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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过贾雨村也没想让他回答,稍稍一顿,便继续道:“这一年半里从金陵调任京城的官吏共计七人,六品以上两人、六品以下五人、分别是六文一武。”
说着,他伸手在自己乌纱帽上轻轻敲了敲,淡然道:“这七人经由何人提拔、几时抵京赴任、带了什么家眷、在京城是生计艰难还是家有余庆、其人的品性、相貌、才具、喜好……”
“这所有的一切,我都记得清清楚楚,时时刻刻不敢忘怀。”
“同样,若在京城遇到什么为难之处,我自然也是他们想到的求助人选之一,虽然未必是首选,但排名也绝不会靠后。”
听到这里,孙绍宗大致已经猜出,贾雨村要传授自己的经验到底是什么了,总结起来可以用两个来概括,那就是结党!
很明显,贾雨村是把金陵官场来的官吏,当成了天然的党羽虽说未必个个都能如他所愿,乖乖党附在他的旗帜之下,但凭借先天优势,拉拢其中的大半,应该并非什么难事。
可他说的这些,跟自己又有什么干系?
自己又没做过正儿八经的父母官,刑名司倒是被自己牢牢掌控了,可要说从里面批量孵化官吏,那纯属是痴心妄想。
就在孙绍宗疑惑不解的时候,贾雨村身子微微往前一探,道:“这天下各府调任京城的官吏数量,金陵向来稳居榜眼之位,老弟可知这状元又是哪个?”
“莫非是津门府?”
这其实并不怎么难猜,在那天高皇帝远的地方干得再出彩,事迹传不到天子、重臣耳中,又有什么鸟用?
而津门府占了近水楼台先得月的好处,一旦有了业绩口碑,自然比旁出更容易获得升迁调任。
不过……
孙绍宗又忍不住苦笑道:“可津门府的官吏升迁,又与我有什么相干?”
“原本是不该有什么相干的。”
贾雨村摇头失笑道:“可老弟年初那一场大闹,在津门府留下的赫赫威名,却未必比我在金陵两任知府打下的根基差上多少。”
“更何况,津门府的知府月前刚刚调任,新任知府正是老弟的生死之交。”
生死之交?
孙绍宗闻言忍不住脱口道:“项毅升任津门知府了?!”
当初在津门认识的朋友里,能称得上是生死之交的,只有项毅一人贾善尧虽然也跟着一起出生入死过,却是上下级关系,算不得生死之交。
数月之前,因那津门府同知赵梧桐,被查出是在朝鲜使节面前,揭露周儒卿一案的幕后元凶,已然被革职查办带回了京城,所以项毅就顺势调到了津门府,代替赵梧桐出任津门府同知。
当初项毅还为此,专门写了一封老长的书信,向孙绍宗大倒苦水,说是自己好端端的沧州府二老爷,硬是被调去省城做了三孙子。
谁成想这才几个月的功夫,他竟然就升任津门知府了!
啧~
说起来那周儒卿一案,明明是自己立下的功劳最大,结果到现在却只有自己还在原地踏步。
看来这年轻有为,也未必是什么好事!
孙绍宗心下正郁闷着,就听贾雨村笑道:“没错,正是项大人接任了津门府知府一职。”
“如今直隶总督之位暂由阁老遥领,直隶省的一应政务,皆由承宣布政使司衙门暂掌,而这位布政使苏大人,老弟应该也不陌生吧?”
自然不会陌生!
那厮当初首鼠两端,坐视周儒卿携款叛逃,直到最后关头才在项毅的催促下入场,实在是有过无功。
只是当初孙绍宗重伤之下,行动都难以自理,生怕一旦把那厮逼急了,会弄个鱼死网破,于是才不得不在联署的奏章里替他遮掩了一二,还分润了些功劳给他。
也正因此,这苏大人非但欠下了孙绍宗的人情,还被他捏住了把柄。
这般想来,津门一地省府两位主官,都与孙绍宗有非同一般的关系,再加上当初拿下总督周儒卿,当街斩杀提刑按察使立下的威名,这津门府倒还真是他横行之地。
尤其京师与津门府比邻而居,一旦有什么事情,也不至于鞭长莫及……
看到孙绍宗目光闪烁,似有意动之兆,贾雨村又笑道:“结党营私虽不可取,但为官一世若无几个志同道合的朋党相助,却又怎能稳稳立足于朝堂之上?”
“老弟在津门府早已经立下赫赫威名,又与布政使、知府颇有交情;而能得圣上钦点参与太子一案,又足见是简在帝心前途不可限量。”
“这‘威’与‘势’已然齐备,此去津门府,只需选那青年才俊示以恩义,便可顺势在津门府立下一杆大旗。”
“以后只需时时关注津门府官场动静,对津门府的官吏恩威并施,何愁出身津门的官员,不以老弟马首是瞻?”
