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萧言如此举动,在许多人看来,算是松了一口气。萧言举动,太象是官僚体系中要行什么事情那种紧拉弓,慢放箭的手段。风声放出,只等别人上门来谈。把握分寸能够交差并且给自己留够足够好处便罢,绝不多迈一步。
可是在关注萧言一举一动的寥寥几名有心人当中,心中那层隐忧却是更深。萧言上位,什么时候走过寻常路来?已经有人隐隐约约感觉出来,萧言所欲之事,也许能让整个大宋震动。也许会引起大宋天翻地覆的变化。检查整理禁军经费财计事,在萧言手中,最后也许会生出无数雷霆!
但是这个时候,他们也只能在心中默默想想便罢。在绝大多数人看来,禁军这个利益团体如此庞大,根据如此深厚。多少年来都这样过来。就算是萧言挟着如此局势下,必须要对禁军有所整理的时势,但是能在禁军这个利益团体里面咬下一块肉来,已经算是他超水平发挥了,足够让其心满意足的对官家交差。难道还指望他这个毫无根基,只是初初得了差遣用事,全部仰仗就是官家那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失去的宠信之人,将都门禁军彻底翻过来不成?
要是真的如此,那大宋过去百年想对都门禁军下手最后却无功而返的多少名臣,都成了笑话!
如此这般扰攘了几日,在一番紧锣密鼓的奔走往还讨价还价之后,何灌那里,总算是放下了架子。放出口风来,愿意为了大局,不和那个幸进的南来子之辈决裂。愿意勉为其难,为大家出头,和那南来子商议一番,看与他能谈出个什么结果来。为的总是在这国家元气未复的时候,都门禁军这等根本之事不要生出什么波折来,和这南来子对坐而谈,何太尉也就捏着鼻子认了。
何灌总算落下架子,诸人也算是松了一口气,忙不迭的就和何太尉约定时间,大家上门与何太尉细谈,将与萧言交涉的方方面面都敲定下来,争取将这一天云雾,就化得烟消云散。
牵扯此事的人太多,自然不能每个人都上何太尉府邸处去,禁军将门世家公推了十几名代表,或者家世深厚,或者精明强干,石崇义也忝在其中。就在萧言前往高俅府邸拜访说出了查坐粜事几个字后的第四天,来到了何灌的府邸当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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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次到何灌府邸之人众多,待客自然就不能在内书房了。何灌将会客之所设在了内院花厅当中,此时天气已经渐渐有些凉了。所来之人,都是在汴梁养尊处优惯了的。虽然号称都是武将,可不用说在边地极寒之时骑马冲锋冒雪,就算是这汴梁城中接近秋深之季,都有些挨不住。
花厅当中,早有何灌府邸的下人生起了地龙。何灌虽然是不怎么讲求享受之人,但是到了汴梁也得入乡随俗,他身为三衙高官,该得的一份也少不了他的。这个时候在花厅下面地龙里面升起的无烟钢炭,汴梁左近早就是林木稀疏,可以用来烧这种炭质细密的多年大木寻也寻不着,都是从西川运来的,价格极昂。但烧起来火力足,无烟气,极品的还有一种淡淡的香气。
一众将门世家公推出来的代表之人,这个时候就在花厅当中等候何灌到来。就是烧着地龙,有的人还将轻裘披在身上。大家都是有心事的,虽然都是极熟,这个时候却少有互相之间的寒暄,都是大眼看着小眼,等候何灌的到来。
放在往日,何灌这般拿架子,大家早就日娘撮鸟的不伺候了。今日也都一个个按捺住性子,等何灌将架子摆足。反正是他要揽这个差使的,和萧言谈得好便好。将来要是生出事情来,大家顺理成章的就一股脑推在他头上。到时候让这何灌自己挣扎去。
不知道等了多久,随着承宣一声通报,就看见何灌只穿着半新不旧的家常单衫,带着一个交角璞头,沉着脸走入花厅当中。
在座之人,虽然根基深厚,不少家世都是开国传下来的,但是官位离着何灌却差得远。大宋都门禁军当中虽然主体都是这些将门世家构成,但是三衙的几个位置,都还是向来安排有经验,有军功,在边地沉浮过的宿将————赵佶用高俅,纯粹是大违宋朝皇帝用人家法的乱来————也算是一个制衡之法。哪怕是都门禁军,也好歹要注重一点军中阶级之法,这些世家中人全都起身,深深行礼下去:“见过太尉!”
