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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他疯子听张唠叨这么一说,就异口同声地说:〃你教,你教!〃
张唠叨一梗脖子说:〃他还没叫我老师呢,我凭什么教他,他得拜我!〃
魏大华就把小磨盘的头使劲往地上摁,完全把他的脑袋当印章来使了,小磨盘就势让头点了地,并且叫了他一声〃张老师〃。张唠叨张争,原来在一家师范专科学校当老师,因为从讲师晋升副教授不成,怀疑是同事做鬼,就放火烧了人家的房子,被判服刑一年,出了监狱,他的精神就比从前了,整天看什么都不顺眼,且老是唠叨不休。总说自己满脑子的知识要爆炸了,他妻子就把他送到这里来了。他来了五年,他那个漂亮而文静的的妻子头两年还来看他,后来就是他母亲来看他了,传说他妻子另有所爱了,只是由于法律的限制不能与他离婚而已。
张唠叨听小磨盘收叫自己老师,就咧嘴笑了,他蹲下来,用手指头在地上写了四个字〃人马猪羊〃,让小磨盘去念。李竹板认得这些字,他就摇头晃脑地先念了一遍,这引起起了张唠叨的不满,他指着他竹板让他面对着李雪芬罚站,李竹板只好站过去。可是李雪芬希望站在她对面的是魏在华,于是辟手就给了李竹板一巴掌。她这巴掌扇得很响,打得李竹板趔趔趄趄的,仿佛是一棵被狂风鞭打的孱弱的小树,李竹板委屈得呜呜哭了。小磨盘和李竹板最贴心,他不能允许别人欺负他,就〃嚯〃地从地上站了起来,直奔李雪芬而去。小磨盘个子矮,他扬起手来也打不着李雪芬的脸,小磨盘就大叫了一声跳起来,眼疾手快地回敬了李雪芬一巴掌,打得清脆悦耳,就像除夕夜的爆竹声一样。李竹板不哭了,李雪芬哭起来了。坐在花坛旁看护疯子的林护士斥责小磨盘说:〃小磨盘,你招惹他们做什么?一会儿他们犯了病,把你给撕成碎片我可不管!〃林护士满脸的雀斑,瘦得像棵豆芽菜,整日气冲冲的样子。灶房里的杨师傅与林护士曾在城里做过邻居,他说林护士在家常和丈夫吵架,经常是深更半夜吵,骂她男人是〃流氓〃。她丈夫是个司机,和杨师傅很熟,他对杨师傅诉苦说,林护士原来不在精神病院工作时,是个爱说爱笑的人,虽然她不漂亮,可是因为温柔、性格好,就觉得得她是美丽的。谁知自从和疯子打了交道以后,她的性格变得古怪了,动辄就发脾气,而且不愿意和丈夫睡一个被窝了。
小磨盘冲林护士撇了撇觜,心想瞧瞧你那一脸的雀斑,看着就像溅了满脸的泥点似的,真是显脏啊。林护士训完小磨盘,又教训疯子说:〃我看谁还敢再闹?那样的话,明天就不让你们出来晒太阳了!〃她的话果然奏效,疯子们全都安静下来了。他们该去看花的就去看花了,该去抚摩阳光的就伸出手来了。就连那个口口声声自称是教授的张唠叨,也乘乘地把写在地上的字赶紧给划拉了。只有魏大华仍有些愤愤不平的,他走到一棵树下,使劲地甩了一下胳膊,然后冲着林护士叫了一声:〃骗子!〃林护士正要起身去教训魏大华,菊师傅来了。她有些罗圈腿,走路的姿态就很像企鹅腆着肚子的样子。小磨盘本来觉得林护士是难看的,菊师傅一出现,他觉得他妈妈是最丑的,瞧她面色灰白的,根本不像是走在这么好的阳光下,倒像走在暗无天日的荒凉的旷野中。而且,她身上始终如一的老绿色的衣裳给人一种发了霉的感觉,让人觉得她正在不知不觉地腐烂下去。小磨盘十分气馁,他想妈妈再继续在灶房干下去。就跟老鼠一个模样了。
〃菊师傅,你是来找小磨盘的吧?〃林护士站起身喋喋不休地说:〃这孩子不能这么放羊了,他只是个玩的心思,刚才他还挑逗这些疯子,弄得他们差点打起来!我看你趁早还是把他送进学校去。现在让他吃点苦遭点罪,是为了他的将来好,他也不能像咱们似的一辈子就在疯人院里混了!〃
小磨盘觉得林护士的样子就像只黑乌鸦,而洗耳恭听的妈妈就像一堆垃圾,很令他反感。他想这个中午是别想有好心情了。他就趁她们说话不注意他的时候,从鱼鳞松的树丛中猫着腰,飞也似的溜出大门。上午时他见新来也一个病人,想必下午仙人铺的火二娘就有生意做了。他乐意看火三娘给人望病,那是很有趣的事情。他溜出大门的一瞬,见门房老头在太阳底下打盹,他想这样最好,一会妈妈追出来,就没法跟门房打听他了。
三
疯人院实际上叫柳安精神病疗养院,也许这〃精神〃二字不合老百姓的口吻,他们就把它叫做〃疯人院〃,而且连〃柳字〃二字也省去了,因为谁不知道这个地方叫柳安呢?
