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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说近不近,说远不远——说是为了让韩冈混一任亲民官的资历可以,说是怕他在京中碍事也可以。不过现在,就没必要再胡乱猜测了,不管王安石是如何看待他这个的女婿,至少天子那边对韩冈是极为重视的,这一点就已经足够了。
既然已经开始出任亲民官,就必须有一套处理政务的班底,而不像给人做助手的时候,不需要幕僚支持。
韩冈本来打算去找自己的同学,但王安石、王韶,甚至吕惠卿,程颢,却都写荐推荐人来。
韩冈知道这是常理,便全都接收下来,却也不管这些人之间的关系是否和睦。在京城盘亘半月有余,韩冈在王家兄弟的相送下,带着一众幕僚、伴当,往着白马县而去。
……………………
韩冈就任白马县,在京城中,只能算是微起波澜,比他级高、名声广、权位重的官员不胜枚举。不过消息传到白马县,却顿时掀起了一场轩然大波。
“七朝官来做知县?有没有弄错”
“还是王相公的女婿”
“官职、身份那还是小事,关键来的人是叫韩冈”
“的确是麻烦了。听说得罪他的从没一个有好下场。还没做官时就杀人不眨眼,做了官后更是心狠手辣,最近不是刚被他赶走了一个杨学士吗?那可是翰林学士啊,转眼就能升执政的”
“怎么办?他既然是王相公的女婿,来了之后,保甲,免役,便民,农田水利,这些新法肯定是要死死盯着催逼。到时候,大伙儿可都要累死累活了。”
“这可还真是麻烦了……”
“怕什么正面的确不能顶着他,可到了下面,还不是由我们说了算?小心点不要犯到他手上就是了。”
“胡老二说的正是,有什么好怕的?真要不识作,东京城就在边上,派些人去市井中帮着宣扬一下他韩正言的大名,却也不什么难事”
“说得好怕他作甚”
“没错没错”
这番议论,不是在酒楼、茶馆或是私人家里,而是光明正大的出现在白马县衙的偏厅中。
坐在厅中上首处,是个长得很是富态的中年人,看着像一名富家翁,可却是穿着吏员的皂色衣袍。在他下首处,甚至还有身穿青色官袍的流内官。但这名富态的吏员,却依然是稳稳的独自坐在最上面。
听着下面的一片声的议论,他低头喝了两口茶,闲闲的问上一句:“新官上任三把火,你们想引火烧身不成?”
议论声终于停了,厅中的十几人没一人敢搭腔。一阵静默后,被称为胡老二的瘦削汉子欠身问着:“诸大哥,这事还得你来拿个主意。依你说,该怎么办?”
“对押司,你说该怎么办,我们都听你的”另一个看着有些憨相的吏员附和着。
二十多只眼睛望过来,诸立很是闲适的又喝了口茶,并不急着回答。
他在白马县中有着很大的发言权,他家的两个弟弟娶得是县主,官身照样有。靠着老二、老三花钱娶了宗室,家里成了官户,本身又做着吏职,把持县中上下政务。来这里的做知县的,不论身后的背景有多奢遮,不想有麻烦的都要他给个面子。
诸立要做官容易得很,之所以把着吏职不放,就是因为此地的油水太过充足,舍不得放手——要是做了官,现在的位置被别人占了不说,说不定一封调令就会被调到广南监酒税去。外地的水土哪有家乡的安适?
