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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看见申明回头,大喜过望,连忙喊着,“阿公,来搭把手。”
申明才三十多岁,过去叫他阿公的也有,但都是小孩子,被比自己小几岁的人这么喊着,还是头一回。
申明伸出手,那汉子却把旁边的一个人推了上来,接着又是一个,接连托了五六个人上来,等他周边都没什么人了,他才气喘吁吁的借着申明和先上来的同伴的力气,爬上了墙头。
火炮的炮弹不停的在头顶上飞过,有从辽人那边飞过来的,也有从城头上发射出去的。被炮弹击中的城墙碎片到处横飞,时不时的就有一声惨叫。
但进了羊马墙中,终究是远离了跟在后面的辽兵,城墙上的弓弩和火。枪,将他们逼在濠河之外,不敢再继续靠近。许多人翻进羊马墙之后,就一下软了下来,之前生死关头的极度紧张将他们的体力消耗得一干二净。
可那个汉子上来之后,却没有躲到羊马墙的后面,谢过了申明,就回头向羊马墙外,又开始拉人上来。
一边拉一边招呼着申明,“我说,阿公,还有你们几个,都来帮把手,好歹能救出一个就是一个。”
申明沉默地走过去,一言不发的往上拉人。其他几个也几乎都过来了,只有两个躲躲闪闪地走开了,那汉子呸了一口,又回头救人。
申明跟着那汉子,一口气救了十几个人上来,有男有女有老有少,只要是伸出手的,都又拉又扯的拖了上来。
这些人被拉上来后,只要还有点力气,也跟着开始救人。在他们带动下,越来越多的人一起动手,把上了堤岸,却翻不过围墙的人给救上来。
被救进羊马墙中的人越来越多,愿意出力的人越来越多,到最后,反倒没有申明的事了。
他现在就靠在城墙边上,木然地望着天,几个被他救上来的人过来谢他,他也没有什么反应。
羊马墙内的通道,太平时节是供存放马猪牛羊等大牲畜等,能供牛马转身,差不多能并行两辆马车。但渐渐的,这么宽的通道已经挤得全是人了。爬上堤岸的,只要还有伸出手的力气,基本上都被救上来了,濠河中的人越来越少,还在水里的人都许久没有动作了。
也不知有多少人拥挤在羊马墙中,申明的姿势也由坐变蹲,再由蹲变站,跟人挤做一处。
几千还是几万?申明也没兴趣多关心。
人群中不知道什么时候起了骚动,从南北两端一路传来。许许多多的声音,不知道在喊些什么,但原本已经动弹不得的人群,竟然开始又开始挪动了。
申明毫不关心这一切,他只麻木的等着人群把他带走。人群一点点的松开,那个瘦瘦的汉子这时候又出现了,挤到申明身边,一笑露出满嘴的黄斑牙,“阿公,一起走,前面说城门开了!”
那汉子叫得很大声,有更多的人听见了。城头上这时也伸出个铁皮喇叭,大声的喊着,“南门,北门都开了,东门也是。快往那边走,西门不会开,辽狗要从西面打过来了。”
整个西面羊马墙中的人群,这下子移动的更快了,有的向南去,有的向北,接踵摩肩。
申明跟着往前走,瘦小汉子就跟在他旁边。
申明想问他的姓名,还有是哪里的人,总觉得他说话腔调稍稍有些别扭,但是这点兴趣就像是一点飞在空中的火星,转眼就熄灭了。
问那么多有什么用?说不定转头就死了。
忽然间,申明停下了脚步,他偏过头,侧耳倾听,方才他听到了些什么。
停下来后,他就听得分明,几声极细小的哭声,从羊马墙的另一边传来。
申明犹豫了一下,旁边的瘦小汉子也奇怪的看着他。
申明并不想管,又有什么好管?自己都活不了,哪来得气力顾得别人?可他看看瘦小汉子,身量还不到他的肩膀,可就是这么瘦弱,却救了多少人上来。
方才这瘦弱男子的义举,让申明冰冻的心莫名的产生了一点热量,“等我一下。”这是申明这几天来第一次说话。
一下翻过羊马墙,正下方趴着一个女人,一动不动,对申明下来的动静一点反应也没有。
女人的双手伸向羊马墙的方向,手中只有一个小小的襁褓,被小心的捧着,甚至都没有碰到地面。
襁褓中露出一张小脸,蜡黄蜡黄的,一看就知好几日没吃饱了,哭得都有气无力。
那女子浑身湿透,发丝也盘曲着洒在背后,可襁褓上看不到一点浸湿的痕迹,申明的心被触动了,他轻手轻脚的把孩子从母亲手里抱起。
换了个位置,小娃儿哭得大声了一点,但也就跟小奶猫的叫声差不多。
把襁褓搂在臂弯中,申明蹲了下来,摸了摸女子的手腕,又立刻探了探脖子。
申明的神色变得凝重了许多,他用力将女子翻过来,被泥沙和污渍弄脏的一张脸,完全看不清容貌。
申明没多看,他将手指头在还湿漉漉的衣服上蹭了蹭,放到女子的鼻端,一点热气都没有。
深深的叹了口气,申明站了起来。
回头想爬回羊马墙上,可他发现,怀里抱着孩子的他,现在根本爬不上去了。
这时候,墙上伸出了一只手和一张笑脸,“阿公,快上来。”
耽搁了一下,羊马墙此时已经变得空荡荡,人群已经远去,只有几个人还躺着坐着。
申明和干瘦汉子飞快的追赶人群。干瘦汉子边走边问,“阿公,你是大夫吧?”
