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掠至城中,房顶下面两侧街道上正向城东狂奔的军卒渐渐稀少。
掠至城西,街道上已空无一人。
此处的军卒早已跑得干净,而百姓则被城中莫名其妙但声势骇人的军卒异动吓得闭门不出。
宋忠掠下,向着数十步外的城墙走去。
再走过二十余步街道、四十余步空旷地,便是怀来的西城墙。越过城墙,自己便是空中鸟、水中鱼。
还有十步便可以走出街道,但宋忠停了下来。因为他看到房檐的阴影旁边,有一道静静的人影。
未时的太阳很烈,阳光下形成的房檐阴影便很黑,像是墨汁一般。那道人影也如墨汁一样黑,清晰地显示出有些异样的轮廓,更像是一名身着黑袍的人。
宋忠的瞳孔微微收缩。
他确定无论是普通军卒,还是城中百姓,没有谁会在七月的未时用帽子将自己的头罩起来。而更重要的是,他确定自己有些心悸,像是羚羊突然遇着一只正在等待猎物的豹子。
这时,黑袍动了,从左侧房檐旁边移到了街口的正中。
宋忠面色复杂,沉声道:“是你?”
…………
第五安掠至城中,那道身影却不见了踪影。过得片刻,又见其从更西边的一处房檐冒出。
第五安疾掠而去,在房顶之间飘忽前行,几息之后便看到西城墙在眼前。而这时,那道身影竟然再度消失。
慢慢踱至房顶边缘,第五安眼光从四十步余外的城墙上扫过,仍然没有发现那道身影。不经意低头,他不禁微微一怔,然后纵身掠下去。
在街道尽头处,躺着一个身着银色铁钉布甲、赤色战裙的中年武将,正是宋忠。
第五安迅速地查探一番,确定四周并无异常之人,便再次返身看着宋忠,皱眉不语。
宋忠咽喉上有一道寸许长的齐整伤口,仍自汩汩冒血,显然是才被人杀死,而且是用剑或匕首类兵器直刺而亡。但其身上再无其他伤口,并且周围亦没有打斗痕迹,则说明他是被人一招毙命。
第五安不仅疑惑,而且诧异。
他记得出逃京师那夜,宋忠面对朱高煦那样威力的一刀亦仅是败落下去,而不至于丧命。
那么杀宋忠的人武功到底有多高?又为什么要杀宋忠?
…………。
攻伐怀来的队伍还没返回北平,但消息已传到朱棣耳中。
朱棣有些哭笑不得,但看着道衍太师闪亮的眼睛,只好赞叹道:“太师,你这位大师兄果然是奇才啊,不仅没损一兵一卒,还把我三万好男儿尽数带回。哈哈。只是,他非我帐下,倒不宜赏军功啊。”
这番话说出来,再想到凭添三万大军,朱棣倒是真的乐了,又将第五安着着实实地夸奖一番。
道衍暗自松口气,笑道:“殿下万勿如此说,大师兄绝对不是贪念功劳之人,况且他也说了,他不过是借用殿下的法子而已。”
朱棣哈哈大笑,又道:“对了,太师的二师兄在哪里,我此时想见上一见。”
道衍有些为难,道:“二师兄行踪飘忽,今日我竟没见着人在哪里。”
朱棣起兵之前大量招募身手异常的能人,实是为快速控制北平作准备。如今既得北平,将与朝廷正面作战,倒是不认为这少部分人能有什么重要作用。
当初道衍推荐第五安和任建建的时候,朱棣仍然为拿下北平而考虑。现在见第五安虽然算得上能人,但领兵打仗的本事与手下张玉等大将相比,差距实在有些大。依理推之,也便认为任建建这样的细作多半亦是平平之辈。
总之,在此时的朱棣心中,无论是大师兄还是二师兄,实则可有可无。
但道衍不一样。
一则朱棣知道其忠心,并且种种谋断亦是稳健周详;二则粮草辎重多半靠其筹措组织,实为三军之基础。
听得道衍如此说,朱棣自然不会让他感觉为难,一笑带过便罢。
至夜,张玉、谭渊率军返北平。
朱棣亲自犒慰军卒,临末回府时远远瞧着军营外侧灯火下的一群人,脸上的笑意瞬时敛了起来。
目前麾下十数万大军,虽然绝大多数来自宁王府和朝廷,但都是正规军队。军卒均为黑、褐齐腰甲,战裙亦仅有赤、青两色,整体看来还是整齐威严。
此时数十人,不仅身着各色平民服饰,且衣衫多有不整,还旁若无人地大声说笑,实在是不成样子。
道衍看得清楚,说道:“殿下,那是大师兄和他们一帮好友,都是武林人氏。二师兄好像也在,要不要见见?”
