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交州天气十分炎热,是传闻中的烟瘴之地,中原人士闻之色变,大多将其视为比广州还要凶险之地,驸马韦福奖携公主到交州上任,就凭这一点,郑元璹可要吹捧一番。
但吹捧得讲方式,言谈间,郑元璹可没称对方为“驸马”,为的是迎合韦福奖的心思。
他之前听说过韦福奖的情况,这位韦三郎好不容易考试中选,父亲韦世康却病逝了,于是韦福奖守丧三年,结束丧期后未等吏部铨选,却主动要求到交州任职。
韦福奖作为皇朝驸马,岳母是地位不低的贵妃,随便在长安谋个一官半职不在话下,所以没必要到交州这烟瘴之地受罪。
更别说带着公主一起来,郑元璹可不是傻瓜,能猜出来这是韦福奖要争口气韦三郎要向别人证明,自己不是靠着娶了公主才有官做。
那么郑元璹称呼对方时就不会提“驸马”二字,也算是照顾一下对方的自尊心,方便自己拉关系。
两人除了老乡的关系,实际上没什么交情,但这难不倒郑元璹,寒暄过后挑起的话题,就是交州如今的情况如何。
说起交州风物,正瘙到韦福奖痒处,他来到交州当官,可不是来混日子的,这大半年来,他对交州总管府的情况即便不能说烂熟于心,却能做到了若指掌。
说着说着,他向两位故人说起交州至南中道的情况,
交州至南中(昆明)的道路几近扩建完毕,待得全线贯通,商队从交州去南中会方便许多,毕竟交州位于南中下游,人员、物资从南中去交州走水路很方便,反过来的话,走水路就是逆水行舟,颇为麻烦。
而道路疏通完毕,官员们回中原(关中),就多了一条便捷、可靠的路上通道,毕竟走海路回中原限制颇多,多风暴的夏秋季节出海要格外小心。
走陆路就没这问题,韦福奖说着说着,开始透露内幕消息多亏有了猛炸药,交州至南中道的扩建工程才得以顺利进行,还把完工工期提前了两年。
“提前了两年?”郑元璹闻言有些吃惊,他做过父母官,所以知道开山劈石的难处,“猛炸药”他有所耳闻,如今听韦福奖这么一说,他真的切实感受到猛炸药有多“猛”。
想到这里,他问“不知南中至益州道如何了?”
“也差不多扩建完毕了。”韦福奖信心满满的说着,“毕竟益州经南中至交州道古来有之,皇朝如今只是在原有道路基础上加以扩建,又有了猛炸药,自然事半功倍。”
一直在旁听的王循开口问道“那么从龙编到成都,大概要多久?”
“全程超过三千里,按日行四十里计,至少两个半月,当然,如今道路拓宽,若骑马轻装赶路,全程日行八十里不在话下,如此一来,月余就能抵达成都。”
王循闻言一叹“那么年兄日后回京述职,可以稳稳地走陆路回长安了。”
郑元璹注意到王循所说“年兄”二字,韦福奖听了之后答道
“这倒未必,走海路也是不错的,若得风信,自龙编乘三桅快船北上,不过十余日就能抵达广陵,再从广陵回长安,全程也就月余。”
“年兄,那风信可是东南风,然则东南风起时,海上多风暴,走海路去广陵,这么长的距离,遭遇风暴的几率怕是不小吧?”
“无妨,若实在担心风暴,可以到广州上岸,走大庾岭道入洪州”韦福奖说到这里,特意显摆了一下“浈阳峡栈道,大庾岭道,如今好走得很”
韦福奖和王循议论起来,郑元璹忽然发现自己插不上话了。
因为对方是以“同年”的身份交谈,无形之中,他就被排除在外。
如此场面有些微妙,郑元璹不是不能将话题的主导“抢”过来,但他真切感受到“同年”这一关系的神奇之处。
皇朝如今的考试选拔越来越趋向于定期举行,而通过考试中选的考生,已经开始形成“同年”的关系,这种关系,渐渐和世交、同乡、同宗并重。
靠着考试中选、当官的考生,大部分都是寒门子弟,这些人踏入仕途之后,没有父辈的余荫可以依靠,没有家族的门生故吏可以借重,一切都只能靠自己。
然而在官场上毫无根基的新人,想要靠着一己之力向上爬谈何容易,于是乎,“同年”这一关系,就成了新人在宦海挣扎时唯一能依靠的救命稻草。
诸多靠着考试当官的官场新人,靠着同年这一关系攀交情,然后互通有无,相互帮助,即所谓抱团取暖。
渐渐地,寒门出身的官员竟然隐约形成一个个小圈子,见面就称“年兄”、“年弟”,瞬间就和别的官员有了区别,关系马上亲近一些。
如此情况,算颇受忌讳的结党营私么?
