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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时若不旁敲侧击,提醒孙绍宗兑现承诺,那才显得心里有鬼呢。
孙绍宗一笑,把那账目汇总轻轻放在了茶几上,却并不翻开查看,反而笑道:“这些且不急着看,倒是关于程先生的前程,我这里又有些别的想法。”
程日兴一听这话,心里就咯噔一声,暗想着莫非东翁是要食言而肥?
可看孙绍宗的表情又似乎并非如此。
于是他便小心翼翼的问:“却不知东翁是如何安排的?”
孙绍宗摆了摆手:“说不上安排,我就是有个意向而已,究竟该如何选择,总也还要看你自己的意思。”
说到这里,他忍不住叹了口气道:“原本在刑名司时,虽也有几个酒囊饭袋,总体还是可以任事的,可这大理寺上下……”
说到半截收住话头,又无奈的摇了摇头。
程日兴本就是个机灵的,又在江南历练了两年多,当下立刻听懂了孙绍宗的意思,不由喜道:“东翁……不,少卿大人的意思,莫不是想让程某去大理寺任职?!”
“正是如此。”
孙绍宗点了点头,又抬手止住了程日兴即将脱口而出的应允,提醒道:“此事有弊亦有利,大理寺虽然盛名难副,可毕竟顶着天下纲纪之总宪的名头,若想安排你进入大理寺,少不得在品级上就要有些亏欠。”
品级上有些亏欠?
程日兴微微一愣,凝眉思索了片刻,又小心翼翼的问:“却不知程某入职大理寺,能得几品差遣?”
“八品,至多是从七品,但几率不是很大。”
程日兴的眉头皱的更紧了,若能笃定是从七品,他或许连犹豫都不会犹豫。
但在八品小吏和七品知县之间,却是要仔细掂量一番才成。
前者的好处是能紧跟就上司,前途和待遇自然无需多说。
而后者的好处也是实打实的,知县别称百里侯,只要不附郭州府,那就是妥妥的土皇帝。
这两种选择各有好处,又各存弊端,也难怪程日兴一时难以下定决心。。。
眼见他一时拿不定主意,孙绍宗又哈哈一笑的道:“不急、不急,你且盘算仔细之后,再下定决心不迟——来人啊,快把酒菜端上来,我要与程先生畅饮几杯!”
第797章 缘法到了()
这迟到,果然是变成了旷工。
孙绍宗与程日兴边吃边聊,就花了大半个时辰,后面还要听取刘全的汇报,这里外里折腾完,都已经临近晌午了。
与程日兴的闲聊,倒还罢了。
但刘全的汇报,却让孙绍宗颇有些失望。
不得不说,他当年想出的这桩官倒买卖,利润着实丰厚的紧,两年间几乎得了四倍的利润。
然而可惜的是,孙家最终收入囊中的数目,却有些差强人意。
这其中主要是根由,就是因为多出了个意想不到的角色——王子腾的长子王仁。
以十万两银子起家的木材生意,最后总共获得毛利润四十六万两有奇。
而刨去各方面的挑费,还剩下三十五万九千六百八十三两的纯利。
可这位王仁老兄,仅在一年之中,就先后‘挪借’了八万九千七百余两!
而在这之前,他就已经得了三万两银子的孝敬——这部分,原本被计算在运营费用当中。
也就是说,如果算上那三万两银子,这两年多的所得,差不多是三家均分的局面。
当初乘船北上时,就觉得这位王公子出手阔绰、排场喧天,实在有些过于高调了。
现如今回想起来,才知道那厮大把大把使出的银子,其实是从自家‘挪借’去的。
当然,两年多能有十几万两银子入账,也算是极有赚头的买卖了。
再说这官倒的买卖,哪有不给领导儿子上供的?
故而孙绍宗倒也没太过在意,只是对那王仁的观感,在无形中又下降了不少。
而这生意中的另外一名合伙人,对此的意见,可就大了去了。
…………
荣国府,曦云阁。
王熙凤那一双丹凤三角眼,直似刀子也似的,割在那账册上,像是要把那一行小字,从宣纸上生生剜出来似的。
也就是王仁不在眼前,若真在眼前的话,她都恨不能把对方的心肝剜出来,看看到底有多黑。
人心不古啊!
知人知面难知心啊!
想当初,自家这位大哥在京城时,是何等的老实本分、谨小慎微?
以至于当初自己想都没想,就把他从生意合伙人的名单上给排除在外。
谁能想的到,满打满算下江南也不过是一年六个月而已,王仁就彻底换了面目!
八万六千七八两银子!
足足八万六千七百两银子!
