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数年下来,中原商人在草原的放贷业务做得风生水起,于是免不了有各种经济(债务)纠纷。
今年入秋时,一个放贷的中原商人,因为欠债的突厥部落首领不还钱,也不还利息,于是带着人上门要说法。
俗话说得好,向别人借钱时是孙子,等钱到了手,要债的人就是孙子,要讨债,可不容易。
上门要说法的商人,其实是打算软硬兼施,狠话要说,动手那是要尽量避免的,结果债务人——突厥部落首领不知道哪根筋抽抽了,不吃这一套。
一点面子都不给,直接放话:要钱没有,要命有一条,你敢拿,那就来拿。
说着话的时候,部众里三层、外三层将大帐围了起来,很明显,对方就是要赖账。
债权人若不处理这种刺头,其他欠债的人必然有样学样,于是一起简单的债务纠纷,开始产生摩擦,然后“摩擦生热”,闹出人命:双方都死了一些人。
出了人命,事情的性质就变了,双方都自认为苦主,于是不依不饶。
这突厥首领有一帮亲戚,于是前来帮助“苦主”讨公道(赖账)的部落聚集起来,而这些部落的首领,基本上都欠着中原商人的钱。
债务人联合起来了,那么债主们当然也要联合起来。
周国之前筹建了官督商办的“瀚海贸易公司”,作为领头人,组织中原商贾在草原地区展开贸易活动,如今名下“注册商家”的“合法放贷业务”遭到暴力侵犯,公司自然不会袖手旁观。
于是,公司的“保安队伍”和突厥部落发生冲突。
冲突升级,那几个抱团赖账的突厥部落,打算汲取千年来的宝贵经验,要在茫茫大草原上和讨债者玩捉迷藏。
结果风骚走位还没开始,就被公司的“骑马保安”突袭得手。
伤亡惨重的突厥部落首领,哭喊着找大可汗——始毕可汗主持公道,说中原人欺人太甚,欺凌汗国子民。
与此同时,瀚海贸易公司的使者也来到汗庭,痛斥某些败类欠钱不还、故意破坏两国友好关系的恶劣行径,请求始毕可汗主持公道。
欠债还钱,天经地义,然而那几个部落首领硬着脖子说没欠钱,或者说已经把债还清了,是中原奸商伪造借契,骗他们按手印。
瀚海贸易公司的使者表示:公司做买卖讲的就是“信誉”,白纸黑字的借契,上有汉文、突厥文两种文字做了说明,又有红彤彤的手印,还有其他人作见证。
连这样的借契都要否认,不是故意赖账是什么?
可汗若是认可这种做法,那双边贸易就做不下去了。
瀚海贸易公司得周国朝廷授权,全权“代理”与东突厥边贸事宜,公司使者以区区商贾身份,威胁中断双方边贸,其可信度有多少?
不管别人信不信,反正始毕可汗信了。
所以,赖账的部落倒了霉,至于这些部落在和瀚海贸易公司发生冲突期间遭受的损失,自然是活该。
毫无疑问,始毕可汗的妥协,对于其威望有些许影响,即便始毕可汗面上和颜悦色,心中恐怕已经问候中原商人祖宗无数次了。
尉迟明月知道这件事,所以才有方才一说。
对此,宇文温不以为意,因为他本就“心怀不轨”,就是要让瀚海贸易公司找机会搞事。
对于债务人来说,摆脱债务的办法当然就是赖账,如此一来,必然和债主发生冲突,这是经济(债务)纠纷。
但经济纠纷很容易激化,于是流血冲突不可避免,不过这是放贷的商人和举债部落之间的摩擦、冲突,以东突厥一方来说,为了这点破事就和周国翻脸导致边贸中断,很不划算。
数年来,蓬勃发展的两国边贸,让突厥贵族们过上了好日子,他们不需要南下抢劫,就能获得大量奇珍异宝,还有充足的铁锅、食盐、茶叶、瓷器、丝绸供应,心态自然就慢慢变了:
既然打不过周军,那么这样的局面为什么不持续下去?
