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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隆唯唯,点头称是。
黄裳把玩着望远镜,道:“石门关城狭窄,周围甚至不及百步。贼军的主力当是驻扎在关后。”
“正是。末将也这么想。”赵隆点头。
黄裳道:“一夫当关、万夫莫开的地势,也要不了多少人来驻守。”
“不过山中有小道,一时查探不清,贼人熟悉地理,有可能绕道我军的背后。”赵隆又补充道。
黄裳随即道:“马湖部和南广部的人都来了,他们都是石门蕃的成员,中间应该熟悉山中道路的人。”
“不然。”熊本摇头,“百里石门道,在乌蒙部控制下已有数百年,其他两家决没有乌蒙部那般熟悉。”
石门蕃部以三家为主,西北的马湖部,居于岷江支流马湖江左右,东北的南广部,在南广河附近聚居,剩下的一家乌蒙部,人口最多,土地最广,为石门诸部共主,据传始祖乌蒙自蜀汉时便来到此地定居,从此繁衍生息,至今几近千年之久。
“赵隆你说怎么办?”黄裳问道,他确信赵隆肯定有了主意。
“以末将来看,当尽快攻下关城,让贼人的伎俩没有施展的余地。只要石门关城一破,石门蕃便再难顽抗官军。”
赵隆充满信心。
这一次官军南征大理,石门蕃部中的乌蒙部不肯降顺,遂退守石门关,等待来自大理的援军。
这两年官军没有少敲打西南夷各部,水西罗氏鬼国给打得分崩离析,戎州、茂州叛乱的几个部族,更是被屠了个干干净净,乌蒙部不信熊本的话也是正常的。假途灭虢的典故,即是蕃人没听过,聪明人也会想到官军会不会这么玩上一手。但朝廷要惩治大理篡国的奸臣,想做拦路石,也得做好被碾碎的准备。
熊本和黄裳各自点了点头,黄裳对熊本笑道,“裳曾闻石门关下,五尺道旁,有唐大夫袁滋奉旨出使南诏时留下的墨宝,不知现在还留存了没有?。”
“是贞元九年的那一次吧。”熊本博闻强记,立刻就想到了黄裳在说什么?“那副摩崖就在石门关下的道路旁,袁德深以书法名世,碑文若是拓印下来,拿回京中,不知会有多少人争抢。”
黄裳连连点头,而熊本却突然一声断喝,“赵隆。”
熊本冷不丁的一声叫,赵隆立刻抱拳躬身,“末将在!”
熊本冷下脸,喝问道:“你想让老夫等到什么时候?”
“末将麾下将兵,早已准备停当,只等大帅之命。”
“打得好看一点!”熊本淡然吩咐道:“五百里外的育井监山前后长宁等十郡八姓都来了,近处的水西诸蕃,更是一个不拉,更有同属石门蕃的南广部和马湖部,不让他们好好看一看皇宋天威,这尾巴就又要翘起来了!”
方才熊本与黄裳一路说笑,有一半是要给后面的蛮部洞主、鬼主们看看,眼前的险关只是个抬脚能过的门槛而已。但赵隆如果没打好,之前的一番表演,可就要沦为笑柄了,而且是蛮人的。
“末将明白!”
随着赵隆走上前线,一声声号角响彻云霄,山道上的军势立刻活跃了起来。
一队队官军整装待发,士兵们检查着自己身上的装备,是否结束整齐,是否有所遗漏,而将校们更是一个个检查过去,严防有人疏漏。
号角声刚落,鼓声立刻紧接上,重鼓敲击后的一重重回音,响彻在山谷间。
就要进攻了。
熟悉官军攻击节奏的熊本和黄裳同时想到,也同时赞叹起赵隆治军的手段。
从告知麾下各军即将投入战斗,到正式攻击,只用了小半刻的时间。
后面的蕃部洞主、鬼主,一时惊骇莫名,就这样便进攻了?官军气势汹汹,看起来当真是想尽快攻下官城。
“或许不用太久。”黄裳低声说道
也的确没有让黄裳等待太久,只过了一刻钟,一声比惊雷还要响亮,比还要震撼人心的爆鸣,猝然响起,然后在山谷中不断回荡,一蓬蓬碎石扑扑簌簌的从山壁上落下,惊得道上的人马一阵乱躲。
一块人头大小的石头翻滚而下,砸中了一匹挽马,直接击中头部的重击,让挽马连惨嘶也没有,便随着落石摔落到了官道旁的深渊中。
黄裳此时心中一动,回头望去,各部鬼主、洞主全都惊白了脸,咬着手指,这一声,并不能说出乎意料,但这一击的威力当真是太大了。
熊本不顾落石,哈哈大笑,“赵隆这杀才,也太卖力了点!”