“再有,老弟身边若有合适的人选,也不妨先放到津门府去厚植根基……”
“若能做到人不在津门,津门却处处闻得贤弟之名,日后这朝堂上也必然会有贤弟一席之地!”
别说,听了这一番远景规划,孙绍宗还真被他说的热血澎湃起来。
当即躬身一礼,道:“果然是‘听君一席话,胜读十年书’,孙某今日受教了。”
“哈哈……”
贾雨村哈哈一笑,摆手道:“不过是些经验之谈罢了,若非老弟没有出任过地方官,怕是早就烂熟于胸了,哪里用得着哥哥我多此一举?”
说着,他又起身郑重的还了一礼,道:“昔日也是老哥眼皮子浅,竟执意在这顺天府里争权夺利,实在是可笑之极。”
“如今想来,我若与老弟同舟共济,区区一个顺天府又算得了什么?!”
呵呵~
这话也就是听听罢了,眼下若不是为了坐稳府尹之位,他又怎么可能会向孙绍宗极力示好?
不过在津门府培植势力的主意,倒也的确有几分可行性孙家眼下要想在朝堂上发展壮大,缺的并不是上层关系,而正是中下层的根基。
尤其前几日贾政临行前,还略带醋意的透露了一个消息:皇帝近日极有可能,会给孙绍宗加封个直隶布政使司左参议的官职。
这左参议虽然不过是从四品,但在布政使司也算是举足轻重的人物,非但可以过问、置评直隶省的任何政务,还有考评地方官吏的职权。
虽说孙绍宗日后的主要差遣,恐怕仍是掌管顺天府的刑名,但有了这左参议的官职,再参与津门府的事情,也就名正言顺了。
而且不出意料的话,便宜大哥在年底之前,就会常驻津门府练兵,届时与津门府也会有不少的牵扯。
只要操作得当,一个唱白脸一个唱红脸,顺势笼络人心应该不成问题。
另外……
听贾政那话里话外的意思,似乎还是想撮合自己薛宝钗。
若是能与薛家联姻,顺势扯上薛蟠的老丈人,吏部尚书王哲的虎皮,办起事儿来就事半功倍了忠顺王的名头,拿来唬人那是极为好用,但要拉拢人却似乎差了些含金量。
“贤弟?贤弟!”
正琢磨些有的没的,就听贾雨村疑惑的呼唤起来,孙绍宗这才想起,自己还没回应他的好意,忙起身一躬到底:“兄长方才所言,正是我心中所愿!兄长如今春秋正盛,就已是三品在望;小弟虽不才,年内换一身红袍却也是手到擒来!”
“你我二人未来的前途,又岂是区区顺天府就能限制的?与其为蝇头小利而彼此内耗,何如你我二人携手并进,日后也好与人在朝堂争锋?!”
贾雨村听得这话,登时一副激动非常的模样,起身趋前几步,将孙绍宗扶起,用力攥着他的手腕,目含热泪道:“贤弟!”
孙绍宗可没这说哭就哭的本事,只好反攥了回去,也颤声道:“兄长!”
咦?
这戏码好像有些熟悉?
好像以前就曾经上演过来着……
砰~
孙绍宗正一边在心底吐槽,一边努力装出激动的模样,房门却忽然被人重重推开,一个小吏慌慌张张的冲了进来,激动的叫道:“府丞大人、治中大人,出……出出出……”
“滚出去!”
贾雨村见这大好的‘抒情气氛’,竟然被他给搅了,直气的愤然怒斥了一声。
谁知那小吏却不肯乖乖从命,反而使劲咽了口唾沫,又大声道:“出……出出出大事了!”
看他似乎连尊卑、前程都顾不得了,贾雨村和孙绍宗对视了一眼,齐声问道:“到底出了什么事?速速道来!”
“是……是卫通判!”
就听那小吏激动道:“卫通判昨日趁着休沐,与朋友一起出城秋猎,竟不慎……不慎……”
听他又打起了磕绊,贾雨村忍不住追问道:“卫通判到底出了什么意外?!”
那小吏却把头摇的拨浪鼓一般,又结结巴巴的道:“不是……不是卫通判出了意外,是他不慎……不慎把勇毅伯的儿子,给射……射死了!”
什么?!
孙绍宗和贾雨村顿时惊了个瞠目结舌。
第468章 铁网山打围()
这里边水很深啊!
