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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就是谢安与小太子今后的教学老师了。
卞望之的草书在墨魂榜上名列三品,其字如人,铮铮铁骨,礼法端正,他是一位文武双全的严师。
谢安这便安心了。
拜过老师,卞望之忽道:“小安郎的诗不错,稚童情趣,为师刚从藏帖阁出来,见你那幅鹅凫水图也画的不错,果真是建康小神童。”
建康小神童是近来谢安在外头的名声,他还是第一次听到,在家谢尚未免他骄傲,外面的传言夸奖一概不让他知晓。
“老师谬赞了。”谢安见自己的画被夸了,心安理得接受夸奖。
不过,果然验证了谢尚当初的抱怨,幼年成名必然麻烦,因为人们喜欢让你作诗。
眼下王导忽然接过话茬,“谢小猫儿登上青云塔,不如做一诗?”
卞望之心领神会附和道:“不知太子可有诗?”
太子司马衍惭愧答道:“衍儿只觉得登高望远,心境开阔,只得一句。”
皇帝司马绍十分喜悦问道:“衍儿快说。”
司马衍沉吟片刻道:“青云塔上望江山。”
然后这位小太子将脸转向谢安,“不如阿狸你接下一句吧。”
谢安点点头,这句倒是简单,不用抄袭古人的,他就能凑上一句,“秦淮河畔观沧海。
之后自然是得到大人们的夸赞,当然主要是夸赞太子。
太学院没什么可参观的,除了青云塔,几间屋院,便是满目草与林木,时值盛夏,若谢安能认得野菜,恐怕还能采上一筐。
书院屋子廊下种着成排的兰草,都是院里的花匠从紫金山深处寻来的,显然是闲的。
花匠姓杜,是从皇宫里出来的,年纪轻轻倒也耐得住寂寞。
皇帝王导他们欣赏会兰草,又去书院的书阁里看了看,最后众人打道回府。
自后,谢安与太子成为了太学院唯二的两名学生,如今民生未定,皇帝与王导认为还不适宜兴建太学,说白了就是没钱。
谢安今后将每三日入东宫与太子伴读,每月要在太学院一连住上七日,忆苦思甜。
事情就这么定了。
谢家大喜,焦氏虽然嫉妒,却也无可奈何,毕竟这是天大的喜事,如果谢安与太子交好,日后对谢家的前途也是大大有帮助的。
谢安隐隐记得历史上阿衍是幼年皇帝,如果自己没有干预历史的话,那么现在这位志气风发想要将东晋变强的皇帝司马绍就快要驾崩了。
如果司马绍驾崩,小太子登基,国舅庾亮将会独大,那么苏峻之乱也就不远了吧?
只是他往后每次入宫伴读,见到皇帝司马绍都觉得他龙精虎猛,并无病态,那就不是病逝了?
不过这一点疑惑被他很快遗忘,因为生活还要继续,未来是可变的,实践才是检验真理的唯一标准。
即使是熟读东晋历史穿越,也不见得就能一步步按着历史来走。
东晋太宁三年,就在他奔走东宫与太学院的时间里匆匆逝去。
有太多的人命运因为他的出现而改变。
连同他自己的命运。
这一年的冬天,他在王熙之的小院里写下了一句诗。
作为一名比卞望之还要严格的老师,萝莉书圣王熙之对他进行了期末考试。
考试的题目就是:用这一年所学写一句诗。
第三十二章 春归秣陵树,人老建康城()
第三十二章:春归秣陵树,人老建康城
王熙之是王导看得比自家儿子还要重要的人,因为王熙之周岁就能读蓬莱法帖,天生玄气护体,是一颗被珍藏的明珠。
王导是老狐狸,谢安能够通过他的测试,安安稳稳地坐在王熙之的小院学习书法,是一件非常不容易的事。
这年冬天是谢安与王熙之相识的第二个冬天。
他觉得建康的生活目前一切都好,南方水土确实养人,青山绿水花红柳绿也容易让人产生懒怠之心。
很多士族都觉得如果东晋继续平稳地发展着,没有内乱,与胡人隔江相安无事,那么定都建康也不错。
八王之乱、永嘉之乱、胡人攻入洛阳生擒晋怀帝的事,其实才仅仅过去十多年。
幸而才过去十多年,当权者们并不甘心。
至少在谢安看来,隐居无为的王导并不甘心,只是王导能够忍。
王导的书房里那幅地图就是最好的证明。
谢安在这一年里去过两次王导的书房,第一次去被王导用玄术试出本心,但老狐狸什么都没有说。
第二次是王熙之带他去的,因为永字八法学完后,王熙之要学别的蓬莱法帖。
谢安站在书架外,盯着墙上挂的地图发呆,并不知王熙之拿了什么帖子。
王导所得的蓬莱法帖都是祖传与辗转得到,他十分珍爱,永嘉南渡之时,他还曾将蓬莱法帖随身带着着,并且有言:帖在人在,帖亡人亡。
只见牛皮地图上划界得很是详细,右上标注是太宁二年,也就是去年最新的地图。
东晋的北面是刘赵与石赵,即是后世所称前赵与后赵,多亏两国间交战不断,边界不断变换,才让江左朝廷寻得安稳。
两赵以北有鲜卑各部,段氏、慕容氏、宇文氏。
说起来慕容氏的将星慕容恪与慕容垂也该出生了吧?
