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梁巡检长音安抚住了躁动的情绪,腆着肚子去看被捆成花的成贵,“这就是你们谋害的那家员外?”
成贵道:“是他!我们也是被迫的!”
“好了我知道了,你别再闹了,你们也别打他了,打死他我不好向上面交待!你小子瞪什么瞪!现在我在这里是最大的!你们都要听我的!”
苏泾拉一把姚义,哼一声背过身去了。梁巡检看场面控制住了,走近王伦道:“你这个员外啊,好不晓事!他们这些人现在是沙要盐场的私产,你可不能伤他们半根毫毛!”
这梁巡检甜腻腻的声音,让王伦再次确认了性别,“我尊称恁一声梁巡检,这些贼烧了我的船,重伤了我的人,被抓来这里干活,那我就只能认栽?”
“话不是这样讲滴,还是要通过合法的途径才行。”
王伦回道:“那么巡检,我要怎么样才可以处理这些人?”
“我能做的也就是帮恁抄家看有没值钱东西。”梁巡检踱步道,“但想来恁也看不上他们那些破烂货,贱卖出去更不值几个钱,所以啊,他们只有这赤条条的身子还有点用处。但是呢,这些人都挂了沙要盐场的名册,虽然他们欠恁的损失,但还是要经过场监、巡检、海盐知县、秀州知州一级一级处置。”
王伦道:“直接找提举茶盐公事不行吗?”
梁巡检摇摇手指,“咱大宋这机构恁应该了解,偌大的盐利怎么可能一道衙门说了算,起码三道衙门,茶盐司,地方衙,提刑司。”
“意思是你今天要保他们了?”
梁巡检摊手道:“我领官府的俸禄,自然要保护官府的私产,你要是有想法,海盐县衙大门敞开~”
“哈哈~”王伦发笑,武承规凑过来道,“这人难缠,正道你讨不到便宜,见好就收吧。”
“是么?”王伦音量提高八度道,“罪犯发配来煎盐没错,那他们呢?”
第525章 淮水(二)()
成贵、谢福!等人是罪犯没错,可他们的家眷不是啊!只是带来这里一起生活!盐场的名册上也只有男丁的名字!这些妇人和半大小子是来帮忙的!多赚一些补贴家用!他们是有人身自由的!
“哈?”梁巡检回头望了一眼那群人,他们都听到了王伦的声音。
武承规见势大叫,“对哎!他们也在名册上吗?不在名册上的你可管不着啊!梁巡检!”
梁巡检干咳几声道,“额,这个……话是这么说没错,但是……你不能,啊,他们是他家眷啊~”
王伦走近道,“那么,请梁巡检带我去看名册吧,上面没有的人我都要带走了,给我打工还钱!”
什么!我们不走!我们死也不分开!带我走吧!不要伤害我的家人!梁巡检名册上应该有我吧?
一时间怒吼,叫喊,悲泣声嘈杂,刚刚安抚住的情绪再一次大爆发,收缴了工具的盐工和家眷们,对王伦的提议格外激动!日子苦一些没什么!家人的割舍离别才最要命!他们可以为家人去死,绝不接受和家人分开,看他们去受苦!
“你看看你,乱说这些干什么!”梁巡检丢下王伦再次去安抚众人,没了最激烈的乔四,还没人敢在雄赳赳的护卫面前找死动手。
梁巡检拖长声音叫道,“大家听我说!不要激动!事情总有办法解决的!你们不要闹!我还在!我会给你们协调!”
看着梁巡检卖力,武承规不懂王伦葫芦里卖的什么药,刚才没空问,现在外人走开了,就问呗,“正道兄,你今天究竟怎么了?想要把这些人怎么样啊?”
王伦吐一口气道,“钱不算什么,一想到他们伤了,还差点杀了我的人就气不打一处来,我也要叫他们尝尝生离死别的痛苦,让他们知道,切肤之痛,痛彻心扉!”
“哎,罪犯固然可恨,但他们的家眷是无辜的啊,尤其这件事和其他又不一样,他们没有得利,反而一直在受苦,我想这也是只判他们来做盐工,而没有去海岛上吹风的原因吧。”
王伦道,“奥!你的意思是审官手下留情了?”
“应该是的,如果你非要补偿损失,扣押他们做工,官府也没法解,自己的盐场都是那个烂样,哪有脸管别家雇主是不是凌虐仆工…”
“打住!我撒气归撒气,可没有虐待人的变太癖好,这是有根本上的区别的,请不要给我乱扣屎盆子!”
武承规一笑,“我想正道兄也不是那样的人,气顺了没?顺了就收手吧,我帮你善后?”
