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意图离港的船只停了下来,船上乘员远远看着周军战船卸下人员和辎重,虽然好奇但没人敢去打听,不过前来安抚人心的官吏大概提了些内幕,说交州还有叛贼作乱,所以官军要增兵。
码头一隅,披坚执锐的周兵押解一群人登船,这群人有老有小,还有妇女掺杂其间,而人群之中白发苍苍的李佛子步履蹒跚,面色黯淡双目无神。
登船之际回头眺望故土,他知道自己这一去,恐怕再也回不来了。
李佛子的万春国完了,他为保命不得不开门投降,全家老小都被软禁等候发落,心惊胆战熬到现在,直到周国的西阳王来到龙编港,见过他之后做出了决定:
他和其余主要将领会被押去周国国都,是死是活由周国天子决定,而各人的家眷则会被送到东衡州始兴郡居住,永远离开交州。
海鸥在头顶不断飞过,李佛子驻足良久,最后叹了口气走进船舱,他背影萧瑟,而曾经的美梦已经化为乌有。
龙编港官署,西阳王宇文温正与诸将议事,行军总管慕容三藏亲自押解李佛子来港区,顺便向宇文温汇报当前局势,他目前暂领交州事务,是宇文温任命的“权交州刺史”。
“我军士兵,因为水土不服而生病的已经过三成,病死的战马已过四成,交州的气候,实在是太难适应了。”
“如今正是炎炎夏日,龙编比起番禹来更加酷热难当,而这里的水,将士们实在是喝不惯,许多人都陆续腹泻,虽然不致丧命,但也有气无力。。。”
“交州的蚊子实在是太厉害了,晚上一不留神就会被叮得睡不着。。。”
慕容三藏与其说是在汇报,不如说是在诉苦,而且是忧心忡忡的诉苦,他带兵打仗多年,却从没碰到过如此窘况:非战斗减员人数太多,这样下去迟早要完。
宇文温听到这里便问:“蚊子叮?不是有蚊帐和艾草条么?”
大王,交州气候炎热,即便到了晚上也是如此,大家翻来覆去睡不好,一不留神就把蚊帐踢开,再说半夜难免起夜,这一进一出,蚊子就进来了。”
“艾草条倒是一直在烧,可是烧多了人也受不住那味道,烧得少了蚊子又猖狂,真是两头为难。”
“寡人吩咐过,军营不得有死水坑、死水塘,以免蚊虫滋生,你们清理过没有?”
“回大王,下官已经将军营内外整理过,奈何蚊子实在太多。。。”
连军伍生涯十分慕容三藏都喋喋不休的抱怨,宇文温意识到问题有些严重,水土不服的事情解决不好,恐怕周军的非战斗减员会导致战斗力严重下降。
所以他无论如何也要亲自来交州坐镇,切身一下将士们的感受,如果情况不妙,可以当场作出决定,及时应变。
最初从番禹出发时,宇文温已经做了精心安排,尤其蚊帐、艾草条等驱蚊物资都很充足,自认为准备得万无一失,结果好像没起到预想之中的效果。
这也是无可奈何的事情,水土不服的情况,即便是医疗卫生条件很高的现代也时有发生,这种问题无解,只能靠人慢慢适应。
慕容三藏率军驻扎在龙编,部下多有腹泻症状,但还没到爆发瘟疫的地步,据军医以及当地医生说,好好调理一段时间便能恢复,只是这期间恐怕就没什么力气去打仗了。
“慕容总管,你回龙编之后部下先在城里驻扎,好好调养一段时间,同时加紧扩建军营,在新营房建成之前,援军大部就在龙编港驻扎。”
“至于近期用兵的问题。。。”宇文温说到这里,转向在场的一位年轻人:“那就有劳宁郎君,还有几位首领了。”
第三十九章 我也很绝望啊!()
龙编城外,临时牧场,一匹匹战马在树荫下无精打采的站着,炎炎烈日下,大地升腾着热气,不要说马,即便人站在树荫下也觉得酷热难当。
西阳王宇文温正在旁观兽医给战马治病,他头戴草帽穿着短袖衫,挽着大口裤脚,脚踩木屐手摇大蒲扇,没有丝毫藩王的高贵做派。
作为“不明真相围观群众”,他真的不懂怎么给马治病,只是官军的战马大批量水土不服宇文温心急如焚,所以特地跑来牧马地看看。
他算账已经成了本能,所以心痛的与其说是马不如说是钱,一匹堪用的战马至少都得二十贯,而岭南道行军的战马可不是“堪用”级别,平均下来每匹平均价值六十贯。
结果有将近一千匹战马、挽马因为水土不服导致病怏怏,看上去好像迟早要完,一想到至少六万贯钱就要没了,宇文温真是急得团团转。
更别说行军打仗需要马匹,如今交州局势还未稳定,要是战马都死得差不多,官军将士们的作战条件会更加艰苦。
西阳王府牧官马五,此时正领着人给马治病,他是祖传的手艺,对牧马、治马有经验,结果祖传手艺却在炎热的交州遇到了“水土不服”。
不要说马,马五自己就差点因为水土不服而病死他乡,在番禺时他腹泻拉肚子拉得人都轻了几斤,而到了龙编之后,肚子又开始不舒服了。
交州的水,许多人都喝不惯,更别说其他饮食,马五被医生救回一条命,还没彻底痊愈,就要去救马匹的命。
所谓感同身受,马五自己拉肚子拉得虚脱,对于拉肚子拉得有气无力的马匹,大概能确定治疗的方案。
他祖辈居住在北方,所以世代相传的经验是基于当地气候,马五是来岭表之后,才知道天下居然有地方冬天不下雪,而夏天又热又湿,就像身处蒸笼之中。
人都觉得难受,更别说喜寒的马匹,官军的战马一部分来自北地,大部分生活在长江流域,本来就有些难养,结果来到这数千里外的交州,适逢夏季酷热难当,不生病才怪。
见着马五满头大汗的指挥手下医马,宇文温实在看不出个所以然,索性开口问:“马五,情况如何,能医得好么?”
