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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向高此时已有六十二岁,对于纷乱的朝堂局势感到有心无力,因此立即建议皇帝做决断,要么剿要么抚,避免朝堂动荡。
天启皇帝闻言,考虑了一阵后,再召见此时正给自己授学的孙承宗。孙承宗听了內侍转述给自己叶向高的话,也劝道:“当前朝廷最大的敌人是东虏,其次是西南土司之乱,两者乃是外敌,当优先对应。”
“陕西民变,究其原因乃是缺粮,朝廷此时宜抚不宜剿,否则,一旦作战失利,极易引发地方局势糜烂。”
孙承宗的一番话极得天启皇帝赞同,叶向高也点点头,孙承宗的话是以大局为重的。
京师从来没有秘密可言,皇帝同首辅的奏对传了开来,有那政治嗅觉灵敏的人立即行动起来,王在晋就是其中一个。
半月后,首辅叶向高草拟诏书,天启皇帝令司礼监加盖印玺,对陕西民变做出决定,以抚为主,招安为上,同时严厉申斥了延绥镇总兵王定,令其居家思过半月,三边军务暂由陕西布政使协理,但通篇诏书却对三边总督的任命不提一句。
诏书下达后,朝堂上也掀起了一股新的人事变动,原本的户部右侍郎王在晋升任兵部左侍郎,协同蓟辽总督王象乾总理辽东兵事。孙承宗被擢升为礼部右侍郎,协助王在晋处理辽东兵事。
朝廷主抚的诏书传达到陕西时,山西布政使已从王在晋处知道了此事。此时,山西巡抚徐绍吉感染风寒,已不能处理政事,由布政使全权代理。很快,刘垣圪坮的吴敏就见到了布政使的特使。
(本章完)
第29章 29。余生,谈判()
刘垣圪坮,在后坡的窑洞里,吴敏看着山西布政使的特使,轻道:“招抚?”
布政使特使傲然道:“我家大人念尔等是为生活所迫,不得已而聚众闹事,今巡抚大人病重,我家大人主持山西政事,念百姓疾苦,不欲动刀兵之事,派我前来招抚。”
吴敏沉默不语,在吴敏看来,布政使的招抚很儿戏,一没有朝廷的正式文书,二没有相关的条件,就派了一个特使,凭一番话就想招抚自己等人,实在是很看不起自己啊。想到这,吴敏不动声色道:“特使,这里我一个人说了不算,还需召集兄弟们商议。”
“那就尽快商议吧。”
待布政使特使离开后,吴敏陷入了沉思,凭直觉,吴敏感觉到这个特使一点都不像一个要来谈判的人,反倒更像是来试探的。
吴敏的猜测不错,所谓的布政使特使离开刘垣圪坮后,来到一处农人家,在里屋见到一个中年文士,恭敬道:“徐先生,那吴敏对招安不是很心切。”
徐先生点了点头,此次布政使真正的特使就是他,他来到永宁后,先派了人去刘垣圪坮和吴敏接触,想看看吴敏对招抚是个什么样的态度。从对吴敏的试探来看,吴敏本人并不反感招抚,但同样,吴敏对自身实力很有信心,布政使想要招抚,是需要付出一些代价的。
“如此就对了,能打跑镇西卫,击败左卫,也算是一股不弱的实力了。”徐先生道。
徐先生是布政使夹袋里的人,很多事布政使都是先找徐先生分析后才做出决定,此次招抚,布政使就先找徐先生商议,徐先生对此只有一个意见,缓慢图之。
在永宁,徐先生已经了解到,所谓的“岢岚盗”有三个主事人,为首的是吴敏,其次是杜松,老三是谭良栋。三人中,徐先生对占据柳林的谭良栋最是好奇,以徐先生对贼寇的理解,贼寇应该是只会掠夺而不事生产,因此很难长久,但现在,谭良栋居然能在柳林站住脚,这让徐先生对谭良栋有了些许兴趣。
“走,去一趟柳林。”
徐先生借住的主人家听说徐先生要去柳林后,出来劝道:“这位先生,柳林现在去不得啊。”
“为何?”徐先生好奇道。
“先生你是外地人不清楚,前段时间这边闹流寇,出了个岢岚盗,那柳林现在就被他们给占着,听说外面的路都给封了。”
“封锁柳林?”徐先生对谭良栋更好奇了,柳林可不小,即使发生过战乱,现在的柳林也有四五万人口,徐先生倒想看看谭良栋到底在柳林搞什么名堂。
就在布政使的特使徐先生前往柳林要一探究竟时,远在陕北的刘文景却遇到点事。
原本,牟钦带着刘文景在府谷周边转了两天,刘文景就准备告辞了,可没想到的是,临走前他们在外面又碰到了一支边军,不过这次的边军好像是带着任务,押送着不少人。
牟钦拉着刘文景藏了起来,刘文景看到被押着的一长串犯人,低声问道:“牟老哥,那些人是干啥的?”