王伦不得不高看一眼武酒监,和聪明人相处,有时候也挺好的,起码不用自己掉身价在那嚷嚷,搞不好还挨石头臭鞋,“承规兄,这个你在行,那就麻烦你了?”
“小事尔,那你简单说说想要什么样的结果?这些人都收了?”
王伦现在才开始思考,“震慑够了,他们要知道感恩,活命不易,一家团聚更不易,我不是黑心雇主,给我干活男丁一天80,一半用来赔偿我的损失,妇人小后生的工钱再议,管住宿,伙食补贴再议,干五天可以歇一天,按最低一等缴纳医疗金,每月考核百分前三可以过得额外奖励…”
听王伦在那嘚嘚嘚,武承规石化……你这说的都是什么啊!这些字分开了都能听懂,怎么合在一起半句也听不懂在说什么?正道兄还说的那么,那么流畅,连续出现几次最低等,末等,感觉这不是在安置工人,而是在考核官吏!几十长工而已!有必要,有必要这么麻烦嘛?
“啊,承规兄我说的是不是太多了?抱歉抱歉,我再把重点给你捋一捋吧?”王伦这才发现说的有点多,咱的武酒监可能记不住。
武承规却道,“不用了,我都知道了,看我的吧,说的比你好。”
“果然是武酒监,能力出众啊!”王伦不得不承认,再一次拔高了对他的认知,一定要把他从道士手中解救出来!收为己用!陈师那里多吹吹风,嘿嘿嘿…
武承规迈步向成贵走去,这汉子被姚义死死控制住了,现在情绪衰落,满脸泥花花,无限悲情得望着那里的亲人兄弟,两行冲刷又咸又苦,突然眼前站了个人。
武承规弯下腰道:“说来也巧,我叫承规,你叫成贵,真是有缘。“
”你想说什么?我看你和王员外在说悄悄话,要怎么处置我们兄弟,和我们的家眷?“
”你猜想会怎么样呢?“
成贵道:“我明白我们抗衡不了王大员外,也知道难逃一死,有些事我早就辗转反侧无数遍了,幻想过很多种可能,王大员外给了我们这么久团聚的日子,我很意外,真没啥好说呢的,感觉自己刚才好傻……”
武承规静静听成贵絮叨,仿佛他不再是那个说一不二的大哥,不再是那个威风凛凛的逐浪者,多年的强硬居然就这么垮塌了,不是他不够伟岸,只是这次的沉重超过了太多太多,他和他的兄弟们负担不起,一步走错,步步错!天真的自己当初为什么要答应那个纨绔子弟的诱惑?
“好了,停一停。”武承规看火候差不多了,“如果再给你一次机会,你会怎么展示你的忠心?”
“展示我的忠心?什么意思?”成贵一时没反应过来,面前这人的嘴角,无意勾出一丝弧度。
武承规便把王伦的意思汇成一句话,用最铿锵的力量爆发出来:“王员外放过你们了,但是要以做工赔偿他的损失!意不意外?开不开心?惊不惊喜?”
哗~呼,武承规这一嗓子静场作用明显,只余压抑不住的呼哧声,听音色,那是妇人。武承规面向谢福、翟源、乔正众人,高举双臂,再一次唱道:“王员外给你们赎罪的机会,承诺不会虐待鞭挞你们,给他做工来还债,还付给你们工钱,这样仁义的雇主,我活三十年没见过,你们好运气啊!……”
泥马……王伦刷了三十遍地面,没发现有地缝儿……这就是你说的明白了,能不当着面吹我吗?把我吹那么好,以后还怎么当恶人?我要的是威严!绝对的威信啊!武大哥!
第526章 淮水(三)()
“王大员外是认真的吗?大员外放过我们了?
那谁!你说的话算数吗?不会骗我们吧?
孩儿他娘,谁也不能把咱们分开!
快打我两巴掌,让我看看是不是在做梦!
快别哭了,咋哭得更来劲了!”
群情激动,互相扶助对视,嘈杂询问声此起彼伏,众人刚被梁巡检安抚好的情绪再一次失控,要挤上前来围住武酒监好好问一问!
令人窒息的操作,这就是传说中滔滔不绝的敬仰吗?王伦没绷住,逃也似得走了,被成贵连声大喊:“王大员外的活命之恩,无以为报!成贵给恁烧经祈福供生台!”
啪!成贵后脑又挨揍一下,姚义叫道:“那些都是愚昧无知的东西,根本无用,只有加入摩尼教,才能在光明来临时享受一切财富!”
王伦离开现场,躲外围的小镇村店里休憩,苏泾跑来问:“大员外,那成贵等人怎么办?”
“收拾包袱跟我走。”
“他们不是盐场的私产吗?怎么跟咱们走?”