“大王,卑职无能,恐怕马匹会死上至少一半…”马五答道,面色有些黯然。宇文温闻言心都凉了一半。
死那么多马,行军作战恐怕指望不上骑兵了,交州的气候果然对于北方周军来说是头敌人。
难怪那么多当地豪强野心膨胀、蠢蠢欲动,他们就想着靠气候和中原朝廷平叛大军对耗,耗得对方到最后不得不收兵,然后这些豪强就能关起门来做土皇帝。
以交州这种高温高湿的气候,想要大规模驻军就得吸收当地人,可这样一来就容易让地方势力做大,但若是从外地调兵,水土不服能导致的非战斗减员。
维持统治的成本太高,所以数百年来交州豪强叛服不定,最后硬是耗得中原朝廷放弃统治。
一旁的统军刘波儿忧心忡忡,交州的夏天让人觉得身处蒸笼之内,人和马都病怏怏的,虎林军将士的身体素质还算不错都已觉得难熬,关键是还不知道要在交州熬上多久。
想到这里,他开口问道:“大王,若是马匹果真死了那么多,那该怎么办啊?”
宇文温无语,心中苦涩异常:怎么办?我能怎么办?
。。。。。。
龙编城内军营,许多士兵有气无力的躺在草席上,摇着大蒲扇,不时用手巾擦着汗,防蚊所以下了蚊帐,可这样一来就不透风,本来天气就热,不透风就让人觉得闷热难当。
这些士兵是因为水土不服导致腹泻,虽然不至于丧命,却一个个拉得轻了几斤,体力透支无法披坚执锐作战,只能在营房里休息,慢慢调理。
也亏得行军总管慕容三藏用兵入神,很快便拿下龙编城,不然一旦战事不利,大家还得边拉肚子边作战,到时候可真是要出人命了。
宇文温巡视军营,和患病将士恳谈了解情况,转了几圈之后面色愈发凝重,手里竹筒里的凉茶早已冷了,却一口都没喝,他转头问一旁的田益龙:“这凉茶没用的么?”
黑着眼圈的田益龙回答:“大王,凉茶还是有用的,多亏有凉茶吊命,不然现在大家就不光是腹泻了。”
“吊命?你的用词是不是太夸张了?”
“大王,凉茶好歹能祛湿祛热,我们在番禺,就靠着凉茶缓解水土不服的症状,只是没想到交州气候比番禺更加炎热潮湿,喝凉茶好歹能解渴不会拉肚子,不然真就没水喝了。”
“也就是说这凉茶总归有些用?”宇文温看向手中竹筒里的凉茶,待得田益龙点头,他毫不犹豫一口气把凉茶喝光。
魂淡,我可不能因为水土不服导致患病最后死在这里!