“算不得大夫,连医工都算不上,只会开几个草头方子。”申明问道,“你如何知道的?”
“方才看到阿公你切脉了,看了就知道肯定是好手。”
两人说着,已经跟上了人群。前面不远就是南门城门,城门上,枪炮响得如同爆豆,噼里啪啦的,烟雾都散到了城门下。
周围重新变得拥挤起来,申明奋力隔开旁人,让自己怀里的孩子不被挤着。慢慢的,走到了城门前。
里面安全了吗?他看了左右周围,除了身后,其他地方都是高耸的城墙,城墙上面全是汉家儿郎。
申明踮起脚再往前看,全都是人头,透过狭长的门洞,一直往内,他看见的,除了城墙就是人。没有街道,也没有其他建筑。城门里面,人头密得像被捅开的蚂蚁窝。也不知是有几千人了。
还能挤得进去吗?申明深深的怀疑,但他的前面,多少人都在奋力向里面挤过去。
这时候,一阵刺耳的嘎嘎声,申明抬头上望,惊恐的发现头顶上的栅门正在下落。
城门口的秩序顿时一片大乱,不论是进去的还是没进去的,都用上更大的力气往里面涌去。
那些知道自己已经挤不进去的人们,抬起头,纷纷向上面哭求着,不要再把城门放下了。
但他们的声音好像根本没有被听到,嘎嘎的机械声响中,隔绝内外的栅门毫无停滞的降下来。还在城外的难民更加疯狂的往里挤,直到降到最低处时,还有人趴下来,想硬是滚进去,却被栅门压住了大腿。惨叫声这一会惊动城门上,栅门稍稍抬上去了一点,等那人把腿一抽回,栅门又砰的一声落了回去,
申明木然的望着这一切,他早已落到了最后面,根本不指望能进去了。只是他要对一人说抱歉,“对不住了。”
“没事,没事。”瘦弱汉子摇头。
怎么能叫没事,申明很清楚,这关系到性命,要不是因为他耽搁了,这汉子肯定能城去。只是感动之间,他又突然觉得,那瘦弱汉子的反应却很奇怪,似乎有种如释重负的感觉。
偏偏这时,城上又传来声音,一个人在大声喊,“去西门。去西门。西门开了。西门开了!”
“我们去西门。”申明大声说,而那个汉子,脸上的表情,又变得让申明觉得奇怪了。
第102章 微雨(九)()
【有事两天没更,对不住各位。连同今天的份,总共九章,接下来会拼命补上的。这一章六千多字,先抵两章,还有七章。】
高台上,耶律怀庆一直都在拿着望远镜,远远观察着天门寨。
不知过了多久,他放下了望远镜,带着不可思议的口气道,“想不到宋人当真敢开门。”
纵然从西门这边看过去,天门寨的城门依然如河蚌一般紧,但城下的人流都在往南北方向疏散,这就可以肯定,方才收到的南北两面的急报,应该是不会错了。
从定计时开始,耶律怀庆从来都没想过,宋人会如此爽快的打开城门。
他们的计划,几乎都是按照一万多人围困天门寨来策划的。那样的话,城中宋军绝对不敢再行出击,那一万多人就是最好的警哨,一有点风吹草动,他们就会警觉起来。如果有什么暗道,也决计瞒不过一万多双眼睛。
如果要攻击城墙,城下一万多人就是最好的掩护。即便城下乱作一团,头顶上的宋军得找不到攻击的对象。
谁想到宋军竟然会打开城们,把人都放了进去。
是秦琬糊涂了?恐怕还不止,至少要天门寨排前面的五六位军官全都糊涂了,才会把城门打开。
不过,之所以没有制定对应计划,并不是疏忽,而是没有必要。
只有几千人的天门寨里面,突然间多了一万多只会添乱的老弱妇孺,怎么守?更何况那一万多人里面,可是有着上百名混入其中的勇士!
