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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时归-第38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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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灌面上神色不动,只是轻轻哼了一声:“坐粜事?”

王宗楚是人情通透之人,不然也不能面面俱到的在宦海沉浮这么多年。高俅托他居间传这么多话,他就说完为止,再不多说一句,捧起茶汤饮子,含笑微微示意高强一下。

高强早在旁边拘得难受,将自己要说的话在肚子里面过了十七八遍,这个时候见王宗楚示意,忙不迭的就接过话头:“…………何太尉明鉴,家父就是这个意思。家父虽然不是将门世家出身,但是秉衡三衙这么些年,与各位世叔叔伯,岂能没有香火情在。萧某人现在正是薰灼的时候,自然是一意孤行,而官家谕令在,家父也不得不配合。然则其间虚实,家父就立刻转告给太尉知晓,让太尉及各位世叔叔伯,能预先准备,有个应对手段。小子是晚辈,只能居间传家父之话,太尉有什么见教,小子在此洗耳恭听,一定遵行不悖。”

何灌如何能不知道高俅的意思,无非就是左右逢源,两边卖好而已!一边说官家谕令,不得不辅助萧言行事,让诸人有求于他。一方面就是居中传递虚实,让诸人见情。应付了萧言的同时,不给高家一系人物足够好处,这事情也难以平稳过去!

在两人说话时间内,何灌已经拿定了主意。

坐粜事萧言选得自然是极准的,这桩事情捅出来到官家那里——这位官家还真不知道坐粜事其间有这么大的猫腻——必然会引来官家严令萧言查究到底。坐粜事不涉及空额,不涉及人事,对禁军的组织体制触动也几乎没有。单纯就是禁军占国家财政的便宜,而且还是来回两次,贪心得实在太过。

这件事阻拦他是阻拦不了的,可是要查下去,查到什么地步,吐出多少来,却是要由他何灌主持!只要他能主持此事,就算是将整理禁军事的张本掌握在手中了,将来再有什么,就是顺理成章的事情,而不是现在这般,被一帮老奸巨滑的禁军将门世家单纯当作遮风避雨的挡箭牌使用!

高俅想借用萧言为自家一系谋取最大好处,他何灌又何尝不能?旧党当中那位智囊宇文学士,这些时日密密来拜了好几次,将其间可能发生的变数都预作分析了好多次。该怎样应对,何灌早就心里有数。

当下何灌就冷笑一声,顿时愤然作色:“荒唐,荒唐之甚!此刻几场战事才告结束,朝中换了几位执政,正是元气未复的时候。官家却为幸进小人蒙蔽,要动摇国本!数十万禁军,就是大宋在这腹心之地统御四方的根本,岂能在这紧要关头为人所动摇?一旦军将鼓噪解体,这个责任却是谁来担待?那直娘贼的南来子,老夫和他,不是你,便是我!”

他义正词严的对着高强道:“世侄,今后不必称某为太尉,爽爽快快的叫声何世叔便是。高太尉能告之详情,某自然感念。你回去转告高太尉,他不必夹在其间为难了。何某人与这南来子在御前打这场擂台,闹到通天也不必怕。要想查都门禁军坐粜事,先将何某人从这个位置拿开去!官家面前,我何某人也不是说不上话,却看看朝野之议,到底是倾向于何方?”

高强见识浅,见何灌突然这样作色,顿时就慌了手脚。高俅已经说得通透,坐粜事要是闹出来,禁军这里是怎么也说不过去的。官家必然是要查下去的。禁军将门世家能做的事情就是与萧言好好商议,怎样让这桩事情以最小损失敷衍过去。他们高家一系人马,居间自然是要紧的转圜人物,两头都能收取好处。

却没想到,何灌一听就立刻翻脸,一副不惜为这等事情闹得越大越好的模样。双方一旦决裂,高家一系人物自然就得不了居间作为中人的双份好处,这却又是怎生是好?

这何灌如此强项义气,为那些只会贪好处做生意,其他半点正分用场也派不上的都门禁军将门世家不惜赌上自己的前程也要回护到底,不让他们吃上半点亏?此前倒是没有看出他如此可交!

在一旁坐着的王宗楚却是心里有数,何灌胸中盘算他一下就看透了,笑眯眯的不说话。看高强在那里为难了半晌,却半个字也迸不出来,才起身一拱手:“仲源兄,某与高家世侄也算是将话带到了,仲源兄如此激愤,这意思某与高家世侄也源源本本回报太尉就是。高太尉与某等并无什么成见,还乐见仲源兄成事——都在一口锅里搅马勺这么些年,谁乐意一个外来人插手我辈中事?仲源兄想必接着多事,某与高家世侄就不多加搅扰了,自请安置…………仲源兄,告辞!”

