按键盘上方向键 ← 或 → 可快速上下翻页,按键盘上的 Enter 键可回到本书目录页,按键盘上方向键 ↑ 可回到本页顶部!
————未阅读完?加入书签已便下次继续阅读!
人来,写文书便了。”干白虹道:“雇工小事,要甚么保人。”金守溪道:
“没有保人,那晓得你来历?”干白虹恐怕忒腔,只得应声而去。原来金守
溪因前日贼发,巴不得要人帮护。见干白虹膂力雄健,故欣然允他住在家里。
只道他果然可以防贼,那知自己反做贼的招牌。干白虹见他疙瘩把细,心里
好不暴躁。若别的事情,就夹嘴一拳,走他娘的路了。只因看了酒家的分上,
勉强忍住性子。况且雇工贱役,正欲掩饰姓名,不与别人晓得。谁知反要熟
人作保。心里没法,只得寻个知心朋友,与他说明此事,同到金家。金守溪
②
又再三盘驳个尽情,议到十分稳当,方才叫他立契。写道:
雇工人平大郎,因口食不敷,情愿将身雇到金宅踏 使用,每月工银六钱。自雇之后,甘
任勤劳,不致偷安怠惰。倘有脱逃、偷捵等情,保人理直。此照。
从此,干白虹住在金守溪家,人人称他为平大郎,他也居然自任。幸得
① 觊觎(j ìyú,音记于)——希望得到不应得到的东西。
② 宥 (y òu,音又)——宽容,原谅。
① 燥脾——痛快,快意。
② 盘驳——盘问辩驳。
… 页面 208…
房与酒房相近,干白虹原自乖巧,每到夜间,抻开锁儿,反不在坛里抽丰
③,只在缸中拨富,常常吃个微酣,并不知觉。他起初还饮得有些分寸,住到
一月之后,渐渐胆大起来,每夜必要吃个酕幔Ь∽怼E既灰淮危醯糜行耍�
把二三十缸酒逐缸尝遍。醒了又吃,吃了又睡,直到日高三丈,尚在酒房里
鼾声如雷。幸喜金守溪这日清早到城中括帐,不在家里,倒被丫头听得,慌
忙报与丽容。丽容着惊,如飞走出来看他。果见干白虹象个六月里的睡狗一
般,尚在缸边。叫了几声,也不答应。丫头也去推他,总是不省人事。丽容
没法,反叫丫头泡些浓茶,扶他起来。吃了两碗,方才有些清楚。丫头掇条
板凳,抱他靠在墙上坐着。干白虹还闭着眼,说道:“好酒,好酒!吃得惬
意。”嘴里还咂个不了。丽容见了,又好笑,又好恼。因故意嚷道:“你这
人在我家做工,怎如此放胆,把我家酒来吃到这个田地。幸是老爹今日不在
家里,若他在家时,可不气死。”丫头也说道:“你这个人真是懵懂,我家
老爹的酒,可容人白白吃一杯的。你却不知死活,灌了这许多酒去。若老爹
知道,定然打个半死还要送官哩!如今我家大娘在此,还不起来讨饶,尚自
痴痴迷迷的不肯苏醒。你看还有许多缸酒在这里,请你再吃些吗!”丽容道:
“也不要骂他,我与你且进去,只把酒房锁着,过一会儿等他醒来了,再与
他说。”丫头即便把门锁好,竟同丽客入去。不多时,干白虹渐渐醒来,忽
把身子欠伸,一交滚在地下。双手揉一揉眼,睁开一看,却见门已闭着,缸
盖上放有茶壶碗碟,大吃一惊,知是里头晓得。正思想寻路逃走,忽见丽容
同了丫头开出门来,立在面前,吓得羞惭无地。丽容与丫头两个,着实数剥
一番。只因这一会,有分教:无意姻缘而得姻缘,实非负心而若负心。未知
干白虹此时怎生脱身?丽容与丫头怎生把他发放?金守溪回来,毕竟知也不
知?且听下回分解。
③ 抽丰——意同分肥。旧指利用各种借口向外地官府乞取财物。
… 页面 209…
第三回 花烛下气倒丈人峰 风雪途误识奸雄面
词曰:
酒易误前程,非关人负心。尽逍遥柳陌花村。海誓山盟都不顾,拼一醉、弗教醒。为女续