说实话,这也是天下州县的通例,哪一家衙门中的胥吏,没有连续做了几代人、父子相承几十年的情况?这样的吏员,说话的份量往往比掌着衙门大印的官员更重。来上任的官员得罪了他们,别想能施展开手脚。
过了阵子,诸立才慢悠悠的开口:“不要先跳出来。棍子刚将草窠子拨开,你们一群蛇就游出来,这不是找打吗?先得看看那韩正言是什么子?为人如何?才智如何?行事手段又如何?等一切都明了了,再做理会不迟。”
胡老二皱眉道:“入官三年多,就升到了这个位置上,又有如许大的名头。肯定是才智、手段都为上上之选,不然怎么能考上进士第九,赌赢了翰林学士,又让相公招他做女婿。不先想定对策,等他到了县中发号施令,可不好应对。”
“若是他真的如传说中的那般厉害,那反而好了。这样的人,肯定在白马县做不久。”诸立笑道,“也就是一两年的功夫,就会升上去。更别说天子的宠信也许会疏远,但翁婿之间还会疏远吗?王相公当真的会让女婿、女儿在这座县城里常住不成?肯定是早早的就调回东京升官发财去了。我等最多也只要忍个一年半载而已。”
诸立这话说得在理,胡老二闭起嘴不说话了,一众人则纷纷点头称是。
即将来担任白马知县的韩冈,都已经是右正言兼集贤校理。这个阶,做知州都绰绰有余了。现在来做知县,就是因为年纪太轻,资序不足。而要解决这个问题很容易,就是走过场,做一任相当于通判的白马知县后,便有资格再上一层楼了。
为官一任虽说是定规三年,但有背景的官员,都会得到减磨勘的奖励。减一年是常例,减两年也不是没有,甚至有些地方,一年能换三五任知州知县。这都是混个资历就走的典型例证。
“少年得志之人,有几个会甘心在县里耐下子来做事的?也就三把火的劲头,随着他子,过去了就好。”诸立冷笑着,“说不定几个月后,就是我等献上万民伞,用两部鼓吹,送韩正言去京师做大官了”
一番商议之后,得出的结论就是再议。与会的胥吏们纷纷离开,就只有是坐在诸立下首处,身穿官袍的一人留下来。诸家的老二诸霖,他方才没开口,现在外人都离开了,他就有些话要说。
“大哥,那韩冈可不好对付,小心他上来就给人下马威”诸霖提醒着兄长,“你也知道我那连襟跟杨学士交好。那杨学士在琼林苑上赌输给韩冈之后,回去可是吐了好几次血,离京的时候,才勉强能走动的。”
诸立冷哼着,面沉如水。将茶盏在手边的几案上重重的一顿,诸霖就是浑身一颤。
就见着偏厅中,一名小吏训着诸霖这位官人:“你那个连襟做事没个分数,杨绘那厮也是轻浮落到现在的下场,那就是活该”
诸霖娶得是宗女。她的妹夫,也就是诸霖的连襟王永年,为求一个监金曜门库的好差遣,千方百计地巴结着杨绘,甚至让自己的浑家出来陪客奉酒。不是用杯盏,而是用手,左右手合在一起,捧着酒喂给杨绘喝。诸霖的小姨子,是个出色的美人,长得丰满,双手如玉。这双手一合,就号称是白玉莲花杯,杨绘为此甚至还写了好几首诗做纪念
“监库的确是肥差,每年腾出库中的故字纸,多少家印坊重金求着要。”诸立摇着头,很是不以为然——官府中所用字纸的质量都是第一流的,而且使用时都只用一面,印房将官库清除来的旧纸买回去后,可以直接翻过来用背面来印,籍的质量要远在福建、杭州之上——“但也不至于下作到让自己的浑家出来陪客,而且还是宗女。这事犯出来,就算没有韩冈,杨绘也在京中待不长久。没人对付他那也就罢了,要想赶他出京,这就是的罪名。做人做事都没个准数,能混到翰林学士,还真是运气了”
“杨学士的确自身不正,可韩冈也不是好对付的。”
“韩冈本来是做事的出身,后来才考了进士。像他这样的人,为官一任,肯定是打算着‘造福一方’,总是想着有所成就——说难听点,就是好大喜功。”诸立眼神深沉:“既然是有所求,就有了我们逢迎希和的机会。一开始就帮着他,助着他,与其为善。这些手段,本就是当做、该做的。奉承好了,日后也是有好处的。”
“但要是他……”诸霖变得吞吞吐吐。
诸立嘴角轻扯,露出一个让人不寒而栗的笑容:“若是韩冈不识趣,为兄也自有方略去应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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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章 任官古渡西(三)()
九月末,天候渐寒。 可天上的太阳依然明亮,照得行人身上暖洋洋的。
天朗气清,乃是赶路的好时候。从白马津往京城去的官道上,行人车马便是络绎不绝。
韩冈一行离开京师不过一日,第二天出发后不久,就看到了滑州胙城县的界碑。
在界碑前,韩冈停了马,跟在后面的三人也都停了下来。低头仔细看了一看界碑,韩冈回头笑道:“滑州还真是近,这么快就到了。”
“滑州都被撤了,这界碑却到现在都不改,开封府中干管此事之人真该打板子。”
紧跟在韩冈身后的这名三十出头的南方士子,唤作方兴,总是带着笑,微圆的脸看起来有些滑稽。他乃是江西金溪人氏,是王安石推荐过来的幕僚。不过要说是王安石推荐,其实还不如说是靠了王雱的缘故。
方兴与王雱自幼相识,当初王雱在江南任官,他便在其幕中。前岁王雱进京,方兴也跟着来到了京城中。先是被推荐去了国子监中,但今科的科举,却连贡生的资格都没拿到,遂断了进士之念。这些天在京中待了无聊,却是跟王雱求了个人情,来到韩冈这里。
韩冈第一次与方兴见面,先听了他自我介绍了一通后,又听他说道:“方兴族兄向有令名,与相公有旧,相公亦曾有篇赠予族兄。”
韩冈当时并没有反应过来,遂摆出了礼贤下士的模样:“敢问是哪位大贤?”