疯人院的前身对着一条东西向小街,极其狭窄,叫四面街。八方街上有一排又高又直的杨树,它们枝繁叶茂的,充满生机。每当风吹过来的时候,这树叶发出形形色色的响声,仿佛八街在唱歌似的。只不过有时这歌声因了风的狂劲而洪亮,有时则因了风的温柔而浅吟低唱。这条街从西到东总共有五家店铺,它们是:来来录像厅、升天寿衣铺、迎迎旅社、便宜坊豆腐沙锅居和清爽理发店。除了寿衣铺的牌匾是白底黑字的外,其余几家的都是红底金字、或者是白底红字的。寿衣铺和豆腐沙锅居还挂了幌子,幌子的颜色一黑一红,不用说大家都知道吃的地方挂着的是红幌子。有时小磨盘透过疯人院的铁栅栏的空隙远远地望着这两个对比鲜明的幌子,觉得它们的脸一个像秦师傅所讲的李逵,一个则像关公。这几家店铺生意最好的要数旅社,因为有很多陪护的病人亲属住在那里,它的收费很便宜,一张板铺只付八块钱就可以。陪护者很少有长住的,一般是陪个一周两周,待病人安顿下来、能由医院护理的时候,他们也就走了。所以这里住的人以生面孔居多。他们面上的表情通常是忧戚的,全然不似那些他们所陪护的人总是笑容满面的样子。
小磨盘不喜欢在八方街上转,因为这街在他眼里是单调的,缺乏光彩。他喜欢是的是四面街。四面街因为在疯人院的后身,很不起眼,极像一个做错了事而躲起来的孩子。这条街载的是清一色的柳树,柳树在风中也是唱歌,只不过不论风的来势如何,它发出的歌声都给人一种若有若无的缥缈之感。小磨盘很喜欢柳树垂下来的一条一条的柳丝,骄阳四射的日子,它会让人联想到一道道的雨丝,而给人平添了许多的凉爽和滋润;阴雨绵绵的时节,它又会让让人联想到随处飞舞的清爽的阳光。四面街的店铺不像八方街的那么显眼,但它们给人的印象却是温暖的。比如总是香气弥漫的烧饼铺,比如经营家常小菜的吉顺饭馆,比如摆满了锅碗瓢盆的杂贷铺,都给人一种亲切之感。在这些店铺的后面,是一片矮矮的青色泥屋,住着几十户的菜农。在这些泥屋中,最靠近四面街的一座泥屋是小磨盘最爱去的,它的大门上挂着一个〃裁缝铺〃的牌匾,是火二娘开的。对外它叫裁缝铺,可是这附近的人都管它叫做仙人铺。火二娘大约五十多岁了吧,她高而瘦,喜欢穿深颜色的衣服,爱喝酒,常常是两腮绯红的。她的头发只有几缕黑色的,绝大部分是白的了,她把这些稀薄的头发盘着个发髻,端端地坐在脑后,看上去就像个上供的小馒头,只不过因了那星星点点的黑头发,这小馒头看上去,仿佛落了灰尘。火二娘老伴已经去世了,她和儿孙住在一起。他们下地种田,而她在家忙她的活计。她的活儿主要有两项,一个是缝纫,她在这方面的手艺可以与城里的老裁缝相媲美,可惜这一带人烟稀少,家家又都比较穷,一年里每人至多添一件新衣,所以她这方面的活接的并不多。她的主要营生,其实是给人看病。她专看那些医院看不了的邪病。她家的屋子,有一间是专为看病的,里面摆满了各路神仙的塑角,有瓷制的,有木雕的,还有铜制的,看上去五彩斑谰的。