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宰执天下-第118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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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来到宽近两丈的寨墙上,韩冈俯视着被城墙圈起的这一片试验场,问方兴道:“火器局现在还有什么需要?”

    “火药的原料还是少。”

    经过大批量的实验,火炮发射药的原材料,已经找到了比较合适的提纯方法,同时三种原料的配比也确认了,成品制造也有了规程,可以说已初步定型。

    除了两个小组依然在实验威力更大的火药,其余工匠都被调去解大量生产上的设置与安全问题。

    现如今,唯一的问题就是原材料的数量。

    可既然几百年后,普及火器的两个王朝都不缺火药,韩冈也不觉得自己需要担心。

    “中国之地,却也不缺硫磺,木炭、硝石数量更多,只要朝廷有需要,肯定不会缺。”

    “参政如此说,方兴也就安心了。”方兴说着,又叹:“听说日本多硫磺,辽国这一回占了日本,造火炮可就更容易了。”

    “学也学不像,赶不上中国,不用担心太多。”

    韩冈不怕辽人偷学火炮,就怕他们不学。他是真想看到拖着几千斤大炮行军的契丹骑兵。不能随着骑兵机动的炮兵,辽军可没有相应的战术来配合。就像大宋官军,其战术体系完全是以步兵为核心,辽军的战术体系也是围绕着其最为擅长的骑兵来展开的。

    “是。”方兴拱了拱手。

    “火器局是军器监的重中之重,日后也要寿明多费心了。”

    “居卿不敢有负朝廷与参政之托。”王居卿回顾方兴,“且有提举在,参政也不用担心。”

第11章 飞雷喧野传声教(五)() 
在火器局的新试验场走马观花的看了一圈,韩冈回到京城时已经是黄昏。

    尽管试验场位置有些远,但视察的结果让韩冈还是比较满意。

    在方兴的主持下,这个试验场虽然简陋,却已经很好的开始运作。虽说有问题的地方的确还很多,不过在韩冈看来,再多的问题也不能掩盖试验场的价值。

    这座试验场,可以说是军器设计、生产正规化的第一步。

    军器监日后的设计和生产,不能像神臂弓、斩马刀一样,在皇帝面前耍了一套之后,就得到了配发军中的许可证。尽管韩冈也曾是受益者,但他始终认为,比起来自高层的许可,专业的测试是更加不可缺少的部分,这样才能够不断积累和进步。

    火炮试验场的建设才刚刚开始,现在只是第一处。在计划中,主要是虎蹲炮的试验地,日后在臼炮和火枪开发出来之后,也可以于此处进行试验。不过等到那时候,运输用的专门轨道就必须提上台面,不能将火药火炮这些机密之物,用马车在官道上装来运去。

    而射程更远的野战炮、城防炮,则需要更大的试验场地,否则射程等数据根本无法进行统计。动辄数里的射程,才一里见方的试验场完全约束不了。射角、装药量、炮弹重量与射程之间的换算关系,必须进行大规模的测试才能得到,不可能让炮手凭着个人经验来玩。

    只是开封府附近短时间内还没办法找到更大的空地来试验。中原平陆就是有这样那样的问题,绝大多数土地都有了主人,就算有旧军营可以利用,可周围人口太多,还是无法保证实验武器数据的隐秘。短时间内,只能暂时使用这边的试验场,瞄准土山上进行射击。

    回到京城,王居卿早一步下马告辞,韩冈准备去一趟政事堂看看情况便回家。

    韩绛早一步就回家了。这位宰相一向不到散衙便回家,太后也罢,御史也罢,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不去管他。张璪比起韩绛也不过小了十岁多一点,却是学不来韩绛的大牌,每天是按时来按时去。不过当韩冈回来的时候,却也正好准备回家,都走到了正院中了。

    看到韩冈回来,张璪就停住了脚,跟韩冈寒暄起来:“玉昆,情况怎么样?”

    两位参政站在正院中说话,跟在张璪身边的人,跟在韩冈身边的人,呼的一下散到了两三丈开外,以两人为中心,空出了一圈地来。还有政事堂中奔走的官吏,也都远远地绕过了路去。

    韩冈左右看了看,摇头对张璪道:“我们这是雄黄吗?”