何灌摆摆手:“罢了,不必多礼。老夫府邸,向来少劳诸位贵趾。今日才有这般热闹,又何必多闹什么虚文?认真谈正事要紧。”
何灌刚愎之名,都门有名。又好揽事。其实是个不大受禁军将门世家待见的。但是当初为了平衡高太尉的权势,大家还是名义上奉他为首,再加上他从边地回返,还是带了一些宿将心腹安插在侍卫亲军步军司以为心腹,也算是有点力量,大家才这么捏着鼻子混下来。今日又是有求于他,何灌的架子就加倍的大了。这个时候,再怎么不爽,也只有脸上堆笑。
石崇义就是一脸人畜无害的憨厚笑意,起身很是巴结的对何灌道:“太尉就是太自苦了一些,看这府邸陈设,谁能想到太尉位居三衙统军之位?如此天气,还是一身单薄,也太不宝爱自家身体了,太尉是我辈的泰山之靠,岂能不擅自珍摄?寒家这几日得了几件从辽东而来的皮货——燕地那里还是乱纷纷的,商路仍谈不上通畅,这几件皮货得来不算是太轻易,回去以后就遣人送来,不直什么的东西,无非就是属下一点心意,但请太尉赏收了罢。”
何灌嘴角一歪就算是笑了,对石崇义淡淡道:“石指挥使有心了,老夫在河东边地数十年,大风雪中都奔袭夺下西贼古骨龙城,汴梁秋日气候,实在不足一提。倒是你们,身为武将,也实在是稍稍有点过于宝爱了自己身体一些,都门禁军总是要整练的,朝廷还指望你们异日能上阵,为国宣力,倒是要稍稍磨砺自己一些…………至于皮货轻裘,收下却是不必,老夫足感盛情就是。”
这番话就何灌本人而来,已经算是足够客气。按照他的经历,一路顺风顺水,几次见阵也未曾遭遇败绩。从都门禁军出去的人有这般劳绩,为了平衡西军势力计,朝廷向来提拔是不遗余力。何灌宦途未曾遭遇什么大的摧折,当日参与与辽人的谈判,在辽人地位远高过他的萧氏贵戚面前,何灌都敢抗声而言,不给半点面子。今日已经是看着要笼络这般人,特意注意了自己一番语气。但是对禁军将门世家中人而言,却一个个心里仿佛吞了一只苍蝇也似。
在场的人都是禁军将门世家的人精,谁听不出何灌话里的意思?这番话何灌已经自家将自己主事之人的名义再度坐实了一道,而且隐然有将来还要由他主持——至少在三衙这个层面上具体经办整顿都门禁军事的意思,要让都门禁军上得了阵,真正能派上点用场。他用事之心之切,这短短几句话里就可以见出一斑。
其实在大宋宣和年间,在赵佶这么些年的折腾下大宋已经处在摇摇欲坠的地位上。神宗英宗两代以用新党变法的巨大政治代价积攒出来的一些家底,都为赵佶折腾精光。朝中党争剧烈,西军渐渐尾大不掉。再加上又正好碰上辽人烂得比大宋还要彻底,一个更加野心勃勃,兵甲精利的女真崛起。在真实历史上,此刻大宋朝中,上至赵佶,下则不管是是朝中党争的哪一方,都知道需要对大宋进行一番好好的整顿了。
都门禁军,就是需要好好整顿的一个重要方面。不过在真实历史上,一直没有寻到合适的主持之人,再加上朝中党争实在太烈,互相牵扯后腿。加上女真正是最为锐气方张的时候,没有给大宋留下多少时间。在几年后的靖康年间,一切就都来不及了。
正是因为这个大的时势所然,萧言才因为财计事得用,为赵佶用来先试试整顿都门禁军的水。也正是因为这个大的时势,禁军中人才决定一时不能硬抗,还是尽量敷衍萧言行事。而何灌身在局中,又是好揽权之人,同样有这个雄心壮志想掌握整顿都门禁军的大权,也是情理当中的事情。
他这一番话说出,众人都是脸上堆笑。心里面都是不以为然。现在萧言要行事整顿都门禁军,有你何灌出头来对抗他,不让他掌握主导大权。到时候你何灌想真正行事,自然也有人来和你做对。朝中势力盘根错节,谁也不想这等大权旁落。大宋的事情还不就是一天敷衍过一天,现在你何太尉意气风发,到时候就有你现眼的时候!
