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能看得懂,那罗盘应该是个意义,而非罗盘。
此刻,胡义与田三七正站在村头的冷风中,看着村里不时走过一队队灰头土脸的邋遢士兵,他们两个土八路倒显得鹤立鸡群了,虽然是一样的灰军装,却更干净整洁,唯一的不同,是他们的军帽上没有那颗青天白日徽,不过,蓝白相间的臂章,‘八路’那两个字格外清晰。
田三七秉承了二连作风,风再大,再冷,他也站得笔直,胸膛挺得像一只骄傲公鸡,步枪挂在肩后也不下刺刀,明晃晃雪亮。虽然他站在胡义侧后目不斜视严肃着,其实心中鄙视着那些游魂,因为他坚信他才是最优秀的军人。
胡义没有表情,只是下意识搓捏着冻僵的手指,看着一个个走过眼前的麻木军人,他的心里其实是不平静的,因为他就是从这样的队伍中走出来的,曾经是其中的一个孤魂野鬼,和面前这些麻木的游魂一样行走在泥泞,和冰冷。
一个少校军官大步进入了胡义的沉思目光,令他跳出思绪,注目来人。那步伐沉重稳定,给人一种优越的踏实感,那身军装也有残破和污渍,却仍然被他穿得笔挺,恍惚间,胡义差点以为走来的是他自己的曾经,直到看清了对方帽檐下那副微黑的消瘦面颊。
对方并没主动伸出手,而是冷冷面对着同样冷冷的胡义:“你是谁?”
“独立团,九连连长,胡义。”
“在证明你是谁之前,我没什么要说的。”
“那就先来说说证明的问题罢。”
少校军官转而朝卫兵道:“带他们去大院。”
……
第444章 寒风中的翅膀()
说,瘦死的骆驼比马大,这话一点都不假。
一个旅没了半个旅,半个旅也是旅,旅长照样是旅长,何况人还正式编制根正苗蓝呢!
大宅院的堂屋里,有五个人;厅中正位,坐着旅长大人,三十来岁年纪,虽显憔悴,人挺富态,领口下的两个扣子没系,军帽被他拿在手里,摆弄着。
左边坐了个团长,胡子拉碴一脸凶相,额头上缠着绷带,也没戴帽子,看起来是个猛将。
右边坐的是梁参谋,旅长身后站了个卫兵;按说,他后头应该站副官才是,可惜,副官倒霉,当初跟着另外半个旅一块没了。
厅堂中间,站着个八路,他当然是胡义。
把胡义上下打量了三遍,旅长继续摆弄着他手里的帽子问:“你说你们是……独立团?”
“是。”
“呵呵,听说过新编团,也听说过暂编团,你们这独立团……算个什么团?”
这根本不是提问,仅仅是嘲讽,拿名分说事,勾不起胡义反驳的兴趣,他只淡淡回:“你怎么理解都可以。”
旅长又问:“那……你们有多少兵力?”
“四个连。”
扑哧一声,这回连那个团长都跟着笑了:“四个连?我还真好奇了,你这个九连长是怎么来的?充门面用的吗?”
“拣来的。”
这位军装脏破头上裹绷带的团长抬起下巴,一脸不屑继续道:“这家伙,穿得可到挺干净,打过仗吗?是不是整天在山里躲啊?”
胡义仍然没表情,这种挖苦,如果换个没打过仗的在这,那肯定站不住了,不脸红脖子粗地激辩解释一番才怪,正因为他是打过的,无论大仗小仗,已经打到懒得活,所以心中一点波澜没有。他看着那位团长头上缠着的绷带,显然是连血都不够透出来的皮外擦伤,居然也要如此隆重处理,可想而知这是个什么样的人。同样是团长,他比陆团长可差大了,虽然陆团长也是个恶心人的家伙,可从来不会瞧不起人,相反,陆团长重视一切对手,哪怕是面对丫头,也会辣手摧花不轻敌,现在看来真难得啊,简直幸甚!
“打不起,我们只能天天躲。这也正是我被派来这里的目的,想问问你们,要不要借道去我们那躲躲?”
这话让胡义说得不咸不淡,可是几位听众哑口无言了,厅中一时居然静到落针可闻。
这话怎么接?这不坑人么!旅长大人扭头看他的团长,用眼神大骂他愚蠢,要面子就少一条活路,不会说话你插哪门子嘴?
团长扭头看他的旅长,用眼神反驳,不是你先嘲笑挖苦的么?我是领会你上级的意图才锦上添花羞辱土八路么?现在能怪我?