“报!!!”
一声拖长了的叫声,随着一名身背小旗的小校疾奔到了熊本的面前。
前方已是千军齐呼,一时间小校的禀报声完全给遮住了,隔着数里地,亦能分辨得出呼声中的兴奋。不是攻下了石门关,又会是什么原因!?
这才多一会儿啊,赵隆刚刚领命开赴前线,转眼就把石门关拿下来了。石门关有多险要,各部的成员都是看见过的,但如此坚固的堡垒,竟然转眼之间便被官军拿下,这样想来,此处各部,有哪个能守住自己的老巢?
各自的心思千折百转,方才刚刚受命上前的赵隆,此事又转了回来。
赵隆颇有几分后悔,他事前对炸药爆破还是没有太多信心,否则完全可以早点开始解决。
刚刚走到近前,便听到熊本的一声喝问:“石门关拿下了吗?”
赵隆重重的一抱拳:“禀大帅,石门关已经被官军拿下!乌蒙部残寇逃窜,末将已经安排人手追击下去,不给他们喘息之机。”
“好!”
“好!!”
“好!!!”
熊本交好声,一声比一声高,“自古攻城拔寨,未有如此快者,赵子渐你这一回,可是破天荒的第一快!”
赵隆倒是喜色不多,叹道:“非是末将的功劳,乃是火药之威。”
“哦,是吗?”熊本笑了一声,转头对黄裳道:“我们上去看看吧。”
一行人随即拾阶而上,转了两道弯,石门关的关城便出现在众人的眼前,但已经没人能认出来了。
碎裂的墙体,仍有袅袅余烟,城墙上的敌楼则不见了踪迹。整座石门关,前半段都成了废墟,而守在城中的乌蒙部的蛮军,泰半死在了瓦砾堆中。
关门前的道路,只有靠山的一半还残留着,另一半随着碎石一起坍塌了下去。残存的道路仅容一人行走,若不是火药炸得城中一片死伤,想要拿下石门关,还得费上一番功夫。
一群蛮人目瞪口呆,望向赵隆的眼神中满是畏惧。马湖、南广两部的鬼主反应最激烈,竟是全都跪了下来,嘴里念念叨叨的不知在说些什么。
熊本望着残迹,也没了之前的沉稳,呆然道:“火药之威,一至于斯。”
黄裳知道一点,赵隆用来炸毁关门的炸药,不完全是硫硝混合的黑火药,还有别的东西,运过来颇费了番功夫,本来只准备炸个城门,却没想到连城墙都没了。
一群士兵在瓦砾中搜寻着敌军的尸体,三名将帅带着幕僚,走在关城的遗迹上,等着出去追击逃敌的大军的回音。
日头一点点西斜,夕阳的余晖染红了西面的天空,也染红了远近的群山,
“或许能回京过年了。”熊本站在关城南面的城墙上,叹息着,有了火药为助力,这一场战争,恐怕会结束得很快。
“或许当真能如大帅所料。”
“年纪大了,都不想动了。”熊本感慨着,“几年前老夫奉旨出陇西,听到有人唱‘年年柳色,灞陵伤别’,老夫还笑其看不开。而今,倒是想听听有人唱此曲。”
“是李太白的那首《忆秦娥》?”赵隆突然问道,
黄裳惊讶起来:“不意赵子渐你还懂一点诗词。”
“只是稍知一二。”
跟在熊本身后的一名幕僚忽然引颈高歌,音声苍苍,曲调悠长:“箫声咽,秦娥梦断秦楼月。秦楼月,年年柳色,灞陵伤别。乐游原上清秋节,咸阳古道音尘绝。音尘绝,西风残照,汉家陵阙。”
赵隆皱了皱眉,他不喜这样的曲子词,让人心中平添几分悲凉。战场上,应该是更雄壮威武的曲调的天下。也就在这时候,一曲用着同样的调子却更为激越的《忆秦娥》,从前方的士兵中传来:
“西风烈,长空雁叫霜晨月。霜晨月,马蹄声碎,喇叭声咽。雄关漫道真如铁,而今迈步从头越。从头越,苍山如海,残阳如血!”
第21章 欲寻佳木归圣众(一)()
【第一更】
关西大汉的一曲高歌,苍劲有力,然而不见婉转,更乏韵律,但熊本却静静的听完。
慢慢咀嚼着‘苍山如海,残阳如血’八个字,望着眼前的千里叠翠、如血残阳,直至夕阳入山,漫天的红霞渐次淡去,熊本方才回头,招了那名唱曲的士兵问道,“这是谁人所作?”