这些神像被一格一格地供在南墙的木架上,在这木架的底端伸展出来一块椭圆形的木板,上面摆着一个有海碗那么大的铜香炉。香炉是三足支撑的,周围雕着一些莲花和曲曲弯弯的经文。这面木架常常是香烟缭绕的。在它的对面,也就是北墙那儿,竖着另一个木架,这里插着话多写着字的木牌位,据说是狐黄蛇虎等仙聚集的地方。狐指的狐狸,黄指的是黄氧狼,蛇和虎就不言自明了。在这个木架上,摆着大小小的酒杯,想来这一路的仙是爱喝酒的。有时木架上还会出现烧鸡、烤鱼等供品,那大都是病人亲属们为表示虔诚而供上去的。小磨盘曾不只一次地偷吃过那里的东西。这间屋子只有一个东窗,平时它老是拉着窗帘,信佛神仙们满心都是光明,不需要天光的照耀一样。
火二娘据说是出道的黄仙。她出道有七年了。七年前,她大病一场,牙齿全部掉光了,去了好多家医院,也查不出什么毛病。她只是觉得浑身没劲,胳膊和腿像面条一样软,看人时老是模模糊糊的。她说有只黄鼠狼一直站在她的肩头折磨她,让她替它出来看病,她被折腾得死去活来的,就应了下来。这一应,病果然就好了。据说她能看见磨人的小鬼,能看到一个人前世的冤孽,并且能帮人摆脱罪责。小磨盘就亲眼见过,有一个被送到疯人院的病人,他大吵大闹着,非说自己的脑袋熟透了,让人一定要把它摘下来不可。他在精神病院住了两个月,越住越重,他的家人万般无奈下求助于火二娘。火二娘烧了一炷香,盘腿坐在炕上,这时她的眼睛闭上了,浑身哆嗦着,她是过了阴了。等她大汗淋漓醒来的时候,就用一根针去扎那病人的人中,之后用红布写了一道符给那人缝在衣服口袋里随身带着,果然,三天之后,这患者像是做了一个长梦似的猛醒了,他不再说那些颠三倒四的话了。当然,这类病人只占极少数。但尽管如此,近些年似乎是形成了个惯例,凡是来疯人院就诊的人,都要被他的家人给领到火三娘这里过过目,万一患者侥幸得的是邪病呢!疯人院的医生也不避讳火二娘,有时他们下了精神病的诊断,而患者的家属人相信,他们就主动说,要不你们就上火二娘那里去看看,仿佛火二娘是个大筛子,只有被她筛得落下网的人,才能轮到医生去看。
火二娘因为一口牙都掉光了,所以镶了满口的白牙,这过于亮堂的白牙与她脸上的皱纹谐调。小磨盘不喜欢她的牙,所以火二娘说话时,他不看她的嘴。这老是给他一种说假话的感觉。
果然,小磨盘一进院子,就碰见了上午时看见的新来的疯子。她看上去不到二十的样子,眉清目秀,她被一个五十上下的男人给领着。见了小磨盘,她咧嘴笑了笑,在经过他身边的时候,顺执刮了小磨盘的脸一下,说:〃这小猫崽,皮子很嫩么,把他烀着吃了,一准不费柴火!〃那男人大约是她父亲,他叹了上口气,吆喝她:〃你再胡说八道,我就把你扔到野地里,让狼把你吃了!〃那姑娘果然被吓唬住了,她安静下来了,不过她在走出院子时又回头望了小磨盘一眼,小磨盘冲她伸了伸舌头。