朱棣面露恍然,眉头也舒展开去,心里却暗道:“如此人等,见之何用?还有那第五安,他既不入军,又不离去,到底有何所图?”口中笑道:“今日便不见了。太师,他日待我挥军南下,还有劳大师兄、二师兄与你一起守着北平啊。”
道衍没有直接回应这个问题,而是微微一笑,道:“殿下,如果南下,我们最该担忧的是什么?”
朱棣笑道:“太师当日便已指出,我岂敢相忘?南下深入,最忧者莫过于三面甚至四面受敌。不过,我们已商议由煦儿殿后游击,以保护我大军后方及侧翼安全。太师,此时为何说起这事?”
道衍笑道:“实在是此事过于重要,不得不多想一些。殿下,我们一旦过得黄河,高阳郡王便需防守左、右、后三方数百里,恐有遗漏啊。”
朱棣道:“此则已然议过,当是多派哨军,四处逡巡游弋……太师是何意,可请直说。”
道衍清咳数声,道:“殿下,其实我大师兄不乏谋略,处事亦是极为冷静稳重,二师兄则是消息极为灵通,倒可以与郡王一道完成此任。”
朱棣心中了然,暗道:“太师既然提出,我当不能拒绝。况且,他们总共不过数十人,只需将其视作一纵哨队即可。”口中笑道:“如此甚好,还是太师考虑周全。”
朱高炽、朱高煦、朱高燧三人一直随在朱棣、道衍身后,他们知道父王与太师说话的时候,自己不宜开口。
但此时朱高煦说话了,他笑道:“父王,我去给第五兄弟说吧。”
第九十三章 别让我失望()
又打了个胜仗,而且没有一人受伤,让人如何不欢欣?
五虎帮黄忠等人笑得肝胆俱颤,如花树遇春风。
任建建亦是抹不去眼中的惊喜,道:“大师兄,你何时会这般行事了?若是以前,当是你第一个掠上城头才是,现在怎么就想通了,舍得让手无寸铁的百姓走到城下?就不怕城墙上一通乱箭射下来?”
第五安清清嗓子,说道:“这个……”
黄忠笑道:“这个当然是第五大侠成竹在胸嘛!”
谢大有拍着大腿,一面惊诧,道:“呀呀!我想起来了,早先听闻第五大侠与曹国公都是仙遇奇人,不想真有这般未卜先知的本事,已经算准城墙上不敢射下箭来?”
众豪杰嗡地一声。
第五安连连摆手,道:“绝然不是……”
任建建听得明白,知道大师兄的仙遇之事实则是犯病,于是赶紧替第五安救场:“师兄这是预料,正如汉时张良、蜀之诸葛亮一般,料事如神而已,绝对不是什么仙遇之事。”
众豪杰再嗡一声。
正在此时,张信拔开人群挤了进来,笑道:“第五兄弟,今日没同你一道去,未能见着你大展神威的样子,实在可惜啊。”
原来张信被拨至朱高煦麾下,并未前去怀来。听闻军卒眉飞色舞传来消息,心中既有惋惜,又为第五安等人感到高兴。
张信本与第五安、古醉等人熟稔,又喜其性情,听到他们今日立了奇功,便赶过来当面贺喜。
第五安亦是深念在海门卫与张信建立的情谊,但张信身负军职,自然不好时时拉着他闲谈。
此时见张信前来,第五安赶紧将其介绍与一众豪杰。
黄忠等人闻得张信在高阳郡王朱高煦麾下,立刻围着张信一通好问,面上尽是羡慕之色。
谢大有叹道:“我们这算什么?虽说是帮着燕王,可到底怎么帮啊?到时打起仗来,我们跟着谁?总不能瞎跑吧?”
群雄纷纷响应:
“对啊,第五大侠,以后出了北平城,咱们吃哪睡哪?”
“话说今日,我们这是什么?不战而屈人之兵啊?燕王竟没赏赐……咳咳,我不在乎什么赏赐啊,就是觉得我们名不正言不顺呐。”
“第五大侠,你总说我们是帮燕王,可我总感觉我们是热屁股贴冷板凳啊……”
第五安微微皱眉,意识到自己以前想得确实简单了些。更准确地说,自己根本就没有去想过。
自从认为历史应该沿着自己轨迹走下去后,他便决定帮助朱棣,潜意识里认为所谓的帮助,便是时时跟在朱棣身边,需要谋略时便说说话,需要杀敌时便冲冲锋。
北平起兵那日,虽然领着百十军卒都有些无措,但随后又去了大宁,第五安仍然没有想过这个本该早就想过的问题。
前日夜宴,第五安才发现自己要跟在朱棣身边有些困难,毕竟人家手下数十大将个个生猛,谋人能士亦是随身左右。
此时听到众人议论,他意识到这个问题很严重,但似乎又没有什么办法。在十数万大军面前、如海般的军营里,自己以及自己身边这数十人显得无比渺小,像是大海中一只迷途的小舟。
张信见第五安有些异样,便猜着几分,笑道:“第五兄弟,不如到高阳郡王帐下吧?你既和他交好,我们又可在一起杀敌,岂不痛快?”