好像不是,毕竟要说同年算结党,那么同乡算什么?
更别说朝廷对“同年”关系的形成,不仅不加以遏制,反倒有推波助澜的嫌疑。
郑元璹知道,吏部考核百官时,对于那些通过考试当官的官员,总会有额外的汇总,这些汇总,无一例外都是按官员中选的年份进行分类,然后上呈御览。
朝廷不打击“同年”之间拉关系,而同年的关系又确实有实际用处,所以随着经由考试当官的人越来越多,同年、“年兄”这些词汇,在官场交际之中出现的次数越来越多。
而那些茫然无助的寒门出身官员,就靠着“同年”来培养关系网。
这样的网,看上去不牢靠,毕竟大家互称“年兄”、“年弟”,实际上交情没多深。
但总归有了攀交情的由头,只要善于经营,那么借着这个由头,寒门出身的官员就能在官场慢慢培养起自己的人脉,然后相互利用。
人脉,说白了需要靠利益往来进行维持,若没有利益往来,就算是同宗,关系也不会好到哪里去,郑元璹自己就深有体会。
他出身荥阳郑氏,但如今却只能自己在官场拼搏,问题出在哪里?
他不能给同宗太多的帮助(让利),那么同宗也不会真心实意帮他(返利)。
世家大族把持官场,靠的就是相互提携,今天你推荐我的子弟或部下,明日我推荐你的子弟或部下,于是关系日益密切,门生故吏越来越多。
而对于寒门出身的官员来说,他们没有阀阅、世交就只能靠着攀“同年”的交情来建立人脉。
这种做法有用么?
郑元璹觉得还行,因为眼下就有一个现成的例子。
驸马韦福奖,处境有些尴尬,虽然娶了公主,却老是被人诟病靠着给天子做女婿才搭上顺风船,所以把心一横,跑到烟瘴之地的交州当官,以此证明自己的能力。
礼部小官王循,出身寒门,在官场无依无靠,没有半点助力,为了获得一个表现的机会,不惜毛遂自荐,随使团出使南洋。
王循说自己不晕船,结果乘船出海时被颠得胆汁都吐出来,又因为水土不服,上吐下泻,差点就死在异国他乡。
但王循还是咬着牙撑下去,还真的撑过去了,这位如此拼命,为的是什么?
为了向上爬。
韦福奖,王循,都在想办法向上爬,所以为了培养人脉,想尽一切办法攀交情,而“同年”,就是攀交情的一个好借口。
韦福奖希望多几个官场上的朋友,日后也许有用,而王循希望和驸马韦福奖搞好关系,博得渺茫的机会,让自己的名字能够传到天子耳边。
互惠互利,不外乎此。
。
第一百四十九章 同年(续)()
叶榆水畔,峰州德化,这个交州入南中的门户,此时热闹非凡,城外码头处,大量船只靠泊,苦力们忙着装卸各种货物,一片忙碌景象。
又有许多自上游而来的船只,满载生口经过德化,前往下游地区“j交货”。
如今是秋末,正是收割甘蔗的时候,而榨季也随后到来,交州总管府地区出产的蔗糖,将会被蜂拥而来的买家抢购一空,运往中原。
所以交州总管府各地甘蔗种植园急需大量人手,捕奴队从南中运来的生口,就成了最热门的货物,各种植园主日盼夜盼,就盼着捕奴队“按期交货”。
忙碌数月的各捕奴队满载归来,成员们个个面露笑容,带着丰收的喜悦,踏上归家的旅程,一想到交货后可以到龙编花天酒地、逍遥快活,许多人脸上的笑容更加灿烂了。
他们唱起歌,歌颂着好时节,憧憬着好前程,歌声与船舱里时不时传出的哭声混着在一起,形成旋律诡异的歌曲。
码头一隅,登岸的梁曦看着眼前一幕幕,不由觉得啼笑皆非,如此明目张胆的贩卖生口,他虽然见怪不怪,却依旧觉得有些不忍。
虽然被抓来的生口是蛮民,但终究是人,把人当做牲口般肆意贩卖,真是
此时,耳边传来说话声“年兄自昆州来,何以见不得如此情景?”
梁曦闻言转过头,看着说话之人笑了笑“只是朝中清流见不得罢了。”
那人是峰州主簿袁易,听得梁曦所说,嗤笑一声“清流?一群自诩清高的座谈客,除了讲大道理,还能做什么?”
