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迟子建疯人院里的小磨盘-第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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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馒头蒸熟了,王师傅去起笼屉了。随着一格一格笼屉的挪开,哈气也就越来越浓,它们潮涌般地袭来,使灶房仿佛下了场大雾似的。小磨盘又看不清周围的物件了,他想这跟坐在云彩上吃饭有什么区别,自己现在不就是仙人一个吗?待馒头起完了,哈气像一群被赶出栏的羊群一样纷纷消失,秦师傅的切菜声也止息之后,小磨盘吃完了米粉肉。碗空得亮晶晶的,而他的手掼也被油沾染得泛着亮光。秦师傅扔给小磨盘一块抹布,对他说:〃快擦擦你手,要不你把衣服蹭上油,你你妈又得给你洗衣服了,你就不知道心疼点?〃小磨盘慢腾腾地站了起来,用抹布象征性地擦擦手,他恹恹无力地说:〃你们怎么不知道心疼她?非让我心疼她。〃秦师傅乐了,他说:〃她是你妈呀,跟你是一家人,你不心疼她谁尽疼她?〃小磨盘有气无力地说:〃那你们谁娶她,跟她不就是一家人了吗?〃两位师傅笑得前仰合的,王师傅颤着声说:〃你王大爷是不行了,我要是娶了你妈,那就是犯了重婚罪,要蹲笆篱子的!这个事啊,就得你秦大爷去做了,他的老伴死了,他能娶你妈的,就看你想不想要他这个爸了!〃小磨盘说:〃我妈跟谁我都乐意。是她要找老爷们儿,又不是我找爸,她乐意就行。不过听仙人铺子的火二娘说了,秦师傅岁数太大了,我妈可能不乐意的。〃王师傅插话说:〃火二娘这是吃醋!她看上了秦师傅,去年还做了一双鞋给秦师傅,人家没要那鞋,她就糟践你秦大爷!〃小磨盘挑了一下眼皮说:〃火二娘那么能耐,有那么多的神仙帮忙,她还不是想要谁就能要了谁啊!啊像我妈,没本事不说,还成年地穿着绿衣服,谁要是跟了她,还不把人的眼睛给看绿了,跟狼一个色!〃灶房的笑声简直就可以用爆炸来形容了,王师傅像头冬眠的熊一样蹲坐在了地上,他实在是笑得站不住院了;秦师傅本来嘴就大,这回他笑得要把两个嘴角经撑破了,而且他的鼻涕和眼泪都下来了,弄得满面鬼画符似的,十分滑稽。杨师傅外出买菜回来,远远地听见这非同寻常的笑声,就想灶房一定有热闹事发生了。进了门一见小磨盘在里面,杨师傅就明白了八九分,他拍了一下他的脑门,说:〃是不是在学校出了什么丑了?〃小磨盘说:〃我会出什么丑?我让莫老师出了丑呢!他把我和一个傻瓜分在一桌,我没干,我给他示威,在讲台上站了三天,老师就给我换了座位!〃小磨盘沾沾自喜地说着,之后,没忘了叮嘱三位师傅:〃你们可别告诉我妈妈呀,她要是知道了,就得罚我了,她生气时老看着我挂在墙上的东西不顺眼。〃
  正在说笑间,菊师傅来了,她走路轻飘飘的,没有声音,人们是从屋子突然黯淡了判断出她来了的。她倚在门框那边,挡住了很多阳光。她问小磨盘:〃你还没有吃完么?〃
  〃吃完了,我吃了一碗米粉肉呢,秦师傅说我上学费脑子,给我补补!〃
  秦师傅〃咳〃了一声,说:〃这小嘴还挺会说的呢,到底是上了学,长了心眼,有出息了!〃他停顿了一十,又对菊师傅说:〃你就指望小磨盘吧,这孩子是块料,将来错不了!〃