凉茶入口,满嘴苦涩,可宇文温心里更苦,对岭表用兵,他已经提前做好了准备工作,防的就是将士们水土不服,导致出现大规模非战斗减员的情况。
截止到番禺,周军的情况还是不错的,尤其麦铁杖的凉茶配方,确实帮了大忙,周军在番禺驻扎了一段时间,将士们渐渐适应了当地气候,这也让宇文温信心暴涨。
所以他才敢毫不犹豫对交州用兵,如今看来,还真是有些冒险了。
行军总管慕容三藏,果然是用兵行家,干净利落的围点打援把万春军主力消灭,然后逼降李佛子,赶在水土不服的症状大规模爆发前,率领周军龙编驻扎。
如果此时龙编还在李佛子手中,双方对峙长期化,恐怕因为水土不服而丧命的周军将士人数会大增,届时对士气的打击会很大。
田益龙率领府兵连同田六虎等义兵捕奴队参战,表现出色,结果三板斧过后,许多人都因为腹泻导致暂时丧失战斗力,亏得宇文温此行带来生力军,不然要维持交州局势,就会力不从心。
可即便如此,田益龙的斗志依旧不减,他本人没有腹泻,只是晚上被蚊子叮得睡不好,见着宇文温已经抵达龙编,便想探探口风:“大王,交州地界还有万春国余党作祟,我们还有机会出战么?”
“我们”当然指的是黄州府兵,还有捕奴队,田益龙等人可是想着建功立业荫庇妻子,没有仗打,那就没有机会立更多的功劳。
“安州的宁使君,派其子宁长真领兵随寡人出征,一同助战的还有几位首领,他们算是本地人,所以不会受气候影响,不过硬仗嘛,还是得官军来打,所以你们要赶紧调养好。”
田益龙还是很紧张:“大王,万一我们调养不好,那该怎么办?”
宇文温无语,心中无数神兽奔驰而过:怎么办?我能怎么办?
你们连人带马拉肚子拉成这样,我也很绝望啊!
第四十章 快刀斩乱麻()
州衙,宇文温与诸将议事,万春国完了,但不代表着交州局势就此尘埃落定,正所谓人无远虑必有近忧,他要趁着手上有兵的好机会,将可能存在的隐患尽量清除。??
隐患在哪里?到处都是。
按照陈国的政区划分,交州西侧是兴州再往西就是群山,那里是生獠、生俚的地盘,还有一个据说幅员辽阔的国家,叫做“哀牢国”。
哀牢国历史很长,汉时便与中原有来往,虽然现在国力大不如前,但却是交州西部的一个隐患。
四十多年前,交州豪强李贲起兵造反,最后建立万春国,结果被梁军打得落花流水,李贲死后,李天宝掌权,依旧兵败如山倒,逃进哀牢国地界苟延残喘。
李天宝死后,其部将李佛子掌权,在哀牢地界蛰伏,实力渐增,最后瞅准机会火并其他领,最后羽翼渐丰控制交州,
现在李佛子已经投降,但其麾下还有些将领逃亡哀牢,想效法李佛子故智,待得周军主力离开后,再死灰复燃。
而兴州如今虽然已经归降周国,但其官吏都是当地豪强担任,内心未必就真的愿意归顺,一旦周军主力撤离,极有可能和万春国的余孽勾结,再度生事
所以宇文温接下来要的任务,是要清剿万春国残余势力,至少要用血淋淋的人头那些蠢蠢欲动的豪强冷静下来。
其实宇文温是有点多管闲事,因为王頍曾委婉的“提醒”他,作为岭南道行军元帅,没必要费太多心在岭南。
杞王宇文亮不可能让宇文温长留岭南岭表喂蚊子,李佛子完蛋,交州平靖了,反正慕容三藏已被他任命为“权交州刺史”,宇文温其实可以撒手不管。
只需要向邺城出捷报,等着朝廷让他班师回朝即可。
岭表的破事,就留给继任的牧守官处理,王頍的意思就是宇文温要把精力转回中原,尤其是准备好迎接迟早爆的冲突。
理是这么个理,但宇文温行事的原则就是要么不做,要做就要做好,朝廷让他都督岭南诸军事,这不可能是长期职务,但只要在任一天,他就要把事情做好。
岭表三豪族,在他的努力之下已经真心实意归顺周国,而交州的隐患,只要他能够处置,那就一定要处置,以免错过最佳时机,导致日后悔不当初。
交州的隐患不止西面的哀牢一处,而心腹大患是在南边,这个问题不处理好,日后周国要花上数倍的代价才能解决。
交州以南依次是爱州、德州、利州、明州,这四个州位于沿海的狭长地带,从北到南一字排开,东面是大海,西面是群山。
最南端的明州,其南部是名为横山的横断山脉,而横山以南便是林邑国。
林邑国的北部国土是汉时的日南郡,当年汉帝国极南边疆,东汉时伏波将军马援在日南郡南界立铜柱、宣扬大汉天威之地,如今已沦为林邑国土。
日南郡的沦陷不是一朝一夕就形成的,即便到了南朝刘宋,建康朝廷也和林邑国反复争夺日南郡,但中原局势多变,久而久之,日南郡便成了林邑国腹中餐。
这还不算,林邑国一直念念不忘翻过横山,向北拓展国土,德州、利州、明州甚至交州,是历代林邑国王垂涎已久的肥沃土地。
每逢中原变乱,他们就要趁火打劫,日积月累下来,交州土地迟早要被对方蚕食。
周军清除了盘踞交州的万春国,但与此同时,对方肩上重任也得接过来,因为李佛子自居万春国王,守卫国土,可是和林邑国斗了许多年。
宇文温不能容忍交州因为权力变更,导致林邑国有机可乘,他已经派出使者去安抚爱州、德州、利州、明州的刺史,申明只要对方愿意归顺新朝廷,一切照旧。
进驻龙编的周军,将是四州刺史强有力的后盾,尤其明州,不需要害怕林邑国趁火打劫,一旦对方军队胆敢进犯,周军必然驰援明州守军。
当然,要是有谁想不开,胆敢投降林邑国搞分裂,那么宇文温会保证其下场可要比李佛子惨得多!