耶律怀庆相信宋人肯定能想到其中的问题,但就算他们明知其中有奸细,他们也没办法在这么短的时间内,把人给找出来——人手不足,闲暇不足,耶律怀庆也绝不会给宋军分辨奸细的时间。
等到夜深人静的时候,就是细作们行动的时候。城内城外里应外合,加上一万多根本不会听从号令的愚民,仅有几千人的天门寨,又如何去安内攘外?
或许秦琬还会幻想有援军能及时赶来,御营派出去阻击宋军主力的队伍早已出发,甚至还安排了伏兵,就算安肃军的其他几个寨堡也在同时出兵,依然有着足够的防御力量。
耶律怀庆确信,对于他面前的这一个战场,他有至少一整天的时间去敲碎天门寨的硬壳。
耶律怀庆沉稳的笑着,对众将道,“宋人开了城门,看来晚上的情况会比预计得还要好。”
一名大将忽然插嘴,“大王,那群猪狗只是被放到瓮城里面了吧,还不能算进城。”
耶律怀庆脸阴沉一下。
如果祖父在的话,没人敢随意插嘴。不能操生杀之柄,当然得不到臣下敬畏。
但耶律怀庆也不能发作,并非是抗命,而是探讨军情,真要发火,自己在周围一干将领们心中的评价可就要大降低了。
他目视萧金刚。这时候,自己反驳是最蠢的,不论是对是错,被一众大将看清自己是孤家寡人是最糟糕的。
萧金刚接收到了耶律怀庆的要求,他没敢多犹豫,道,“天门寨四门的确都有瓮城,但都不大,不比天雄城更大!”
“天雄城就是学了天门寨修的。”另一个愿意归附耶律怀庆的将领补充道。
“有多大。能容得下多少人?”第一个大将追问道。
有前面萧金刚带人过了路,现在耶律怀庆说话就方便了,“天雄城的瓮城都是宽十八步,深十六步,天门寨的瓮城不会比天雄城大。至于能装多少人,得看诸位觉得十八步宽十六步长的空地,最多能容纳多少人?若是想不到,找人试一试就行了。”
耶律怀庆犀利的反驳,逼得那位大将只能讪讪一笑,不再言语。
耶律怀庆暗暗哼了一声,也没再多追究。
他手中就有天门寨的模型——有细作进去过,连城头上都去过——天雄城也是仿效天门寨而建,大体结构别无二致。
然而事前的侦查对攻破天门寨并没有什么用,宋人的几座炮垒明摆着在面前,可是就拿它们没办法。火炮的射程够不上,射击的水平比不了,只能任他们单方面打。昨天加今天的几通炮下来,暴露了隐蔽阵地,被宋军炮火击毁的将军炮也有好几尊了。
‘所以才要别出蹊径才行。’耶律怀庆想着。
这几天的炮战结果,使得耶律怀庆更加确信,跟在宋人后面开发火炮,是东施效颦,只会输得越来越远。
火箭加上炸药,包括耶律怀庆前日那一次差点被杀掉的夜袭中,宋人所使用的手榴。弹,都将是日后工火监研究开发的重点,而火炮虽然重要,而且还将依然是大辽军中重要的神兵利器,但已经不是唯一重要的了。
“宋猪会不会出战?看他们把人都调走了。”
耶律怀庆眉头一皱。说话的将军,与之前挑衅的那一位都是上京道出来的,连说话的口气都一样。经常与南朝打交道的地界上,称呼南朝时,早已经改掉了过去的蔑称,只有上京道没见过太多世面的土鳖才会延续旧日的习惯。
萧金刚瞅了眼耶律怀庆,然后说道,“说不准,秦琬能做一件蠢事,就能做第二件。”
“那帮猪狗还敢攻击我们不成?”
“多准备一下没坏处。”萧金刚道,他转过来对耶律怀庆,“大王,你看……”
“枢密所言有理,当有所准备。”
耶律怀庆不觉得秦琬还有余力反攻,大概是他以为大辽天兵要从西面主攻,所以要把人调开,好准备防御。但即使他这么做了,也不能蒙蔽多久,迟早西门这边人还会回来的。
耶律怀庆都能想象出其余三门现在的画面,几千人挤在一座城门前,能挤进去的人,不是孔武有力,就是手脚伶俐。一帮老弱妇孺,只能进去一小部分,四分之一,最多三分之一,肯定不到一半。
也不知秦琬会不会下令强行关门,反正自己派去潜伏的兵马,肯定能给宋人一个惊喜。
“再去查问一下其他三面的情况。”耶律怀庆踱着步子,天门寨越是乱,对他来说机会就越是大。
几分钟后,耶律怀庆收到其他三面城门的急报。
“都进去了?秦琬何其不智!”