也亏得他前些日子,还敢没事儿人似的出现在自己面前!
若早知如此,当初真该把他送来的礼物,一股脑都丢出去的喂狗——不,直接砸在他脸上,才算是消去心头只恨!
却说王熙凤正愤愤然愠气不止,偏还碰上了火上浇油的。
“二奶奶。”
就见来旺跪在地上,垂首道:“小的本不该多嘴,可这里面的道道,总也该告诉您一声——其实除了这八万两银子,大爷还拿了三万两的孝敬。”。。
只这一句话,就足见王仁是个不会做人的主儿。
因为来旺本就是王家的奴才,现如今也是跟在王熙凤身边,王仁但凡有些手腕,或者对他和气些,来旺也不至于在这时候开口挑拨。
还有三万两银子的孝敬?!
王熙凤的胸膛急速起伏着,在衣襟里撑起两团蜜桃也似的轮廓。
但她虽然在大方针上屡屡犯错,这人情世故上却最是精明不过,略一思量,就瞧出了来旺的挑拨心思,
当下将吊梢眉一挑,冷着脸呵斥道:“既是该有的孝敬,又有什么好吞吞吐吐的?难道大爷还当不得孝敬了?!”
来旺愕然抬头,见她怒形于色的样子,这才记起了二奶奶的手段,当下忙叩头道:“小的胡言乱语,还请二奶奶责罚!”
“责罚就不必了,你好歹也是有功的。”
王熙凤说到这里,不耐烦的一甩袖子:“先下去见见你的爷娘妻小,回头我还有话要问你!”
来旺如蒙大赦,慌忙爬起来躬着身子退了出去。
他这一走,王熙凤顿时没了顾忌,啪的一下子,把那账册扫到了地上,愤愤道:“捞银子都捞到自家人头上了,还敢在姑奶奶面前装模作样的——我呸,什么德行!”
自从得知贾琏的真正心意之后,王熙凤生儿子的心思,自是烟消云散。
再加上因为当初查账余波所致,她在家中的权柄,远不如原著中那般只手遮天。
两方面加起来,倒让她对这金银细软的贪婪,愈发的不可收拾起来。
眼下生生少了五六万两银子的进项,那能不让她愤恨至极?
也亏得孙家那边儿还算仁义,并未把王仁的亏欠算在她头上,而是准备计入挑费之中,由两家共同摊派。
否则的话,她怕是真要落个竹篮打水一场空了!
想到这里,她愈发恼恨王仁,却又不知该如何看待那孙绍宗。
唉~
那该死的贾琏,怎就偏偏瞧上了他!
想到这里,王熙凤就满腔的无奈与不甘,身为一名女子,却在争宠上败给了个五大三粗的汉子。
这是何等的悲哀与荒唐?
偏那孙绍宗又似乎,完全没有接受贾琏的意思。
贾琏那一厢情愿却又矢志不渝的,就更让王熙凤觉得难堪了。
当初她失手打死林红玉,也正是因为林红玉被逼急了,当面拿这事儿嘲讽她,否则王熙凤也不至于会失去理智。
唉~
颓然的叹了口气,王熙凤把那账册重新捡起来,心不在焉的翻了几页,忽然快步出了堂屋,向正在扫撒的两个丫鬟问道:“平儿呢,又死哪儿去了?怎得这半天都不见她的踪影?”
那两个丫鬟忙丢了手里的活计,上前禀报道:“平儿姐姐方才领着大姐儿,好像是去老太太那边了。”
这里的大姐儿,指的自然是王熙凤的独生女贾巧姐。
现如今这贾巧姐也有八九岁大,模样生的十分标致,称得上是不逊乃母之风——就是性子太过娇怯,不似父母,倒与那人称二木头的贾迎春,有几分相似之处。
听说平儿是陪着巧姐,去了老太太那里,王熙凤自不好派人催促。
于是只得在家中坐立难安的苦等。
约莫又过了两刻钟,才终于见到了平儿回来。
王熙凤立刻上前一把扯住平儿的腕子,不由分说将她拽进了堂屋里,劈头就是一句:“你的缘法到了!”