“先把他们的家眷送走,然后选一晚,月黑风高,组织他们越狱。”
“哈?”苏泾急得环顾四周,有两个食客在偷偷看向这里,苏泾比划一下拳头,二人才扭回脸,放开声音闲扯,“大员外,会有更好的办法的,不用这样!”
王伦道:“其实我也懒得管,武酒监自告奋勇,就让他去吧。这种场合我不好出面,掉身价。你懂吧?”
“我懂!我懂,谁让恁管家不在身边呢!”
“也是哦,他们走陆路,啥事都要我亲力亲为,不过到了海州就好了,老黄和蒋神算都在。”
苏泾得了吩咐跑回去传话,一会儿一传,来回五六趟,后来又换了姚义,看着殷情的这二人,王伦居然悟出做人不易的哲理论辩:生而为人,要么压迫别人,要么被压迫。
……
之后的事王伦没管,都是武承规一手操办的,把他们的家眷取出来,然后派给路费,雇佣向导并两个保甲护卫,即日上路赶往海州城,速度应该比船只慢个两三倍,得了现钱的家属们热泪盈眶不能自己,感恩戴德,强烈要求当面拜谢,被王伦一口拒绝了。
成贵、谢福等这些在籍的盐工,处理起来就比较麻烦了,武承规的策略是把他们运作到海州,算是异地关押,真到了那边再运作,想法不错,但要经过多道手续,还不一定能批准,那先去州衙递文书?
王伦直接否了这个方法,“不行,咱们没时间跟他们耗,官府的办事效率,三天又三天,多衙共管,你没问问梁巡检有什么高招?”
武承规道:“他?他一百个不乐意咱们带走这些人啊!人一少,规定的课盐就无法按期完成,他就得吃挂落,你没瞧见我迁走家眷时他那张脸!生吞活剥了我的心都有了。”
“那他会拦着咱们喽?”
“不应该在那时摊牌的,这下全沙要盐场都知道这17个人呆不住了,都防备他们逃走呢!真是失策啊!”
“只有17个在名册啊,都载到船上来?”
“你敢都拉到船上来?”武承规反问道,“你不怕半夜撒尿被捅刀子啊!就成贵他们几个带上就行,剩下的人闹不翻。”
“那个乔四我不喜欢,让他用腿走过去。”
……
结束谈话,武承规去准备行动,王伦则外出透透气,定于两日后越狱,那时家眷的队伍至少走出百里外了,可以乘船走运河通过苏州,即便盐场派人追,也没有合理的名头。
“咦?苏泾,你有没有觉得有人盯着我们?”
“有吗?”苏泾打量一圈,除了路人就是小贩,偶尔见到妇人通过,“没有奇怪的人啊!姚义你看见了吗?”
姚义在摆弄他的新衣服,是昨天立功王伦刚赏给他的,胸口绣一个马字,证明是王伦的私人马夫,虽然王伦现在没有马匹可乘用。“看见啥?”
“跟你说话真是对牛弹琴。”苏泾冲王伦小声道:“大员外,不如咱们分开走?我在暗处瞧瞧?”
“可以,那前面咱们分开。”
王伦等人穿过一断人流较多的路口,苏泾自隐身去了,王伦如纨绔子弟般玩味步态,看见新鲜东西就上前摸一摸。及夜归客栈,满身的疲惫感,发出感叹,“原来有钱人逛街也很累啊!”
姚义殷勤道:“下次逛街还叫上我,我不累,恁累了我可以背恁。”
“姚义啊,至于么,不就一身新衣服,感激我一夜一天了。你又不是自己买不起。”
姚义搬个小凳子坐在王伦脚下,伸手道:“那不一样,别看我大字不识十个,但我还是分得清楚好坏的,我这马夫的位置光鲜,谁也别想抢走!苏哥也不行!”
哈哈~王伦笑,“等你看了我的马,每天给他铡草、拌料、清粪就不会这样想了。”
姚义愣一下,“我要是不喜欢,那到时候让别人抢走就是了。”
“哈哈~你活得还真是简单。”
砰砰砰,“大员外,我回来了。”
一听是苏泾的声音,王伦唤声进来,“怎么样了,这么晚?”
苏泾道:“查明白了,是梁家的人跟着你,是个小辈儿,十七八的样子。”
“有意思~”王伦眯起了眼睛,“姚义给我揉揉脚。梁巡检是什么意思?不打算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吗?”
“看来是的,派人跟恁肯定没安好心啊!要不咱们把他绑来?”
“那你和姚义去办吧,万事小心。”
……
翌日,王伦还在软润间沉醉,苏泾就来敲门说猎物上钩了。王伦不得不爬起去理这事,绑来的居然是梁巡检的儿子,梁义成!
“舍不得孩子套不住狼啊!你爹还真舍得下本!”
