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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氏。先君系是孝廉,做过溧阳县令。单生小弟一人,年甫十三,先母遽尔
见背。彼时便有个庠士,叫做陆卓人,他父亲是洪武年间进士。因殉建文之
① ②
难,永乐定鼎燕京,即膺恤典 ,荫陆卓人为恩贡,选授户部仓官。他与先
君交好,胜如昆弟,所生一女,才十一,便欲与小弟联姻。先君念系至交,
甚为相得,便行聘定。谁知不上三年,先君又殁。伶仃孤苦,亲属凋零。又
因先君素性耿介,宦橐萧然,所有薄蓄,仅完丧葬,而住房什物,日渐消沉。
比时承内父美意,即欲收拾小弟到家读书。小弟因想男儿志气,必要自己挣
立,若碌碌依人,虽至富贵,终必为人窃笑。因再三辞他,且到进学之后,
方议完婚。内父知小弟志向如此,也便不来相强。小弟到十九岁,先父服满,
才应童子试。幸属文宗见知,就拨了第一名进学。是时内父方欲议及毕姻之
事,忽然竟奉上命差往陕西,护解边关军饷。不惟钱粮重务,抑且柬呼紧急,
儿女细务,只得暂置一边,忙将银子上了车儿,讨二十名官兵护送。未到半
途,一日忽见前面三檐黄盖,一对银瓜,两条开棍,远远喝导而来。后边一
顶绿绸官轿,坐着一人,气度颙昂,丰神安雅。内父见他气概,定是一位显
官,便叫歇下车子,自己与众兵道: ‘是奉户部差到陕西解兵饷的。’那官
府道: ‘既是京里下来,解官是那一个?’内父连忙应道:‘是户部仓官陆
卓人。’那官府道: ‘可是陆某之子吗?’内父说声‘正是’。那官府道:
‘这等说起来,是我年侄了。’内父就问轿内是那一位老爷?那官府便道:
‘老夫是兵部侍郎张西庵。’内父想一想,果然有个张西庵,与父亲同年,
是个忠正之士。自永乐登极,便不肯出来做官,久已在家享福的了。内父慌
忙下马,口称年伯,深深行礼。那张西庵也就出轿扶住道:‘老夫久不在京,
①
朝中这些僚友 ,都已疏远,正欲问问消息,请到舍下去坐。’内父因部限紧
切,不敢耽搁,再三力辞。张西庵道: ‘舍下去此不远,聊奉一茶,以表年
谊,且陕西抚台,两次致书通候老夫。今老夫正欲修启一封,烦年侄附去。’
内父因是年伯,不敢违拗,只得叫众官兵赶着车子,一同跟张侍郎走去。约
有四五里地,方才到了。果见门墙高峻,宅第连云。门首的对联道:
① 膺——受也。
② 恤典——政府对已故官员一切饰终之典例。
① 僚友——旧指在同一官署任事的官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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②
司马名高户拥貔貅百万,
平原客重门迎珠履三千。
到了门首,张西庵先出轿来,拱内父入去。内父连忙下马,同入厅中,
重新施礼就坐。使者捧上茶来,张西庵道:‘老夫一向散处林皋,满腔事业,
尽付东流。今僚属知交,或迁或罢,落落无多。每一言及,不胜可叹。年侄
久在京师,诸公近况,必然熟悉,幸为老夫告之。’内父约略答了几句,便
起身辞别道: ‘老年伯若有台翰,幸即挥付,以便登程。’张西庵道:‘年
侄姑请宽坐,老夫尚有要言相托。’才坐下,便治酒出来。珍羞罗列,樽罍③
交陈。张西庵逊内父入席,内父再三告辞道: ‘小侄单身客路,正愧无物相
敬,何敢遽当老年伯渥款。且部限甚促,万万不敢羁留。且俟回京之日,便
道再来候教。’张西庵道: ‘上限虽严,也不在这半日。况前途山坡险峻,
此时已不可行。莫若在此过了一宵,明早老夫遣众家人护送过岭。况今晚尚
欲写书与抚台致年侄途中劳苦,抚台自然先容,就迟一两日,也不妨事。’
内父见如此说,只得勉强入坐。张西庵便吩咐把饷银抬进内厅,拨四个管家,
陪着众官兵在东厢房用饭,直饮至深更时分,方才酒散。张西庵令内父安置,
方才进去。到得五更时分,又治饭与众人吃了。张西庵写了两封书启,一封
送与抚台,一封送与提督。内父满心欢喜,再三谢别。张西庵果唤十余个家
