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身后的城池中欢呼声震耳欲聋,随风传入了耳中。
萧十三紧紧咬住牙关。
我们绝对会回来的!
绝对!
……………………
“辽贼看起来还是依依不舍呢。”
辽军走得拖泥带水,比韩冈预计的多留了两天。
原本韩冈以为主力到了代州城下,城中的辽军就该打好包裹往回走了,没想到萧十三竟然还敢拖延。
不过韩冈也算松了一口气。他的攻城准备都做好了,要是萧十三再不走,到时候,究竟是挥军攻城,还是再等等,他也拿不定主意。
就算是现在,来自京畿的主力已经经过了战火的磨练,可韩冈还是不愿意指挥京营禁军去主动进攻,尤其还是攻城。辽军虽不善守,可京营禁军也不擅攻,能少一些伤亡便少一些。
辽军让出了代州城,韩冈也并没有趁隙攻击的想法。辽军虽是败兵,但也是哀兵,心中都堵着一口气,万一压迫过甚让他们绝地反击,满营骄兵的这边可能会输得很狼狈。
代州城终于回到手中,可韩冈并不往城内去,指挥各部堵着城门扎营。然后分派人手入城清理。一片狼藉的城中,不是短时间内就能清理干净的。
占据了代州城后,韩冈和他的幕僚并没有太多的兴奋,抬头便能看见北面近在咫尺的关隘,不夺雁门,便是未尽全功。而且还要腾出手来去处理繁峙县的敌军。
只有堵上了雁门山和飞狐陉上的通道,代州才能算得上是真正获得了安全。
“去神武县的人还走了吗?萧十三可已经回去了。”韩冈问道。
章楶道:“早就走了。折侯老将,定不会有失。”
从雁门关北上是马邑县,由此向东北去是大同府,而朔州州城则是在马邑县的正西面,更靠近古长城。
就算萧十三已经领军北上救援朔州,折克行也有足够的时间撤离。撤到山上,现在的这一支辽军,应该不会有心思去追击。即便敢于追击,也赢不了士气正旺、精锐则犹有过之的麟府军。
“辽贼肝胆已寒,繁峙县料无大战。枢密,接下来该如何?只是收回雁门、西陉吗?”
韩冈摇摇头:“来而不往非礼也。只要朝廷没有严令休兵,夺回雁门后,当然是要继续北进。”
韩冈话里话外全然忘了之前的休兵诏书。不仅是他根本不提,就是下面的幕僚,也全当没有这回事。
除非朝廷下诏走马换将,否则只要韩冈还在置制使的位置上,他都敢把不合人意的诏令当成耳旁风。
收复了国土,赶走了强盗。接下来,理所当然是反击。
难道朔州不好吗?
难道大同不好吗?
若一时还做不到,至少把掳走的百姓多救一点回来吧。
韩冈可从来没想过仅仅是收复了代州就偃旗息鼓,至少要辽人一个刻骨铭心的教训。
而不是现在这样,入寇的辽贼虽然吃苦受累,也受了不小的打击,但损失不多,收获不少,几年后多半就是好了疮疤忘了疼,到时候说不定又开始找麻烦了。
“白玉已经到忻口寨了吗?”他问道。
这边夺回了雁门、西陉,就该这群饥渴已久的饿虎上阵了。/p>;
第36章 沧浪歌罢濯尘缨(一)()
福宁殿中细语声声。//访问文学路下载TXT wxlu。//
细密的窗格中嵌着一片片半尺见方的透明玻璃。
阳光透过玻璃窗,毫无遮挡的照在了斜倚着躺椅的皇帝的身上。
赵顼闭着眼睛,感受着阳光晒在身上的温暖。自从寝殿的门窗都开始把糊窗的绢纸换成玻璃后,赵顼最喜欢的就是在阳光下晒着太阳。
就在他的身边,如今宫中当红的小黄门杨戬,正为皇帝念着一封封送过来的奏章。
“江淮六路发运司言:黄河今春水枯,汴水宿州北水深不及四尺,纲船多为搁浅,滩涂之上已达千余,仓中百万纲粮难以发运。故申达中书,今岁两浙、江东、江西三路夏税,请转自襄汉发运上京。”
这是一份很紧急的奏章。
百万石纲粮堆在宿州,而如今离夏税却只剩一个月。黄河涨水一般也得到夏汛开始的五月。待五月夏税开始上京,必然还是会被堵在宿州。如此一来,江淮六路征收上来的夏税,数以百万计的钱、绢、布匹——粮食倒不会多,南方种麦子的很少——也就无法及时运上京城。亏空的财计可等不起,靠着大江的三路,分流出去是必然。