石赵再过几年也该灭了刘赵,独占关中吧?石勒年纪也不小了啊。
东晋西面的巴蜀成汉还算不得威胁,而且成汉这块肥肉今后将是桓温的。
……
谢安默默读着图,仿佛在给自己剧透着东晋的未来,以致王导走进来时,他都未曾发觉。
王导问他:“观山河图,有何感受?”
谢安反问:“司徒大人平日静心无为,为何书房中会挂一幅看了令人心绪不宁、坐立不安的地图?”
王导语焉不详,“树欲静而风不止。”
谢安又问:“为何祖逖与刘琨在北方与胡人苦苦周旋,终不得朝廷相助,含恨而亡?”
真是咄咄逼人的小毛孩。王导沉默不语,对于祖逖刘琨之事,其实早有人对当时大权独揽的他不满。
刘琨被鲜卑段式所害,祖逖因朝廷不信任、孤立无援而死。
这问题从一个小孩口中问出,王导还是答不出原因。
外人道他为了保全江东的利益也罢,为了保全王与马共天下的地位也罢,他都不曾去解释。
谢安正目光灼灼地望着他,王熙之手握书简轻悄悄地站在两人身后。
王导挂着自己面具似的笑道:“我有私心。”
谢安长吁口气,“您是人,是人当然有私心。”
王导幽幽长叹道:“虽然我已经老了,但是也不愿终老江左。”
谢安这句话并非是疑问,他用很平淡的口吻道出:“您想北伐。”
北伐,收复已成废墟的洛阳,站在洛阳的起点,将失去的土地一寸寸收回来。
这是每一个铭记耻辱的晋人所想。
王导伸手摸了摸他的头,“眼下,无天时、无助力、无人才。”
没钱没粮没有统帅之才,民生不定,流离失所。
士族安逸,各有心思。
听了王导这番话,谢安在王熙之的考题上,写下了一句宋朝时的词句。
那位女词人李清照经历过金人南侵、俘获宋徽宗父子、导致北宋灭亡的靖难之役,南宋朝廷最终也是逃到了江南的临安。
李清照南渡后也在建康住过,写下很多为南宋朝廷苟安主和而愤慨嘲讽的词。
那时的南宋跟今日东晋的处境有太多相似之处。
“春归秣陵树,人老建康城。”
谢安写下的这句诗最终落在了王导的手中,他久久凝视纸页,屋外雪已停歇,隐约听到有鸟叫,而太宁三年的冬天终于相安无事地过去。
王导已经不会再奇怪谢安偶发的奇怪言论,虽然他曾经问过谢安,到底有没有去过蓬莱阁。
谢安回答,自己还未曾玄修,也不敢再搭上一条命。
蓬莱阁是什么样子,恐怕目前只有王熙之知道,但她只说那里有很多字。
在王熙之的指导下,谢安将练书法的速度放慢,不在贪求多临书帖,只专注寥寥几个字,虽然慢了不少,但谢尚似乎没有意见,大约是王导跟谢尚提过吧。
谢尚的精英儿童训练仍在继续。
太宁四年(326年),谢安六岁,已经开始跟谢奕桓温监督下开始扎马步,每次去东宫,桓温都会陪着他慢跑过一段路程,然后背着他走剩下的路。
这一年王熙之还是默默无闻,谢安一句“春归秣陵树,人老建康城”的书帖被挂在了太学的学堂里,虽然太学仍然只有他与小太子两个学生。
小太子司马衍仍旧老老实实地练着隶书。
谢安与司马衍在荒草丛生的太学里过着孤独的童年时光,两人虽然都是小孩,但都默默学着卞望之所教的儒玄经典,练着枯燥的字。
太宁五年(327年),王熙之开始在卫夫人的教导下临钟繇的楷书,谢安也见到卫夫人一面。
卫夫人虽也是学习钟繇的楷书,但后有改进,她对王熙之与谢安叮嘱,临帖需寻自己笔法。
夏天,王熙之小院里的墨缸已经变成了十一缸,鹅池变成了洗笔的墨池,她最珍爱的那只名叫大白的鹅整日游在墨池里,好好的一只大白鹅成了大黑鹅。
桓温开始教他剑法,因为大哥谢奕心情并不好,他刚满岁的第二子谢探远因为早产身体一直虚弱,去得十分突然。
好在庄氏为谢父诞下第五子,取名谢石,家中总算扫去几分阴郁。
不过谢安抱着还是婴孩的五弟想着,历史上多年后淝水之战的谢家子弟,谢安谢朗谢石都已降世,就差侄儿谢玄,还得靠大哥大嫂的努力啊。
二哥谢据因为侄儿早夭和谢安曾经差点没命的事,更加悉心钻研玄修与医术。