不过此时此刻,大家都只是点头,石崇义更是会凑趣,涎着脸又奉承了一句:“太尉教训得是,属下差遣,正是侍卫亲军步军司该管,今后自然努力打熬自家身子,一旦需要我辈效力,总不至于堕了先祖的威名。”
诸人唯唯之态,让何灌顿时心情大好,脸上的笑意忍不住也多了几分。在这一刻,他忍不住都要感激起萧言来了——身在官场,面上所显的一切都是作态。当日他敌视萧言,不过是因为萧言想插手这整练禁军之事,是他事功揽权途中一个威胁。现在却借着萧言要检查禁军经费财计事这个由头,让这帮平日里对自己阳奉阴违,很难指挥得动的将门世家中人不得不为自己驱驰奔走,真是有萧言的功绩不浅。在何灌看来,他对萧言的态度大可以一改,面上当然不会如何亲热,但是还要尽力维持萧言地位长远一些,让萧言始终保持对这些人物的威胁,他现在地位就可以坐得更稳一些,将来行事也可以更如意一些。这个坐粜事上,说不定自己还要帮他稍稍多争一点好处来着。
当下摆摆手笑道:“…………这也不必急在一时,就算是为国宣力,也是要慢慢来。都门禁军的确废弛得久了,国家现在是多事之际,说句实心话,必须得整练起来,不然诸君这在汴梁城中安居岁月,不知道还有几年?不过整练禁军,当是我辈自家的事情,都是与国同休的勋戚世家,难道还要外人插手不成?此次这南来子事情敷衍过去,圣人必然还指望我辈能做更多,都门禁军将来能够得用。这正是我辈自效出力的时候,若是效力勤谨,将来百年富贵也是可保的,其间利害,诸君当是心知肚明,也无须老夫多说什么了。”
何灌几句话,又将他将要如何行事的路线图隐隐约约的透露了出来。此次将萧言之事敷衍过去,多少对朝廷有个交代,做出都门禁军自己就要振作的姿态。说不得将来就要自请诸般整练都门禁军事宜,就算到时候在枢密院上面还有个文臣总其责,在三衙这个体系内,却是一切都是他说了算。
将来就是他取代高俅当日地位,但是又比高俅振作。一旦能刷新都门禁军一些,期之能稍稍派一些用场。名臣地位,就再也动摇不得了。枢密副使的位置,几乎就是囊中之物。因为狄武襄前例,枢密使之位是不能踞这个火炉之上的。但是领军和女真总要有几仗打的——何灌还真的不怕和女真鞑子打仗——以现在这位官家颁赐名器的轻易,县公,郡王之位,也是可以期待。如此一生,方才称得上是大丈夫生平!
他在那里志满意得陈说,底下人只是偷眼而看,谁也不吭声,只是石崇义不住点头应是。这个趣凑得极好。往日里何灌对这个面团团,看起来举止迟钝的老胖子印象不是很深。现在却是大为改观。现在他正是要笼络人的时候,心下将来是不是再提拔此人一下,看能不能引为半个心腹使用。
他半是宽慰,半是训诫了这些人几句。觉得也说得差不多了,这些人毕竟不是边军当中军将,是不能敲打得太过的,得给他们存上更多颜面。当下住口不提将来之事,懒懒的一摆手道:“坐粜之事,说实在的,的确有些太过…………老夫忝为三衙管军,也久矣有心就此事上表,然则恐伤前代先帝厚养士卒德意,才一直迁延至今。这南来子却毫无顾忌,孟浪选此事发难,总给他占着道理,官家说不得也是要在这事情上支撑他到底的…………此南来子居心自然就是想插手禁军之事,却不是什么要为朝廷节省财计,这一点自不必说,老夫也不怕和他在圣人面前打这场官司…………总是诸位不愿意此事张扬得太过,引得圣人劳神,老夫也就不为己甚,不过这上头,老夫总要对这南来子有一个说法,诸位这几日想必都在商议此事,却不知道有什么说法没有?”
在座十几人对望一眼,目光互相推让。最后都落在石崇义身上。原来这位石老胖子,在禁军将门世家当中无非就是以豪富闻名,并不算是多么出挑的人物。但是随着萧言经营球市子,他为禁军将门当中牵头人物,在和梁师成的争斗当中,他也侧身其间,在迎驾赵佶驾临球市子他也很出了一番风头,应对极是得宜,就是官家心中,也有了这么一号人物了。禁军将门世家中人,也渐渐都知道这位石老胖子大智若愚,面上憨厚,其实内心是极精细的。这几日商议当中,他也是主事人之一。现在大家不愿意多和何灌往还太过,石崇义却一直在旁边凑趣,现在这回话之事,还是他一力承担罢。
石崇义看众望所归,也不推辞,向何灌行了一礼,迟疑道:“坐粜之事,其实都是历代圣人厚养士卒的德意。然则天下事,兴一利必然有一弊相随。有不肖辈居间上下其手,也是难免的事情,这等事情,哪里没有?只是不合这南来子抓着这上头罢了…………俺们这几日的确是计议了一下,在坐粜事情上,将那些不肖辈的好处都挤出来,也不过就是百万贯的数字。而且这数字还不能盘算得太死,要是全将出去,士卒们恐怕就要鼓噪起来了,反而不美。三衙当中,挤出六七十万贯的数字能让那南来子向圣人交差,已经是至矣尽矣了…………”
何灌一直眼睛半睁半闭的听着,这个时候嗤的一声冷笑,用力摆手:“六七十万贯?就是老夫从边地带回来的军将,领一指挥军。号称五百人一指挥,领粮米就算不足额,一年便是一千六七百石。发出去的是自家低价收来的陈粮,该领之月粮却不曾动支就直接坐粜回去,其间便是三四千贯的大利。两路驻泊禁军一千余指挥,其间丰俭不一。这岂不是有五六百万贯之数?十中还一,那南来子可是精明之人,若是这般向圣人回禀,却让老夫如何说话?”