  菊师傅的脸立刻就温和了,而且有了笑影。她对小磨盘柔声说:〃吃完了就跟妈妈走吧,张唠叨要出院了,他昨天就该走的,他家人都来接他了,可他非要见了你再走,多留了一天。我可跟你说,一会见了张唠叨,你可不许哭哭啼啼的,他要是不走的话,他家拉的饥荒就能把他妈都给埋了!〃
  对于张唠叨的走,小磨盘是有思想准备的,因为他听林护士讲过,张唠叨的媳妇跟别人好了,不再管他了,他家里没有钱让他继续住这里了,他欠了不少医药费,医院不能让他再住这么欠下去了。
  小磨盘闷闷不乐地跟着菊师傅穿过院子,经过小花园的时候,他一想将来再也不能在这里见到张唠叨了,就忍不住哭了起来。花园里没有人,疯子们还没到该出来的时候,小磨盘见爬到鱼鳞松上的爬山虎已经蔫了,就愈发地伤心,他哭得直抽搭。菊师傅在一旁说:〃要哭就在外面哭利索了。〃
  疯人院病房的走廊总是有一股难闻的气味,小磨盘非常不愿意来这里。水磨石的地面很脏,墙壁也多年末粉刷了,上面尘埃累累,墙壁角处甚至结了蜘蛛网。穿白衣的医生和护士来来往往着,他们都是一副不苟言笑的做派,很紧张很严肃的样子,小磨盘觉得他们倒象是病人,而那些满面笑容的疯子则是正常人。轻症患者大都住二楼西侧,一般是两个人一间屋子。小磨盘和妈妈上了楼,推开〃16〃号门,他看见张唠叨的老母亲满面忧戚地坐在病床上,而已经换下了病服的张唠叨站在窗前朝外面望着什么。和张唠叨对床的李竹板看见小磨盘来了,就大叫了一声:〃来了来了!〃张唠叨回过头,他面色苍白,嘴唇发紫,他很委屈地对小磨盘说:〃我要走了,我满脑子的知识要爆炸了,可是没人要我的知识,他们要的是阴谋诡计!小磨盘你可记住了,学习不能学多了,人的脑子装东西是有限的,就像一个水缸,它明明只能盛三桶水,你非要给它盛五桶,它不冒才怪呢!〃小磨盘点了点头。张唠叨接着嘱咐说:〃你以后要是遇到学习上的问题,就给我写信,我回信给你解答。我的地址藏在了花坛里,不然被这些狗医生看见了,他们就会把它搜走,他们各个都是特务!〃
  〃特务!〃李竹板起劲地跟着吆喝了一声。
  小磨盘走过去拉住了张唠叨手,他说:〃等我长大了,挣了钱,我就坐火车上你家看你去!〃
  张唠切笑了,说:〃不坐火车,坐火箭!〃
  〃火箭!〃李竹板又跟着吆喝了一声。
  张唠叨要离开病房的时候,揪着小磨盘的耳朵反复看了半晌,见它们没有红,就嘻嘻笑着说:〃今天你没偷吃东西!〃小磨盘伤感地点了点头,他很想告诉张唠叨,秦师傅犒劳他上学,给他做了米粉肉,可他说不出话来。
  又是正午了。阳光仍然像白桦树一样澎湃着生长在大地上,小磨盘仿佛看见了它们棵棵直立的身影。小花园中一些疯子吃过饭,陆陆续续地出来闲逛了。他们有的已经好多天没有看见小磨盘了,所以见了他都手舞足蹈的,显得异常兴奋。在一旁看护的林护士对小磨盘说:〃将来你考医学院吧,学神经科,那样你就可以来疯人院上班了,你看你是多么招疯子的喜欢啊!〃
