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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的鼻子好像在骂人。
柜台里出来了另外两个工作人员将紫花劝向门边。
紫花临出门时又回头嚷了几句,然后走了,邮电所里恢复了平静。
这时,电话里的女人念叨她孩子的往事也差不多了。
这些事对我没多少价值,都是这孩子如何听话如何懂事之类。
刚才邮电所里的纷争干扰了我的思维,现在一安静,我的思维很快转了起来。
我说,我们对你孩子的墓都是很关照的,尤其是杨胡子,你知道他吧,他对这墓也是很关照的。
我开始动用火力侦察了。
对方听我说完这些话,出人意外地几乎没有反应,只是平静地“哦”了一声。
这种平静和通话过程中的激烈情绪形成反差,这意味着什么呢,我一时难以猜想。
正想和她再聊一会儿,她却说,好了,老人睡午觉起床了,谢谢你的关心。
我来扫墓时会面谢你的。
说完,她便挂断了电话。
第六章 祸事
我又梦见了空难现场。
我抱起那女孩,在将她装入尸袋前忍不住替她理了理凌乱的长发。
突然,女孩流着血的嘴角在动,我立即将耳朵贴向她的唇边,听见她断续地说道,你要、为我守墓。
说完,她便咽下了最后一口气。
我看着她清秀的面容,发现这死去的女孩正是叶子。
我惊醒了。
这个梦的前半段是我当兵时的真实经历,后半段,那个女孩说了话并变成了叶子,就完全是梦的创造了。
我在暗黑的床上抚着胸口,意识到我之所以做这样的梦,一定与我在西河镇见到了紫花有关。
因为紫花对我说,一年多前,叶子初次在她那里住宿时,就对紫花说她是出来旅游的。
而我当兵时在空难现场抱起的那个女孩,也是一身旅游者的装扮。
昨天下午,我从镇上的邮电所出来去寻找紫花时,心里一点也不恐惧。
这缘于我在坟山待得久了,对人的生死魂魄已经麻木。
我首先跨过街去向小饭馆的独眼老板打听,老板已认得我,自然很热情。
他说,这镇上有三个叫紫花的女人,你是问哪一个?我说刚才在对面的邮电所里吵架的那一个。
独眼老板说,哦,我望见的,这个紫花姓谢,在镇西头和她哥嫂一起开了家饭馆旅店。
怎么,你认识她么?我点头称是,然后跨出门直奔镇西头而去。
我心里一阵轻松,因为明白了我曾经在这镇上看见紫花的灵堂是怎么回事了。
这紫花不是那紫花。
可是,我和她仅仅是在车上相识,她后来为何在半夜打电话到墓园找我呢?
镇西头果然有一家饭馆。
一楼一底的房子,楼上大概是住客的房间了。
我走进店去,一个穿着围裙的女人迎上来说,大哥吃点啥?我说我找紫花,她便打量了我一下,你们认识?我说是的。
她便指了指后门说她在后院理菜呢。
紫花并没一下子认出我来。
我讲了车上的事后,她才恍然大悟。
她一边叫我坐下,一边说,大哥你变了,上次看见你时脸上很红润,现在可是一点血色也没有了。
接下来,她对我做了守墓人大惑不解。
她说,我让你看了女朋友的墓后到镇上来住宿,你怎么留在那里了,是不是杨胡子他们对你施了什么计?你不知道,他们很难招聘到守墓人的。
杨胡子曾经来镇上对我们讲过,谁给他介绍一个守墓人,他给三百元的介绍费。
我故作沉重地叹了一口气,仿照冯诗人的思维说,咳,我看了女朋友的坟后,觉得生活没意思了,我这辈子应该留在坟山陪她才是。
杨胡子他们没对我施什么计,是我自愿留在那里的。≮更多好书请访问。 ≯
紫花的眼圈立即红了,她说,你这样的男人,不多了。
她接着讲起她在外打工的丈夫,开始还寄点钱回来,甚至还买过城里的衣服寄给她,可后来就没音讯了。
已两年多了,什么音讯也没有。
我嫂子猜他是被外面的女人勾上了。
唉,现在的女人呀,一个比一个坏,我恨死她们了。
这些坏女人,应该都弄到你们那里做守墓人最好。
紫花对女人的恨让我震惊。
我突然想到了叶子,她不仅认识紫花,说起来还像朋友似的。
我便说,我们那里的守墓人叶子,她可不是坏女人啊。
紫花立即伸了一下舌头,凑近我小声地说,叶子是鬼魂附身的人,不可随便讲她的。
她来这里,我们都对她好,就是为了不招惹她。
我对紫花摇头,表示不懂得她说的话。
紫花说,一年多前的深夜,我们已关门了,一个女子突然来敲门说要住宿,这人就是叶子。