“回大帅的话,小人不知。不过以前曾听人唱过,觉得好听,所以学了来。这曲子词,在西军中传唱有好些年了。”
“大帅。”黄裳在旁插话道,“黄裳倒是知道这首曲子词的来历。”
熊本转过头来,讶异的看着黄裳:“哦,勉仲当真是广博。”
“非是黄裳广博,而是知道的人多。”黄裳回手指着身后的一群将佐中的一员,“大帅问一问他知道了。”
熊本一看那人,更是讶异:“周全?你知道,”
周全行了一礼:“回大帅的话,小人的确知道。”
一张络腮胡子的大脸,在一众粗鲁不文的军校中几乎没有什么差异,甚至很难分辨出来,但右手上的铁钩子,让熊本都知道周全这个人。
原本是西军中的一名小卒,后来因伤残离开军中,投到了韩冈的门下。再后来,被韩冈提拔去制作和实验飞船,继而因功授官,让多少旧日同伴羡慕。周全在军器监中多年,功劳苦劳都不缺,等到神机营成立之后,便被调到神机营中任指挥使。
寻常的禁军指挥使最多是三班借差,未入流品的杂阶武官,这还要是京营上位禁军中的马军指挥使。而神机营的指挥使,每一个都是有品级的三班使臣——天武军中的指挥使,都不一定有品阶。
而周全所带的神机营的这个指挥,也没有辜负朝廷给予的特殊地位。一刻钟的功夫,便炸毁了地处险要的石门关,南下第一功,周全和他的这个指挥,是拿定了。
熊本皱了皱眉,却没追问周全,而是转头问赵隆,“赵隆,你知不知?”
赵隆应道:“末将知道。”
熊本掉过脸,对黄裳道:“可是与韩相公有关?”
黄裳微微一笑:“大帅真是神机妙算!”
“哪里是什么神机妙算。”熊本摇头。赵隆与韩冈相交于微末之时,黄裳是韩冈的幕僚,而周全则是韩冈的家丁出身,三人都知道这首《忆秦娥》的来历,那还用再费神去猜什么来历?
“周全。”熊本再点了周全问话:“这首词可是韩相公的手笔?”
周全摇头,“回大帅,这首词不是相公作的。当初王枢密刚刚拿下熙州狄道,奉旨回京,韩相公主持熙河路公事,各州各县都走遍。相公做事,那是快得很,每天最多一个时辰,闲来无事,便爱游山玩水。小人跟着相公,在临洮的一处山壁上发现了这首曲子词。因为是用墨写的,字迹已经辨认不清,相公好不容易才分辨出来,只是落款没有了,不知是谁人手笔。”
熊本呆了半天,突然间哈哈笑了起来,“又是路边看来的?”
周全有些楞,“啊,是啊。”
“勉仲,你信吗?”熊本大笑着问黄裳。
“相公这么说,黄裳如何不信?”
熊本连连摇头,韩冈的医道,便是倒在路旁破庙中,被药王给救了。而当初西太一宫中的一首小词,因一曲道尽离人之悲,被誉为秋思之祖,却因为作者不详而传得沸沸扬扬。韩冈也曾被传为是作者,之后又有传言说这是韩冈在路边看来,随手写在西太一宫墙上的。不说韩冈到底能不能写来,这个路边看来的,倒真是可圈可点。
“周全,你家相公还说了什么?”
“相公找了工匠来刻字时,还说如此佳作,岂能不传于后世?”
熊本再问黄裳:“勉仲,你怎么看?”