这五六百万贯的数字,倒也差不太多。只是其间还包括了不少空额军士的月粮坐粜回去之数。而吃空额这个事情,却是不能碰的禁区。何灌报出数字虽然大致不错,但是算得极狠,不仅算到了坐粜事的根上,而且还捎带了一部分空额军士月粮坐粜回去的数字。
花厅之中诸人脸上顿时露出了愤愤的神色,差点起身就想走。石崇义却是脸上笑意不改,低声道:“太尉明察,只论实际发出,又坐粜回去的实数,却是没这么多的。”
何灌哼了一声,他刚才那番话不过是表明自己察察之明,此刻他也是绝不敢碰禁军空额之事这个禁区的。当下冷然道:“就算如此,那六七十万贯总是太少,无论如何也交代不过去。那南来子也必然不肯罢手!既然如此,还不如就让老夫去圣人面前打这个擂台,根本就不要查什么坐粜之事!”
石崇义仍然只是低声下气的请示:“却请太尉说一个数字,我辈当尽力敷衍,总让太尉能便利行事,总让都门禁军这关系国本的大事不至于有所扰动…………”
何灌一下睁开眼睛,定定的看着石崇义,目中精光四射,冷冷道:“三百万贯!就拿这个数字交给南来子。他如何分派,是他的事情。这三百万贯就是交代清楚以前所有的事情。要是朝廷要停坐粜事,以后也就没有这三百万贯了。若是坐粜如故,就是年年三百万贯。直到再生什么变故为止…………这个数字,你们可受得么?”
在座诸人,面面相觑,却并没有表现出什么意外的模样。都是默然而已。他们私下也商议过,要将这件事情敷衍过去,要让萧言和在萧言背后的官家,在查坐粜事上得到满足,而不是因为所得不够而继续下手对禁军其他事情出手,三百万贯是一个必须要拿出来的数字。
何灌是宦海老狐狸,在场中人又何尝不是,对于汴梁的政治生态比这位刚愎气强的何灌何太尉还要更熟悉一些也说不定。对于这种涉及政事上面的交易,分寸感都是极好。
三百万贯是一个巨大的数字,基本上就由他们这些各家家主分担,具体到依附于他们各家的那些中低层武职军官,该他们得的好处也不能削减太多。坐粜事靠的就是低进高出,打量收集陈粮作为月粮发出,官仓发出的月粮不领出直接就以市面上最高价坐粜回去。这等事情也只有这些豪阔世家才能经营得起来。然后再酌情散发点好处给各级军将。原来利益大头是他们得了,现在要承担绝大部分的损失,也是理所当然的事情。
心疼固然是心疼,能长远传家下来的世家,无不是要在这财计事上计较得甚细。要是仗着一时豪阔散漫无度花用,那是暴发户气象,支撑不了几代,就称不得世家了。但是现在禁军要有所整顿,已经是势在必然的事情。有三百万贯的数字免了将来更大的麻烦,说起来也勉强还算是合算的。
毕竟都门左近两路驻泊禁军六十余万,在册马骡无数。每年三千多万贯的各项财政支出,单单是空额项上,每年的出息就在上千万贯还不止!这等巨大的利益为大大小小的勋戚世家,在职军将,禁中人物,甚而在这等事上插得进手的文臣士大夫,衙门里面的各级小吏所瓜分。能保住这大头不被触动,就比什么都强!现在算是损失了三百万贯,对于大家来说,按照他们对大宋的熟悉,这点变动,要不了几年,也就会不声不响的恢复原状了。
众人都显出一副默认的态度,石崇义目光在他们面上一一扫过去,大家脸色虽然都很难看,却也没有一个吭声作色,表示善财难舍的。最后石崇义才恭恭敬敬的对何灌行礼笑道:“何太尉说什么,还不就是什么。这三百万贯,我辈就是倾家也要拿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