胡义并没有觉得惬意,以牙还牙只是他的自私性格使然,他现在正在想,这句话回去以后绝对不能原话汇报,否则苏大干事非杀了他这个为逞一时之快而不顾大局的混蛋,跟三连扯淡那事还没擦干净呢,这又一笔,还能活么!
梁参谋一直都没说话,有旅长团长在,又当着个外人的面,这个放屁都不响的参谋不适合搭腔。他的脸色非常不好,他在想,本末倒置!这都什么时候了,居然还耍面子做派?三国看多了罢?把自己当东吴了?完全弄反了!眼下,八路才是东吴,因为八路有稳固地盘,自己这边才是无处容身的刘备,舌战群儒不是这么演的!无话可说!无话可说!
旅长大人在尴尬之中权衡着,虽说这是个草包,可也不至于蠢到为了一句话的面子问题而放弃一个生存路线选择,但是,狭隘的他更在意那‘四个连’的问题,自己这一个旅都白搭,地盘说没就没,八路才四个连,能干屁啊?说他们有地盘?吹吧!主观上武断认定八路有地盘是扯淡,那么决心就好下了。
旅长总算把他手里那顶军帽扔在了桌上:“好意心领了!国难当头,身为军人,战死沙场是本分!”
语气骄傲表情激昂,他觉得既有面子又打脸,哪知道面前这位八路已经战死沙场n多回了,一个月前还一回呢,此时此刻的伤都没有痊愈。
……
梁参谋追到了村口,他这个参谋不是绣花枕头,而是像曾经的胡义一样,从一个大头兵一步步打上来的,正因为有能力,所以旅长才对这个参谋高看一眼,也正因为他有能力,所以英明的旅长只让他升到了参谋。
靠关系和地位上位的旅长大人看不出胡义这个土八路有什么特别,但是梁参谋看得出来,不说那种淡漠的凛冽气质,单凭胡义那别致的绑腿打法,他就能断定胡义肯定是从哪个军事门槛里走出来的,这不是一般的人会的。
见面的时候,他没有与胡义这个客人握手,现在胡义要走了,他向胡义伸出了手:“我叫梁武。”
胡义看着对方递来的手,迟疑了一下,才与对方短暂握了:“我已经介绍过自己了。”
“我想以后……我们可能还是需要互相帮助的。”
“抱歉,我的话说得不太客气。”
“那不是你的问题,军人……不需要客气,也不需要面子!”
这句诚恳的话,让胡义静静注视了对方几秒,转而道:“你们现在的处境……不乐观。我个人认为,这里呆不得。”
梁武何尝不是这样认为,他一直严肃的憔悴面孔露出个苦笑:“谢谢提醒。很遗憾,不能请你喝杯酒。”
“很高兴你这么说。”
“保重。”
“保重。”
话只有这么几句,简单得不能再简单,都不说再见,然后两个八路的背影在凛冽的风中走远,而梁参谋仍然伫立风中凝望,满面愁索。
……
对方瞧不起这两个土八路,而田三七同样瞧不起那些僵尸般的邋遢兵。他跟在胡义的身后,一步步走在寒冷荒原的浮雪,沉默了好久以后,终于说:“他们差远了!”
胡义似乎在思考着什么,但他仍然不回头地问:“比谁?”
田三七很想说二连,可是他不好意思;又想说九连,可是这太敏感,只好答:“我觉得他们连咱的三连都比不了!”
“比什么?”
这个问题反倒把田三七给问住了,是啊,比什么呢?总不能比站军姿吧?比战斗热情?对了:“三连起码有斗志!你看他们,都像丢了魂的孤魂野鬼,这还能打仗么。”
“那要看他们想不想打。”
“我……不明白。”
“当兵就是送死。假装不怕死也是送死,活腻了去找死也是送死,有什么分别呢?”
田三七更糊涂了,内心骄傲的他思想水平有限,无法理解这话的真正含义。不过,他也不敢否定胡义,因为他知道胡义是死里来回滚的。
“我知道你困惑。你,和你的连长,不在我这句话里。”胡义所指的‘你的连长’并非说他自己,而是高一刀。
“为什么?”
“因为骄傲。或者说……你们二连都是死要面子的鬼!”