良盟,儿夫不姓平。请贤翁、识认佳甥。却笑酒佣游戏处,花烛下、转心惊。
——唐多令
干白虹被丽容与丫头一番责备,自觉惊慌无措,连忙作揖告罪道:“小
子其实好饮,一时偏见,遂致相扰过多,实实有罪。但求小娘子念我初犯,
望恕这一次,不要与老爹说吧。倘日后再犯出来,任凭小娘子怎样治我。”
丽容见他情态迷离,十分可爱,反不忍嗔怒他,心里转有些爱怜之意,反好
言相慰道:“我看你平日做人,甚是正经,怎么单单这样贪酒?既然你如此
说,这一次也不与老爹讲了,下次切不可再做这事。”干白虹道:“多蒙小
娘子厚情,下次我真个戒酒了。”丽容便叫他出去,把酒房仍旧锁好,吩咐
丫头,切不可在老爹面前讲起。幸得这丫头是自己陪嫁的,遵他约束,果然
不露一字。原来丽容起初已知他改名雇身,不道他为酒而来,认是有情于己,
常常等父亲出外,见个空儿与他说说闲话,倒也亲热。过了几月,两下便如
兄妹一般,朝暮相见,并无顾忌。丽容每每乘隙把些情话儿勾挑几句,怎当
干白虹礼貌端庄,语言持重,略无暧昧之色。丽容虽非所愿,然见他人品端
庄,愈加钦敬,知他不是雇工人物。这日偷酒败露,自替他掩饰其事。又吩
咐丫头在父亲面前莫说,每事周旋,百般曲护。谁知是前世有缘,心心念念,
只想嫁他。到了夜间,等丫头睡熟,悄然带了些私房,轻轻的开出重门,直
至干白虹卧所。此时干白虹尚点着灯,正想又去吃酒。忽闻叩门,连忙开了。
见是丽容,忙问道:“小娘子此时不睡,到此何干?”丽容道:“妾有要言
相订,不惮星夜而来。因思郎君非雇工之辈,不过癖于口欲,屈身至此,可
为惋惜。故妾之爱君,非一日矣。不知君亦鉴吾心迹否?”干白虹道:“屡
次蒙小娘子相救,感不可言。至于爱念之恩,人非草木,焉有不知。但卑人
非淫邪之辈,不敢妄及于私。况犬马贱佣,小娘子闺闱淑质,何敢非礼相犯。
①
是以有负深情,非不抱歉。幸小娘子垂谅!”丽容道:“郎君才品端恪,妾
实敬仰。如君所言,私媾则不可,明娶则无害。今妾既丧偶,君亦未娶,婚
姻虽不计财,但吾父尤拘俗见。知君贫困,敬以白镪百金,与君转为聘物。
②
若果三星相照,得遂予怀,吾家粗醅甚多,可以任君长醉,未知可否?”干
白虹听到结语,触着酒兴,忙答道:“明娶既不失礼,有何不可。况蒙小娘
子如此周全,恩情深厚,何敢固却。只恐小娘子虽屈尊俯从,尊公好高重利,
以我为贱,焉肯允诺。”丽容道:“君原未露真名,父亲谅不知觉。若必欲
稳当,东村有个王三秀才,是地方中一个光棍,父亲最惧怕他。只去央他作
③
伐 ,再无不成的了。”干白虹喜道:“此言甚是有理,我与王三秀才曾有一
面,此事定肯出力,小娘子放心请回,自不敢负。”丽容便将银子取出,付
与干白虹收好。又再三叮咛了一番,方喜孜孜回房去了。正是:
情深莫漫说投梭,
深夜怀金赠酒徒;
① 端恪 (kè,音客)——正派,谨慎。
② 醅 (p ēi,音呸)——没有过滤的酒。
③ 作伐——作媒。
… 页面 210…
手引红丝牵白面,
春风应自值钱多。
次日,干白虹只说身子不健,告辞回家。金守溪虽时刻少他不得,怎奈
再三强留不住,只道果然有病,勉强许他回去半月,养好身子,再来做工。
干白虹见老儿肯容他归去,好不欢喜,便到 房里收拾了几件衣服,连被窝
卷做个包儿。丽容知他这日要去,又悄然到 房后头,婉转嘱咐了几句。干
白虹口里应着,作了两个揖,谢别出来。又向老儿说了一声,方才取路而回。
谁知到了家里,酒兴愈觉勃然,一心一念,只想酒房中的乐境,日夜摹拟,