瘫坐于地的梁义成明显吃了好几记黑拳,左脸肿里透着青,傲娇得把脖子一梗:“敢来就不怕被你抓!倒是阁下掂量自己的后路为好,及时收手免得咱们两家都难看。”
“你爹还跟你说什么了?”
“无可奉告!”
“捡能说的说,我也可以告诉你一个小秘密。”
梁义成眉间川字一动:“那些盐工你想都不要想!我爹不会让你带走他们的,在盐场已经布下天罗地网,坐船你也逃不掉!拿我威胁我爹也没用!没用!”
第527章 淮水(四)()
“有没有用,拉出来试试就知道了,你们家兄弟几个啊?”
梁义成把脸一扭,“我不会告诉你的!死了这条心吧!”
苏泾怒道,“不说是把?我们亲自上你们家问去!总有人知道!”
“你们这帮恶贼!我爹说的没错!表面光鲜,里面乌黑一团!”
“你才乌黑一团,我刚洗过澡!”姚义说着敞开怀,露出白肚皮,嗨!昨天见的差别没这么明显啊!
梁义成道:“谁要看你的黑肚皮,你走开点!我闻着就想吐!”
“嗨!你这后生好恶毒!睁着眼说瞎话!我偏让你闻闻有没有味儿!”
“啊!你别过来!”
姚义扭打梁义成,王伦看着笑出声,等他们闹够了,喊退了姚义,再问道:“我不喜欢拿别人的家眷威胁,但你是送上门来的,不用白不用,我打算给你老爹写一封信,让他对这事闭一只眼,我也不会让你爹吃亏,一百两奉上。”
“谁稀罕你的臭钱!这点钱就想收买我爹!做梦!”
苏泾道,“你不也是钱?你自己说值几个钱?”
“你!太卑鄙了!”
王伦直起腰道,“好了,姚义你亲自看着,不许虐待他,苏泾你跟我来取信,交给他老爹。”
随后苏泾带着王伦的绑票信投递到梁宅,梁巡检不在家,梁夫人收在了书房,恰好被二女儿小字红玉路过看到了。
“娘,谁来的信啊?”
梁夫人莞尔一笑,“妳也心急了?又去厨房偷吃!妳哥哥还没回来呢,都被妳一个吃完了。”
红玉跨步进来,一点女儿家端庄都没有,“我能不急吗?女儿还不想定亲,不想离开爹娘!”
“傻孩子,还能一辈子不嫁人和爹娘挤在一起?”梁夫人抚平女儿的衣裳,打量是否妥帖,“身子还能再长长,还是给妳准备嫁妆的时候了。”
“不嘛!我才十六,急什么!再晚两年也是可以的。”
梁夫人宠溺道,“过了年,妳都十七了!还小!”
“那也是十六岁不到半,不算十七,这谁的书信啊,字写的连我哥都不如!不会又是哪个铺掌柜的宝贝儿子吧?衣裳都要下人给穿!”
梁夫人道,“妳别动你爹的信,快回去学妳的女红,什么时候能有妳姐一半,我就放心了。”
红玉眉间微蹙,“我姐女红再好,也救不了那个病痨鬼,我都怕姐姐被他传染了,要不接她们回来住吧?”
啪啪!“不许这么说你姐夫!”红玉屁股上挨了两下,叫声哎哟,就把书信撕开了。
“啊!死丫头!妳干什么!”
“我看看又不碍事,又不是没有偷看过!”红玉目光一闪,高叫,“哥哥被人绑架了!”
“乱叫什么啊!也不怕被人笑话!”
“不是娘,妳看这信写的什么?”红玉把信展开递给娘亲,映入眼帘短短几行字:你家宝贝儿子在我这里做客,我会杀鸡给他吃,你想不想来一块?单独来,不要生食——王哥字。
梁夫人一愣,“这写的什么乱七八糟?什么吃鸡,什么单独来?”
红玉道,“哎哟你不懂啦,我要去找爹,出麻烦了!”
梁夫人没扯住女儿,由她包了头巾匆匆坐马车出去了,回想儿子两夜没回来,这心口一阵空虚……不会真出事了吧?
梁巡检拿到了火急火燎女儿的送信,只一眼就明白了意思,气得把纸撕碎,“臭小子这么不小心!连家都被他们寻见了!净给我添乱!这个王员外,面善心恶好手段!连要挟信都写的滴水不露……”
红玉吓得怯怯站在原地,看老爹发够了邪火,到底出了什么事?惹得爹发这么大的脾气?
梁巡检面对着窗口,用力一推差点把窗扇拆下来,屋外的冷风湍急涌入,红玉打了个哆嗦,梁巡检眼睛还没有睁开。5
“头儿,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