“……”
风,仍然凛冽;浮雪与尘,依然阵阵;一只鸟儿,正在飞过冰冷的上空。在这万物萧杀的寒冷中,显得格外突兀,格外不真实。然而那真的是一只鸟儿在奋力拍打着翅膀,飞得并不高,只是看着,便仿佛听到那翅膀扇动了空气的低低啸声。它漂浮在寒风中,从西南飞来,飞过了荒原上的两个仰望目光,飞向东北方向的白蒙蒙地平线。如果可以无限延伸视线,那鸟儿飞去的方向尽头,是梅县。
田三七呆呆看着慢慢消失在远方的黑点,忘记了刚才的问题,讷讷道:“那是什么鸟儿?白得像雪,我没见过。”
胡义也没见过,也许曾经有这种鸟儿飞过他的上空,可他没空注意到。只是看得出那鸟儿的雪白,漂亮得像是剪纸。
不知道多久之后,他们俩停下了,低着头,看着一大片薄雪上的一串串脚印,尚未被风吹淡,横穿过在他们俩回归的方向。
“看起来……有十多个,一列,一路往西南了!”田三七仔细地查看着脚印。
胡义已经半跪在地上,在一处没有浮雪的位置,看着踩在黄土上的脚印,再看看他自己穿着的日式‘昭五军鞋’,抬起脚,脚印上清晰留下了三十九颗铁钉钉痕,与那对比的脚印一模一样。仔细辨别了附近所有脚印,清一色铁蹄!
“这是鬼子。”
直起腰,回头南望,沉默了一会儿,又迎风北望:“你先回团里汇报情况。从此路上要谨慎,还要快。”
田三七明白了,胡义这是要回头,去给他们预警。双方再看不顺眼,在面对鬼子的事情上仍然是一家人,不能不去提醒。于是朝胡义点了头,转身匆匆。
背身向南,以为顺风的路应该暖和一些,可是没有这种感觉,仍然僵着手,仍然麻着脚,刺骨的冷。阵阵呵出口的淡白水汽,已经在宽黑眉梢凝出了淡霜,令那双细眼下的黑暗更深邃了。
……
第445章 藕饼()
大宅院的正厅里,又是那五个人,又一次变得落针可闻。
旅长大人呆呆看着一身寒气未及散尽的胡义,无语凝噎。现在,一听见鬼子两字,旅长这心里就冰凉冰凉的,艰苦了这么久,这屋子他还没待够呢,有炉子,有茶,还有女人给暖被窝;这种情况下,这八路回头送来了这么个消息,不啻晴天霹雳,在旅长大人的眼里,连带着觉得这胡义都是个扫把星。
“我猜,那应该是鬼子的先期侦查,他们的部队可能正在向这里调动之中。”胡义说完了这句话,不再出声。
梁参谋转脸看旅长:“咱们现在就得离开这。”
旅长还纠结在失去幸福的怅然之中,讷讷道:“离开这?还能往哪走?”
“继续往北。”
这时那位团长开腔了:“是不是太草率了?嗯?就凭这八路的一面之词,咱就劳师动众全挪窝?梁参谋,从一个月前你就拐带着旅长朝北,现在你还怂恿朝北,北边有你家亲戚是怎么地?”
“王团长,你什么意思?”
“你是参谋,你问我什么意思?”
》⌒“你……”
王团长不再看梁参谋,转而朝旅长道:“咱们自己又不是没人,凭什么信他外人一张嘴?我这就派人去验现场,另外,分八个方向放人出去侦查,倒要看看这到底是鬼子的故事还是八路的故事!”
梁参谋急道:“现在是迫在眉睫,那现场十几里外呢,一来一回多少时间?”
王团长深深一笑:“呵呵,看把你急的,迫在眉睫?这八路前脚走的时候,你后脚便去送了吧?站村头上又是握手又是笑的,我现在很好奇,你跟他嘀咕了些什么?我问你,当初电台是不是你毁的?你这是连环计么?我告诉你,单凭故意破坏电台这一条,就该毙了你!”
胡义这位看客没有什么不自然,曾经,这种事他看得多了,不稀奇。不过,他倒没想到这个梁参谋也是个敢作死的,他毁了电台?虽然不知道那是个什么场景,不过胡义知道,电台那玩意有的时候……不是个好玩意。
旅长大人总算回过了神,抬手一指王团长:“就照你说的办!”然后看着胡义说:“不得不委屈你在我这留一会儿了!”
胡义叹了口气:“可以,但我呆的地方必须有炉子。”
“你凭什么提条件?”
“凭我是来使。不归你管。”
卫兵走向胡义,胡义跟着卫兵出门。
旅长再没对梁参谋说一句话,也没看梁参谋一眼。
梁参谋也再没说一句话,谁都没看,只盯着桌上的半碗凉茶。
……
几个士兵出了村,迎风向北。
他们深一脚浅一脚地步入荒原,身后的村子渐远,慢慢消失于地平线。
他们不时在寒风中呵着冻僵的手指,小跑着跺脚,偶尔说着话。
“这不没事找事么?让个八路给忽悠出来了!十几里哎,说不定得冻烂我的脚。”
“班长,我就不明白了,你为啥主动领这个苦差?咱是刚巡逻完的,怎么安排也轮不到咱啊?”