  小磨盘爬山见了那天在火二娘家所碰到的姑娘她似乎很喜欢天蓝色的病服,一再地摇着头看那衣服,嘴里说着:〃真眼亮!〃她见了小磨盘,冲他笑了笑,挺神秘地说:〃我认得你,你不就是那个细皮嫩肉的小人么?〃说着,她就要过来拧小磨盘的脸颊,小磨盘连忙闪开了。魏大华走了过来,弛对那姑娘说:〃新来的,欺负小磨盘有罪,他是我兄弟,专帮我打骗子的!〃那姑娘一见魏大华,眼睛里就出现无限温柔的神色。而魏大华也被子她的柔情所感染了,一步步地向她靠近,最后,他们面对着面,四目凝神地对视,就仿佛失散了多年的亲人而今重逢了一般,他们忽然紧紧地拥抱在一起!小磨盘目瞪口呆地望着这一幕情景。李雪芬正哼着歌,满怀深情地扑克着魏大华,见那姑娘倏之间就钻进了魏大华的怀里,她冲过去,咆哮着,去去掐那姑娘的脖子,林护士赶紧奔过来,将他们拉开,她气咻咻地指着李雪华说:〃你再敢动手,我就让大伙把你绑起来吊上去喂老鹰!〃
  疯子们都有安静下来了。李竹板一遍一遍地甩着胳膊,好像他的胳膊爬满了蚂蚁似的。李竹板是家里的独生子,他学习成绩不好,他爸爸就老是用竹板打他,久而久之,就把他打得神经失常了。李竹板最喜欢说的一句话就是:〃打竹板了!〃所以大家就都有叫他李竹板。小磨盘喜欢李竹板,有了知心话都爱说给他听。他把李竹板拉到离人群远的地方,对他说:〃你知道么?我妈给我找了一个中午能吃饭的地方,是个水果店,那个老太太才坏呢,她天天分吃我的东西!我每天下午都肚饿,你说我该怎么办?〃
  李竹板非常干脆地说:〃你拿竹板来啊,打掉她牙!〃说完,他为能给小磨盘出了如此的好主意而得意地笑了起来。李竹板的笑声就像暗夜中的萤火虫一样,驱散了张唠叨的走带给小磨盘心底的沉重的阴霾。

  七
  秋风的舌头真是奇妙,它舔树叶的时候会使它们变了颜色。本来那叶子是绿的,秋风一旦伸出舌头多舔了它们几下,它们就失去了水分,眨眼间就变成黄色的了。八方街的很多棵杨树都被它给一下一下地舔黄了。黄透了的树叶经不起风的软磨硬泡,跟着轻飘飘的风就走了,全然不管它会把自己带到哪里去。相比之下,四面街的柳树倒是显得庄重得多。它的叶子虽然也有被舔黄了的,但是叶子的柔韧性很强,它们无论在风中怎样剧烈摇摆,就是不离开树。柳树就仿佛是一只老母鸡,而那些黄了的叶子都有是它孵出的可爱的鸡雏,它要一只不少地紧紧地把它们护卫在身下。小磨盘喜欢秋风阵阵的四面街,他觉得这时的它美得难以形容。所以他在上课的时候,眼睛虽然盯着黑板,可是心早已飞回了四面街,黑板上的数字或者汉字,在他眼里全都幻化成了金黄色的树叶。小磨盘看不见自己的心,但他觉得人的心是很神奇的,它长着翅膀,想去哪里就去啊里。
  有天中午,小磨盘提着饭包向水果店起去,被莫老师给叫住了。亿似乎很关心地问他每天中午都哪里去吃饭?小磨盘如实相告。莫老师说:〃老师家离学校很近,要不你去我家里吧。〃小磨盘正愁没法摆脱老太婆,便一口答应了。莫老师家就在学校的北侧,五分钟就可以走到。那是一栋二层土楼,一共住着八户人家,莫老师家住在西侧底层,有一个小小院子。院子不太干净,堆满了各种杂物。小磨盘想莫老师不是太忙的话,就是个十足的懒蛋。进了屋子,首先看到的是灶房,灶台前有一个坐在轮椅上的胖老头恶狠狠地望着他们。他的满脑袋找不到一根头发,胸前盖着一块灰布毯子。虽然与他隔着几步,小磨盘却听到了他沉重的呼吸声,呼哧呼哧地,就好像他的嗓子里塞了什么东西。他见了莫老师就破口大骂:〃你还算是当儿子的?都几点了,才回来!你上午不就两堂课么?上完了课你不回来,又去哪里不正经去了?〃
  灶台上有一个冒着热气的电饭锅,老头指着锅说:〃天天中午都得让我这个当爹的给你做饭,你真是好意思吃啊,哼!我一个残废,还得为你服务!〃