齐王殿下大喜过望,竟然都不是放人进瓮城,而是直接进城了!
他开心得在高台上转着圈子,站不是坐不是,定都定不下来、
“大王,会不会有诈。”
耶律怀庆停下脚,说话的不是一直唱反调的上京道将领,而是很配合他的萧金刚。
少了一点逆反心,耶律怀庆也觉得有些不对劲了。陡然间心中疑云丛生,这未免也太顺利了。
“大王……”随侍突然开口了,“宋人开门了!”
耶律怀庆瞪大了眼睛,天门寨西门的城门的确开了。
“宋人无故开城,必有诡计。”他环看左右,“哪位去试探一下?”视线落到了上京道的几个人身上,“萧节度,你可愿去?”
耶律怀庆的挑衅,几个上京道将领都不甘示弱,领头的一个出来道,“撒班领命。”
耶律怀庆一笑,“有节度你去,本王就放心了。”停了停,又问,“不知节度你打算怎么做?”
撒班讥讽的笑了一声:“城上火炮犀利,可惜御营压不住,多了就是被宋猪的火炮打,末将打算选三个百人队,跑快一点去探一探。”
耶律怀庆仿佛没听到笑声中的讽刺,点了点头,“那本王就预祝节度能旗开得胜。”
……………………
城门在面前慢慢开启,从渐渐敞开的门缝中,外侧的栅门也在缓缓上升。
相隔三里许,秦琬看见了代表辽国天子亲临的大纛,正在辽人的营地上空高高飘扬。
秦琬调整了一下护腕的位置,活动了一下手指,“皇帝应该在那里吧?”
秦琬的视力还算不错,但是他能看得见那面大纛,还是因为实在是旗帜太大了的缘故。
完全能想象得到,大辽皇帝带着他的臣下,正在大纛之下向天门寨这里指指点点。
可惜了。
秦琬惋惜着。
那个距离,其实是在城中火炮的极限射程之内——加强装药的。
方才还在城头上的时候,他就咨询过了城中排名第一、天下间也是屈指可数——秦琬对这个评价很有信心——的火炮专家,可惜那位专家给了一个否定的意见。
这几天火炮射击次数过多,尤其是射程最远、威力最大的四零榴弹炮,是城中压制辽军炮兵的主力,却没有多少备件替换,炮管磨损巨大。文嘉每天都要检查两三次,已确定安设置在城墙西壁的七门四零炮,已经不能用加倍装药的办法来加强射程了。
如果换个时候,即使城内火炮的磨损程度跟现在一样高,秦琬还是能下令给这一面的榴弹炮加强装药,赌一把能不能大破外贼。
但秦琬现在不敢下令去赌了。
他的赌运其实还不差,跟人赌钱总是赢多输少,只是这一回,只想赚一个守城功,却碰上了辽国皇帝亲率的御营;只想出城夜袭一把,却撞上了最精锐的神火军宿卫;尽管付出了巨大的代价,也给那帮宿卫以巨大的杀伤,却连到底立了功劳没有都不知道;
加上这一次,本以为能用火箭让辽人陷入混乱,却好像摸到了老虎屁股。连赌连败,次次都不能如愿,秦琬早就开始怀疑起自己是不是冲撞了哪路神仙。运势如此,他是不敢赌了。毕竟局势也没坏到需要他赌博的地步。
“想不到就这么点大的地方能塞进几千人。”
王殊这时候惊叹又感叹的说着。两百多兵马集结在西门的瓮城中,看起来已经将瓮城给占满了。而其他三门的瓮城中,都至少有十倍以上的人数。他从来没有想过,这一分钟就能绕一圈的瓮城,竟然能挤进那么多人。
“我也想不到,我只是听说过,一节三等车厢,最多能挤进去两百五六十人,还包括他们的货。我们乘车,就算只带包裹和枪,一节一个都就挤得不行了。”
秦琬说着又扭了一下护腕,稍微紧了点,总觉得有些不舒服。
王殊也在整理自己腹甲。全副武装的秦琬,在他人眼中的形象只有用英武不凡、气宇轩昂来形容,而王殊,现在他正穿着整副盔甲,腹甲的扣锁却扣不上,被过于圆润的肚子顶起,陪衬在秦琬身边,只有可笑二字了。
但王殊的神色很是严肃,指着调整不好的锁扣,郑重的问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