何灌犹自在那里作色,面上仍然是一副强自按捺的气哼哼的神色,勉强起身将两人送出。高强仍然在那里期期艾艾的想说什么来挽回局面,却给王宗楚硬拖走了。何灌将两人送至二门外,一拂袖就转身大步进去了,一副马上就要回去写表章和萧言打御前擂台的模样。

高强一步三回头的被王宗楚拉到门外,从人接过上了马。高强这才对着王宗楚抱怨开口:“王世叔,这却怎么处?却没想到何灌这厮却是个爆竹性子,一点就着!那些都门禁军将门世家不过拿他当个幌子用来当日和爹爹对抗,现在这厮却铁了心回护他们到底。也不知道到底收了这些家多少好处,什么都不顾了!”

王宗楚洒然一笑:“世侄,你要学的东西还多!世道人心,哪有那么简单的?这等事情,是不能闹大的,越闹大,越是坚定官家要查坐粜之事之心,到时候禁军将门世家吐出去的好处只会更多。何仲源如此作态,就是让那些将门世家绕不过他,必须请他出来主持一切与萧言周旋,拿到这主持大权,何仲源以后岂会就这样轻轻放手?萧言此次行事,居间打主意的人不知道有多少,谁都想借势行事…………俺们就先安安稳稳站在萧言身后,冷眼旁观就是。但有好处,总少不了世侄的就是!”

高强头脑晕晕乎乎的,花了半天功夫才将王宗楚说的话消化了个七七八八,不自觉的背上就出了一层冷汗。他有高俅照应,一向觉得自己在汴梁城中无往而不利,是可以做得大事的人,只不过自家老爹一向少给自己机会罢了。此次萧言要借高家行事,他也热中得很,以为能今后借势而起,将来可直追自家老爹地位。却没想到,高俅不让他参与禁军事过深,完全是为了保护这个儿子。禁军传承百年,诸多世家与其共休戚,什么没经过,什么没见过。其间打滚的人,谁不是老奸巨滑?自己万一落在他们手中,只怕连骨头渣滓都不会剩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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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边王宗楚和高强去后,何灌回返进去,连连遣管事出去传唤心腹人到来。他是三衙高层军将,管事就是中军官,府中也自有上宿心腹兵将。一起起的为他传来,何灌就在内书房中一一吩咐交代,每人都交代得极是备细。接着将他们分头遣出。这些何灌的心腹领命从他府邸中次第而出,人人都不敢停留,带着他的帖子直奔向就在左近的禁军将门世家各家。转瞬之间,这一片安逸富贵的禁军军中的高等住宅区就被扰动,一家家的家主都为何灌那里传来的消息所惊动,心思精明一些的顿时就神色大变,跌足而叹,在室内徘徊。心思糊涂一些想不明白其中的道理的,也自会去寻人探问其间到底有什么深意,问明白了也脸色苍白,半天说不出话来。

石行方父亲石崇义石老胖子自然是心思通透之辈,何灌将消息传递过来之际,他正和三五老友小聚,正分茶以为消遣。听那何灌的心腹将何太尉吩咐的话语完,石行方拿着分茶的小勺半晌则声不得,最后只能让下人封了赏包,打发那何灌心腹回去。

在座之人,都是与石崇义家世相当之人,如何能不关心此间事。大家都脸色难看,有的人心思浅些,还未曾看出背后深意,看几人都不开口,忍不住就攘臂而道:“何仲源要闹就随他去闹,反正俺们都站在干岸上。何仲源也自然不是白出力的,现在无非就是想我辈一些好处,依照俺的意思,宁愿舍给何仲源,也不愿意便宜了那南来子…………倒不是我辈和那南来子是什么生死对头,只是这事开不得头,打得一拳开,免得百拳来。不如就一开始闹将起来,省得今后有人得了甜头,无休无止的折腾我辈!”

石崇义手执茶勺,废然长叹:“何仲源又何尝是只想那财货上的好处?还不是想把持将来整练禁军大权?这等事是不能在官家面前闹大的,一则是闹大了,生的事情就更多。到时候我们各家损失的就更多。二则是闹得越大,官家只怕整理都门禁军的心思就越坚,就算能够应付,我辈都是安稳坐享尊荣的,何必惹那些麻烦?萧言选择坐粜之法上下手,选得极准,料定我辈最好还是私下与他谈好,让出部分,风不生水不起的遮掩过去便罢,他也能在官家面前交差,何仲源也看准我辈不想生出太多事情来,这般作态,就是让我辈绕不过他去!必须先说动他,必须以他为首,和萧言讨价还价!此人心思,又岂是轻易的?”