“大贤不敢当,大名唤作方仲永。”
方兴爆出答案,在旁的王雱哈哈大笑,韩冈也似是自嘲的摇头失笑,但心中却是微感不快。方兴拿着自己的族亲当玩笑开,觉得有点让他难以接受。不过一表三千里,论起族亲也是远到不知哪里去了,拿出来当笑话介绍自己,也算不上什么罪过。
“走得快一点,今晚就能进白马县。”在界碑旁,韩冈顺着道路向北面望去,不过入了滑州地界,离着白马县还有几十里地,“就不知白马县中有什么让人棘手的大户豪门?”
“这倒没有没听说,想来也不会有。”方兴为了能在韩冈幕下做事,还是请了王雱帮忙,看了不少白马县的资料,“白马县虽是畿县,但户口却是最少,两千四百多户人家,丁口八千,不过是中县而已。”
韩冈算是在考试,之前见面的时候,并没有多问,那样不太礼貌。听了方兴的回答,他也是有所感触,“白马县原来并不差,乃是河津要地,三十年前还算得上是紧县望县一级。但仁宗年间,连着几次河决都撞上了,人丁流失大半,到现在都没有恢复元气。”
“所以白马县最让人头疼的就是律讼多。”说话的魏平真,在四人中年纪最大,已经有五十岁了,乃是王韶所荐。为人老成持重,阅历见多识广,“尤其以田宅上的瓜葛官司为甚,而且根本断不出个是非来——有的是全家户绝后,外来的骗子冒籍来夺田,有的则是原来的田主来要回自己被占的田地,完全分不清真假。听说有打了二三十年都没见分晓的……都是河决的缘故啊”
“现在要是有着河决时的那么多水就好了。”方兴却是在抬头看看蓝得一丝纤云都没有的天空,“有多长时间没下雨了。”
最后一名身矮而瘦的儒士,相貌普通,双目晶亮,操着一口福建腔:“此乃是德政不修的缘故。”
“节夫此言差矣。”
游醇游节夫是程颢推荐来的弟子,他还有个弟弟叫做游酢,现在就在程颢门下就学。韩冈还不知道他能不能在政务中派上用场。不过就算派不上用处,韩冈也照样会恭敬有礼的待着他,怎么说程颢的面子都要顾着的。
但王韶荐来的乡里魏平真却没有那么多顾忌:“其实水旱交替,如同Y阳相转,乃是天道。Y盛阳衰、阳盛Y衰。连接几年水患,接下来便会停上几年,跟着就是连着几年旱灾。此是天道循环,与人无关。试问尧舜施政又有何错处,为何洪灾遍于天下,需要大禹来治水?”
游醇瞪眼要辩,韩冈却抢先一步问着魏平真:“前些年京畿有水灾?”
魏平真虽然是德江人氏,但他在京城已经住了有二十多年,近五十岁的他,对于京城内外一切消息,都比韩冈这等小辈要明白,“从嘉佑元年开始,再到治平初年,这七八年时间,京师不知淹了多少回了。”
他扳起手指为韩冈数着:“嘉佑元年【1056】四月,京师大风雨,六塔河决,水注安上门,坏官私庐舍数万间。嘉佑二年五月至六月,京师雨未停,水冒安上门,门关折,城中系伐渡人。嘉佑三年,京畿河溢,坏民田。嘉佑六年,京师久雨,至冬方止。治平元年【1064】,京师自夏至秋Y雨不止,坏真宗及穆、献、懿三后陵台。治平二年,京师大水,坏官私庐舍无数,军民死者一千五百余人……”
“原来如此”韩冈点着头,却是在阻止魏平真继续下去。
尽管是魏平真是平铺直叙,没有添加多少感情。但听着就是怵目惊心、不忍卒听。韩冈本来是想用来阻止游醇的辩论,可不是要听京畿有多少苦难的历史,更不是为了要将游醇气着。
韩冈的想法,老于世故的魏平真能看明白,笑了一笑,道了一句:“看着旧年的雨,如今的大旱说不准还有几年。”
……………………
韩冈并没有急着往白马县赶,照规矩要白马县中官吏、乡绅出来迎接他,所以午后到了胙城县后,就歇了下来,并派得力之人去白马县通知抵达的时间。
其实也不需要韩冈派人通知,白马县也在开封府地界中。韩冈刚出城的时候,就给诸立派人给缀上了。倒不是怕他少年心,弄出微服私访的把戏,而是想要提前做好迎客的准备,争取留下个好印象,
出开封后的第三天,韩冈终于抵达了白马县。
刚刚进了白马地界,就见着一群人远远的迎了上来,隔着老远就在喊着:“可是平灭虏寇,威震关西的韩正言。”
韩冈在马上抱拳:“正是韩冈”
姓名一报,就见着这些人连忙跪下,一片声的恭维:“我等白马小民,在此恭候正言多时。正言弱冠之龄已是名震海内,听说正言来此任官,我等真是三生有幸。”