根据那小吏打听到的消息,这勇毅伯牛继宗家的长子,是在护送母亲上香之后,回城途径铁网山脚下时,被路旁山林里飞出的利箭射中了咽喉,当场气绝而亡。
因那箭杆上明晃晃刻着个‘卫’字,而且材质形状,也和卫若兰箭壶里剩下的一模一样——就连卫若兰的贴身小厮,也承认那箭的确是自家主人不慎射偏,才飞出林中误杀牛公子的。
而与卫若兰一同狩猎的几个勋贵子弟,却又力证他那一箭的力道中规中矩,按理说就算能穿过密林,也绝不可能隔着五十几步远射死牛公子,所以认定这其中必有蹊跷之处。
总之……
这案子绝不会只是一场意外那么简单,八成仍是‘龙根案’的延续,甚至极有可能是出自广德帝的报复。
如此说来,信阳王的事儿说不定只是个幌子——先用一个看似阳谋的手段,把牛家将注意力吸引到了信阳王妃身上,反手却杀了牛家的儿子泄愤!
更妙的是,卫家与牛家同为‘后党’中坚,即便牛家怀疑是这是广德帝指使的,怕也是无处伸冤。
而且出了这等事情,卫家必然会与牛家离心离德,若是牛家坚持要重惩卫若兰,说不定连北静王都会与牛家闹翻。
不过这些都是后话。
眼下对于孙绍宗来说,最重要的还是……
“府丞大人。”
孙绍宗正气凛然的抱拳道:“此案似有蹊跷之处,卫大人又是我刑名司的副贰,下官焉能不闻不问?下官希望暂时延缓津门之行,先行着手调查此案,以便……”
“荒唐!”
不等他把话说完,贾雨村老脸一沉,不客气的呵斥道:“正因卫大人是你的副手,于情于理你都应该避嫌才对!非但是你,咱们顺天府上下都应该避嫌才对!”
“可是……”
“不用多说了。”
孙绍宗还要再说些什么,贾雨村却把袖子一甩,不容置疑的下令道:“此案朝廷自有公论,何须你胡乱插手?如今文书官凭都已经准备妥当,你还不速速前往津门府呈送名录,以免误了秋决朱批!”
见他说话间,就已经下了逐客令,孙绍宗这才不情不愿的出了客厅。
只看得那小吏心下感叹不已:都说这孙大人与卫大人不睦,想不到关键时刻,孙大人却仍肯如此回护。
却不知孙绍宗一边往外走,一边在心下暗赞贾雨村果然是个眉眼通透的戏精。
这避嫌的道理,孙绍宗岂能不知?
方才那番表演,不过是想借贾雨村之口点破这一关窍,然后顺理成章的置身事外罢了。
而贾雨村的反应非但恰到好处,顺带连顺天府上下,也都一并撇清了个干净。
出了府丞的院落,林德禄早把公文官凭交接完毕,原本他也是要跟着一起去津门府的,但如今卫若兰既然出了纰漏,刑名司里无人坐镇,林德禄自然只能留守京城。
却说孙绍宗带上官凭印信,又将两大箱名录图册押运到了码头,正准备登船南下,就见一人风尘仆仆的到了近前,噗通一声双膝跪倒,哭道:“二爷,小……小的可算又见着您老了!”
“是你?!”
看清此人的面目之后,孙绍宗也不禁吃了一惊,盖因这人正是数月之前他派去茜香国,给便宜老丈人阮良顺送信的家仆之一。
孙绍宗抬头四望,见周围不见其他人的踪影,不由急声问道:“怎么只有你自己?其他人呢?是路上出了什么意外,还是阮家……”
“回禀二爷!”
就听那家仆泣不成声的道:“路上倒是好好的,可到了青麟府一打听,才晓得阮家已经遭了难——阮老爷也不知怎的,竟得罪了茜香国的宰相阮福忠,六月初就被下到了大牢里。”
“我们几个得了消息,就准备回来报信,谁知刚出城,后面就追上来一群茜香国的官兵,不由分说就刀剑相加,要杀了我等灭口!”
“尚幸小的有些武艺傍身,又素来惯走山路,这才侥幸逃了出来!”
孙绍宗闻言不由得皱紧了眉头,便宜老丈人就是阮福忠的党羽之一,甚至与阮福忠还沾了些亲戚干系,如今却被下到了狱中,莫非是……
“除了阮家之外,可还有茜香国的其它高官,最近被定罪拿问?”
“有的、有的!”
那家仆又一连说了几个名字,据孙绍宗所知,其中至少有一半属于‘量茜南之财力,结大周之欢心’的带路党。
显然,这是一场针对茜南国内部‘亲周派’的清洗——看来茜南国向大周宣战的日子,恐怕已经是迫在眉睫了。
这群南蛮子倒还真会找时机,偏偏选中了大周朝局不稳,人心惶惶的时候!