大贵族们不愿意为了几个赖账的小部落和周国断绝边贸,所以始毕可汗即便心里不爽,也得顺从“民意”。
那么,宇文温就要打“擦边球”,不停地试探对方的底限,让瀚海贸易公司利用各种经济纠纷搞摩擦。
此即“纵使一年不将军,不可一日不拱卒”。
若用“很黄很暴力”的说法,那就是要让东突厥国内产生一种错觉:我(周国)就是在外面摩擦,不进去的。
第五百二十九章 借鸡生蛋()
夜幕下的邺城闪烁着无数灯光,点点光晕映照出如柳絮飘落的雪花,行宫里,太子宇文维城正与太子妃韦氏一起研究账簿。
帝后到辽东巡视,所以宇文维城留守邺城监国,处理寻常政务,这几个月以来一直都在忙,而太子妃韦氏则暂时为姑婆(婆婆)监督皇家产业的日常运营,同样也很忙。
现在,夫妻俩琢磨账簿,当然不是为了做买卖赚钱,宇文维城是想看看瀚海贸易公司是如何从草原赚大钱的。
瀚海贸易公司成立不过数年,和两洋贸易公司一样,是官督商办的大型商社,同样从事“外贸”,不过两洋贸易公司主营海贸,贸易对象是海外番邦,而瀚海贸易公司的贸易对象是草原上的部落。
确切来说,瀚海贸易公司目前的贸易区,主要是东突厥汗国控制下的草原地区,而西突厥汗国控制的地区,目前尚处于“待开发”状态。
但即便如此,成立不过数年的瀚海贸易公司,其营业额增长速度之快,让人不由得错愕:远没有中原富庶的草原地区,怎么就有如此之大的“利润空间”?
这个问题也让太子宇文维城困扰,所以今日见着太子妃在对账,对的正好是和瀚海贸易公司有关的账目往来,所以起了兴趣,想要“一叶知秋”。
皇室是瀚海贸易公司的大股东之一,韦氏参与对皇家产业的管理,所以对瀚海贸易公司的赢利方式有些许了解,她担心夫君无法从繁杂的账目往来中看出想要的答案,于是开口讲解。
草原和中原不同,物产贫瘠(相对),各游牧部落逐水草而居,不过一年四季都会在几个季节牧场放牧,年复一年循环游牧。
这样的生活状况,导致各部落居无定所,以部落为团体生活。
如此一来,许多部落缺医少药,普通牧民生活艰苦,一旦遇到“白灾”、“黑灾”,就很容易死人。
生活不易,遑论定居一处开展手工业、采矿,所以草原各部落手中的金银较少,相互之间的交易,多是以物易物,相互换取自己所需的物资。
即便草原部落急需中原出产的各类制品、但对方的支付能力有限,能拿出来交换的物品,多以牲畜、毛皮以及草药为主。
这样的支付手段,根本就撑不起逐年快速增长的贸易额,所以,瀚海贸易公司的盈利方式有些特别。
每到春夏之交时,瀚海贸易公司组织大量商队进入草原,各商队用车驮着茶叶、绸布、酒、铁锅及各类日用品,和部落做买卖。
买卖以赊销的方式进行,商队抵达各部落的宿营地,先把商品赊销给对方,当面以货物折算成牲畜、毛皮的数量,先不收取。
到了秋天牲畜膘肥体壮时,商人会抵达对方的驻地,按照账本上的数字,收取牲畜、毛皮和畜牧产品。
这种赊销方式,涉及到买卖双方对货物价值的评估,需要借助一种等价物来完成,而规定尺寸(重量)的“茶砖”就是这种等价物。
茶砖,顾名思义,就是外形像砖一样的茶叶,是以茶叶、茶茎经过蒸、压等工艺加工而成的砖形茶叶,耐存储,易运输。
在边贸口岸丰州,茶砖的定价大概是一贯钱,而在草原,一块茶砖约等于一张羊皮,或者一头牛犊。
中原商人以茶砖为等价物,向草原部落折算实物货款,换得的牛犊等牲畜,并不马上带走,而是做好记号,让原主继续饲养,过得三、四年,等牛犊长大,商人再来取。
这样一头牛运回中原销售,售价在四、五十贯左右。
若当初选定的牛犊等幼畜夭折,商人会选定欠款者现有成年牲畜来抵债,所以怎么都不会亏。
可以说,商人花了三、四年的时间,用一贯钱的成本,获得四五十贯钱的收入,若除以年份,每年能赚至少十贯,以本金一贯计,利润近十倍。
牛可以这么处理,马、羊同样如此,无非是利润不同罢了。
而这三、四年时间里,商人不需要付出什么代价,每年都可以和草原部落做买卖,所以从第一次做买卖的四年后,就能做到财源滚滚来。
这种买卖方式,实际上游牧部落是以替人放牧作为支付手段,换取中原商人手中的茶砖、绸布、盐等日用品,而这之间的“利润增长”,实际上来自于中原。
中原商人用一贯钱的成本,让游牧部落为自己养数年的牛、马、羊,然后将长大的牛、马、羊运回中原,利用草原和中原之间的牲畜价格差来赚钱。
所以,支付能力差的游牧部落,依旧能让瀚海贸易公司赚到大钱。
韦氏的解释简单明了,宇文维城听过之后,很快便得出结论:“这就类似于借鸡下蛋?”