“是被发配边疆戍关的,每年都有那么几批。”
刘文景点头,随后他看到一长串犯人里有人倒了下去,押送的士兵上前看了下,把倒下的人扔在了路边,队伍继续前进。
牟钦看到后摇了摇头,“又是一个受不住苦的,死在了路上。”
等边军过去后,两人从藏身的地出来,刘文景好奇,走到那人旁边。牟钦无奈,也得跟上去。
“咦,没想到还是一个读书人,看装扮应该以前有过功名。”牟钦看到被扔在地上人的装束后,有些惊奇,很少有读书人被发配到边疆,因此牟钦判断自己眼前的这个应该是被革除了功名。。
“读书人?”刘文景想到了谭良栋经常挂在口边的一句话,“啥时候能有个读书人帮我教书啊!”刘文景蹲下身子,探了探口鼻,道:“还有一丝气。”
牟钦很奇怪的看了一眼刘文景,“怎么,你要救他?”
“有一丝气,还能救得,我们那边正好缺个读书人。”
“好吧,既然你们那要,我就帮这个忙。不过有句话我得先说明,这读书人除了做官,其他的可什么都不会做。”牟钦有些无奈,他觉得这谭良栋是不是太年轻,还真相信那些说书的,想找个读书人当军师。
刘文景不清楚牟钦心里想的,把人往身上一背,带回王嘉胤的地盘。
给人喂了点热汤,不久就苏醒过来,虚弱道:“我这是在哪?”一口浓浓的南方口音。
刘文景听不懂,看向牟钦。牟钦年轻时跟着晋商在南方跑商,听出了男子是江浙一带的口音,便转述道:“问你他是在哪?”
“还是在陕北,你叫什么?”
男子好像听得懂陕北话,在听到刘文景的问题后,呆愣了半天,才用官话回道:“往事如烟,我本该死之人,以后就叫我余生吧。”
此时官话已在民间推广开来,刘文景听懂了余生的话,没理会余生前面说的,问道:“余生,现在你的情况你自己也清楚,我们那边正需要你这样的读书人,不知你意下如何?”
牟钦觉得刘文景对这余生太过于客气了,直接道:“余生是吧,你现在在边军那里就是个死人了,出了这,就你自己根本活不下去。我建议你还是跟着我这位兄弟去做事,如果不是他救你,你现在就是路边的一具尸体了。”
余生缓了过来,明白了事情的前因后果,也知道自己目前的处境,便对刘文景道:“那我就叨扰了。”
等余生在王嘉胤这里养了两天身体后,刘文景便带着余生回山西,这段时间刘文景和牟钦混得很熟,回去的路上依旧是牟钦陪同。
此时已经是十一月份,刘文景和余生渡过黄河,进了军渡。屈华看到刘文景后边还带个人,好奇道:“刘旗,这是谁?”
刘文景笑着回道:“一个读书人。”
屈华愣了一下,“读书人?要干嘛?”
“谭当家不是一直想找个读书人代他教认字,我刚好碰上一个,就给带了过来。”
“这也行啊。”屈华很无语,这段时间他去真武山听课,确实听一直跟在谭良栋身边的张应宸说过。
“好了,屈旗,我还有事先回去了。”
“嗯。”
与此同时,布政使的特使徐先生也到了柳林。在永宁城到柳林的路口,布政使的特使徐先生被谭良栋安排在这的队正给拦住了。
跟随在徐先生后边的护卫见状就要动手,路口处潜藏的三个小队全部涌出,将徐先生一行人团团围住,为首的三个队正戒备的看着徐先生一行人。
徐先生见状,赶忙道:“我们是来拜访谭良栋谭当家的,还请各位壮士给让个路。”说完后让自己的随从给为首的队正递过一个荷包,笑道:“各位壮士守关也辛苦了,这点意思还请笑纳。”
队正们还是第一次碰到这样的问题,面对递上来的荷包,大家面面相觑。驻守在路口的队正里有一个原先是少年兵,见此情况,肃声道:“把你的东西收回去!”然后对另外两名队正道:“你们先在这看着,我回去报告一下。”
真武山上,刘文景带着余生见到了谭良栋。余生一见谭良栋,就上前道:“生员拜见谭当家。”
谭良栋是第一次被这时代正统读书人如此称呼,让余生坐下后,直接问道:“你是哪里人,犯了何事被发配延绥镇?你若是想在这里找份能谋生的差事,就须老实回答我的问题。”
余生叹了口气,回道:“生员明白。”