“年弟这句话,若是让清流们听到,那可就不妙了。”
“听到?有哪个清流愿意到这烟瘴之地来?年兄莫要唬人了。”
两人边走边谈,向着城内走去,随员不远不近的跟着,对于两人所谈之事充耳不闻。
梁曦和袁易是同一年通过考试中选、踏入仕途的考生,所以是为“同年”,两人之间,梁曦年长,是为“年兄”,袁易年幼,是为“年弟”。
梁曦在南宁州总管府治下昆州任职,此次前往交州总管府公干,途径峰州德化,正好和身在德化的“年弟”袁易叙叙旧,大家同在烟瘴之地为了前途拼搏,心境相同,确实有许多话要说。
两人出身寒门,如愿以偿踏入仕途之后,却发现举步维艰他们没有人提携,也没有父辈余荫可以借助,更没有什么长辈的门生故吏可以依靠,就只能靠自己。
靠自己,太难了,应该拜投权贵门下,当走狗。
这是自然而然的事情,虽然名声难听些,但为了往上爬,这都值得,问题是你想当狗,人家还不收。
因为想当狗的底层小官太多了,竞争激烈。
人,总是要往高处走,踏入仕途的寒门子弟,为了向上爬可是想尽了一切办法,不过如今时局不错,只要舍得拼,机会到不少。
那就是到南中、岭表当官,熬上几年,换得提拔的机会。
南中和岭表是烟瘴之地,外地人去了九死一生,但风险高收益大,天子最看重这两处地区的开发,年轻的官员谁敢到这些地方去挑大梁并且做的不错,必然有机会得天子青睐。
反正都是当走狗,给权贵当走狗,哪里比得上给天子当走狗?
道理是这个道理,但许多人害怕去了南中、岭表就会客死他乡,或者就此被吏部遗忘,除非告老还乡,否则一辈子都会留在这烟瘴之地,所以不敢拼。
梁曦和袁易却选择拼一把,他们觉得自己还年轻,身体不错,到南中或岭表拼一把,胜算还是有的,于是如愿被吏部“流放”到南中和交州。
之所以说“流放”,那是因为在许多官员看来,到南中、岭表为官形同流放。
烟瘴之气、满怀敌意的蛮部、不怀好意的当地豪强、湿热的气候,无一不让人闻之色变,在这种地方做官,就算保住性命,却不知何时能够调回中原,所以和被流放没区别。
但梁曦和袁易到了南中和交州之后,才发现实际情况和想象中的不同。
袁易在交州总管府治下峰州为官,发现这鬼地方确实湿热,但没想象中的那么危险,因为当年天子潜邸时南征交州,已经把当地豪强清理了一遍。
从那以后,朝廷在交州的驻军一直不少,震慑一切魑魅魍魉,又因为有南洋贸易公司的用心经营,交州总管府各地豪强如今一个两个忙着发财,没心思搞乱。
而那些蛮部,被捕奴队折腾得生不如死,早就溜到大山深处保命去了,没空袭扰州郡城池。
交州地区气候炎热不假,烟瘴之气也是有的,但多喝凉茶,多喝开水,睡觉下蚊帐防蚊虫叮咬,只要外来者身体没什么隐疾,一般都能适应。
更别说还有冰块消暑,酷暑似乎没那么难熬了。
此时此刻,驿馆内,梁曦和袁易喝着冰镇狼目酒(甘蔗酒),惬意至极,说起这几年的经历,感慨不已。
朝廷是真的要下大力气经营南中、岭表地区,连年调集大量人力物力进行开发,所以他们来这里做官不是来送死,也不是形同流放。
吏部每年都会派人巡视南中、岭表,考核各地方官的政绩,而各地方官必须每年上表,陈述自己治理地方的得失,所有的情况,最后都会汇总到天子御案前。
尤其那些经由考试中选当官的官员,吏部对其进行的考核结果,天子必会亲自批阅,用朱笔写上“优”、“良”、“尚可”等批语。
且不说各人最后的批语是什么,光是有这一点,就足够了。
梁曦和袁易知道,他们的一些“同年”,宁愿在中原为官,默默熬资历,也不敢“以身犯险”,而他们这些冒险到南中、岭表为官的“同年”。却已经走在前面。
当官,当然是要为了往上爬,寒门出身的官员想要往上爬,除了做出政绩之外,还得有贵人相助。
天底下最大的贵人,就是天子,他们的名字能让天子不时看到,那意味着什么?