第二天叶子下楼来吃饭,紫花和她攀谈,她说是出来旅游的。
紫花说我们这里也没什么好玩的。
叶子说她就喜欢这种小镇。
不过奇怪的是,叶子在这里住了三宿,每天并不去镇上转,除了吃饭下楼来,其余时间都待在房间里。
紫花进屋去察看,她也只和紫花闲聊。
听说紫花不识字,她感到奇怪,说你这样年轻,怎么会不识字。
紫花说小时候家里重男轻女,没送她上过学。
叶子就教她写她的名字。
到了第三个晚上,睡觉前还看见叶子在房里,可第二天一大早,那屋里却空了,想来叶子是在天亮前走的。
紫花和她的哥嫂对此人都感到不解和恐惧。
尤其是知道了她已在离这不远的坟山上做了守墓人以后,再见叶子来镇上时,紫花只好恭敬地接待她了。
紫花的讲述让我对搞清叶子的真实经历又近一步。
至少,我对她不是从山里出来打工的这一判断是正确的。
紫花一边说话一边理着一大筐野菜。
她说现在野菜最受客人的喜欢了。
我问这野菜叫什么,她说叫黄须菜。
你看见吗,这菜尖上的须是黄色的。
还有一种,长着紫红色的须,那就不能吃了,有毒。
吃了虽然人不会死,但会变傻。
我“哦”了一声,知道了野菜中也藏有如此的凶险。
我突然想起了紫花夜半打电话到墓园找我的事,便向她询问,没想到她同样惊奇地说,那怎么可能呢?我不会打这种电话的。
对紫花的否认我将信将疑,那个电话是怎么回事,只有鬼知道了。
聊了约半个时辰,紫花才突然反应过来似的问道,你今天来这里,是吃饭还是住宿?
我这才发觉我来这里的动机确实让人不解,便赶紧说,吃饭或住宿,今后需要时我一定会来。
我今天过来,是刚才看见你在邮电所与人吵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便过来关心一下。
紫花说,你倒是好心人。
邮电所的人太无理了。
我拿了我丈夫寄来的包裹单去取包裹,可他们就是不取给我。
你看见没有,邮电所柜台里那几个女人,打扮得漂漂亮亮的,坏得很。
我不解地说,她们怎么可能不取包裹给你呢?把包裹单给我看看。
紫花从衣袋里掏出那张单据递给我,我一看,这哪是什么包裹领取单,而是一张缴纳电费的收据。
我说,这不是……
话刚出口,紫花便抢过我的话大声说道,怎么?你也说不是,你们都骗我,这西河镇还有讲公道的人吗?
紫花的声音惊动了外面,那个系着白围裙的女人走进了后院,她对紫花说,妹子,你又怎么了?对客人大叫大嚷的。
我便对这女人说,嫂子,她的包裹单……
女人便说别说了别说了,同时向我眨眼睛暗示我回避这事。
紫花仍怒气未消,指着我说,你走,你和邮电所的人是一伙的。
我走出饭馆时想,紫花的丈夫两年没音讯了,紫花盼他都盼糊涂了,不过没什么,过上一阵子,她会清醒的。
我回到了墓园。
夜里躺在床上,想到紫花,想到叶子一年多前也就是来做守墓人的前夕,曾在那饭馆的楼上莫名其妙地住过三宿;想到哭泣的母亲、小孩的坟墓以及杨胡子的恐惧,我的头脑里一片混乱。
世界上的很多事,你不去探究时觉得很简单,但如果你想深入其中,甚至还想溯本清源,你会发现个人的勇气和智力实际上是很有限的。
我迷迷糊糊地睡去,然后做了那个空难现场的梦。
醒来后我在黑暗中神思恍惚地躺了一会儿,突然,院门外响起了激烈的敲门声。
也许是那敲门声太急,我本能地跑下楼去,站在院子里时才突然想起杨胡子曾经的告诫:夜里有人敲门,是万不可以开门的。
我正不知所措,叶子已跑下楼来了。
紧接着,冯诗人和哑巴也来到院子里。
周妈开了房门,但只站在门口,并不往院子里走。
敲门声并不停歇,还响起了“开门开门”的吼叫。
暗黑中叶子已经靠近了我,我觉得她似乎在发抖似的。
我突然有了勇气,对门外大声喝道,什么人?门外的声音应道,快救人啊!我们是水泥预制厂的,有人在坟山上出事了。
我正犹豫,叶子已走过去打开了院门,显然她一下子不害怕了。
门外站着好几个人。
其中一人说,我们厂里的强娃子刚才在坟山上喊救命,我们便在山脚下叫他,但他再没有回应了。
我们想上山去看,但不熟悉山上的情况,想请你们带路。
叶子无奈地说,走吧,我带你们去。
看来,叶子对坟山真是没有一点儿怕惧。
我走上一步说,我也去。
一行人浩浩荡荡上山,好几束手电光交叉射在坟丛中,像探照灯一样。
一边走,一个留着平头的小伙子一边讲着这场祸事的来由。