不过皇帝看起来没什么兴趣,闭着的眼睑完全没有睁开。
杨戬仔细观察着赵顼的反应,见他不睁眼,便把这一份奏章放下。他读也只读贴黄的部分,除非赵顼想听详细内容,不然一封奏章听过去也就几句话的功夫。
“知相州满中行言:‘林虑县前修合涧河水,以济民用,三年修得渠道仅十四里。今孟儿等村凿井取水,深两百七十尺及泉,水可自流出井。渠道无所用,徒耗民力,乞罢之。’圣人和两府已准其请。”
这是一封来自河北的奏章,不过只是政事,而且是一桩提不上台面的小事。
所有呈于天子的奏报,都是经过仔细挑选。就像现在,河北边境虽然因为休兵议和,大规模的战事已经停止,可并不代表河北已然平靖,但皇后和两府还是尽可能的挑拣出那些述说地方政事的奏章,避免提及军事,防止天子从中窥破之前的谎言。故而这等鸡毛蒜皮的小事,也一并送到了福宁殿来。
杨戬也不知赵顼对此是不是不耐烦,反正皇帝的眼皮没有动静,便又放到一边。
“凉州知州、甘凉路经略安抚使游师雄言:本路钤辖王舜臣,已于二月十五离开伊州今哈密,帅师七千进兵高昌吐鲁番。其中汉军一千三百,蕃兵五千五,马驼总计两万。”
天子重病,太子年幼,朝廷在军事上必然要变得保守起来。杨戬的见识尽管还不足以让他有一个明确的认识,但多多少少也能感觉到一点。
现在王舜臣还在西域开疆拓土,只是之前留下来的惯性罢了。这是中国重新掌控西域的关键一战,王舜臣要是败了,在皇太子成人之前,对西域多半不会有新的行动了。
不过皇帝的眼皮依然阖着。杨戬心中狐疑,他从小生长在宫中,虽没接触过健康时的皇帝,可这位天子的性格还是听说过许多。无论是哪里的军事,都不可能不多问一句。
尤其是现在的这一份奏章,说的可是在直追汉唐的丰功伟绩,只是天子还是没反应。
是不是睡着了?
杨戬低头看着天子,赵顼突然睁开了眼,惊了杨戬一跳。
“官家,是不是累了?”他立刻问道。
赵顼眨了一下眼,否定。
“继续念吗?”
两下。
杨戬又拿了奏章,不过只又念了两三份,便被打断了。
皇后和两府宰臣结束了崇政殿的每日公事,过来探视赵顼的病情。
这样的探视已经成了例行公事,问候过天子,确定了赵顼的身体没有恶化也没有改善,宰辅们便在王安石的率领下行礼告退。
“平章,请留步。”
赵顼眨着眼睛,通过杨戬,出言留下了王安石。
王安石脚步停了,余光瞥了眼走在最后的韩绛、蔡确,然后立定弓腰:“臣遵旨。”
不比之前与同僚共同拜见天子,王安石君前独对时,得到一张小园凳,离赵顼也更近了许多。
虽然赵顼现在的情况肯定不能与未发病之前相比,但比起王安石过去见识过的瘫痪的中风患者,无论从气色还是从身体状况上来说,都是要强出许多。
王安石知道,这其中不仅仅是皇帝得到的照顾无微不至,也有自家女婿的功劳。
勤翻身,勤擦洗,然后让人帮助活动肢体,以防四肢萎缩。这是韩冈留下来的医嘱。不施针药,却比贵重的药物都管用。
理所当然,韩冈给赵顼的医嘱也流传了出去,成了世间照顾瘫痪病人的标准。医疗护理已经成了医学方面的一个大课题,甚至在如今的太医局都有专门设立一门护理科的想法。
排开脑中的胡思乱想,打叠起精神,王安石等着赵顼的发话。
皇帝只能通过眨眼来传话,故而问题都很简短,一字、两字、三字而已。当王安石听到杨戬翻着韵书,念出“平章辛苦”四个字,就楞了一下。
“不敢。为君分忧,岂能称苦?”王安石等着赵顼的下文。
“河……东……”
王安石迟疑了一下,然后熟极而流的念着:“河东有韩冈镇守,辽军不得其门而入,陛下无需挂念河东。河北战局平稳,也是多亏了从河东派去的两万兵马。如今西北大胜,河东稳定,而河北有名将强兵,辽军也无从南下。这一仗,当不会再有反复。”
奏报给赵顼的军情,大半是假,小半是真。弄到现在,很多时候不得不为了圆谎而撒更大的谎。
王安石并不是有洁癖的人,当年主持变法时,欺上瞒下的事也没少做。可是现在,对着重病的皇帝公然撒谎,还是忍不住老脸微红。幸好面黑,看不出来。
“令……婿……为……国……”