余生,南直隶扬州人,原姓刘,出生于豪商之家。余生本人喜好读书,在家族的帮助下,从师于当地的大儒,于二十岁时中了举人。然而,此后余生便在科举路上无法再更进一步,不得已,余生便开始四处游学。在游学中,余生受到当时在江南颇有影响力的泰州学派的影响,前去听了几次讲学,对泰州学派的“人人君子”之论很是赞同。
回到家乡后,余生开始宣扬泰州学派的理论。扬州学政是一个极端保守的理学儒师,对余生这种离经叛道的行为极其不满,恰逢此时余生的家族得罪南京的驻守太监,被安了一个罪名直接抄家。以余生秀才的身份,他本可以不被论罪,但扬州学政无法容忍泰州学派的思想,动用手中的权力革除了余生的功名,导致余生被判流放延绥镇。
在被刘文景救下来之后,余生便知道了自己的处境,改掉自己以前的名字,重新取名为余生,意即自己是幸存下来的人。
在余生讲完后,谭良栋感慨道:“以前只听别人说过道统之争,今天方知其残酷。余生,你就先代我教人认字吧。”
“生员明白。”
正当谭良栋想询问一些其他问题时,守在路口的队正走了进来,余生见状知道谭良栋有要事,走了出去。队正报道:“谭当家,外面有一伙人说是要见您。”并把递荷包的事说了一遍。
“做得好,看来我没白给你们教东西!该是我们的,谁也拿不走,不该是我们的,就不要去拿。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走,带我去见见他们!”
(本章完)
第30章 30。粮饷,局势()
真武山下,谭良栋在据点里见到了徐先生。徐先生对于谭良栋的年轻很诧异,对谭良栋表明了自己的身份。
跟在谭良栋身后的张应宸很佩服这徐先生的胆量,前不久刘垣圪坮可是和左卫打了一场血战,这徐先生在这表明身份,就不怕被对官府深恶痛绝的自己人给宰了。
谭良栋不语,先是把这徐先生扣了起来,然后派人联系吴敏。现在刘垣圪坮主事的是吴敏,谭良栋肯定这徐先生已经和吴敏接触过了。
后坡的吴敏接到谭良栋传递的消息后,对于特使徐先生的行为很是不满,让谭良栋扣上几天,削削他的傲气。
徐先生低估了谭良栋对柳林的掌控,心中对岢岚盗重视起来。流寇不可怕,可怕的是能在地方上扎根的实力,这是在挖朝廷的根基。
扣下徐先生后,谭良栋决定对各队进行一次换防。在刚下柳林时,第三营忙于防守,谭良栋没有整训。现在下柳林已有一个多月,各小旗各队正也跟着学习了半个月,谭良栋准备在第三营中设教习一职,负责在第三营中教授认字,督促各队学习军纪。
这次徐先生的递荷包,让谭良栋对军纪的问题重视起来,作为一支组建才三个月的军队,第三营必须得有良好的军纪和良好的作风,不然,镇西卫就是前车之鉴。
同时,谭良栋也开始考虑自己部队的粮饷问题。以前,大家都是流民或者是活不下去的农民,为了保住一口吃的,可以去拼命。现在,官军被打跑了,粮食也保住了,甚至连每年都必须交的夏钱秋粮今年也没交,每个人都从这里面获益,给后坡办事就是给自己办事,粮饷不粮饷的大家无所谓。
但这样的日子不能持续太长,要维持一支能打仗守军纪的部队,粮饷必不可缺,而现在刘垣圪坮最大的问题就是没有财源,这也是吴敏不反对朝廷招抚的原因之一。不想当流寇,那就得能自己发粮饷或者是找个能发粮饷的上家。
谭良栋原以为占下柳林,能给后坡开辟财源,但现实很残酷,煤卖不出去,不仅财源没有,谭良栋还得倒贴买盐,让从真武观获得的金银成了死物,动不得。
因此,谭良栋自己不反对朝廷的招抚,不过不反对归不反对,并不代表谭良栋就会无条件接受招抚。
第三营内部的整训在缓慢而有序的推进,余生也接过了谭良栋给的任务,教授各小旗各队正和一些表现突出的士兵认字。
十二月,天启元年的最后一个月,被扣了十天的徐先生被放了出来,在三个小队的“护送”下前往后坡。
徐先生被关了十天,无法去探清柳林的虚实,便趁着这个机会仔细观察押送的三个小队。
三个小队一共三十个人,分两列前行,人人配备武器,整个行军过程中无人说话、打闹,只有中间间或有人取出随身携带的木筒喝水。