不管怎么说,这消息必须得尽快禀报朝廷知晓。
于是孙绍宗熄了登船南下的心思,交代随行的衙役官吏们,先暂时在码头上候着,然后领着传讯的家仆,匆匆赶到了北镇抚司。
虽说顺天府也有渠道上奏,但一来不够机密,二来在效率和便利性上,也远远比不得天子亲军。
不过进了北镇抚司的大门,孙绍宗就觉得气氛颇有些凝重,于是随手扯过个总旗一问,才晓得镇抚使陆辉一早就下令,召集在京的所有哨探、缇骑回衙门报道,据说是要展开内部自查。
至于究竟是为了什么,却还没有只言片语传出。
啧~
这果然是个多事之秋!
打听到陆辉正在后堂内厅之中,孙绍宗便领着那家仆寻了过去,并请守门的百户进去通禀。
“这……”
谁知那百户略一迟疑,却摇头道:“还请孙千户稍安勿躁,想必过不了多久,陆大人就会在前厅召集众人训话,届时您有什么要说的,再当面禀报也不迟。”
孙绍宗闻言脸色就是一沉,担任督察千户以来,他虽然并不常在在北镇抚司里走动,但论地位却只在陆辉等镇抚之下,甚至能与南北镇抚佥事分庭抗礼。
眼下这区区一个百户,竟敢不问过陆辉,便直接将自己拒之门外……
而且他方才提起陆辉时,似乎也瞧不出多少敬畏之色。
想到这里,孙绍宗立刻扬声喝问道:“你姓甚名谁、身居何职,为什么本官从未在陆大人身边,见过……”
“孙千户!”
就在孙绍宗大声质问的当口,陆辉的声音忽然从里面传了出来:“进来说话吧。”
听到陆辉的邀请,那守门的百户却仍是迟疑了一下,才闪身让开了一条通路。
这举动更能个说明问题了,不过孙绍宗也懒得与一个门卫纠缠,因此吩咐家仆在外等候,便大踏步进到了内厅之中。
这内厅与其说是客厅,瞧着倒像是个演武场,两下里竖着四排兵器架,摆了至少三十几种兵刃,墙上还挂着盔甲弓弩。
眼下陆辉正站在一张样式古朴的骑弓前,同个布衣青衫的中年男子小声议论着什么,直到孙绍宗在客厅中央站住了脚步,他这才转过身来,指着身边那布衣男子道:“孙千户,上前见过……”
“下官孙绍宗。”
谁知不等他介绍完,孙绍宗便淡然拱手道:“见过两位镇抚大人。”
“哈哈……”
那人轻笑了几声,颇有些好奇的道:“孙千户莫非早就见过石某?”
“下官未曾见过石镇抚。”
孙绍宗摇了摇头,迎着那人诧异的目光,解释道:“但陆大人自上任以来,素来是令行禁止,但门外那名百户,非但自作主张将下官拒之门外,听到陆大人的吩咐,竟还迟疑了片刻,足见其并非南镇抚司所辖。”
“而您虽是布衣前来,却能与陆大人并肩而立,分庭抗礼不落下风,若非是南镇抚司的石大人当面,又能是何人?”
原来眼前这布衣之人,却竟是南镇抚司的镇抚使石明冲!
其实孙绍宗能认出石明冲的身份,主要还是因为陆辉那隐含怒气,却又极力忍耐的模样。
南镇抚司上下,能令陆辉如此忌惮的也不过区区两人,一是指挥使夏守忠;二是镇抚使石明冲——而夏守忠是个太监,眼前这满面胡须的,自然只能是石明冲了。
“哈哈哈……”
石明冲将轻笑换成了大笑,随即又目视陆辉,道:“这孙千户果如传闻一般生就两只慧眼,我看这次北镇抚司负责牵头查案的,恐怕是非他莫属。”
查案?
孙绍宗心下不由一动,难道这石明冲到北镇抚司来,也是为了牛家长子牛崇达被杀一案?
“不妥。”
陆辉断然摇头道:“孙大人与两家都有些恩怨,又是那卫若兰的顶头上司,理应避嫌此案才对。”
果然是为了这事儿!
紧接着,陆辉又目视孙绍宗:“也正因此,本官并未派人通知孙千户前来,却不知……”
“启禀大人。”
孙绍宗忙道:“下官其实是另有要事禀报,而且事涉朝廷机密,片刻不敢耽搁!”
事涉朝廷机密?
听到这些字眼,陆辉立刻又把目光转到了石明冲身上,而石明冲倒也还算识趣,说了几句场面话之后,便径自出了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