看清了前方时,往事却不能追赶,遗恨已无法挽回。我们望着比我们年轻些的后来者,望着他们的无畏、幻想和激情,会有一点儿深沉些的目光,在清风中,在人群里,我们神情平静地走着,暗暗地加快了一点儿步伐……  

  当见到了索米娅以后,我体会到了上述的这一切。 
  我们见面时,并没有出现什么戏剧性的情景。索米娅用力拽着牛鼻绳,大步迎面走来。她笑着向我问好:“呵,白音宝力格!我听达瓦仓说你来啦,怎么样,路上累么?工作好么?你还是老样子?嗬——嘿!”她使劲拉着缰绳。 
  她牵着首车的一头红花牛,和我并排走着,她并没有哇地哭出来,更没有一下子扑进我的怀里,甚至也没有喊我“巴帕”。她丝毫没有流露对往事的伤感和这劳苦生涯的委屈。甚至在我挡开她,用力挥着三齿耙和平底锨,替她把那四车煤炭卸在学校伙房后面时,也是一样。她随口说着什么,若无其事。 
  她变了。若是没有那熟悉的脸庞,那斜削的肩膀和那黑黑的眼睛,或许我会真的认不出她来。毕竟我们已阔别九年。她身上消逝了一种我永远记得的气味;一种从小时,从她骑在牛背上扶着我的肩头时就留在我记忆里的温馨。她比以前粗壮多了,棱角分明,声音沙哑,说话带着一点大嫂子和老太婆那样的、急匆匆的口气和随和的尾音。她穿着一件磨烂了肘部的破蓝布袍子,袍襟上沾满黑污的煤迹和油腻。她毫不在意地抱起沉重的大煤块,贴着胸口把它们搬开,我注意到她的手指又红又粗糙。当我推开她,用三齿耙去对付那些煤块时,她似乎并没有觉察到我的心情,马上又从牛车另一侧再抱下一块。她絮叨叨地和我以及前来帮忙的炊事员聊着天气和一路见闻,又自然又平静。但是,我相信这只是她的一层薄薄的外壳。因为,此刻的我在她眼里也一定同样是既平静又有分寸。生活教给了我们同样的本领,使我们能在那层外壳后面隐藏内心的真实。我们一块儿干着活儿,轰轰地卸着煤块;我们也一定正想着同样的往事,让它在心中激起轰轰的震响。 
  下午的诺盖淖尔湖边小镇阳光明丽。已经放了学的孩子们像小鸟一样在索米娅周围又吵又嚷。休息的教师们,乳品厂的临时工,还有蹒跚着串门的老汉,都围着这堆刚卸下的煤评头品足地议论,我发觉索米娅在这里人缘很好,她总是被那些人们喊住,谈笑上几句什么。 
  直到活儿干完了,她领着我回家时,我们还是用这样的方式随意闲谈着。当我们转过学校前面的低缓土坡,顺着湖畔的小路朝那间半地穴式的小泥坯屋走去的时候,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马嘶。钢嘎·哈拉拖着脚绊,一蹦一跳地奔来,直到马儿蹦跳着来到我们跟前,不管不顾地径自把脖颈伸向索米娅,把颤动着的嘴唇伸到她的怀里时,我才明白了这黑马所具备的一切。 
  我惊奇万分地望着钢嘎·哈拉。它一声不吭地用黑黑的大脑袋在索米娅怀里揉搓着,双耳一耸一耸,不安地睁大着那对琥珀色的眼睛,好像在无言地诉说着什么。 
  索米娅用沾满煤末的手轻轻搂着黑骏马的头,久久地抚摸着它。我看见,她的眼睛里盈满着泪水,肩膀在微微地发抖。但是她始终背朝着我,一句话也没有说。  

  她飞快地收拾着屋子。打开窗子,点燃炉火,刷洗所有锅碗什物,挨个地给三个男孩洗掉脸蛋上的脏污,把其其格支使得团团转。 
  泥屋里又充满了温暖,但不是昨夜那种热烘烘,乱糟糟。她烧了一大锅浓浓的酽茶,把大茶壶煨在炉灶旁的红灰上。她找出一罐黄油和一包黑砂糖,煎了很多黄澄澄的小面饼。她把炸饼摆在我面前,那散着诱人甜香的饼上,油花在滋滋地响着。 
  山那边白音乌拉公社没有送过柴油机发的电来,天黑了,屋里一片昏暗。索米娅点燃了煤油灯。又一个傍晚,我一直盼望着,又一直害怕的傍晚降临了。炉灶里的牛粪火闪着桔黄色的火焰。这活泼的暖色点缀了浓暮灰蓝的阴暗色彩。一闪一跳地,把那被严严压实的不安和激动引了出来,像一阵气浪,像一支无声的旋律,在这低矮的小泥屋里愈来愈浓郁地回旋着。 
  小面饼又甜又香,我吃了好多。这时我才想起:中午我在湖畔睡着了,忘了喝午茶。 
  孩子们在炕上闹着,争抢着被褥和枕头。 
  索米娅吩咐其其格给我铺一条新毡子。小姑娘跑进旁边的小屋,很快抱来一块白条毡。她把条毡铺在靠墙的炕头,又麻利地扫净上面的草末。最后,她把一个新皮袍子摊开在条毡上,然后下了炕,站在一旁,默默地望望母亲,又望望我。不知为了什么,我忍不住一把拉过她来,抚摸了一下她的头发。接着,我躺下了。 
  索米娅一口吹熄了灯。


拉回那不归的老人

  黑暗中,我睁着眼睛,仔细地倾听着隔着四个孩子的土炕那一头传来的每一点轻微的声响。好久,我都判断不出索米娅是否已经躺下。我茫然望着屋顶,而那里也是混沌一片,数不清究竟有几条椽檩。最小的那个男孩,也就是马车夫的宝贝心肝突然哼了起来。于是我听见索米娅开始小声哄着他。我屏住呼吸,倾听着她低柔的嗓音。她在用那种只有母亲和孩子才懂的,只有在沉睡的蒙古包里才能听到的甜美的、气声很重的絮语在说着什么。这种声音使人近如咫尺地感觉到女人独有的浓郁气息……就这样,我和我昔日的姑娘,和我的沙娜躺在一个低矮的屋顶之下,躺在一条土炕上。我们都竭力使自己弄出的声响小些。我们是那么疏远,那么直似路人。哦,别了,我的草原上的百灵鸟儿。我的披着红霞的、眸子黑黑的姑娘,我已经永远地失去了你……  

  没有月光。夜空上大概布满了乌云,连窗棂那儿也是昏黑一片。只有炉膛里残存的牛粪火亮着微弱的红光,时而响起一星半点清晰的爆裂声。屋子里响起了均匀的鼾声:孩子们都睡熟了。 
  这时,我听见索米娅发出一声压低的、长长的叹息,像是一声颤抖的呻吟般的、缓缓舒出的叹息。 
  像是听见了召唤的号角,我猛地坐了起来。我宁愿去死也不能继续在这沉寂中煎熬。我哧哧喘着,对着黑暗大声说: 
  “索米娅!不,沙娜!你……你说点什么吧!” 
  说罢我就使劲闭上眼睛,死命咬着嘴唇。 
  过了好久,索米娅开口了。她低声说道: 
  “奶奶死了。” 
  又是沉默。我明白,该我对那湮没的质问回答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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