这一年,谢安七岁,与鲍姑的三年之约来临。
葛洪携鲍姑归来自然是一件大事,谢安这几年都有学习鲍姑的针灸之术,拿着桓温做练习也顺手,顺利地通过的鲍姑的测试。
谢安趁此良机,做通了鲍姑的思想工作,让她劝葛洪留下来做官,毕竟山中生活清苦,做研究不一定要在山里受苦,在建康有很多药材可以供他做实验。
葛洪倒是很快地接受了这个建议,王导自然很是高兴,因为干宝的关系,葛洪也会入司徒府为官。
只是王导还没得空夸谢安机敏,葛洪就听闻交趾出产丹砂,请求去广西边境的北流县为官。
丹砂是一种矿物,可做颜料也可做药炼丹。
司马绍对科研丹术工作者当然是给予支持,葛洪带着鲍姑兴冲冲地去赴任了,可惜数月后谢安接到鲍姑来信,说是葛洪又不去上任了,因为途径广州时,葛洪听闻罗浮山有神仙洞府,秦代安期生在此山服食九节菖蒲,羽化升天。
玄修者自然不会放过这个宝地,所以葛洪就在罗浮山隐居炼丹玄修。
太宁六年(328年),谢安回到建康的第四年,他终于长到了八岁。
回望这四年,最初数月他以为带着记忆成长是一件很艰难的事,可回到建康后每日忙得不停,倒也没有时间胡思乱想。
譬如前世历史上的司马绍早逝,司马衍幼年登基,庾亮掌权制约苏峻这些事通通没有发生。
……
既然没有发生,那么就说明历史真的有所改变了吧,可是到底是如何被影响的呢?谢安始终无法相通。
说到朋友,桓温十六岁,嗜赌让他的风评降了许多,奈何脸长得英俊,特别是脸上七星尤其增添霸气。
不过这年桓彝来信说让他晚几年再及冠,桓温乐得继续当他的无忧少年,每日混迹军营、赌场与监督谢安习武练功。
这年,濯缨阁屋檐下终于有燕子筑巢,谢安不许家仆将巢穴毁掉,宁愿被燕雀吵着。
王熙之见了也很喜欢,神通广大的仆人乙一夜之间也变了个燕巢在她书房的屋檐下。
这可当真应了后人的那句,王谢堂前燕。
谢安默默祈祷,希望在自己有生之年,不让它们飞入寻常百姓家。
柳丝如茵,燕鸣缭缭,谢安用水墨手法画了一幅乌衣巷燕飞图,被卞望之老师亲自送上青云塔。
画上有题诗:碧玉妆成一树高,万条垂下绿丝绦。不知细叶谁裁出,二月春风似剪刀。
他想起了唐代贺知章的诗,更多的诗想不起来,这是小学时就背过的,倒是深入灵魂了。
关于前世的记忆越来越稀薄,也不知是一件好事还是坏事。
王熙之的书法也越来越好,她已经读完张芝的草书帖,开始自行研究汉代的行书,行书介于楷书与草书之间,只是用的人不多。
行书意在笔法流畅舒动,王熙之虽然依旧反射弧比常人漫半片,但论起洒脱坦然来,谢安也比不上。
谢安很是期待等着有一日能见到王熙之的“天下第一行书”《兰亭序》。
王熙之自幼就在王导的腹黑训练下,苦其心志,不为外物所动。
虽然她是一副娇怯呆呆的容貌,但落笔时由内而发自信与气势让人心生崇拜之情。
可谢安问王导,何时才能让王熙之的书法为世人所知,王导只是狐狸笑地道:“她有自信的时候,自然会让天下知晓。”
果然是书法世家,要求真是高。
但除了书法之外,王熙之只是一个普通的吃货萝莉,对比学了数门技艺、门门半桶水的谢安,也许他将做菜的技能树点到最高,才能报答王熙之对他在书法上的教导。
王导书房的山河地图终于在年末时又有了更新,与上一次石赵吞下并州的地图变动,已是时隔四年。
北方刘赵与石赵的战争已经到了收尾。
石勒率领将士杀入了刘赵所占的洛阳,刘赵失去河东的控制。刘赵国主刘曜兵败被杀,太子刘熙、南阳王刘胤逃往上邽,石勒趁胜追击,占领长安,一时间尸枕千里,洛水血河。
后来上邽城被石勒侄儿石虎的军队攻破,石虎活捉了刘熙与刘胤等王侯将相文武百官三千余人,这些人尽数被杀害,连同洛阳还有刘赵五千匈奴部族,几乎将刘氏匈奴一脉尽灭。
而更北的鲜卑部,段氏鲜卑与慕容鲜卑频起冲突,摩擦不断。