听石崇义说完,愤激发话那人才想明白这个道理,他沉吟一下,犹自不服气:“以前要整理禁军,节省个几文钱的事情也不少了,历代下来,谁动了禁军一根汗毛的?依俺的意思,不如就干脆闹将起来,难道就不能将事情堵回去?何仲源这般作态,俺们就顺手将他架到火上烤去,不必搭理于他!”

石崇义苦笑:“你还是少读书!神宗朝时,国家财政窘迫,西面用兵又须精兵强将,更需要大笔财货。朝廷用拗相公,还是动了禁军一手,裁了二三十万兵额,省了几百上千万贯,多少世家在那次倒了。不过几十年前的事情,这就忘记干净了?此时局面,比神宗朝时还要窘迫,国家乏钱更甚,可用之兵也越发稀少,还加上一个西军尾大不掉出来!这般局面,要整练我们禁军,是必然的事情了,这是躲也躲不过去的!我辈中人,最好的应对法子不是与其硬抗,而是和主事之辈软磨,尽量将大事化成小事,尽量敷衍过去,才是损失最小的法子。这个时候去争什么意气?不到逼得人无法过身的时候,就不要去想用什么激烈手段!还是那句话,我辈中人求的是能安稳享受百年世家尊荣,不是去争那口气的…………何仲源想当主事之人,就随他去罢,比起其他人来说,总是上上之选。向他低一回头就是,又有什么大不了的?”

那个不服气的家伙似乎性子有些执拗,翻着眼睛听石崇义解说,又勉强掰出一个道理来:“那何仲源刚愎,萧显谟倒显得随和许多。俺们各家,这半年来在他手里发了不少财…………为什么就不干脆由他主事便了?说不定更好打交道一些…………”

石崇义丢下茶勺,冷冷而笑。原来一向和气的胖脸上显出难得的精明果决:“何仲源毕竟是大宋出身之人!他会做什么,能做什么,都是可以预料的事情。而那萧显谟,你能拍胸脯可保,能料定他能做什么事情出来?”

说到此处,石崇义神色里面已经满满都是担心,甚而有一点惧怕。往日在萧言面前,那种只会呵呵傻笑心宽体胖的模样早就抛到了九霄云外去,这个时候,才能显出这个看起来人畜无害的石家主事之人对萧言那种深深的忌惮!

“…………这个人,说什么也看不透。总觉得和身边我辈所熟悉的一切格格不入…………一旦掌握重权,他能做什么事情出来,谁都料想不到!他孤身南来,就能借兵平燕,缔造强军。在汴梁就能生出一笔让所有人都趋之若鹜的财富…………真让他主导了整练禁军大权。说不定我们这些世家赖以生存百年的所有一切,都将烟消云散!”

石崇义最后几句话,隐隐有金铁知音,震得在场每个人都心里一阵发紧。大家目光都投向他,不自觉的就指望这个一脸富态随和模样的老胖子拿个主意出来。

石崇义叹口气,皱眉紧张思索一阵:“…………要是依照俺的意思,先将大家群集,将大家规整一下,省得各行其是,这个时候,我辈可不能生出内乱出来。何仲源想接过代表我辈和萧言直接往还的担子,就由他去。坐粜事在官家面前是交代不过去的,吐出去一些也罢。听这传话口气,萧言不过想二三百万贯之数,和从球市子所得,也能抵得过了…………二则就是,立刻联络禁中,以及朝中和我辈往来得近的人,甚或对萧言耿耿于怀之人。要是萧言不是只动坐粜事,反而想生出其他什么事端出来,到时候就绝不能退步,怎么也要彻底将他攻倒!俺的意思就是,各位意见如何?”

在座几人都默然点头,这个时候,他们也想不出更高明的主意出来。当下就在这几个人当中统一了口径,各自自去寻亲近各家,再联络往还一番。

事情突然变化至此,在座几人都没了继续分茶品玩的心思,各各告辞自忙自的去了。只留下石崇义在那里废然而坐,他发呆半晌,最后才以手加额,长叹道:“但愿那南来子真的只是以得几百万贯在官家面前固宠就为满足…………若是不然,真不知道会生出什么变数来!当初真不该贪球市子之利,一下将这南来子捧了出来!”