  莫老师似乎并不介意父亲如何数落他,他将老头推到里屋,把小磨盘的饭盒取出来,让他随便坐,就到灶房弄饭去了。
  那两间屋子是连在一起的,是个套房。外面的大约是莫老师住的,因为墙角立着一个米黄色的书柜,而且床单看上去也很干净。而用花布门帘隔开的里间的屋子看上去则很零乱,床头柜上堆满了大大小小的药瓶,窗前的晒衣绳上吊着形形色色的东西,有衣服、毛巾、背心裤衩,还有沾满了水珠的空塑料袋、两只一红一蓝的气球。靠近火墙的床很宽,床单皱巴巴的,上面摆着一个小笤帚和个用铁皮罐寸头盒做成的烟灰缸。床对面的矮桌上摆着台十四英寸的电视机,而床角放着一副双拐。老头见小磨盘溜进了里屋,就哗哗地摇着轮椅进来了。他大声地斥责小磨盘:〃你怎么这么不懂规矩,连个招呼都不打,就敢往我的屋子进啊,要是丢了东西,你赔得起吗?〃老头气喘如牛地把轮椅摇到窗前,撩开身上的毯子,取了双拐,很麻利地架着拐站起起来。小磨盘这才看清楚,老头并不是全瘫,他只不过少了一条腿,另一条是好的。看来他坐轮椅,实在是有点小题大做。
  小磨盘觉得这个总是怒气冲天的老头很可笑,就刺激他说:〃我看你这也没什么值钱的东西,我能偷什么?〃他走过去拍了拍电视机,说:〃你看现在谁家还看这么小的电视,那里现出的人肯定比蚂蚱还小,你能看清楚吗?〃
  老头沉默了半晌,他忽然咆哮着喊了起来:〃莫迪,你给我进不来,听听这小东西说些什么?〃
  莫老师满面流汗地进来了,他很不耐烦地对老头说:〃有人陪你说话,你还叫我干什么?〃
  〃这小东西说了,这台电视机太小了,如今没有人看它了,你就不能孝敬孝敬你爹,把你攒着娶媳妇的钱拿出来,给我买台大的,也算你恩典我?你知道,就我这样子,活不上几年了,这世道,你要是有本事有钱,娶多少媳妇都能成,可是爹你是只有我一个!〃老头振振有辞地说着。
  莫老师没有理睬他爹的话,他只是说:〃饭好了,快来吃吧。〃
  老头嘟嚷一句:〃饭好了也不是你做的,老早我就把饭给焖上了。〃
  老头又坐回到轮椅子,哗啦哗啦地摇着去灶房了。小磨盘跟在他身后。莫老师已经支起了饭桌。他做了一锅土豆汤,炒了一盘鸡蛋,摆了一碟辣椒和一个敞开盖的豆腐乳罐子。小磨盘所带的饭,也已经被热过了,他们三人围在桌旁,吃起了午饭。老头坐在轮椅上,比桌子矮很多,小磨盘就感觉到他的那颗大头在桌面上晃来晃去的,有点鬼影的味道。莫老师让小磨盘喝点汤,不用光吃自已带的。小磨盘喜欢豆腐乳,他就夹出一一块放到饭盒里,老头见了就像被烫了似的嚎叫道:〃可看是白吃了,夹那么大一块,噎死你得了!〃他诅咒着,用筷子敲着桌子,这使小磨盘觉得他和水果店的老婆子一样的可恶。莫老师似乎很习惯了老头子脾气,他对小磨盘说:〃你吃你的,别理他。〃小磨盘就垂头吃他的,一任老头敲累了,他自觉无聊地竖起筷子,接着吃饭了。老头的饭量很大,他吃了满满一碗米饭和多半盘的鸡蛋,此外,他还喝了许多土豆汤。他埋怨儿子做的汤没有滋味,就跟洗脚水一样难喝。包后,莫老师收拾了碗筷,让小磨盘陪着老头说话,他自己倒在床上睡午觉了。
  小磨盘跟着老头来到院子。老头嫌风太凉,让小磨盘取来毯子给他披上。他坐在轮椅里,小磨盘则从屋里搬出个板凳子坐在他的对面。
  〃你今年多大了?〃老头问小磨盘。
  〃你看我有多大了?〃小磨盘反问他。
  老头擤了一把鼻涕,说:〃瞅你这单薄劲儿,也就不到十岁吧。〃