    张璪哈哈笑道:“艾草也差不离。”

    “也算他们晓事。”韩冈道:“虎蹲炮的情况还不错。一年千余门不成问题。”

    “又便宜又好,就跟玉昆你的板甲一样了。”

    “得等到弹药的成本降下来才能当得起价廉物美四个字。”

    “好像也不比箭矢更贵……”

    “现在差不多,之后还能更便宜一点。”

    神臂弓训练耗费的是箭矢,重弩本身也容易损坏,而火炮好歹是铜铁金属,好歹要比弓弩要结实些。火药、弹丸,现在加起来比箭矢要贵一点,但东西一多,成本立刻就会降下来。

    张璪多少知道一点,“‘尔禄尔俸,民脂民膏’,这军器花费也同样是民脂民膏,价廉物美才为最好。”

    “不过如何配合弓弩列阵发射,下面就要等训练了。不好生训练,再好的军器也是废铁,白白浪费了钱。”

    “虎蹲炮,张璪也看过。比神臂弓、床子弩都易用,看几眼就会了,还不像床子弩和神臂弓那样费力气。”张璪与韩冈面对面的坐下来,“其实照张璪说,都用不到五个人,两三个人就够了。”

    “还是人多些安稳点。行军时,轮流背着火炮不损气力。”

    “原来如此。”张璪点点头,突然又道,“对了,之前宫里面几次派人出来请玉昆你。”

    “韩冈出外前,应该已经通报过了吧。”韩冈奇怪的问道,“是什么事?”

    “杨戬没说。”张璪神情淡淡的说道。既然中使不说,从臣子的角度,也不方便问。他正想再说什么,突然扬了扬眉,“人来了。”

    过来的就是杨戬,或许是一直在听着消息,得知韩冈终于回来了,就忙小跑着过来。

    “参政终于回来了。”杨戬给张璪、韩冈行过礼,就急不可耐的对韩冈道,“太后有旨,请参政速至内东门小殿。”

    韩冈没有立刻领旨,而是先问道,“什么事?”

    “太后想了解一下火器局的情况,让小人在这里等着参政。”

    按照分管项目,军器监和将作监的管辖权,在韩冈手中。韩绛和张璪都不会插手。

    但如果太后想要了解军器监的发展情况,派个中使去不就行了?满皇城的阉人,随便挑几个都比外臣更靠谱。

    韩冈能从对面的张璪脸上,读出他想说的话。

    一般而论,太后更相信外臣而不是宫人,对朝臣们来说并非是坏事,甚至可以说是好事——只要不是专信某个人。

    “臣遵旨。”

    ‘某个人’领旨之后,又与张璪打了个招呼,随即从侧门往内东门小殿而去。

    韩冈一向知道,向太后很看重火炮。

    神臂弓、斩马刀,乃至板甲、飞船,都是先帝赵顼看好,并配发军中的军器,只有火炮,是在太后执掌国政后才出现。

    而且论起声势和威力来,火炮远远超过其他兵器,非刀枪弓弩所能比。

    当初金明池试射,湖水上方,火炮的轰鸣声惊天动地,而摧毁目标的能力和重新发射的速度更是远远超过了床子弩。

    事后太后兴奋的心情,从她的话语中就能听得出来。

    韩冈去了城外试验场一趟,回来就要问详情,并不让人感到惊奇。

    当韩冈来到内东门小殿,都已是皇城快要落锁的时候了,但太后没有半点急躁。

    赐了韩冈的座,赐了韩冈的茶,方才道:“参政今日辛苦了。”

    “此乃臣份内之事,亦只是半日来回而已。”

    宰辅为国之鼎鼐,素不轻动。实地视察是韩冈的习惯,而不是宰辅们的惯例。

    不过韩冈,而以火炮的价值,和太后对火炮的看重,也的确当得起一名参知政事,花上一天时间去试验场视察一下。

    “不知情况如何?”

    “一切顺利。军器监、火器局的奏报并无虚言,若无意外,虎蹲炮年内千门非是难事。”

    “如此甚好,火器局上下当重赏。”

    “陛下,还请完成之后再赏不迟。是赏是罚,得看结果再说。”

    “吾知道了。”屏风后先叹了一口气,然后又振奋起来,“参政,吾前日听曹诵说火器局有人献上了一种能发八寸炮弹的火炮?”

    军器监的两位判监,一位是过世的慈圣光献曹后侄儿的曹诵。在京百司的主官,每天都会有两人上殿奏报本司事务,前几天正好是军器监奏报的日子,由曹诵入殿。

    “的确,不过仅只是图纸。以火器局现有的水平,想造出来有些难。”

    “吾看参政当初所进火炮,不是有一种炮口还要大的吗?”