想出了神,喉馋心痒,好不难过。挨到第三日,渐渐有些熬不定了,只得倾
出丽容所赠之物,拈一块儿往市里买了两坛酒,也照样放出那酒缸边的本事。
醉了醒,醒了醉,不够一日,光剩两个空坛。明日起来,又觉冷清清过不去,
只得再解开包儿,取块银子,又买来吃,仍醺醺的过了一天。从此,用得手
滑,反不吝惜。今日也是酕幔В魅找彩酋雇沉死鋈菟┲隆0选�
这银子,没早没晚,尽着狠醉。不是跌倒田间,定是离披陌上。幸而有些酒
德,还不至于使酒生事。只是开怀放胆,跌荡逍遥,将丽容一段婚姻之约,
丢在脑后。不上半年,这百金之赠,早已使得精光,仍旧是个空身汉子,那
时方才得醒。
那知金丽容自从与干白虹订约,叫他托病回家,只道定然就央人来求亲。
谁料一去之后,日日盼望,并不见王三秀才过门作伐,心里好生着急。等到
①
月余,并无音耗 ,也便料他酒性不改:“定然将这银子去尽着狠醉,竟忘了
我终身之约。不料干白虹没正经到这个田地!”心中越想越觉气恼,但人已
出去,没法处他,只终日暗暗的焦闷,又不敢向父亲说起。过了几个月,只
是不来。丽容望眼几穿。干白虹此时正在醉乡,不知天地何物,却那里晓得
这边如此牵挂。丽容不胜衔恨道:“我看他是个端方之士,谁知如此负心。
银子的事虽小,但我怎生待他,反无情无义,把我置之度外。我只悔当初错
认了人,今日自取惭愧。”背地里反不知怨了多少。因是儿女私情,恐怕风
声漏泄,又不敢央人叫他,只得常向父亲说道:“前日这平大郎甚是得力,
怎不去唤他来使用。”金守溪也放不下他,因不认得住在那里,只好去寻保
人转唤。谁知干白虹做了酒中李白,正好醉倒长安,便皇帝也召他不来,那
里唤得他动。保人只隐然替他回复。倏忽半年,不见一些影响。丽容心里越
加气闷,渐渐养成一病。茶饭不思,梦魂颠倒,终日只昏昏沉沉的痴睡。金
守溪见女儿如此,好生着急。诗云:
儿女知春太有情,
郎当无那惜深盟;
东风只是牵人恨,
吹过南楼不见声。
却说白干虹,自从酒醒之后,方才想起丽容之事。忽然大悔道:“我真
个狂了!小娘子何等待我,我却负他,真畜生之不若也。只如今怎么回复他
才好?”肚里虽然懊悔,怎当银子却已用空,一时手足无措,心中日夜不安,
常欠欠然自知抱愧。一日忽发猛省道:“我自从为人以来,未尝少有亏心之
行。今日狂悖若此,致他含怨无归,陷身不义。想丈夫处事,岂可昧理负心,
轻狂自弃。且堂堂六尺,忘恩负义,何以为人。”便将自己这数亩腴田并几
① 音耗——音信;消息。
… 页面 211…
块园地,连忙都出了经帐,托人寻主求售,一总只卖得五十两。又拉几个村
中弟兄,做下二十金的会债,并两间栖身房子也卖了十余两。把来凑在一块,
用纸封好。虽然酒兴本豪,只得勉强遏撩,随他口里流涎,竟不敢分毫耗散,
次日就去央王三秀才,到金家说亲。那王三秀才专靠趁闲钱,吃喜酒的,有
甚不肯,便一诺无辞,连忙到金家求帖。金守溪接着道:“王三相公许久不
来,今日甚风吹得到此?”王三秀才道:“此来别无他干,因有一头好亲事,
特来与令爱作伐。”金守溪正因女儿的病,只是沉重,明明晓得他青年丧偶,
守了三年,有些情动伤感而成,正想要寻媒人与他觅配,恰好王三秀才正来
说起这事,便连忙问道:“小女欲寻个人家,只不知王三相公说与那一家的
子弟?”王三秀才道:“离此不远,有个干家,这官人叫做干白虹,青年好
义,在村中也算个有名的豪侠,因父亲早背,尚未有家,不知可使得吗?”