“大王,我军兵力不足,不能分散用兵,否则极易为宵小所乘,故而下官以为,当务之急是追剿万春国余孽。”慕容三藏表着自己的看法。
“明州刺史既已遣使献表愿意归降朝廷,那么只要林邑国未有异动,我军大可不必劳师南下。”
宇文温关心的其实还是何时能剿灭万春国余孽,慕容三藏认为与其穷追不舍,还不如断其根基,交州各郡必须清洗一遍,当地豪族该杀就杀。
把不听话豪族的土地,分给其他小家族这些家族只能依靠新官府,以免有人秋后算账,而有了这些家族帮忙,新官府才能有效的在交州行使管辖权。
如此行事是血腥了些,但快刀斩乱麻的效果肯定会很好,到时候新官府说的话才有人听,不会有谁敢阳奉阴违,能够在最短时间恢复交州的秩序。
只要交州稳了,南边的林邑国自然就打消浑水摸鱼的念头。
“慕容总管所言,寡人深以为然,大家有何不同意见?”
见着诸将无异议,宇文温便一锤定音:“在朝廷任命新刺史之前,交州事务,俱由慕容总管代理,他做出的决定,就是寡人的意思,不需要再等寡人肯,你们才去执行!”
“是,末将遵命!”
“当地豪族,该杀就杀,寡人没心情和他们玩心计,成日里尔虞我诈,只会浪费时间!”
“慕容总管说得对,快刀斩乱麻交州各地豪族的家主、族长来龙编,到州衙议事,谁敢不来就是叛逆,依江州故事将其族诛,一了百了!”
“官军将士水土不服,许多人需要调养一段日子,不过不要紧,安州宁使君派其长子宁长真、还有几位领率兵助战,追剿余孽之事,可以交由他们去办。”
“官军,就负责打堡寨,破城池,把那些不听话的豪族斩草除根,用人血,给那些野心勃勃之辈洗洗脸,清醒清醒!”8
第四十一章 如临大敌()
林邑国都占婆补罗,即中原所称“典冲”,一支军队离开城外军营,向着西北方向的北部重镇区粟前进,队伍中俱是步兵,而庞大的战象,早在几日前便已开拔。
林邑国的象兵,是能与扶南国象兵相媲美的军队,而如此大规模的调动,是因为北部国境形势紧张,需要强大的象兵前去支援。
国境北侧是横山山脉,横山北麓是中原陈国的交、爱、德、利、明州地界,而就在今年年初,中原发生巨变,陈国的敌人周国派兵攻入岭表,占据广州番禹,随后向交州进军。
陈国的交州刺史李佛子,实际上是万春国国王,最近十余来年控制着交州地区,时不时派兵和林邑国隔着横山对峙,算是一个很强劲的对手,结果被周军轻而易举击败。
防备周军南犯,林邑国调动军队增援北部重镇区粟,提前做好御敌准备,这不是庸人自扰,而是确有其事:周军主帅派使者面见林邑国王,要求林邑国交出万春国余孽。
林邑国哪里收容了万春国余孽,周军这是无事生非,防止对方南犯,所以必须加强边境防御对方打消不该有的另一个念头。
另一个念头是什么?当然是所谓的“收复日南郡”。
日南郡,中原汉朝所设,下辖朱吾、比景、卢容、西卷、象林五县,是汉朝国土最南端的一个郡,后汉时,日南郡象林县占人区连聚众造反,杀县令建林邑国,自立为林邑王。
交趾刺史派兵平乱,结果汉军内讧导致兵败,汉廷欲从中原调兵,奈何力不从心,导致林邑国做大,终于站稳脚跟。
中原局势纷扰数百年,林邑国地盘渐渐扩大,与经营交趾交州的吴国、晋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