第二卷 汴梁误 第127章 禁军财计(完)

在萧言密会高俅,高俅转眼之间就将消息传给何灌,再经何灌别有用心的一番作态,最后知照给禁军将门世家中人之后。几天之内,汴梁城看似仍如往日一般的安堵如常,球市子的乙级球盟赛事也正式开锣,仍然吸引了人山人海一般的观众。但是在暗地里,整个汴梁城的当道诸人,都已经被牵动了。不知道有多少人在这几天都从不同渠道收到了消息,默默的关切着此刻所发生的一切。默默的关切着已经准备下场争斗一番的诸人。

朝中有心人,此刻还能沉住气作壁上观,等待着后续事态发展。但是身在局中之人,就是那些都门禁军将门世家,却在这几日里如蚁巢遇水一般纷纷出动了,到处奔走不休。

对于禁军将门世家而言,其实想法是各色各样的。都门禁军毕竟太大,在其间有利益牵扯的家族足有上百,更不用说没有家族依仗,凭借功绩转调入都门禁军中供职,也在这个体系当中分润好处之辈,牵扯的人实在是太多太广。有的人是一点亏都不肯吃,何灌要将这件事发作起来,去打什么御前官司,他们倒是乐见其成,觉得闹一闹总有好处。自家所得平白就要让出去,比挖了他们的肉还心疼。到时候指示麾下军汉鼓噪起来,朝廷最后还不是只有抚慰?

有的人却是认为萧言有财神之目,想整理禁军财计事,还不是为着自己发财。不然他这么起劲做什么?要不然他好容易巴结到这等要紧的差遣又图的是什么?既然他是为了自家发财,他生财的手段大家都看在眼里,不如就迎他主事,大家一起生发。说不定整理坐粜事之后比整理坐粜事之前,大家还要赚得更多些。

但是对于绝大多数构成都门禁军利益团体骨干的将门世家而言,还是达成了大致一致的意见。就是此次事情躲是躲不过去的,既然何灌想出头代表大家,就顺他意思就是。和背后站着官家的萧言往还一番,好歹谈一个价钱出来。尽量将这个事情敷衍过去,大事化小,小事化无。

倒不是这些禁军将门世家软弱,他们实力深厚,自然远过于萧言。但是凡传承多年的世家和利益团体,早就过了那种随意和人赌赛意气的时候。讲究的就是安稳和不生事,就算有事,也尽量将之化解。一切能不破脸就破脸。一个利益团体想传承得愈久,就愈在意安稳两个字。任何时代都有锐气方张的人跳出来,但是最后稳稳站着的,还是他们这些世家利益团体。在眼前这个局面,激化矛盾,并不是最优的选择。

而且经过这些人物反复商议,觉得萧言毕竟根基浅薄,虽然手段高明,但是怎么也难生出太大事情出来,在坐粜事后退一步,他应该就能以在官家面前可以交差而为满足。应该就将眼前这一关过去了。

最后这个选择,还是占了压倒多数。百年以来,这些利益团体行事已经有其巨大的惯性。一时能用钱解决,就尽量少生事。反正不要几年,差不多就能恢复原样了。

事情既然议定,这些将门世家之人,一方面与何灌往还,放下架子卑辞厚礼请何太尉稍稍平复那装出来的激愤之心,大家愿意奉何太尉为主,与那南来子商量。圣人万几宸翰,就不必太辛苦他老人家最后出面来解决此事了,大家自行解决,为君分忧就是。

另一方面就不住奔走,预先有所布置。高俅一系作为中人,前段时间遭受的冷遇顿时就被丢到了九霄云外去,顿时又受到了亲热无比的对待,仿佛大家是一家人也似。高衙内也很接了几十份帖子,全是世家子弟邀他出来游宴,高衙内伺候太尉汤药太过辛苦,也当得消散消散。至于更会做人的王殿帅,这几日收到的礼物自然都清点得手软了。

各个藏在背后的有力人士,如禁中诸位,如政事堂诸公,如隐相辈,如此刻暂时还做隐忍状的清流士大夫一党,都有人去奔走其间,探问他们对这件事的心意如何。这帮人都是能将火候看得极老的人精,这个时候也没有太着实的表示。就算不少人对萧言心中耿耿,盼望他倒台而后快,但是现在官家为萧言带来的几百万贯应奉收入所打动,现在持意甚坚,也只是暗中表示先看着就是,一旦萧言举动有什么破绽,他们到时候自然会出手。

萧言在高俅处丢下一句查坐粜事扰动了整个汴梁,他自然也就处于大家关注的中心。但是因为何灌非要揽下和萧言往还交涉之事,这几天还没有人敢凑到萧言的面前打探口风,只是默默关注就是。而萧言也一切如常,该去枢府就去枢府,该去球市子就去球市子。乙级球盟开锣比赛,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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