人,送过了岭,方才回去。内父催众人又走了五十多里,方才歇息。内父下
马闲看,只见车内的银鞘有些不同,心上疑惑。令众兵抬下车来,见封皮宛
然,但觉硃批略异。忙叫打开一鞘,并非元宝饷银,却都变了石块。内父惊
得魂飞魄散,慌忙都开看时,那里有一毫银子。内父哭死方苏,众兵无不骇
异。”干白虹也惊问道:“这是什么缘故?”曾九功道:“说来真个奇怪,
当时内父所遇的那个官儿,却并不是兵部侍郎张西庵,竟是一伙大盗。原来
这银子上鞘时节,他先在京中,看得仔细。乃至差了内父,他便查明跟脚,
又知张西庵久不在京,与内父定未谋面。内父未出京之时,他预先赶到这所
在,赁了房子,做成假鞘,中间藏了砖石,依旧用封皮封好。又着人在百里
之外,打听内父到来。他乘车轩盖,故意遇着。一片胡谈,将内父诱归己室,
连忙设席相留,把官兵哄开,悄然换入假鞘。又恐天明起身就看破了,却令
伙党乘黑早护送过岭。内父不知是计,走了大半日才看出来,方知昨夜堕了
贼计。星飞赶到旧处,单单止剩空房,拆看两封书札,皆是素纸。内父计无
所出,几番要死,众官兵再三不容,只得报知当地官府缉拿,自回京中伏罪。
朝廷以为贻误军机,敕下法司严刑勘问,连张西庵都拿了来与内父识认,却
并不是这面貌。可怜内父奉旨追赔,终日严比,不堪痛苦,死于狱中,田产
奴仆,尽皆籍没,不想小姐也入官为婢。”说这句,便放声大哭。干白虹说
①
道:“原来令岳为这一场冤屈,尊阃遂致生离,怪道吾兄这般忧戚。如今尊
阃现在何处?”曾九功道:“人口入官,系奉王法,弟有何怨。不想押解到
京,京中有个土豪叫做暴无忌,现充刑部书办。他一见陆小姐容颜美丽,便
唤个心腹,冒称陆氏宗亲,在当官纳了身价,将小姐领去为妾。那小姐虽入
虎穴,宁死不从。小弟因夫妇之情,不能自重,几次在暴无忌面前,长跪哀
求,愿还身价,赎归完聚。暴无忌反加呵叱,坚执不许。小弟哭拜再三,那
② 貔貅 (p íxiū,音皮休)——古籍中的猛兽名。喻指勇猛的军士。
③ 罍 (léi,音雷)——古代器名。青铜制。
① 阃(kǔn,音捆)——妇女居住的地方。这里指妇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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暴无忌便说 ‘若有一千两银子便与你赎去,若少一厘休要妄想。’他料我是
个寒儒,必然没有千金之物。即小弟意中,亦自揣不能见面了。故展转思之,
愈加悲惨。当初内父招我过门,自不合妄矜志向,失此良缘。今日悔之何及!”
①
干白虹道:“郎君爱念前盟,如此真切,足见情种。今日幸遇小弟,便系有
缘。郎君但请开怀一醉,尊阃之事,都在小弟身上,包管完聚便了。”曾九
功听说,连忙揖谢道:“台翁果然能为我图维,苟有完成之日,当为犬马以
报深恩。”干白虹道:“郎君何出此言。小弟既然相许,断不失信。”便将
巨觥斟过酒来,曾九功双手接过道:“浅量本不能饮,承台翁过爱,自当勉
受。”果然放下愁怀,说说笑笑,直饮至日落西山。曾九功被干白虹力劝多
饮了几杯,不觉醉倒。干白虹见天色已晚,曾九功又不能醒。欲要送他回去,
又未问他寓所。反只得扶了他到自己下处来睡了。只因这一遇,有分教:君
子知恩报恩,小人取祸得祸。未知干白虹果否与他谋为此事,那陆小姐毕竟
弄得出来出不来,可能与曾九功完聚?且听下回分解。
① 情种——感情特别丰富的人;对所爱恋的对方特别钟情的人 (多指男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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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回 恶衙蠹坑人,穷秀才望门堕泪 贤闺女矢节,侠丈夫飞垣救人
词曰:
坑汝千金,偿他一剑,须知天眼当头。尽炎威如灸,此际都休。莫笑寒风灰无用,须知有
烈火焚丘。空财色,未能消受,先丧吴钩。知不?邪难胜正,信强须逊弱,刚不如柔。叹红颜