如今西有接受东晋封号的凉州张氏、占据地理位置偏安巴蜀的成汉李氏。
北有东晋最大的威胁石勒赵国。
石赵因灭刘赵一战而放慢吞并东晋的脚步,两国以淮水为界,休养生息中。
如果就这么安逸下去,也许王导或许真的只能终老建康城了。
但,该来的终究会来。
只是早与晚的区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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历史改变是就蝴蝶的振翼引发的风暴。
其实历史上太宁三年,司马绍就挂了,所以现在已经是新的世界线上了。
不知不觉十万字啦!谢安终于长大几岁了,后面马上会有一个大副本要打,谢小猫摩拳擦掌。
再啰嗦几句,写东晋初年这段历史我做了很多考据,光是记住各种人名和人物关系都花了n久(脑子笨没办法),然后再理顺各种关系,搭建脉络,所有对真实历史有所遗漏和偏差要么就是我考据不到位,要么就是刻意舍弃的,希望大家看得轻松顺畅。
感谢收藏打赏的朋友,感谢每天投推荐票的朋友!虽然这书看的人不多,但每天还是有新的收藏和推荐,这就是我写下去的动力啊!
第三十三章 小王子与玫瑰()
第三十三章:小王子与玫瑰
太宁七年秋日,谢安九岁,桓温十七岁。
十七岁的少年与九岁的小孩在玄武湖畔用树枝比剑,说是比剑,其实是单方面的虐打。
桓温在无忧散漫的少年时光里学遍了军营里能用的刀枪剑戟弓等等武器。
这不他就寻着天朗气清的时节,骑着健马踏着白霜秋枫穿越大半个建康城来到鸡鸣山中的太学院找谢安。
每月有七日要在太学院修行的太子司马衍与谢安正在庭院中练字,草丛铺满了两人今日所练的字。
他们抄的还是《黄庭经》,司马衍用的还是熟悉的隶书,谢安写的是大楷,太学院里唯二的两个学生日复一日进行着寂寞枯燥的练习。
连平日懒散的杜花匠也不敢打扰他们,可是桓温就敢。
也不知是谁借给他的胆子,直接骑马闯进院落,一手抓着谢安,一手捞起司马衍,将两个小孩放在自己马背上,一骑绝尘而去。
若非守卫认得这位在建康赌坛颇有名气的小爷,早就出手将他拦下。
马蹄子踏过后,地上的墨抄乱飞,杜花匠又是当花匠又是兼职打杂打扫,摇着头跟着灰尘后捡两位小郎的墨宝。
只听守卫瞧着桓温离开的背影到::“桓彝大人不在建康,这小子真是要连家都赌空了吧?”
“英雄少年,不可小觑啊。”杜花匠不愧是从宫里出来的,一副老神在在的模样。
守卫讪讪道:“少年倒是,英雄嘛,哪有英雄在赌桌上逞威风的!”
杜花匠神神秘秘一笑,“时机未到时机未到!”
我们东晋未来的英雄少年此刻正在马上,他一路疾驰将两小孩带到了太学院外的玄武湖畔。
然后放马自由吃草,他则折了树枝扔给谢安,要检验他最近的剑术练得如何。
剑算是桓温最不擅长的兵器,剑器乃君子之气,对于飞扬不羁的少年来说,还是爽利斩风的刀与大开大合的枪来得更抒怀。
司马衍被颠得有些想吐,不过身为太子还是矜持地站在一旁,缓缓地拍着胸脯。
幸好这几年来,司马衍不是第一次见到桓温,总算没被吓得叫喊。
不过这桓温真是太欺负人了,说是检验谢安剑术,没想却连招虐打,每一剑都打在谢安的腿上。
往日司马衍与谢安都跟卞望之学兵法,也去过军营看过士兵操练,还会些舞剑招式。
但舞剑是舞剑,就跟啸咏、舞蹈似的表演项目,跟眼前桓温殴打小朋友完全是两码事。
桓温并未觉得欺负小孩有什么不对,更何况是平日在他身上扎了成千上万针孔的小狐狸谢安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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