韦氏点点头:“嗯,也可以这么说。”
“这法子倒是简单,不过破绽也大。。。。”宇文维城沉吟着,眉头紧锁:“一旦对方赖账,那就是竹篮打水一场空。”
韦氏又点头:“所以前段时间,瀚海公司得知有部落居然敢赖账,二话不说便组织队伍去讨债,还到汗庭那里要说法,官军的反应都没那么快呢。”
“是啊。。。比官军的反应都快。。。。”
宇文维城感慨着,总算是再次体会到何为“断人财路如同杀人父母”。
少说都有数倍利润的边贸,谁要敢搅和,足以让参与边贸的豪商、豪强们发狂,甚至都不要朝廷动员,这帮人自己就会组织亡命之徒去“立规矩”。
宇文维城觉得有这帮人如此“上心”,朝廷在西北边疆的负担就少了许多。。。
感慨之余,他见韦氏欲言又止的模样,问:“赚钱的方法应该不止一个,是不是还有别的手段?”
“嗯,是。。。就是放高利贷。”
宇文维城听了之后喃喃:“高利。。。。。贷。。。。那些部落一沾上,几辈子都还不完。。。”
高利贷祸国殃民,可若是对外使用,他不知该说什么,良久,长叹一声:“要在草原上放高利贷,必然要有突厥贵族协助才行吧。”
韦氏回答:“对的,必须收买贵族,才能确保放贷后对方不敢赖账。。。”
参与边贸的突厥贵族,从双方贸易中大捞好处,同理,中原商人向草原部落放高利贷,这些突厥贵族也分一杯羹,一起发财。
所以,这些突厥贵族也认为那些试图赖账的部落“是可忍孰不可忍”,是活该。
正是因为如此,东突厥的大可汗就只能“顺从民意”,面对无官无品的瀚海贸易公司使者的威胁,只能答应“主持公道”。
瀚海贸易公司笼络突厥贵族一起“割羊毛”、从普通部落身上赚钱的做法,让宇文维城觉得真是犀利,商人逐利,经过如此引导,居然成为朝廷经略草原的一番助力。
中原各地,对于牲畜及牲畜制品的需求几近于无底洞,不要说牛、马,就是关中地区每年消耗的羊肉都是巨大的数字,所以,这种借鸡生蛋的买卖还能持续很多年。
再这么下去,草原就会成为周国的牧场,各部落成为中原商人的牧民,放养大量牛羊,供应中原的巨大需求。
是这样么?
宇文维城不这么认为。
父亲说过,你可以看不起对手,但不代表对手行事真的会蠢到事事如你意。
突厥的草原、部落沦为周国的牧场、牧民,还可能会欠下几辈子都还不完的债,突厥大可汗能忍?
第五百三十章 借人头一用()
午后,前日抵达邺城的宇文温和太子宇文维城闲谈,谈着谈着,就谈到了一件事:《三国演义》里,曹操借人头一用的故事。
《三国演义》已经提前出现,宇文维城对这本小说很熟悉,所以父子俩才有了讨论的基础。
话说汉末天下大乱,淮南袁术得了传国玉玺,随即登基称帝,挟天子以令诸侯的丞相曹操便起兵讨伐袁术。
某日,小粮官王向曹操告急,说军中粮草短缺,若不想办法,就快撑不下去了。
曹操便让王以小斛盛粮发给士兵,王担心这样做会激起将士不满,曹操不以为然,说暂且这么办,若出问题,他自有良策。
王按曹操意图办事,小斛盛粮发放,此举果然引起将士们怨声载道。
王心中不安,得曹操秘密召见,结果对方是借他人头一用,以安定军心。
将士们得知是王私下里克扣军粮,如今被砍头示众,欢呼雀跃之际,都说丞相英明。
曹操“借人头一用”的故事,未见正史记载,是《三国演义》中的故事,这故事衬托出曹操的奸诈,却不会引起太多争议,因为这首先符合书中曹操“乱世奸雄”的人设。
其次,这种手段在现实生活里很常见,所以大家都不觉得哪里不对劲。
宇文温举了个例子:黄州一家商社的东主准备裁员,裁员目标是商社创业肇始就在为他打工的几个老伙计,这些老伙计年纪大了,拖家带口,用起来没有年轻人好用,所以要滚蛋。
东主却不直接赶人,而是让掌柜想办法。
掌柜便向伙计们说因为计划要在交州开分号,需要人去当地长期驻守,打理分号事务,随后安排这几个上有老下有小的老伙计去。
这几位哪里能长期离开黄州,更别说拖家带口去交州,便向掌柜求情,问能不能换几个年轻些、或者尚未成家的伙计去。
掌柜一脸无奈,说开分号事关重大,年轻人嘴上没毛办事不牢,这种关键时刻当然要依仗你们几位老伙计。
进退两难之下,这几位只能辞职,东主闻言“大惊”,极力挽留,奈何大家去意已决,东主无奈之下,宴请这几位老伙计,表示要“好合好散”。
席间,东主喝着喝着伤感起来,说当年要不是有大家帮忙,我这小店哪能做起来,如今局面打开了,本想着大家一起享福,结果。。。
还说掌柜操持产业不易,要从全局考虑,处事必须严格,所以我也不好强令他怎么怎么的,大家还请见谅。
东主如此有情有义,几个老伙计感激涕零,大家即便要怪,也只会怪掌柜不近人情,绝不会有人说东主卸磨杀驴,把老伙计赶走。
东主和掌柜,一个做好人,一个做恶人,就类似于曹操“借人头一用”。
引申开来,官场也是如此。
这道理,宇文维城明白,宇文温随后话锋一转:“你觉得,突厥贵族和中原商贾,哪个是东主,哪个是掌柜?”