原来,自从罗二哥在半夜上坟上睡觉以后,厂里的年轻人就议论开了,有人说这不算什么,罗二哥一听便说,不算什么?你们谁敢去,我作为厂长给他八百元奖金。
于是,强娃子今晚便上坟山了。
为了证明他确实待在坟山上,我们在山脚下观察,并约定每隔一会儿,他得向山脚下闪几下手电光。
开始一切正常,后来手电光却一直不亮了,再后来,便听见他大喊救命的声音随风飘来。
我们急得在山脚下齐声叫他,但接下来山上再没有任何动静了。
这天夜里发生的事让我也毛骨悚然。
当我们在一片坟丛中找到强娃子时,他已昏迷了,大家又摇又喊好一阵子后,他才醒过来,在手电光中我看见他的脸上一点血色也没有,他说,他学罗厂长那样,上山前喝了不少酒。
上山后开始还向山下闪手电,后来就睡着了。
迷迷糊糊中,他觉得鼻子痒得厉害,便本能地用手在脸前晃了一下,并揉了揉鼻子。
可是,鼻子很快又痒起来了。
他睁开眼睛,看见一个七八岁的小孩正蹲在他身边,用一根草尖在搔他的鼻孔。
那一个瞬间,强娃子还没完全清醒过来,便问,你是谁?那小孩的手在空中立即不动了,全身僵硬的样子,眼睛里的黑也没有,全是眼白,两个嘴角同时流出血来……强娃子大叫一声救命后,就什么也不知道了。
这一夜从山上下来后,我便失眠了。
第二天起床已是上午,下楼后,看见罗二哥正和叶子面对面坐在堂屋里。
见我进来,罗二哥起身招呼我,并说,我是代表厂里来道歉的。
昨夜打搅了你们,实在不好意思。
我的出现让叶子如释重负。
她站起身说,大许,你在这里值班吧,我的头痛得很,要上楼去休息一会儿。
说完,便向门外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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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料罗二哥的动作更快,他已站到门口挡在叶子的面前。
他说,头痛?怎么回事?我用车送你去西河镇看医生。
见此情景,我赶快走过去说,罗二哥,她头痛不碍事的,可能是昨夜上坟山受了点凉,我那里正有感冒药,吃了就会好的。
说完,我转身对叶子说,你跟我上楼拿药去,走到楼口时,我还故意牵了一下叶子的手,我想这会让那个姓罗的气得吐血。
我将叶子送进楼上的房中,转身下楼时,罗二哥已经走了。
周妈从厨房门口走过来对我说,你以后可要小心点,罗二哥走的时候问我,今夜谁上山巡墓,我说该轮到大许了吧。
他便说,这个姓许的小子,老是装神弄鬼。
昨夜坟山上的小鬼和他有没有关系,我还得调查调查。
我的心里有点乱糟糟的感觉。
我并不怕这个姓罗的作什么调查,而是担心他的搅局,影响了我搞清这坟山真相的正事。
晚上仍然是睡不着觉,尽管我不好意思继续称腰痛,可叶子还是让我再休息一个晚上,说是冯诗人也乐意替我上山去的。
我想,这主要是这天上午罗二哥纠缠叶子时,我替她解了围,她用这种方式向我表示好意吧。
我在床上翻来覆去地想着这墓园的种种谜团,人和鬼混在一起,使我寻找真相的工作步履艰难。
朦朦胧胧中,我听见冯诗人和哑巴的房门响了,然后是下楼的声音,我知道这是他们上山巡墓去了。
我突然想见到叶子,看着她,听她说话。
我这一刻的冲动与作为暗访记者的任务无关,尽管叶子的身世迷离,甚至人鬼难辨,可我这一刻没有了探究她的想法。
我只想在这孤寂的墓园之夜和她待在一起,看着她说话时的眼神流转,以及呼吸着她身上散发出来的那种令人沉迷的气息。
这是夜半时分,我走上阁楼,从门上的副窗看,屋里没有灯光,叶子显然已睡了,这令我失望。
我在门外的暗黑中犹豫了一会儿,还是用指头敲响了房门。
叶子睡得不沉,或者说是睡得很警觉,因为在我敲响第一声房门时,她便问道,谁呀?我说,是我。
她说,有事吗?我支吾着说,也没、没什么事,只想和你聊聊天。
她便打了一个很深的呵欠,然后说,明天再聊吧。
她的这声呵欠让我感到自责,她多困呀,我真是太不考虑别人的休息了。
可是,听见她的声音,那带着睡意而又动人心弦的声音,我发觉我的心跳也加快了。
我隔着门对屋里说道,这样吧,你再睡上一会儿,半小时或者一小时,我在这门外待着,到时再叫你起来聊天怎么样?