他很懊恼自己来晚了,没有看到火二娘给这姑娘看病的情景。从那男人无奈的表情看得出来,这姑娘得的不是邪病,看来疯人院又要多一副新面孔了。火二娘给人看病的那间屋子香气很浓。小磨盘上进屋,就被呛得咳嗽起来。窗帘如往常一样拉着,所以坐在炕上的火二娘像个黑树墩一样看不出个模样,给人阴气沉沉之感。小磨盘冲着那黑影说:〃那个姑娘你看不了她,是么?〃
火二娘尖着声说〃她得的不是那一路的病,你让我怎么给她看?〃火二娘说话的腔调,是千变万化的,有时像少女一样的妖羞;有时又像八十老妪一样的沙哑。有时那声调是脉脉含情的,有时则像狼嗥一样刺耳。小磨盘溜到北墙的木架旁,打算寻点肉来吃,可他闻到的只是酒气,小磨盘很失望,打算着出去了。这时火二娘问他:〃小磨盘,你上回说你妈又去给你报名上学了,报上了么?〃小磨盘最讨厌别人提上学的事,所以他没有好气地连说了两句:〃报上了,报上了!〃火二娘说:〃这学校也真行呀,你前两次那么闹人家,人家也没记恨,该收你还是收了。这回去呀,你可不能任性了,要不你妈还不愁死了。〃
小磨盘没有好气地说:〃我上不上学我妈愁什么,她怎么不愁愁自己的事呢。〃说完,他拍了木架一下,心想你们这些神仙也不弄点好吃的东西给我,我才不让你们坐得那么安生呢。
火二娘的声音又变得苍凉了,她说:〃你妈自己有啥可愁的?〃
〃还说没啥可愁的?〃小磨盘的声调高了起来,他说:〃人家都有老爷们儿,她没有,她就不知道着急?〃
火二娘笑得在炕上晃来晃去的,她气喘吁吁地说:〃你不在乎你妈给你找个后爸?要是有了后爸你这样不爱上学,他要揍你怎么办?〃
〃他是来管我妈的,他凭什么管我呀,又不是我来找他的?〃小磨盘振振有辞地说。
火二娘平静了下来,她小心翼翼地问:〃人家都说灶房的秦师傅看上你妈了,你妈是不是嫌他岁数大,没答应他啊?〃
〃秦师傅算老爷们儿么?我看不算,老爷们儿都是护着老娘儿的,可他不,他护着自己,把好吃的都留给自己!〃小磨盘很气愤地说着。
火二娘还要逗引小磨盘说些什么,可他在这个仙人铺子呆够了,就想出去了。临出门时,火二娘吆喝他:〃小磨盘,锅台上有新蒸的地瓜,你自己拣个大的拿着吃吧。〃
小磨盘就直奔灶台,果然见竹笸箩里有几个被蒸得红得发紫的红薯,就瞅准一个大的伸出手去,这一抓,笸萝上有一群苍蝇被惊扰得飞了起来,小磨盘就缩回了手,没了胃口,无精打采地走了。
小磨盘没有回疯人院,这是下午的时光了,疯子们一定都回病房了。他在四面街上闲逛着,这街上的人没有不认识小磨盘的,他们见了他都和他打招呼。烧饼铺的伙计刘满江一边倚着铺子的门柱剔牙,一边逗小磨盘说:〃你要是喊我一声爸,我就赏你一个新出炉的烧饼!〃
小磨盘垂头踢着一块石子走着,他不理刘满江,心想你是个因偷东西而蹲过监狱的人,我才不和你这个贼打招呼呢!