宇文温的提问意有所指,宇文维城很快答道:“突厥贵族当然是好人东主,而中原商贾,自然就是可恶掌柜了。”
“为何如此说呢?”宇文温明知故问,宇文维城便将心中所想一一道来。
如今,瀚海贸易公司和东突厥汗国的买卖做得红火,中原商贾大赚特赚,而突厥贵族也从中分了一大杯羹,吃得满面红光。
双方合作赚大钱,是皆大欢喜的局面,但这局面并不是没有隐患,那就是被剥削的普通部落和牧民,不满情绪会日渐增加。
这些牧民,为了从中原商贾手中换一块价值一贯钱的茶砖,不但要将一头牛犊作为货款交出去,还得为对方免费饲养这头牛犊数年,直到长大成年。
这期间,牛犊若夭折,损失也得牧民自己扛,期限一到,得让中原商贾从自己的牛群里挑选一头健硕的成年牛。
对方只是用一块价值一贯的茶砖,就能在三、四年后从自己手中牵走一头价值四、五十贯钱的成年牛,稳稳地赚大钱。
而自己辛辛苦苦忙碌三、四年,承担所有的风险,到手的不过是当年的一块茶砖。
草原上的牧民,也许没什么见识,也不懂什么大道理,但迟早会意识到这种买卖的极度不公平,于是心中不满渐渐滋生。
与此同时,中原商贾在草原放高利贷,沾上高利贷的部落和牧民,几乎可以肯定几辈子都还不完,于是大家变成中原商贾的变相奴仆,一年忙到头,都在忙着还债。
可想而知,随着瀚海贸易公司的买卖越做越大,草原各部落的不满情绪也会与日俱增。
一旦这种情绪再也压制不住,那么先前和中原商贾合伙赚钱的突厥贵族们,就要借人头一用了。
他们会隐去自己和中原商贾勾结、一起吸血的事实,煽动各部落对中原商贾的仇视,进而仇视中原朝廷,待得“民意汹汹”,发动战争的时机就到了。
只要一打仗,自己欠下的债务就能一笔勾销,不仅如此,若能攻入中原花花世界,其收益可比在草原上放牧牛羊大得多。
宇文温听到这里,反问:“然而今时不同往日,突厥大军拿头来跟中原的火炮、火铳、棱堡打?突厥人又不是没见识过中原火器的厉害。”
“父亲,他们当然知道火器厉害,也知道如今朝廷经营河套有方,所以,真要翻脸打仗,正面肯定是打不过的。”
“但是,这不妨碍他们浑水摸鱼,不断挑动各部落的仇视情绪,增加各种不确定风险,以此来要挟瀚海贸易公司,获得更多的好处。”
宇文维城越说声音越大:“还有,他们也可以收买中原商贾,甚至收买边军将领,关键时刻就能派上用场。”
“关键时刻是什么?就是中原不稳甚至内乱,这时,他们就可以用这些被收买的中原商贾作内应,用高官厚禄引诱边军将领归顺,然后靠着这些将领掌握的火炮开路,扫荡中原。”
以中原商人为内应,筹措各类物资,又想办法将那些掌握火炮技术的中原军队收为己用,于是,即便己方身处边疆,也一样有机会入主中原。
这样的事情,历史上发生过,宇文温见儿子的见识已经达到了新境界,十分高兴,又问:“那么,依你之见,边贸利大于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