第五安心中一动,觉得张信所言真是一个办法,正欲应下,却听到一道声音传来:“诸位都是武林豪杰,我岂敢喝令?”
众人循声看去,赶紧纷纷让道,同时抱拳行礼,却是朱高煦笑吟吟地走来。
走至第五安身边,朱高煦笑道:“第五兄,你和诸位好汉都是人中龙凤,实在不宜屈尊我帐下啊。”
众豪杰面面相觑。
朱高煦看着第五安,再道:“你何不牵个头,自成一军?”
第五安一怔,众豪杰欲言又止。
朱高煦环视而笑,道:“虽然不是军中编制,但粮草供给无一不与军中相同。各位豪杰,你们本就是身手不凡,若是自成一军,那更是任敌万千,我亦潇洒来去,岂不快哉?”
场间静了片刻,轰然响起叫好喝彩声。
“郡王说得好!我等江湖儿女,岂不就是图个快意?”
“那是,若是有我们一军,何惧敌万千?”
“第五大侠,赶快应了郡王罢!”
“第五大侠……”
周围叫声纷呈、气氛热烈,但第五安的眼神却渐渐平静下来,直至平静得像高山平湖一般,才微笑道:“煦兄说得是。”
古醉等人对如何帮助燕王并不上心,均是认为闷头杀敌便可。此时听得朱高煦、第五安所言,才醒起如果当真如此,那便和当初在沿海杀倭一样,哥几个又能并肩作战,忍不住高兴起来。
见他大手一挥,声音如雷:“静一静!诸位好汉,既然咱们自成一军,那是不是得有个响亮的名头啊?”
五虎帮黄忠数人自一开始答应帮燕王便怀有赌个轰轰烈烈人生的心思,先时议论着自己这帮人无依无靠、无处着落,颇有些沮丧。此时见峰回路转,不由得大为兴奋。
黄忠拍掌说道:“古大侠说得对,我们必须有个响亮的名字……我看叫着……”
谢大有亦是满面喜色:“忠哥,就叫五虎军如何?”
不想此话一出,立即惹来群豪义愤:
“驴日的谢大有,你们五虎帮有什么好听的?还不如天雷军好听。”
“天雷军俗了!诸位好汉,咱们既然是分属不同帮派,我看啊,不如叫武林盟军可好?”
“张老三别乱叫,小心武林南盟收拾你啊,错然道长你也敢惹?”
“都静一静,静一静!我们还是听听第五大侠的意见吧,你们一群没读过书的粗人,还瞎起个啥劲啊。”
“对对,第五大侠,你给起个好名字。”
“要所向无敌的……”
“让人闻风丧胆的……”
“要让人谈之色变的……”
第五安耳中乱纷纷,脑中却似极静,同时闪着无数画面,说道:“不如叫城管。”
众豪杰鸦雀无声。
紧接着又听得扑哧一声,却是朱高煦笑了起来,说道:“第五兄,这个……似乎不太响亮啊。”
众豪杰窃窃私语。
第五安自觉失言,便咳嗽几声,借机思索出偷梁换柱的办法,说道:“诚鳏二字,实则是取其意。诚者,信也;鳏者,鱤也。鱤鱼喜独游,自在逍遥,正如我等。但我等既为军,须得以信约束……”
古醉感觉脑袋有些大,觉得这个名头与他本意相去甚远,但既然是第五兄弟提出,也不好反驳。
稽子君见众豪杰面上多有尴尬,更想着第五安不能刚同意成军便失了军心,于是笑道:“第五兄弟,我等都是粗人,理解着费劲,倒不如换成城管二字。城则城池,管则掌控,寓意便是我等攻城掠地无所不能嘛。”
众豪杰多半如古醉一般的心思,正自为难时听得稽子君这样说,瞬时有了比上不足、比下有余的喜悦,纷纷叫好。
第五安则是心下一动,不由得侧头看着稽子君。但见其神色并无异常,又打消了用仙语试探的念头,道:“好,就叫城管军!”