绕过了刘满江,又碰到了旅社的胖姑娘许美美,她正在门口晾刚洗完的被单。这一带的人都说许美美是只〃野鸡〃,小磨盘知道一个女人是〃野鸡〃是不地道的意思,所以就不爱和她说话。偏偏许美美喜欢小磨盘,她很殷勤地叫他:〃小磨盘,我这里有椰子奶糖,你想不想吃啊,要是想吃的话,你就叫我一声妈!〃
小磨盘瞟了许美美一眼,心想这些不是疯子的人怎么无耻,老想让人管他们叫爹娘,难道这样就能占了什么便宜么?小磨盘不吃她这一套,继续踢着石子走他的。后来他一脚踢斜了,石子进了杂货铺的门,好像这石子要买什么东西似的。就在石子飞进门的一瞬,门里的声音也传了出来,是十分暴躁的声音:〃哪个小王八蛋这么缺德啊,敢往我的铺子扔石头子,爷爷我剁掉你的手!〃说着,汪汇朴从店里气势汹汹地出来了。小磨盘想今天这铺子的生意一定不太好,否则,爱说笑话的汪汇朴的态度是不会这么激烈的。汪汇朴已经抬起了手,做出随时准备教训人的姿态,一见是小磨盘,他就落下胳膊,吐了口痰说:〃你怎么往里面扔石子呢?〃小磨盘打了下哈欠,他有气无力地说:〃我踢在路上走着的,哪想到它自己就进了铺子呢?准是它要买什么东西的。〃
汪汇朴冷笑了一声,说:〃那石子要是买东西的话,一定是来买弹弓,让弹弓把它射出去,打到你的脑壳上,省得你这么踢它!〃
小磨盘就咯咯咯地笑了起来。他笑得抽着身子,像团刺猬。汪汇朴说:〃别笑了,你没看你身后的柳树叶子都笑害臊了,它们都背过脸去了!〃
小磨盘止住了笑,他抬头望了望柳树,发现那些树叶果然都翻卷着身子,似是掩面害羞的样子,他对汪汇朴说:〃我看明白了,它们这是让风给吹的!〃
汪汇朴也笑了,他说:〃挺聪明的嘛,怎么学校就不收你?〃
〃谁说学校不收我了,再过几天我就上学去了!〃小磨盘气恼地说。他本来想在杂贷铺门前多玩一会儿,现在汪汇朴又提起了上学的事,令他很反感,他就噘着嘴走了。
小磨盘出了四面街,朝西北方的一条小路走支去。这时的风越来越大了,只见不远处田野里的庄稼一摇一摆的,风在它们身上尽情地打滚。阳光看着风儿玩的很开心,它就模仿着风的姿态,也在油绿的庄稼上打滚,小磨盘的眼前光影斑谰的。他走进一片萝卜地,躺倒在垄沟里,阳光就像小猫的爪子一样在温柔地抓他的脸,而风则像小猫的舌头在一下一下舔他,他舒服极了。
四
同前两年一样,小磨盘仍然搭乘疯人院的通勤车去上学。疯人院的医生们,基本都住在城里。当初领导是要把家属房盖在医院附近的,可是所有的医生都坚决反对。仿佛一旦住在了城郊,就沦落成了农民似的。住在城里,仍然能体现出他们精神的高贵。这城其实也不大,但总归是城啊,该有的商场、戏院、茶馆、鞋店、钟表店、饭馆、粮油店、电子游戏厅、歌吧、洗头房、中药铺等等,它一样也不少。小磨盘不太喜约欢这么多的店铺,给人一种眼花缭乱的感觉。还有,城里的路在小磨盘眼里就像一堆乱的肠子一们,实在是太复杂,东一条、西一条的,有的直,有的斜,有的长,有的短,让人分不清哪儿是哪儿。单说小学,总共就有三所,小磨盘去的是三小,三小的全称是林河县第三小学。而这个小学门前就有两条路。这两条路一左一右地斜着,就像这小学长出来的一双翅膀。
通勤车驶到小学门前的时候,小磨盘在座位上已经睡着了。他歪着脑袋,嘴角流着涎水,足见睡得有多么香。牟师傅停下车,大声吆喝了他一声:〃哎,小磨盘,到地方了!〃小磨盘睁开了眼睛,他很不情愿地拿起书包和饭包,一歪一斜地往车门那走去。牟师傅埋怨道:〃你看看你,第一天上学就这么没精神,这哪像个学生的模样?你仰起头,挺起胸,别弄得像个小老头似的!〃
小磨盘走到门口,刚打起哈欠,就被自动弹开的车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