    “臣所进的乃是臼炮,形如石臼,口大而身短。而局中近日所进,却是与野战炮、城防炮一个形制。臣因其炮弹如石榴般圆滑,故而名为榴弹炮。野战炮、城防炮都是榴弹炮的一种。所用榴弹的直径每增加一倍,重量就要增加到原来的八倍,四寸榴弹便有十余斤,而八寸的榴弹更是达到了近百斤。”

    现在野战炮的口径是四寸,城防炮则是六寸,再大的话,就是七寸、八寸。

    武器当然是越粗越长越有威慑力。一人拿着匕首,一人举着斩马刀,给人的感觉就完全不同。而炮口酒杯大小与海碗大小,也同样不是一个等级。

    要是先用普通的四寸炮,将城墙轰的土石横飞,再让十几头牛拖着口径跟缸一般大小的重炮上来,包管城中的守军立刻缴械投降。韩冈也曾经向人描述过这样的画面,但那水缸一样的重炮终究只是臼炮,不需要太远的射程,也不需要太长的炮身,同时对炮管强度的要求也不高,仅仅是口径大而已。

    如野战炮、城防炮这类榴弹炮体系的火炮,想要将口径造得更大,其自身重量差不多要有万斤了。

    火炮若以万斤为标准,根本就没有前例。不论是青铜也好,黑铁也好,以最常见的铸器——钟鼎来说,千斤是最多的,三五千斤就已经凤毛麟角了,最大的铁鼎才八千余斤,这还是之前为了庆贺新天子登基,并对辽胜利,以那尊殷墟方鼎为蓝本,又因虚荣心而加以放大,方才铸造出来的。

    而且炮车的主体部分,也是用模铸法造出来,重量与炮身相当,这样才能承受开炮之后的反冲。用最简单的说法,就是多重的炮身就需要多重的炮车。

    听了韩冈的一番解释,太后冷静了下来,“也就是造不出来?”

    “很难。而且造出来后,又太过沉重,只能放在城中。不过一旦成功造出,经此磨砺,火器局中一众大匠的技术当又能更上一层楼,”

    那样的火炮,现在肯定造不出好货来。可韩冈明白,有些钱尽管肯定是浪费,却也该花。技术储备,不论成功还是失败,都能够积累,而且在研发的过程中,也有可能得到一些惊喜。

    “那样的话,还是不要吝啬这份钱为是。”

    “臣明白,请陛下放心。”

第11章 飞雷喧野传声教(六)() 
【昨天因故没更,还请各位书友多多包涵,实在是没办法。这是今天的第一更。】

    徐良走进厂房,喧嚣声顿时就缠绕了上来。

    这里只是给铸好的炮管进行后期处理的地方,检查炮管上是否有裂痕、沙眼、毛刺之类的缺陷,然后将合格的炮管打磨光滑。

    但上百人围着十几根炮管一起动手,滋滋沙沙的杂音充斥耳间。这种声音,听着的时候就让人心里发毛,浑身都不自在。

    厂房中做工的匠师、小工,耳朵里都塞着棉纸团,要说话时就得放大嗓门,如同吵架。

    没什么人注意到徐良进来,这位火器局的同提举,从匠人一下成了官人的幸运儿,也悄无声息的走到了厂房的一角。

    几名小工正围着一根粗长的炮管,用刮刀、磨石细细打磨着。

    这支青铜炮管远比同一厂房中正在处理的其他炮管要粗长得多,从口径到外径,再到长度,皆远胜不远处的另一根城防炮的炮管。

    不过小工们的打磨,对炮管外壁的重视却远过于内壁。仿佛磨镜一般,将青铜的炮管磨得光可鉴人。

    徐良走到近前,便清晰地从炮管上看见了自己扭曲了的影像。

    炮管看起来打磨好了,炮架也早已经准备好,只等明天的安装,两天后进行试射。试射成功,便可交付出去。

    这已经是第三门了,赶在新年之前,还要再造好第四门同样型号的重炮,交付给神机军。

    眼看着第三门炮并没有耽搁时间,对于按时交付第四门炮,徐良现在终于可以向上拍胸脯保证了。

    不过,这终究不是能送上战场的火炮。

    时间过得很快,徐良从铸币局调来火器局已经半年了,但他原本所负有的使命,却始终未能完成。

    两个月前的最后一次测试中,炮膛再次炸膛。想要将百斤重弹发射出去,填入炮膛内的火药,根本不是现在所造出的炮管能承受得起的。

    一次次加厚炮管的管壁,可只要考虑到运输和安装的问题,炮管都会嫌太薄。只有不管不顾的加大重量,才能承受住火药的爆炸。

    但现在的火炮已经超过了万斤,再重下去,还怎么用?什么炮车能撑得住?

    “还是这里暖和。”

    一人搓着手,哆嗦着走了进来。

    徐良回头看了一下,是火器局中几名作头之一的臧寅。

    这是监丞臧樟的儿子,与他管着斩马刀局的兄长不同,是个碎嘴爱说话的,有时候也不是太注意尊卑,不过从小被他父亲用鞭子抽出来的一身铸造本事,在火器局中如鱼得水。

    臧寅看见徐良,隔着老远就大声的打了一个招呼,“提举,来得这么早?”