至少机会要比其他“同年”高许多。
以交州至南中道来说,这条通道,古已有之,在汉时名为“麋冷进桑道”,而现在的德化县,似乎就是汉时的麋冷县。
这条陆上通道,朝廷十分看重,筑路使时不时就要上奏,汇报道路扩建、拓宽进度,那么与此有关的峰州、昆州官员,名讳自然就时不时出现在奏章里。
自己的名字,让天子觉得眼熟,自己的政绩,能让天子看到,这比什么都重要。
所以在南中和交州为官的梁曦和袁易,再苦再累都觉得值。
梁曦要赶往龙编,虽然时间充裕,但不能在半路耽搁太久,此时,在这烟瘴之地峰州德化,和“同年”袁易举杯,一语双关祝曰
“一帆风顺!”
。
第一百五十章 椰林树影()
海峡东端,狮子洲头,前往极西之地波斯国的周国、波斯混合船队,此刻靠泊港区码头,船上人员登岸休息,缓解旅途疲惫,而船队顺便在此补充各类物资,以便为下一阶段航行做准备。
船队自明州舟山港扬帆起航,迄今已经航行近万里(折算成路上里程),然而对于整个行程来说,还没走到一半路程。
“确切的说,刚走完三分之一的路程!”一名接待者,笑眯眯的向满脸疲惫的僧人们介绍起来,“从这里到波斯国,还有两万里的路程呢!”
智缘看看对方,双手合十后说道“贫道等并不去波斯,是到天竺多摩梨帝港下船。”
“啊?哦那还好。”那男子哈哈一笑,指着西面“从这里到多摩梨帝港,大概六千多里吧。”
“多谢施主提点”
“啊,法师莫要客气,请,请这边来我们已经准备了斋饭”
队伍浩浩荡荡向城廓内走去,智缘一边走,一边打量起这处海港。
狮子洲,位于名为“马六甲”的海峡(当地土语称为“薛卢都”)最东端,这里原为荒野之地,没什么人,后来南洋贸易公司与附近的土王(暂且称为王)打好关系后,以此为贸易据点,建起了海港和城池、贸易市场。
这座筑于狮子洲上的港口城市,名为狮城,但却和狮子没什么关系。
狮子洲并没有狮子,“狮子洲”一名来自于当地土语地名的音译,所以有了“狮”字,市舶司便将这里的贸易据点定名为狮城。
这座港口城市,不属于周国治下,却又属于周国南洋贸易公司所有,所以朝廷没有派驻官员,城市的管理,均由南洋贸易公司来负责。
狮城位于海峡东端,扼守海峡东部出口,是一处海上要地,为通海夷道上十分重要的中转港。
又因为周边群岛众多,各岛土人时常乘坐简陋小船打劫穿行海峡的各国海船,所以附近海域海寇十分猖獗,为了保证安全,狮城不仅有为数众多的“髡军”守卫,还有武装船队驻泊,随时清剿海寇。
正是因为多种原因,“年轻”的狮城规模出乎意料的大,不仅港区停泊了大量船只,岸上房屋也密密麻麻,以城、廓分为内外城的狮城,据说如今城内常驻人口逾三万。
城中居民,过半是南洋贸易公司人员及其家属,还有中原海商在此的“别院家属”,而随着越来越多的过路海船以此为靠泊港,肤色、语言、服饰各异的人士也越来越多。
港区有椰子树,数量不少,在这南洋之滨,椰林树影平添一股别样风情,智缘看着眼前的港区风景,一时间不知该用何种词汇形容自己的心情。
在这里,可以说是胡汉混杂,再往西,所见所闻可就全是异域风情了。
此次出行,不知不觉间,竟然已经来到万里之外的南洋海港,智缘觉得可以用一句话来形容,那就是乘风而起,扶摇万里。
虽然航海不是飞翔,但同样要御风而行,他看着眼前的椰林树影,心已飞到万里之外的天竺。
。。。。。。
绿意盎然的岛屿间,波光淋漓的海面上,漂浮着大量船只残骸,残骸上火光跳跃,映衬出三桅帆影,大量三桅战船在海面游弋,搜查着落网之鱼。
这些三桅硬帆船打着白色蔷薇旗帜,又有几艘五桅软帆船分外显眼,而其中一艘五桅帆船边上,海中聚集着大量鲨鱼。
鲨鱼嗜血,为血腥吸引而来,疯狂撕咬着落水的人们,将其肢解、分食。
船上喧嚣不已,大量髡发水手聚集在一起高声呼喊,却见一人被反绑双手,蒙着眼睛,颤颤悠悠走在伸出船舷的木板上,身后有人拿着短矛不断的戳,逼着他向木板末端走去。
而木板末端下方海面,就是不断游弋的鲨鱼。
倒霉鬼的裆部已经湿润,尿骚味迎面扑来,双腿发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