②
薄命,金屋深囚。堪羡冰心靡改,凭驱迫逝死河洲。幸喜有,昆仑飞技,拍合鸾俦 。
——凤凰台上忆吹箫
干白虹见曾九功烂醉如泥,又不知他寓于何处,只得扶他到自家下处来,
睡在床上,把被盖好。曾九功已人事不醒,酣酣睡去。陈与权见干白虹出去
了一日,却搀了个醉汉回家。那醉汉又不识面,心里疑惑,便问他何人?干
白虹实告以所言之故。便道:“我前日带来万金,尚剩有三千银子,替他成
全了夫妇,也是好事。”一宵晚景休题。次日,干白虹黑早起来,就兑起一
千银子,把来封好。陈与权看见干白虹又周济人,心里着实有些偏妒。因是
干白虹自己的银子,又不好阻他,只闷闷的走开去了。
却说曾九功看见天明,一觉醒来,却不是自己下处,干白虹早已立在面
前。如飞爬起身来,鞠躬谢道:“昨日醉饱恩德,过于狂放。又蒙提挈,感
不可言。”干白虹道:“小弟昨日劝兄开杯,不想果然大醉。又不知尊寓远
近,所以扶归一宿。”梳洗过了,干白虹便教他相见了陈与权。少顷,治出
酒来,三人同饮。惟曾九功宿醒未解,且事在心头,再吃不下。干白虹笑道:
“曾兄总是为着令阃之事,再不开怀。今早小弟已兑下千金在此,且尽欢一
酌,便去干些正事。”便叫何寿捧来银子,与曾九功观看。曾九功见了,吃
惊道:“只道台翁为小弟助一臂之力,借重在暴无忌面前鼎力挽回,便是万
分恩德。怎敢当台翁千金之付。小弟一介寒儒,如此多金,日后怎能清楚。”
干白虹大笑道:“此些些之赠,曾兄疑小弟是图利吗?小弟若欲见还,今日
便不肯轻轻相托了。”曾九功感泣道:“台翁如此仁恩,真令人粉骨难报,
①
他日苟有寸进,决不相忘。小弟虽不揣寒鲰 ,愿与台翁结为兄弟,未知肯相
容否?”干白虹道:“既蒙不弃,甚合予怀。但叨痴长,不敢僭先,如何是
好?”便叫何寿铺下红毡,两人对天下拜。干白虹也欲邀陈与权一同结盟,
陈与权再也不肯。干白虹便不强他。曾九功道:“今日既蒙哥哥慨授千金,
全我夫妇。事不可迟,小弟只得领去。”干白虹道:“吾弟到彼处,恐尚有
许多耽搁,且用了饭。”曾九功道:“贱内身陷虎口,小弟就如万箭攒心,
巴不得此时便能见面。今既有银往赎,何忍再迟片刻。”干白虹道:“吾弟
夫妇之情。如此真挚。”便又取出三十两银子道:“我今早所兑,俱系真纹,
②
银色谅没有憎嫌。但暴无忌这厮,万一用大砝码兑了,还要勒掯你补秤,你
把这封银子带在身边,以防添用。”
曾九功接了道:“哥哥如此周全,真是天高地厚。”干白虹便把一千两
头,用个大皮匣子盛了。叫何寿背着,一同跟去。曾九功忙忙出门,欢天喜
地,竟往暴无忌家而去。正是:
愁中夫妇难中人,辜负情真与义真;
不使楼头遇知己,春风还笑阮生贫。
② 俦 (chóu ,音仇)——同伴,伴侣。
① 小弟虽不揣寒鲰——我家境虽然贫寒。
② 勒掯——强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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曾九功到了暴无忌家,却叫何寿远远借人家门首坐着,自己先去看个风
色。恰好暴无忌正在家中,一见曾九功走来,便笑道:“你这个朋友,终日
痴痴的来此纠缠,却甚么相干。直待有了一千银子,竟与你领去,若没有时,
就死在这里,也不中用。”曾九功道:“男子汉还有出头日子,岂值得死在
你家。况千金也是小事,倘然我在朋友处借了来,就要还我人的呢。”暴无
忌大笑道:“怪道说是书呆,这样一个寒儒,却说千金事小,在朋友处可以
借得。那个朋友,除非也象你这样呆人,就肯借与你了。”众家人道:“想
是这官人忆着老婆,心也想痴了。”曾九功听见,气得肚子几乎胀破。便道:
“大丈夫一言既出,驷马难追,不要我有了银子,你倒变起卦来。”暴无忌
道:“你果然有一千银子,我自然不悔。若是没有这许多,不如莫说这大话
吧。”曾九功道:“如今也不与你分辩,我取了银子来,少你一厘便不是人。
你若多要我的,也不为好汉。”暴无忌道:“谁希罕多要你的。”众家人道:
“空口说白话,有何用处。你且有了银子,再来算计。”曾九功向暴无忌道:
“你在厅上等一会儿,我顷刻就来。”说罢,飞的出门去了。暴无忌道:“想
这孙子说了大话,觉得没脸,借这因由逃走去了。”家人道:“想必他被人
哄了,走到这里做梦。”说未了,果见曾九功掇了一个皮匣,兴兴冲冲走入
门来。跨进厅中,就把那皮匣子放在中间桌子上,在腰里取钥匙打开,果然
都是雪白松纹,便叫取天秤来兑去。暴无忌与众家人看见,舌头都伸了出来。
起初,不过把这话来难他,料他穷儒,断然没有这些银子。不想轻轻便便,
早弄了来,连暴无忌倒没了主意。只得叫家人取出天秤,弹兑银子,只因银
色真纹,果然没得开口。单单天秤差了二十两,曾九功道:“有言在前,少
你分毫,也不为好汉。”便在怀里取出那三十两头,又凭他秤了二十两去。
暴无忌把银子一总包好,叫家人拿了进去。曾九功道:“今日件件依你,可
有甚么讲。如今快些将陆小姐交还我去。”暴无忌道:“你请少坐,待我就
去打发他出来。”说罢,竟往里头踱进去了。正是:
带来结同心,
空输买笑金;
只愁莺语咽,
无处听佳音。
暴无忌进去了半日,只不出来。曾九功频频催促,家人道:“小姐在那
里梳妆的,尚有一会哩。”曾九功只得耐心又等。直到午后,只不见动静,
心里好不焦躁。便又催家人进去。家人道:“我家相公事忙得紧,那得工夫
打发,你且去去再来。”曾九功发急道:“不过送了出来就是,费他甚么工
夫。烦你进去说声,不要收了银子倒来哄骗我。”家人道:“你且不要急性,
少不得打发你去。”都一个一个的走开去了。曾九功急得没法,坐一回,走
一回,象煎盘上蚂蚁一般,好不难过。渐渐天已傍晚,并不见一些信息。心
里按捺不住,便自走到屏门后,高声叫唤。几乎喉都喊破了,那里有人应他。
只得又走出来,寻着家人,叫他进去传语。那些家人,也有个应他的,也有
个笑他的,总不在心上。看看天已垂暮,一发没了影响。曾九功惊慌不定,
暴躁如雷,只狂呼痛哭。闹了一会,只见暴无忌挺着肚子,笑嘻嘻的踱将出
来。看见曾九功跳个不停,反慢佯佯的问道:“吾兄有何尊干,却到舍下如
此发狂?”曾九功听了大惊道:“我在此等了一日,怎还不交我陆小姐。倒
来问我何干!”暴无忌笑道:“这陆小姐吾兄几时交与我的!”曾九功听这
一句,就如把桶冷水在顶门里一浇,只大嚷道:“你收我一千银子,天秤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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足,还补上二十两,因是赎陆小姐的,你敢图赖吗?”暴无忌道:“谁人收
你银子,甚么人见证?可曾有收票与你吗?”曾九功道:“银子是你亲手兑
的,当面交割,有甚么收票。至于见证,自有天地神明,昭昭洞鉴。你想坑
赖得去吗?”暴无忌道:“你且请了天地神明来与我对证,才交还你陆小姐。”
曾九功道:“京城地面,岂容劫抢财物。你若不还我人,少不得到上司告你。”
暴无忌道:“我在那里劫抢你的!既如此说,且等你告了来便还你人;只怕
就到当官,那官府料你这穷汉自然没有这一千银子。”曾九功道:“我银子
是借来的,其人现在,不会质证吗!”暴无忌道:“你借与不借,也不关我
鸡巴的事,你老婆被官府卖了,反在此撒赖,还不走你的路!”曾九功大怒
道:“你坑我妻子,哄我财物,倒还这等无状。你恃着衙门威势,就不怕王
法了!”暴无忌道:“你家丈人犯了法,那陆小姐是我当官买的,那见得还
是你妻子。”曾九功道:“人口没官,也不容你衙蠹私买,况又白骗我银子,
不是个知法犯法吗!”暴无忌道:“我在部里十余年,上下衙门都是我相熟,
凭你到那里申冤,少不得死在我手里。”曾九功道:“你纵钱索通神,少不
①
得贯满天殛 ,不知我死在你手里还不知你死在我手里哩!”暴无忌怒道:“这
厮在我眼前敢这等放刁,小厮们与我扯他出去!”众家仆听见家主吩咐,一
个个磨拳擦掌,走将拢来,揪衣的揪衣,扯手的扯手。曾九功正待发恼,早
被众家仆拖拖拽拽,身不由主,已扯到大门之外。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