韩冈微一皱眉,未免做得太过了一点。连忙下马将其中年纪最大,胡子全都白了的几个老家伙,全都搀扶了起来:“几位老丈大礼,韩冈年幼,可是折受不起。”这几个看起来都有十岁了,上了紫宸殿,天子都不好意思让他们跪拜的。
一番礼节之后,韩冈重新上马,一路行到离县城十里地,又是一拨人在路边候着,还是扎着彩棚在迎接,满口的好话奉承,一碗碗迷汤灌过来。
到了五里地,就是第三波接着。等到进了县城,前任知县凌庄带着白马县的一众官吏在县衙前候着。
见到韩冈,凌庄就堆起笑脸来迎接:“久闻韩正言的大名,如今方得一见。在下于白马三年,无所建树,如今有正言相代,必能一济白马县父老倒悬之苦。”说着,就要请韩冈入内,交接大印和县中内外账籍。
大印其实是小事,关键的是库中的账目和库存不能有差错。韩冈带来的是顺丰行在京城的掌柜,同时魏平真也是精于财计。再加上韩冈自己对账目上能玩花活的几个,也是了若指掌,所以根本不担心有什么。先由顺丰行的掌柜把第一道关,让魏平真把第二道关,最后自己再出面审核。三道关卡,不信有谁能过去。
但韩冈并不急着查验:“此事并不着急,韩冈早前曾经为王副枢筹划粮秣转运一事,知道点验库存不是一天就能完事的。且等明日再说。”
几句话,就摆明了车马。魏平真捻着胡须轻轻点头,而诸立等一干吏员则是脸色微变。
韩冈分明是在说他来交接,对于库中帐籍,绝不会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走过场。而且明着说自己在熙河曾经给几十万大军管着粮秣补给,更是在警告白马县官吏,不要想着可以蒙混过关。至于将点验库存的事拖到第二天,就是给了白马县官吏们一夜的时间,如果此前还抱着幻想,没有去弥补亏空的话,今天晚上就不要睡觉了,赶快把漏洞给补上。
不过是几句场面话,但该说的却都说了,就跟混了几十年官场的老狐狸一样。诸立心思微沉,的确是精明干练,不好糊弄。
前任知县凌庄好象是没有听出其中的隐义,笑呵呵的道:“是不用急,是不用急。既然如此,还请正言入内,下官已经让人办下了接风酒,正等着正言入席。请请”
说着就拉着韩冈的手,一起往县衙中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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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章 任官古渡西(四)()
接风宴上,前任知县凌庄拼死拼活的将上首位强按着韩冈做了。 又带着县丞、县尉,殷勤的劝着他的酒。一场宴席下来,对韩冈表现得比亲娘老子还恭敬。而韩冈的三名幕僚,也一样被请到了堂中的席上坐下,好生的接受了一夜的招待。
到了三更天,方才回到驿馆。
进了房中,原本看着有些醉意的韩冈一下变得清醒起来,双眼清亮有神,与三名幕僚坐下来,喝着下面端上来的茶。
方兴坐下后就摇着折扇冷笑起来:“礼下于人,必有所求。凌知县今日的一番作态,看起来不像是奉承正言的样子,多半帐目上有些问题,心里虚着。”
游醇冷笑一声:“但凡作J犯科之人,哪有不心虚的情况”
“就看正言是否要一查到底了?”魏平真问着韩冈。
如果库中亏空严重,跟帐目对不上号,谁也不会蠢到接手。若是糊里糊涂接下来,到了转运使司来人查帐的时候,哭都来不及。拖上几日不交接,若在地方,州中就要派人下来了。白马县属于京城,开封府一旦派人来,事情可就更为麻烦了。
大宋官吏多有贪腐之辈,官库也是亏空的居多,但即便如此,世间极少有新任官员不肯接任的情况出现。基本上在交接之前,官员都会将帐目作平掉,相信凌庄下面也有人来处理帐册。不管是用帐目合库存,还是用库存来合帐目,只要两样能对得起来,韩冈就没打算追根究底的打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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