没想到,听见我这么说,屋里的灯亮了,很快,叶子来开了房门,她说,我想你一定是有什么事吧。
进到屋里,我一时竟说不出什么话来。
因为她的气息从她离我很近的身上和床上的蚊帐中这两个方向袭来,我有些激动和晕眩。
她觉察到了我的这种状态,便说,屋里太热,我们到屋外的平台上去坐吧。
平台上果然有凉风,夏夜的凉风从坟山上吹来,让人的血液一下子便流得缓慢起来。
这样也好,我的思维转动起来以后,也不至于让我坐在这里像个呆头呆脑的愣小子。
我说,坐这里真凉快。
说出后我发觉这是废话,这说明我今夜见到她时特别迷糊。
她说,不只是凉快。
这里正对着坟山,山上有什么动静的话,在这里也能听到。
她的话刚完,好像是为了证明似的,黑暗的坟山深处突然传来“哇”的一声,是那种我最反感的夜鸟的怪叫。
我说,守着这坟山,你怎么就不害怕?
她不吭声了,沉默了好一会儿,她抬起头对我说,大许,咱们打开天窗说亮话吧,我知道,你一直对我在这里守墓有疑惑,甚至在暗中观察我,是不是,不过这没有关系,我在这里做事,不了解原因的人,都会有疑惑的。
叶子坦诚地讲起了她的经历。
她真是山里的女孩,不过她爸是乡上的中学老师。
她爸没让她上过学,而是在家里单独教她。
从认字写字开始,到读《诗经》、《史记》以及中外名著,这使叶子在一八岁时拥有的知识已不比大学生少。
不幸的是,叶子十九岁那年,她爸突然得了一种病,时不时地莫名昏迷。
她陪着她爸,乡上县上包括省上的医院都去过了,她爸的病既没找到病因也不见好转。
两年后的一个赶场天,离她家不远的小镇上有一个道士摆摊算命,叶子便去给她爸算了一命,道士问过她爸的生辰八字以及她家的方位等相关情况后说,你家的房子建在山的桠口上,沿着山谷以东南方向来的孤魂野鬼都要从你家路过。
你爸丑时出生五行缺火,所以最容易被鬼魂缠上了。
叶子便问鬼魂为何从东南方而来,道士掐指算了一下说,从这往东南方二百里内,必有一大坟场。
叶子又问,那我爸怎样得救?道士说,忠可报国,孝可扶家。
让你爸的儿子去那坟场,服侍鬼魂三年后,你爸定可康复。
叶子说,我爸没儿子,只有我这个独女。
道士沉吟了一下说,女子女子,女可为子,由你去伺候鬼魂也是一样的。
叶子本是不信迷信的人,但看到奄奄一息的父亲,她决定去那坟场试一试。
辗转找到这里之后,半年时间,有人带信来说她爸已减轻了不少,这让叶子坚定了在这里做上三年事的信心。
叶子的故事让我感动。
但是,她一年多前到了西河镇时,为何没直接到墓园来,而是在紫花那里住了三天。
此刻,我对叶子已充满了爱怜和信任,于是便冲口而出提出了这个疑问。
叶子显然吃了一惊。
你认识紫花?我说是来西河镇的车上认识的。
她便匆匆地说,住三天,没什么奇怪的。
她那里饭菜好吃,尤其有一种叫黄须菜的野菜,味道是出奇的鲜美,吃了叫人想留在那里多吃几顿。
叶子的解释让人难以信服。
一个身负救父使命的人,不会因贪吃而在路上多停留。
我突然想到,那野菜中有毒的那一种,吃了人不会死,但会变傻。
会不会,出来旅游的叶子正是吃了这东西,便傻乎乎地被紫花介绍到这里来工作了。
紫花说过,每给杨胡子介绍一个守墓人,会得三百元介绍费的。
我心里沉重起来。
可怜的叶子,她刚才所讲的身世,一定也是紫花帮她编造的,吃了那带毒野菜的人,也许会傻到对什么都言听计从。
我和叶子一不说话,平台外面野地里的虫鸣声便显得更嘈杂了,还有坟山深处那种怪鸟的叫声不时传来。
叶子突然笑了起来。
她说,怎么,还在怀疑我在紫花那里住了三天的事吗?看来,你是个智力不错的人。
实话告诉你吧,我之所以在那里住三天,是要等到墓园的日期,道士说了,到墓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