  〃我十二了,〃小磨盘说:〃你多大了?〃
  〃二十加上九再加三十五,那就是我的岁数,你能把它给我算出来么?〃老头卖着关子说。
  小磨盘摇了摇头,老头就骂了他一句:〃笨蛋!〃骂完,他说自己塞了牙了,让小磨盘进屋到灶房碗柜的牙签盒里给他抽根牙签。小磨盘照办了。剔完牙,他又说渴了,小磨盘这回不客气了,他说老头:〃你刚才喝了那么多的汤,怎么会渴呢?〃老头见小盘不听支使,就把火气转移到太阳身上,骂阳光没有精神,冷冰冰的,非说昨晚太阳去逛了一夜的窑子,不然今天不会这么没精打采。小磨盘不懂〃窑子〃的含义,就问,老头说:〃就是男女在一起不干正经事的地方!〃小磨盘笑了,他说:〃太阳在天上,它啊里去找那样的地方啊?〃老头〃嘿〃了一声,说:〃你以为天就是个干净地方了?我告诉你,月亮就是窑子,如果它不是窑子的话,它凭什么白天不出来,晚上就打扮得溜光水滑地出来了,它不就是为了勾引太阳么,这是明摆着的!〃
  小磨盘笑得几乎要跌倒了。老头倒是不以为然,他转换了话题,喋喋不休地说起了别的。似他一旦停了嘴,人家就不知道他还活着似的。老头告诉小磨盘,他的腿是九年前出车祸丢掉的。肇事的司机喝醉了酒,将傍晚散小的他给撞了。所以他最痛恨的就是造酒的人,因为酒是可以让人疯狂的东西。他说他还讨厌店,那里就是为酒鬼开的。他说他残废了以后,悟出了话多人生哲理,比如说亲人都是靠不住的,他老伴伺候了他三年之后,大约是挺不住了,有一天晚上她和老头拌了几句嘴,就喝农药自杀了。在老头看来,她这是在找借口故意撇下他,嫌他是个累赘。还有他的三个子女,都认为是他气死了他们的妈妈,对他十分仇恨。老头说这更是在找借口,因为他们谁也不想长久地负担他。他在大儿子家住时,天天吃不饱饭,儿媳妇做饭时老是故意把炊具弄得丁当响,有时还指鸡骂狗地损他。在女儿家中,老头称自己就是条看门的老狗,一天到晚的就自己在家,寂寞仍极了。女儿给他的饭基本就是烧饼、咸菜、茶鸡蛋,以及在超市买的廉价的过期饮料。他这样吃了足足有半年的时光。而女儿自己呢,她一天三顿都在外面吃,早晨时一家三口出去吃早点,中午时女儿女婿在各自的单位吃,外孙子则被他奶奶接回家去。晚上,女儿又去了婆婆家,一直到八九点钟才回家来。老头说他看明白了他们的心思,就是让他一个人在家干熬,让他耐不住寂寞早点死了。说着说着,老头有些哽咽了。他告诉小磨盘,就他这个教书的小儿子对他还有点情意,不管吃好吃坏,他顿顿都给他弄热乎饭吃。可是他发现近一年来小儿子也变了,不爱和他说话,而且经常给他脸色看。老头说这是因为他在这里碍眼,来相亲的姑娘一看他家里有个这样等着伺候的老爹,坐不上五分钟就走了。老头分析说,小儿子心里肯定巴望他早死,那样,他就可以像清理垃圾一样把他给扔出去了。他还对小磨盘说,儿子之所以叫他口午来家吃饭,根本不是心疼他的学生,而是心疼自己,他是想让小磨盘中午陪着老头说话解闷,他自己好安安稳稳地睡觉。老头愤愤不平地说:〃现在的孩子,个个自私透顶!〃
  小磨盘找了一个老头说话停顿的间隙,问他:〃你天天都这么能说么?〃
  老头很凄凉地说:〃你才陪我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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