徐先生对走在最前头的谭良栋越发的好奇了,这样年纪的人从哪儿学得治军之术。徐先生虽是文人,但也明白治军最难在军纪。看现在押送自己的军士的表现,其军纪可圈可点啊,绝不是布政使大人所想像的那种游兵散将,靠着地利和人数侥幸击败了朝廷的卫所军。
想到这,徐先生对此次招抚不看好,以此时岢岚盗的实力,布政使允诺的条件太苛刻,成功的可能性太低。
后坡,杜松也到了,此次吴敏把杜松和谭良栋召集前来,就是准备好好和徐先生谈谈。
徐先生跟着谭良栋进了窑洞,吴敏一见到徐先生,就冷笑道:“这回总该不是冒牌货了吧。”
“上一回是事出有因,实在是抱歉,还望吴当家海涵。”徐先生知晓自己目前的处境,姿态放得很低。
吴敏没打算跟徐先生玩嘴皮子,直接道:“说吧,你家大人提出了什么条件,要来招抚我们。”
徐先生也很干脆,说出了布政使的条件。
当初,布政使在接到已经升任兵部左侍郎的王在晋的信后,趁着巡抚徐绍吉病重无法理事,就立马决定招抚岢岚盗,希望可以借着平息地方民变能更上一步。而徐先生的意思是缓慢图之,一步一步来,但布政使等不了,徐绍吉得病的事已经被朝廷知道,留给布政使表现的时间不多了,便直接把徐先生给派出去。布政使已经封锁岢岚盗一个多月了,在布政使看来,骤起的岢岚盗是侥幸胜利,会主动接上自己伸出的橄榄枝的。
岢岚盗连败镇西卫和左卫,已经成了吕梁山里最大的一股势力。但布政使毕竟只是布政使,权力没有巡抚的大,布政使给岢岚盗的条件多数都是名义上的,最大的改变也就是将岢岚盗改为吕梁营,纳入太原九卫的体系内,至于粮饷、驻地之类的,布政使只是说招抚后会妥善安排。
吴敏听完后,脸色大变:“你这是在消遣我们吗?”
杜松本就不想接受朝廷的招抚,听完徐先生的话,拔出了腰间的佩刀,冷笑道:“我看这狗屁布政使酒是来耍咱的,直接把这厮给砍了。”
谭良栋赶紧拉住了杜松,把刀抢了过去。
徐先生被吓坏了,无论是吴敏还是谭良栋,对他都算是以礼相待,杜松上来直接要杀人的举动吓着了徐先生。
看着脸色发白的徐先生,吴敏下了逐客令:“回去告诉你家大人,我等确实是被逼无奈聚众起事,但这不意味着就可以任由你们胡来!”
徐先生的气势已经被杜松的刀给吓走了,带着自己的人离开了后坡。
吴敏无奈的看着被谭良栋拉到一旁的杜松,道:“你太冲动了,若真的把布政使特使给杀了,那我们就跟官府彻底撕破脸皮了。”
杜松一直不赞成招抚,正好借着这个机会表明自己的态度:“吴敏,我是不赞成招抚的,咱现在的底子都是这里的人,受了官府的招抚,肯定要离开这。你说,离开了这,咱还有什么?”
谭良栋在一旁不说话,不论是吴敏还是杜松,都不是现在的他能劝的。
吴敏盯着杜松,语气有些凌厉:“招抚,你以为我想招抚?现在咱们手底下这么多人,要吃的要喝的,你知道消耗有多大。现在官府又把外面给封锁了,要不是良栋把军渡给掌握在手里,咱连盐都吃不上。你我二人只会带兵,这些事你能处理得了吗?”
杜松没法反驳吴敏的话,索性指着谭良栋道:“还不是有良栋在吗?”
“我……”谭良栋有些目瞪口呆,这也能扯上自己。
“良栋,你说,你什么意见?”
谭良栋看着吴敏,有些为难道:“我……”
杜松皱起眉头:“有什么不能说的。”
“好吧,吴老哥,杜老哥,我就说说我的意见。我的意思是接受朝廷的招抚,但前提是必须要答应我们的条件。”
“什么条件?”
“第一,咱们的队伍不能散,吕梁营必须得还是咱们的三个营。第二,咱的驻地还是这,不能动,一动咱就成了无根之萍,也无法跟支持咱的父老兄弟交待。”
吴敏点头道:“确实是这样。”
谭良栋继续道:“招抚这事还是需要慢慢来,现在是布政使要来招抚咱,我觉得可以先放一放,若是他能解除对柳林的封锁,咱还可以继续谈。若是不能,就等着巡抚的特使来。”
杜松仍旧不赞同招抚,但吴敏和谭良栋都表示了同意,他也不好再说什么,只是告诫道:“官府的便宜没那么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