    徐良点了点头,没太理会。

    臧寅早就习惯了,走到徐良身边,搓手跺脚,“还是这里暖和……提举何必天天过来看这玩意儿?都到了这一步,还能有什么变化?又不用装弹,装药量还减半,只要听个响就行了,还怕炸膛吗。”

    徐良声音低沉,“太后、天子面前要用的。”

    “也就是要好看。”臧寅一口道破,然后拍着胸脯说,“提举放心,等明天肯定跟镜子一般亮,拖去皇城里,包管闪得辽国国使不敢正眼看。”

    徐良嗯了一声,臧寅插科打诨一番,让他的心情倒是好了一点。

    辽人的正旦使的确很快就要到了。

    两家快报上这两天有关辽国的报道多了起来。有关高丽和日本的消息,也同样的多。上个月,扬子江口的秀州来了一队日本僧侣,说是来向大宋求援的,到底要不要让他们入京,不经朝堂上在议论,报纸上也刊载了此事。

    另外报纸上还说,辽国幼主近日身体有恙,恐有不测。继宣宗、章宗之后,再过半年,辽国的帝王世系表上就不知道又要添上什么宗了。

    提及此事,臧寅嘿的一声冷笑,肆无忌惮的说道:“其实哪边还不都一样,都是几世的冤孽。”

    徐良脸色木然,看着前面,当自己没听到。

    辽国的太师算什么冤孽?那分明是权臣想篡位,觉得皇帝碍手碍脚就杀了了事。徐良读书不多,只能识得几百字,但瓦子里说三分的多了去了,司马懿一家怎么做的,好歹也知道一点。

    这边倒的确是夙世冤孽,否则才六岁的孩童,连魂魄都不全,怎么能杀了自己的父皇?

    弑君的权臣和弑父的皇帝,都是大逆不道——弑父的罪行也许更重一点,意外误杀要低一级,却也不会下于臣子弑君。

    像这样的误杀,世间公认是前世的冤孽。至于是什么冤孽,那就众说纷纭了,不过没人敢放在公开场合议论。

    但有一件事可以确认,现在这位皇帝还能在位,正是王平章、韩参政这样深受先帝重恩的重臣,拼却一死也要报先帝恩德的结果。

    “不管辽国皇帝怎么改,这一回打下了高丽、日本,辽国派来的使者还不知怎么得意呢。”徐良不答腔,臧寅一个人说得口沫横飞,“不过他们也得意不了,我们这边,才一个安西都护府,就杀败了黑汗的十万大军,斩首成千上万。”

    “嗯。”徐良难得又有了一次反应。

    王舜臣在西域的胜利,京城内外,无论官民,都觉得与有荣焉。

    辽国刚刚打下了高丽和日本,收获了上千万的人口,拓张了数千里的土地,抢到的金银财货不计其数,正是志得意满的时候。

    日本和高丽的上层听说都被杀光了,而高丽的农民,则成为了契丹贵族的部众。至于日本,尽管没有太多的资源,但终究比高丽要大上许多,户口也是高丽的数倍。

    可大宋这边,虽说一整年的时间都在休养生息,但西域那边,还是与黑汗人打了一仗,功业决不输给辽人——想那高丽和日本,加起来也比不上西域幅员广大。

    整个秋天,京城内外都在为西域的胜利而欢呼鼓舞。

    黑汗是西方大国,带甲数十万,在得知疏勒要地被攻取之后,一等雪化,便立刻举兵东来。

    十多万大军兵分两路,一从北路直取北廷、高昌,一走南路,试图收复疏勒。另外还有一部分来自于黑汗北方突厥各部的援军。

    王舜臣手中经过补充之后,也只有六千多官军。而天山南北,听从他号令的蕃军加起来也不过三万余人。唯一算得上是幸运的,就是由于黑汗国中,征发了大量的部族兵,让安西都护府早一步得到了情报,也让王舜臣得以针对性的作出布置。

    在留下两千汉军镇守疏勒之后,王舜臣便举兵北上。没有退守仰吉八里、北廷甚至高昌,而是直取黑汗军北线东征的必经之路伊丽河谷。这里本是黑汗国的领土,对王舜臣的长途奔袭,黑汗军全无所备,数万大军还没有踏出国境,便惨败在安西都护王舜臣亲领的汉番联军手中。这一场千里奔袭的大捷,阵斩了黑汗国又一名自称狮子王的大汗,斩首总计超过万人。

    而留守疏勒的两千汉军,加上了一万多来自北方的高昌兵,则采取坚壁清野的战术,迁走了所有居民,拿走了所有存粮,毁去了疏勒地区除疏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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