第798章 来自‘故人’的参劾()
约莫是户部即将拨款的消息,已经传播开来,下午孙绍宗赶到大理寺时,下面官吏差役们的态度,明显有所转变。
以前是畏多于敬,如今那眉眼间,则多了几分亲近之意。
这也难怪,在这清而不贵的衙门里,俸禄是许多人维持生计的唯一途径,故而看的自然也比旁处重些。
唯一例外的,怕也只有天牢那边儿了——大理寺虽说职权旁落,可牢里却还是关了不少‘狗大户’。
这种情况单就眼下而言,对孙绍宗是有利的。
因为这意味着,孙绍宗只要能开源节流,使得大理寺上下受益,就能将绝大多数底层官吏,拉到自己的船上。
可从长远来说,这却又不是什么好事。
因为这也意味着,他们对财富的渴求已经被压抑了许久,一旦形势急剧变化,很可能会出现塌方式的贪腐。
看来在拓宽大理寺权柄的同时,也要积极展开风纪纠察才行。
立身必须要正!
若连自己都撕扯不清,怎好去审那些贪官污吏?
——刚刚依靠官倒,将十几万两雪花白银纳入囊中的孙少卿,在大理寺左寺官署门外,做出了如下决断。
然后他就大步流星了进了内堂,先把早上拟好的梗概平铺在公案之上,又取过笔墨纸砚,打算工工整整的抄录一遍。
偏刚把极品紫毫提起来,门外就传来了寺丞杨志铭的声音:“大人,下官有事要禀报。”
啧~
这次不知又有什么鸡毛蒜皮的琐事——反正孙绍宗办公的十来天里,杨志铭就从来没禀报过什么要紧事儿。
故此孙绍宗也没太在意,仍是把绝大多数注意力放在笔尖上,头也不抬的回了句:“进来吧。”
不多时,杨志铭挑帘子进了里间,眼见孙绍宗正挥毫泼墨,就没往跟前凑,远远的躬身道:“大人,都察院代转的几桩贪弊案子,都已经审结了——这些是供状、案卷、以及结案陈词。”
说着,便把几本小册子,以及厚厚一卷供状,托举着送到了孙绍宗的公案上。
与通判不一样,寺丞虽然也是副手,却几乎享有等同于左少卿的权利,升堂问案自然也包含其中。
若是遇到个暗弱的上官,左寺丞架空起左少卿来,可比通判制衡治中还方便的多。
不过遇到孙绍宗这样的,也就只能夹起尾巴伏低做小了。
“先放下吧。”
孙绍宗仍是不以为意的吩咐着,那几桩案子在他上任之初,就曾仔细了解过,都是经过都察院参劾,又被各省臬司衙门先滤过一茬的。
脏物、罪证、乃至口供,都是现成的。
若不是朝廷有规定,从六品以上官员定罪,都要经大理寺审结,压根就用不着再画蛇添足。
若是愿意混吃等死,这等案子自是多多益善,反正只要走走过场就成,功劳可以分润些,责任却几乎半点都不用担。
然而……
孙绍宗又岂是哪等尸位素餐的人?
因此这些案子在他看来,连鸡肋都算不上,只能说是‘嗟来之食’。
眼见孙绍宗无所谓的态度,杨志铭脸上闪过些许无奈。
比起当初那好虚名轻实务的柳芳,这位年轻的孙少卿实在是不好伺候。
可人家年纪虽轻,功劳名声却大,就算什么都不做,也能稳稳压自己一头,更何况他刚刚还雷厉风行,连续破了两桩大案?
眼见着孙绍宗已经站稳了脚跟,并且在短时间里,完全没有垮台的可能,杨志铭觉得自己必须释放出一定的善意,免得被对方打压。
“咳。”
他轻咳了一声,吸引来孙绍宗的注意力之后,又正色道:“下官刚刚听到一个消息,据说都察院有人参了大人一本。”
“嗯?”
孙绍宗诧异的抬起头,他入职还不到一个月,就连破了两桩案子,而牛继宗的撞死公堂的事儿,朝廷也已经做出了惩罚。
这当口,还有什么好弹劾的?
“具体参劾什么,下官还不知道,只知道那位御史也姓孙,好像是刚从知府任上升迁的。”
也姓孙?
知府任上升上来的?
孙绍宗脑海里,闪出个模糊的印象,于是试探着问:“那御史可是叫做孙赟?斌贝赟【yun】?”
“对对对,就是这个名字!”
杨志铭先是连连点头,继而又狐疑起来:“大人莫非认得他?”