走在头前的班长回头看了一眼,村子早已不在视线,他停下脚步转过身,突然一脸郑重:“实话说,我就没打算再回去!”
排成一溜走着的几个兵冷不丁差点撞在一起:“班长你……”
“老子不干了!要跑了!”
“……”
“如果谁有这个心,那这算我送的一个机会。没这个心,现在回去报告抓我逃兵,我也不记恨,真的,只要别现在打我的背后枪就行。”
几个兵全沉默了,风吹浮雪,刀锋般刮过一张张冻得青紫的肮脏面孔,静静看着正在背风说话的班长,这个老兵一次次地领着年轻的他们爬过弹雨,谁又能为此打他的背后枪?
一个兵最终翕动了发青的嘴唇:“班长,你要去哪儿啊?”
“我累了,离家太久了……我家乡的冬天根本没这么冷。好几天了,我都做那个梦,梦见汉江水流啊流,梦见吃藕饼……我必须得吃一个藕饼……要不我活不过这个冬天……死不瞑目……”
脚印,一串串地孤单,在这个位置,在雪里,四散延伸,却没有一个是走的回头路。
……
一辆三轮摩托车开进了驻梅县日军司令部的大门,侧面车斗里下来一个鬼子大尉,个子不高三角眼,一瘸一拐地走进了办公楼。他,是上川千叶,在苦水溪,被打断了一条腿,伤愈了,瘸了。离开梅县医院之后,他是可以因伤残而回国的,但是在少佐的恳求之下留在了梅县,成为了少佐的助手,发挥余热。
办公室门开的时候,少佐正在端详挂在墙上的巨大地图,看到一瘸一拐的进门人,高兴得一脸笑:“上川君,我猜你是给我带好消息来了。”
上川千叶顺手递上一个皱巴巴的纸条:“位置基本锁定了,他们仍然在西南方向。”
“这么快?”少佐展开了纸条:“好!你这个侦查小队的组建真的提高了我的效率。要不是你的不幸,我又怎能有幸。”
“我同意留在这里,不只是因为国家,其实我很想知道,那场大雾里与我对面的人究竟是谁。”
少佐把目光重新放回地图上:“我要带队出发了,你有兴趣随行么?”
“这不是我感兴趣的。不过我倒是想给你一条建议。”
“嗯?”
“难得出去一回,为什么不能双管齐下呢?在梅县这里,不是有个**团么?”
少佐皱了皱眉毛,实在无法将那些土八路与眼前这件事关联起来。
上川千叶继续道:“我觉得,八路会帮他们;不管能不能帮得成,八路会尝试的。我了解八路。建议你做两手准备,说不定能有更多收获呢!扫荡八路的地盘容易,将八路聚而歼之的机会难得啊!”
少佐如醍醐灌顶茅塞顿开,当即大声叫进助手:“去通知命令有变,我需要时间修改计划。另外,通知李有德部即刻南下,我需要更多兵力!”
……
田三七拼命赶路,他没有傻到直奔大北庄去团部,而是竭尽全力赶到距离他最近的三连,转述情况,再由三连通信员接力狂奔大北庄。
当近乎昏倒的三连通信员被抬出了团部,陆团长和丁得一也站在了地图边。
良久,丁得一打破沉默:“看来……他们悬了!”
陆团长点点头:“如果他们现在全力向北,还是有机会进山的。你说,要帮么?”
“我觉得……该尝试一下。”
“我担心的是……他们会不会往北来。”
“何必猜他们呢,尽自己的心就是了。”
陆团长斜了丁得一一眼:“有你个大政委在,想不当好人都难啊!”
丁得一笑:“我说了,这只是我个人意见,该怎么办,决定权在你。”
陆团长离开了桌边,站到窗旁,仰望窗外的清冷,逐渐深锁了眉头。隔了一会儿,终于叫进了通信员小豆。
“命令!一连准备随我出发,去汇合三连。通知二连,拆分大小两部,小部向宋家村以东实施袭扰,大部汇合三连待命,准备随我南下。通知九连,对李有德实施袭扰。全部命令即刻生效!”
“是。”小豆转身便跑。
政委放下了手里的茶缸子:“你下决心了?”
陆团长仍然站在窗边望天:“那要看他离我还有多远,走着瞧吧!”
“那……这二连和九连的袭扰目的是什么?”
“能牵制则牵制,拉敌人视线,淡化我的主力行踪。你这个大政委,只能再唱一回空城计了,如果真的因此而有什么动静……那就领着老少再跑一回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