金守溪听说干白虹三字,虽不识面,那义勇之风,藉藉在耳。且王三秀才又
是平生惧怕的,便满口应承道:“那干白虹我也闻得,原是好好人家。既王
三相公说来,再无不从之理。至于六礼丰俭,悉凭王三相公斟酌,也不敢计
论。”王三秀才道:“婚礼原不论财,只要对头好便可做得人家。总是小弟
在内主持,还你停当便了。”金守溪不胜之喜,遂留王三秀才吃了便饭,写
个年庚与他。王三秀才谢别出门,便到干家回复。干白虹见已说允,满心欢
喜,也不卜问,就选了行聘日子,行礼过门。丽容闻知这信,想道:“他一
去半年,只道做了浮萍无蒂,谁知终不忘情。但怎生到今日才来纳聘?甚觉
猜详不出。及闻得作伐的果是王三秀才,看那帖子确又是干将的名字,便已
放心。金守溪回聘请客,忙了两日,然后再看看女儿的病。可也效验,竟能
起身吃粥了。再过两日,已是霍然。有阕 《入赚曲》云:
女不中留,年长应须觅好逑。休迤逗,春心一发便情稠。任绸缪,恹恹鬼病春深后,医药
如何得疗愁。要他瘳,除非早把姻盟偶。胜如针灸,胜如针灸。
自从干白虹行聘之后,丽容便已安心。金守溪也觉完成了女儿身事,免
得牵牵挂挂。不隔两月,干白虹托王三秀才到金家约日完婚。金守溪因女儿
已是标梅过期,难以久待,只得乘势应允。但自己身子,觉得有些老倦,正
没人帮理家事,眼底又无亲戚。便与王三秀才商议,想要入赘干白虹过门。
王三秀才也就与干白虹说知。干白虹正想要亲近那酒缸,还恐不能遂念。忽
然说着入赘,正中机谋,连忙应诺。到得毕姻之夕,依旧纱灯鼓乐,高头骏
①
马,迎接新郎过门。堂中灯烛辉煌,氍毹烂慢。干白虹入堂交拜,好不兴头。
金守溪一见,却就是踏 粗工,大吃一惊,心里陡然发怒。捋出拳头就要去
打那新郎,却被王三秀才一把拉走道:“这是怎么说。儿女完婚,良时美事,
就心里有些不像意,也不是此时发挥的。况花烛在前,新郎并未失礼,如何
做此情状?”金守溪气得话也应不出来,只摇头道:“这是我家雇工人,什
么新郎!”原来王三秀才不知道这段话柄,见金守溪说得古怪,便丢了这边,
连忙去问干白虹。干白虹笑而不答。金守溪怒跳如雷,又一拳打来。幸亏王
三秀才拦住。干白虹也不理他,竟喜孜孜与丽容交拜。金守溪正大嚷大骂时,
两个新人已携手入房了。金守溪怒得眼里爆出火来。无奈王三秀才紧紧拖定,
不得脱手。丫头奶娘也来解劝。王三秀才扯他坐下,好好问道:“此事毕竟
怎样来头,亲翁这般着恼?可对我说个详细。”金守溪双手揉着心头叹了几
口闷气,才一句一喘的把平大郎的雇工之事说出。又道:“明明是这狗才假
① 氍毹 (qúshū,音渠书)——毛织的地毯。
… 页面 212…
冒了干白虹诳骗我女儿身子。王相公,你也不该同他耍弄我!”王三秀才方
知其事,不觉大笑道:“原来有此一番把戏,怪不得亲翁发急。但今日干白
虹却是真的,前日那平大郎倒是假的。”金守溪道:“岂有此理!平大郎面
貌,岂不记得,难道我认错了不成!”王三秀才道:“你也未必认错,但他
当日雇工,焉知不为令爱而来,故隐讳姓名,屈身游戏。如今总是自家骨肉,
也不必讲了。”金守溪听着这句,恍然大悟道:“干字加两点便是平字。据
王相公说来,似有此情。但闻干白虹平日端方不苟,今作此邪行,便不是个
人了。”王三秀才道:“家丑只可掩饰,不可昭彰。令爱既不能守,将机就
计,也可了局。况且雇身之事,外边绝然不闻。你也不必提起这事,播扬他
的短处。”金守溪听到期间,气已消了八九分,因说道:“这也不干女婿的
事,总是我女儿不肖,辱没家门,是我晦气,养下这等没廉耻的东西,只得
由他罢了。”王三秀才道:“你也不要说坏了令爱,我看干白虹并非好色之
人。前番举动,或者别有隐情,未必为此。总是日后便可见他心迹了。”金
守溪无可奈何,只得移嗔作喜,摆下酒筵,与王三秀才尽欢而别。诗云:
少妇樽前话合欢,
新郎只觉酒肠宽;
泰峰底事翻惊讶,
为尔当时不姓干。
次日,干白虹夫妇出堂见礼。金守溪并无半言。三朝满月,治酒宴客,
反觉着实破悭,在女婿面上,几乎费了十来两银子。干白虹与丽容两个十分
相爱。偶然一日,夜间对饮,丽容因笑问道:“前日赠君聘资,意谓即来纳
采,不意一隔半年,杳无音耗,使妾不胜悬望,一病几危,直至今日方成吉
礼,未知是何缘故?”干白虹笑了一笑,也不隐瞒,竟将前情直说。丽容道:
“你总是为酒误事,猶幸不忘妾约,尚是君子。倘做了负心酒徒,可不将我
置于死地。”干白虹道:“卑人虽处贫贱,实以豪杰自命,岂敢忘恩。故发
愤悔悟,百计图维,方得成此良缘,以偿前罪。”丽容道:“我父亲尚不知
郎君善饮,故不十分防范,可以任我取之。若欲尽酣,须是夜间在房中私饮,
在父亲前,切不可露出本相,使他牢守酒房,便没得吃了。”干白虹恐怕送
断后根,果然依他的教导,在丈人面前,只吃一小钟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