“韩冈在河东,不过镇抚而已,比不得吕惠卿、郭逵的功劳。”
王安石斟词酌句,生怕一不小心就会说漏口。
这位皇帝本来就是极聪明的一个人,一句疏忽,说不定就能让他想通一切,找到真相。要不是性格问题,必然会是一名留名青史的明君。
只是可惜得很,当年割让河东北界的土地,被士林宣扬成割地七百里,纵然灭交趾、灭西夏、开拓河湟,武功远胜先代,可在天下人的心目中,依然被辽人压上一头。而这一回辽军入寇却被迫乞和,功劳却会被算在皇后头上。
话说回来,商纣不仅有扛鼎之力,也是绝顶聪明,只可惜没用到正道上。辩足以饰非,材足以拒谏。故而众叛亲离,身死国灭。太过聪明的人,很难成为一个好皇帝,即便是唐太宗,到了晚年也差点英名尽丧——幸好死得早,而不是像其曾孙明皇一般活到了七十多。
现在的这一位,心思用在臣子身上太多了,却忘了真正应该去关注的对象。即便没有发病,再过些年说不定会变得让人不敢相信是原来的皇帝。
王安石正在捉摸着赵顼到底想说什么。
方才进来时,他身边的小黄门可是正在给皇帝念着奏章上的贴黄。
在过去,所谓的贴黄,只是在用白纸书写的奏疏、札子背后,大臣如意有未尽,以黄纸摘要另写,附于正文之后。不过这段时间以来,为了方便起见,变成了对全篇的总结归纳。
臣子进奏的章疏往往字多语繁,在后面贴上一张小黄纸片,作为内容的简介,对帮助卧病的赵顼了解朝政,作用远大于几名心腹。
原本一天只能听上十数本,而如今却是一下能将所有的上百份奏章都听上一遍。
这一点的改变是从陕西宣抚司开始。看着虽不是什么大变动,可能只是体贴皇后和皇帝而已,但以王安石对自己的学生和助手的了解,吕惠卿的想法绝不会是那么简单。
西府有一半在外面,还没回来就开始勾心斗角,王安石也只想叹气,不过他并没漏听杨戬转述的话,
“云……中……空……虚……”
西京大同府?皇帝的心思怎么跳到了那里:“辽人在西京犹有余力,大同府的守备也难以攻破。”
“西……军……”
西军和河东军合力?!
是的,王安石记得很清楚,皇帝到现在也不知道河东军除了麟府一部以外,代州、太原两部早就已经完了。韩冈现在苦苦支撑的依靠,还是京畿的京营禁军。
随着宋辽两军在代州城附近对峙日久,针对韩冈的保守,议论也越来越多。有人认为韩冈是尸位素餐,认为他的打算是将入寇的辽军‘礼送出境’,等辽贼自己离开,也有更多人觉得能把辽军逼得退往代州,就算是大成功了——辽军是主动撤回,这一个看法已经得到了所有人的认同。所以代州的形势,不论韩冈的奏表中怎么说,在京城之内,都认为辽贼之所以坚守代州,只是为了收缩兵力,并非无力进攻。一旦形势有变,积蓄的力量随时可以爆发出来。不要逼得辽贼拼命,以免坏了大好局面,这是朝廷中的共识。
以己之长,攻敌之短,这本就是兵法正道。韩冈以置制使坐镇河东,逼得耶律乙辛选择和谈,有他很大一部分功劳,不管怎么说,他麾下的大军也是反击入辽境,并占了一块战略要地下来。
但要说夺取大同,那根本不可能。
王安石组织着话语,想要打消赵顼的念头,但他随即就呆住了。
“复……幽……云……可……封……王……”
而半日之后,京师沸腾了起来,河东在代州城外大破辽军的捷报终于传来。
第36章 沧浪歌罢濯尘缨(二)()
夺回了代州州城已经三天,城中的清理大体完工。忙碌了三天的辽军俘虏终于得到了休息,同时还有盛得满满的大块马肉的肉汤
——辽军在城内驻扎多日,留下的污物甚多。同时城中被屠戮的汉家子民,辽人都草草的丢在了城外干涸的护城河内,只盖了薄薄一层土。现在天气渐热,数以千计的尸骸重新安葬,一千多没有受伤的辽军俘虏都被派上了用场。
而与此同时,几座新设在各处谷口的营地也全数兴修完工,完成了对雁门诸关口的封锁。
韩冈的主力各部自此纷纷从城外进驻代州城,从这一天开始,陷落多日的雁门县才可以说真正得到了收复。
而在另一处战场,也就东面的飞狐陉出口处的繁峙县,情况也很顺利。