这还真是冤家路窄。
想当初这孙赟以翰林院从五品侍读学士的身份,担任秋闱乡试的副主考,原本也是平步青云之兆。
谁曾想这厮在鹿鸣宴上,不耻与孙绍宗这等粗人同席,竟当众非难起孙绍宗来。
结果却被孙绍宗三言两语,揭破了他家中丑事,使得孙赟成了街谈巷议的笑柄,一时羞愤之下,干脆自请外放了知府。
方才杨志铭说起那人姓孙,又是刚从知府任上升迁到都察院的,再加上都察院的高品御史,大多都出身于翰林院,故而孙绍宗就想到了他头上。
结果竟是一言中的。
不过知道是孙赟参劾自己,孙绍宗心里反倒踏实了——因为这弹章多半是出自私愤,而不是真的抓到了自己什么把柄。
想到这里发,孙绍宗便又重新动起笔来,淡然道:“杨寺丞有心了,不过本官自认并无渎职之处,任他胡乱非议几句,也算不得什么。”
杨志铭要的就是这‘有心了’三字,当下忙顺势拍了几句马屁,什么‘大公无私’、什么‘无惧宵小’的。
等到告辞离开时,那脚步也轻了几分。
而他离开之后,孙绍宗却又停住了笔,抬头凝目望向外间,半响摇头道:“说走就走了,这当口我却上哪寻个称心的师爷去?”
这说的自然是柳湘莲。
眼下离明年春闱大比,也不过还有三个多月,此时还未曾步入职场的举人,多半也都打着苦读数月的心思。
至于秀才么……
这京城里的秀才,含金量实在不咋地,几乎稍有才干的,都不难混个举人——柳湘莲那厮不算,原本他压根就没有读书的心思,糊弄事儿似的,能考上举人才怪呢。
罢了。
先托人扫听着,若实在没有合适的,就等春闱过后再说,到时候说不准就不用再找旁人……
呸呸呸!
孙绍宗忙啐了几口,这没得诅咒自家‘侄儿’,实在不是长辈该起的心思。
暂时把找师爷的事儿抛在脑后,孙绍宗边抄录边删改着,整整忙了一下午,才算是赶制出一篇自认尚算严谨的文章——这字数,已经不能说是梗概了。
接下来,就等着于谦帮忙润色,整点辞藻、添些典故什么的。
小心翼翼的把最后一版归置好,眼见天色也不早了,孙绍宗便提前出了衙门,却既不归家,也不去于谦府上,而是径自赶奔国舅府。
答应贾赦的事儿,总要去走个过场。
尤其昨儿还在人家闺女身上驰骋了半宿。
第799章 义无反顾、首鼠两端()
【第一更,半夜三更】
若是两年前,在京中问起赵国舅的话,估计大多数人都难以准确的描述出,这位赵国舅究竟是何许人也。
因为曾经的赵国舅,是一个标准的小透明,虽不至于深居简出,却也甚少摆明车马的出现在人前。
以至于当时人们对他的印象,还远不如对‘贾国舅’来的清晰。
硬要给他贴一个标签的话,那肯定非‘低调’二字莫属。
然而这两年间,他的行事风格却陡然大变,非但高调了许多,出个门都前呼后拥鸣锣开道的,家中更招揽了上百食客。
虽说其中鱼龙混杂,甚至连洪九的同行,都混进去几个,可声势却已经造出来了,大有‘春申门下三千客,小赵城南五尺天’的势头。
不过以孙绍宗看来,赵国舅本人的性格,其实并没有多少变化,变化的只是时事罢了。
而他之所以突然变得高调,自是因为太子‘根基’不牢。
当初太子尚未失去根本,皇位唾手可得,他这国舅爷自是高枕无忧,只需安安静静,等待着新皇登基水涨船高即可。
然而眼下的局势,却让他萌生了强烈的危机感,不得不硬着头皮站出来,为太子摇旗呐喊、制造声势。
但归根结底,赵国舅其实还是那副谨小慎微的性子。
这从他招收的门客之中,并无几个飞檐走壁之徒,甚至稍有勇武之名的,也都被拒之门外,就可见一斑。
闲话少提。
却说这日傍晚,孙绍宗驱车到了赵国舅府上,递了名帖之后,就被请到了客厅中等候。
然而左等右等,都不见赵国舅的人影。
不过孙绍宗也不急,从当初寿宴时,以及后来在太子府上庆功时,赵国舅对他的态度,他就已经看出这位赵国舅,对自己心怀不满了。
至于原因么……
恐怕是出自孙家与荣国府的亲密关系。
左右逢源两面下注这种事儿,历朝历代都不乏例证,有的人将之视作寻常,自然也就有人看不过眼。
赵国舅无疑属于后者。
这也是当初孙绍宗,不愿搀和此事的最大原因——对方本就不满他与荣国府亲近,这巴巴跑来替贾赦说情,岂不正撞在枪口上么?
存了这些自知之明,孙绍宗的心态自然是极好的。
左右这国舅爷府上的茶水点心,味道也还过得去,他也便安之若素、怡然自得。
眼见第六盘点心吃了精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