“这首《忆秦娥》遣词用字不是今人腔调。”
这首词,文采不好说,仁者见仁,智者见智。用词是完全不合当今体例,黄裳虽然曾经猜测过是不是韩冈所作,但通观全篇后,就又否定掉了。韩冈不喜文辞,黄裳做了多年幕僚,怎么会不知道?而且韩冈本身的文采不足,同样是事实。就算一时偶得,也不会有不合今人腔调的句子。
熊本疑惑起来,“苍山如海,残阳如血……大漠孤烟直,长河落日圆,这是唐人气象。确非今人手笔。”
赵隆看着熊本皱眉苦思的样子,难以理解的摇了摇头,对他这等军汉来说们,这首词,只有单纯的赞赏。除了十八摸之外,还是这样的曲子词,唱着让人爽利。
一首《忆秦娥》,不过是战后小小的插曲。或许在日后的文人笔墨中,此时的一番对话远比刚刚夺取的关城还要更值得记录,但对于当事者来说,没有比战斗的结果更重要了。
在天色完全黑下去之后不久,被派去追击败敌的人马回来了。
官军拿下石门关后,残存的乌蒙部蛮兵向后方逃窜,赵隆便派来自熙河路的蕃兵追了上去。虽然乌蒙部的蛮兵无不熟悉道路,更善于山中奔行,但行走在山地中甚至还能骑马的番兵,也不会差到哪里。
在五尺道上逃跑,蛮兵们又是相互拥挤踩踏,绝大多数人甚至还没能发挥出他们所擅长的山地奔行,便被身后的人推倒踩踏,或是被一柄钢刀砍断脖子。
回来的番兵,给出了斩首千级的战果。最后打扫战场的工作,就交给了一直在做看客的蛮兵们去处理。
石门关后的十里血路,这就是乌蒙部大军最后的结局。
之后数日,官军稍事休整便向南继续进军,而清扫残敌的任务,则全部给了蛮军,其中以南广部和马湖部最为卖力。
乌蒙部是个大部族,披毡佩刀居住栏棚,不喜耕稼,多畜牧,其人精悍,善战斗,自马湖南广诸族皆畏之。乌蒙山上的一片草甸,是这个部族的中心,而后一干分支,分布在方圆数百里的区域内。
南广部和马湖部与其同为石门蕃部,道路最熟,恩怨也最多,他们领着官军和外来各部,将乌蒙部的老底全都给揭了开来。
乌蒙部于石门关上主力尽丧,残存的那点兵力,根本没有抵抗的能力。
而有官军在背后支撑,一众蛮部有了底气之后,更是士气高涨,原本见了乌蒙部的战士,顿时就要矮三分的南广、马湖两部,现在趾高气扬的,五六分的实力,都能发挥出十二分的水平了。
冷兵器的战争就是如此,士气高低在极大程度上决定了战争的胜负。乌蒙部惨败之后,人心惶惶,族长、长老等一干能聚拢人心的领袖皆尽战死,士气也泄得一干二净,死的死,降的降,跑的跑,连像样的抵抗都没有,石门关之战后十日,乌蒙部这个雄踞蜀地之南的大部族已经成了历史,子女,财货和土地皆被瓜分得一干二净。
当石门蕃部的战事抵定,大理国承诺的援军仍未到来,而皇宋一方的分赃都已经结束了。
南广、马湖两部得到了他们梦寐已久的土地,其余各部西南夷则得到了乌蒙部的人口,至于财货,则全数归于官军。
乌蒙部占着入滇的要道,看着不起眼,其实家底丰厚,给族人装备的武器,也远比周围各部精良——这也是乌蒙部能成为石门蕃部之首的原因所在,从乌蒙部的财产中得到的分红,参战的官军没有几个不满意这一次的收获。
用极微小的代价,便换来了巨大的收获,怀里揣着抵上半年俸禄的财货,天天吃着鲜嫩的牛肉马肉,数千官军的脸上哪个不是充满了喜悦和贪婪,这一下,每个人都在想着大理的好。
带着酒意,走过营地中的一堆堆篝火,从起身行礼的那些蛮人身上,赵隆也看到了同样的喜悦和贪婪。
赵隆将不屑和冷笑藏在了心底,这第一战是让这些蛮夷捡了便宜,但下一回,就没那么多便宜可以给他们捡了。
再想要好处,可就是得拿命来换了。
赵隆望着南方黑暗的天空,大理国的成色,先得用那些蛮人试试水。
……………………
来自西南的捷报,在十天后抵达了京师。
数千近万的斩首,也没能让京师百姓动容。京城中,对于这样的胜利,已经感到麻木。
如今京城百姓之中议论最多的,还是前一日,在一场球赛中踢进五个球的高季。剩下的话题,则被宫中所豢养的御马浮光的儿子,在一千五百步的赛道上三战三捷的喜讯所占据。
再有的,就是京泗铁路开通之后,从南方来的商货价格降了一成以上,包括江南产的棉布在内,这让京师百姓兴奋不已,不过粮价没变动,所以还不如蹴鞠和赛马的消息让人震动。
至于朝堂上,当然是越来越近的廷推占据了所有的话题空间。即使官军通过这一战,一举攻到了大理国境上,也不过是平平淡淡的几声称赞,没有告祭太庙,也没有群臣称贺,倒是派去点验首级,验明功绩真伪的官员,被早早的派了出去。
第21章 欲寻佳木归圣众(二)()
【第二更】
相形而言,倒是韩冈最为看重这一次的胜利。
不是为那些首级,而是为了火药武器的成功使用。
即便这并不是火炮、火枪,而仅仅是炸药,但好歹也是热武器的一种。
军器监火药局这几年,隔三差五的发生爆炸,伤亡不在少数,朝廷每年给出的抚恤都超过千贯,还有七八个流外官的名额,用以荫补因实验失败而亡的。但相应的,黑火药的威力及安全性大幅度的提高,产量也同样上升了一个等级,同时,依靠硫酸、硝酸等化学药品的出现,新式的火药也在一次不幸的实验中被发明。
尽管到现在为止,火药局那边也没能弄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