大败之后,辽军的胆气已丧,无心恋战。当第一批步卒,在骑兵的保护下,开始向繁峙县进发,驻守县中的辽军便立刻选择了撤退,撤往了县城东面的瓶形寨。
虽然在这其中,辽人玩了一个狡狯,不仅是当面撤退,还在北侧山中藏了一支伏兵,打着诱敌入围的算盘。不过当地躲入山中避难的百姓为数甚多,还有一批被打散的官军,辽人的计划完全没有瞒过这些地头蛇的耳目,其计划很快便传到了领军出征的章楶耳中。因此顺理成章的,这一回出征河东的军功中,又多了两百首级。
一战夺还了繁峙县,在留下了四千多兵马驻守县中,封锁了辽军经飞狐道来袭的通道后,摆在韩冈面前的便有两个选择。
一个是收复瓶形寨,向东进攻灵丘,做出夹击南京道的态势,另一个则就是继续向北,进攻西京道。
飞狐陉的主道其实是飞狐县【今涞源】向北至蔚州灵仙【今蔚县】的一条南北向的山中甬道,可通西京大同——自西向东由繁峙经灵丘至飞狐的飞狐道,明确的说只是飞狐陉西向的延长线,称为灵丘道更确切一点——蒲阴陉则是从飞狐县向东,经金陂关【紫荆关】至易县,由此进入南京道。
太行八陉中的两条通道,加上灵丘道,三条路都以飞狐县为一端起点。也就是说,飞狐县便是太行山北段交通的中枢。
若是能攻夺飞狐县,其意义远比夺取朔州更加深远。
就眼前的形势而言,除非想让这一次的战争持续下去,否则朔州即使占据了,也保不下来,必然要在谈判中还回去。至于一口气攻占大同,并且稳稳守住,则只有百分之一的几率。
并不是说肯定攻不下来,夺取大同的可能至少有一两成,只是韩冈并不觉得,朝野内外已经做好了灭辽的准备,甚至连想法都不一定有。没有这样的觉悟,这样的军事冒险很快就会在辽军的疯狂反扑中被叫停。
但仅仅是飞狐县的话,是很难变成全面战争的。耶律乙辛肯定知道飞狐县的重要性,可他下面的各部手握大军的贵胄,愿不愿意为了一座不算知名、又处在太行山中的一处关隘付出太多的性命?这就很难说了。不比大同府,那是辽国国中人人知晓的西京,只为了大辽的脸面就不能丢弃
——对于以契丹一族的二三十万精兵镇齤压千万异族的辽国上层来说,边境的丢失和一道中枢的陷落,两者的意义完全不同。他们已经放弃了兴灵,当然更可以丢掉神武县和飞狐县,但他们损失不起西京大同,及其南方必然连带陷落的朔、应二州。那将是整个西京道的覆灭,更是千万异族叛乱的序曲。再蠢的契丹贵胄都知道五京府对辽国的意义。
一旦夺占下来,保住飞狐县肯定要比大同乃至朔州要容易许多。
‘可惜太难了。’韩冈暗暗叹息,‘实在是太难了。’
可以说,比攻下大同府的难度还大一点。
相对穿越雁门山的数十里道路而言,自繁峙至灵丘,然后再到飞狐长达近三百里的太行山道,其粮草的问题基本是无解的。
韩冈无力在那样的山路上,为数千大军保证粮草的供给。如果还想攻击辽国的南京道,更是要打通由飞狐到易县的蒲阴陉。更何况山那边还有耶律乙辛。大辽尚父手中的资源不是萧十三可比。
黄裳见韩冈的视线盯在一处,明白他的心思:“攻下瓶形寨应该不难。繁峙县城向东,一直到滹沱河出山处,都是宽达十数里的谷地,道路也好走。再往山中去,攻打瓶形寨也只要走不到十里的山路。破了瓶形寨,就是灵丘了。纵然不一定能攻下飞狐,能得灵丘也算是大功了。若是运气好些,灵丘、飞狐都囤积了粮草,说不定还能一口气攻下金陂关,直指易县。”
韩冈听着黄裳说了一通建议,视线没有离开地图。
平型关的地势比雁门好些,可也简单不了多少。平型关、紫荆关,或者按此时的称谓——瓶形寨、金陂关,两座天下闻名的险关要隘,都如同雁门一般让人望而生畏。
他轻声道:“瓶形寨的地势不提,作为宋辽界堡,攻下此地不会那么简单。”
韩冈前生今世都没有去过平型关,可是他手下有数以百计亲眼看过平型关地形的官兵,问一问就知道攻下那一处关隘有多难。
“可如今攻城拔寨已经有了更为精良的利器!不正是枢密你的发明?”
“挖掘地道,填制火药吗?”韩冈反问,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