朱高煦抿嘴而笑,半晌说道:“第五兄弟,待我回明父王,明日便给你们拔来骑甲旗器,以便你们先行操练。”
第五安尚未来得及回话,见众豪杰已纷纷道谢,一幅好走不送的态势,只好向朱高煦拱手相辞。。
朱高煦吟笑而去,走出百步之外微微回头一瞥,口中喃喃轻语,似是说了句:
别让我失望。
第九十四章 皇上在骂人()
奉天殿内黑压压一片人头,一溜大臣都垂首跪着。
如果能同时看到他们的脸,那一定很有趣。因为不管文臣还是武将,脸上都是清一色的懵相。
满朝大臣都懵了。
不是因为今日朝议没有在殿门前进行,却被罕见地诏进了奉天殿内导致群臣发懵,而是因为皇上正在干的这事儿让所有大臣很意外,很震憾。
骂人。
一向温和的皇上正在很有气势地骂人。
不过在骂人之前,他仍然很温和地说了一句话,于是就削去了朱棣、朱权两位亲王的宗籍。也就是说从先前开始,这个世上再没有燕王棣、宁王权,只有庶人棣、庶人权。
在说这句话的时候,他抬头平视,目光落在殿门外的某一处屋脊上的淡白天空,仿佛在自言自语。
说完这句话之后,他突然将目光对准了殿下的一帮臣子,张嘴就是接连三声蠢货,声色俱厉地让所有人扑通一声便跪了下去。
不想这一跪便是半个时辰,而且他仍然没有让任何人起身的意思。
“蠢货!高巍,你不是说对朱棣要采取怀柔之策吗?我给了他那么多次机会让他来京师,不是怀柔吗?可他来了吗?他领这个情吗?”
“你!徐增寿,我的左都督,你不是说他与先帝同气、位极人臣吗?你不是说他不会反吗?结果呢?一帮蠢货!”
朱允炆在龙椅前面走来走去,早已面红脖子粗,眼睛瞪得溜圆。虽然形象与奉天殿的肃穆庄重不太相符,但气势却如天降龙威。
高巍跪得腰酸,心中有些委屈:“当初建议在京师附近重新给燕……庶人棣封地的又不止我一个人,为何现在只盯着我不放?”
徐增寿面无表情,心中却有些怨气:“秘密擒燕又不是我的主意,你自己搞砸了,怪我咯?”不过想想自己早已作出的决定,心里又平衡了些,甚至有些庆幸自己到底选择了站在北方。
黄子澄、齐泰、徐辉祖等重臣跪在前面,感受到的龙威最为强烈,大气都不敢出。后面官职低的则是眼观鼻、鼻观心,想着天塌下来还有高个儿顶着,便任由皇上的声音在耳边旋绕。
“兵部干什么吃的?都督府有什么用?各地卫所都是摆设吗?初六,通州归附,初八,蓟州沦陷,同日遵化、密云归附……这给闹着玩儿有什么区别?都是蠢货!”
“还有那宋忠……徐辉祖,是你荐的人呐!你们荐人之前能不能好好想一想,这人能不能堪当重任?诸如谢贵、张昺,特别是张信……”
朱允炆狠狠吸了口气,把心中恶气压下。记起张信是黄子澄推荐的,他到底还是觉得不宜在朝臣面前指责自己先生。
但黄子澄早已面红耳赤,脑袋扑通一声抵在地上,颤声道:“臣有罪!”
众臣像线牵着的木偶一般,齐齐跟着黄子澄弯腰叩拜,将头抵于地上,口中都道自己有罪。不过,有不有罪从声音听不出来,但看着姿势倒像是趁机活动一下发酸的腰。
李景隆不是活动腰,甚至没有感觉到腰酸。并且,他不但叩了下去,还没有腹诽这个他曾经认为人年轻、一根筋、好忽悠的皇上娃娃。
因为曾经毕竟是曾经,今日的皇上给他的感觉是震惊。
他自幼便与朱允炆相识,近几年更是在皇宫里打转,但他真心觉得自己突然不认识这个皇上娃娃。
或者说,他认识的皇上或许一直就不是真的皇上。
这种威严爆发的压迫感是装不出来的,反而是平素里那种人畜无害的温和可以伪装。而且话里话外隐隐可以感觉,皇上娃娃并不是一根筋,而仅仅是平素里看着像一根筋。
意识到这一层,李景隆背心有些发凉。
但是,真正让李景隆冷汗泌出的则是那一条军情。
不是通州归附,不是蓟州沦陷;不是张信意想不到的告密,不是宋忠莫名其妙的死于街头,而是宁王朱权。
李景隆记得非常清楚,历史上记载朱棣在击败耿炳文之后才去突袭大宁,时间应当是在八月间,但现在却是起兵之时便将朱权挟持到了北平,提前获取了大宁的数万兵马。
为什么会这样?
李景隆没有时间细想,因为皇上终于说了平身,于是忍着膝盖和脚踝的酸麻站了起来。
朱允炆不再骂人了,面色便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