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紫清河纵过整个京都,其中有盛京区,长安区和紫薇区。
顾茂行这个擂台设在杏鹤路和安皓长街的交汇处,高处望去近在咫尺,从密集的街道穿过却要好久。
待快到时,我让车夫停下,戴了张面具蹲在了路边。
所谓有钱能使鬼推磨,不出一炷香的功夫,我便雇到了十来个同我身材相近的女人,把她们都叫到一个巷弄里后。我把包袱打开,一堆胭脂水粉和面具哗啦啦的摊开。
我不会上妆,正因为如此,给她们上妆的任务交给我真是再好不过了。
我给一个姑娘又扑粉又描眉时听到最旁边的两个女人交头接耳,说有钱人怪癖也多。自己长得不好看还见不得别人好看,给画成了什么样。另一个女人掩唇笑道:“由她去吧,这银子不挣白不挣。”
哼,我一撩鬓发,作为财大气粗的本富婆,懒得跟你们计较。
上完妆。我一人发一张面具,边发边告诉她们上去比酒时能闹多大动静便闹多大,再掩护我去接近石千之,闹得最凶的赏银五十两,她们齐齐掩唇:“哇!五十两!”
都说一掷千金的心情是很痛快潇洒的。我现在确实有这种感觉,但想想,绝对是因为这钱不是自己的原因。
快将面具发完时,她们又齐齐“哇”出了声。
这次就“哇”的莫名其妙了,我第一个反应是我是不是掉银子了,刚低下头,手里的面具就被人潇洒的抽走了。
一鼻子的胭脂香粉味,我完全没注意杨修夷是什么时候过来的。一手摇着不知从哪摸出来的折扇,一手捏着那几张面具,饶有兴致的打量了会儿。修长的眼睛朝我瞥来,似笑非笑:“买花灯?”
我愣愣的朝巷口望去,再愣愣的仰起脑袋,他抬手就把我的面具给摘了,在手里晃了晃:“打算做什么?”
我当然不会说,顾茂行那么厉害。我才不想把他拖下水。可一旁的这些女的却讨厌的很,顿时吱吱喳喳。争先恐后的把我的打算全说了出来。强调的不是我的布局安排,而是我看上了石千之。有几个好事的还添油加醋,说的既隐晦又露骨,我再笨也听得出她们字字句句都在跟杨修夷暗示我红杏出墙,水性杨花。
跟当初宣城那些成日追在杨修夷身后的姑娘们一个模样,我心里嘀咕,挑吧挑吧,我和我男人才不会那么容易被你们挑拨。
杨修夷不愧是杨修夷,七嘴八舌的一堆废话里,他居然通过我的布局就捡到了重点,把我拉到一边:“你想绑架石千之?”
人说刮目相看,我要对他挖眼珠相看了。
我确实要绑走石千之,救得了这次,救不下了下次,绑走关起来等安全了再给他自由才是最稳妥的。
我点了下脑袋,望着鞋尖。
杨修夷没再出声,我抬起脑袋,他若有所思的凝眸望着巷口,黑眸静如古井,我伸手拽拽他的衣袖,他朝我看来,一笑:“我有办法,来。”
我当即抱住他的胳膊,死死的盯着他,他剑眉一挑:“不想我插手?”
“对!”
他转过身去,拖着我往前走,淡淡道:“我是你尊师叔,你敢。”
我顿时就不会反驳了,要说是我男人的话,我还能趾高气扬的冲他凶一凶……
走了一段路,他反手拉住我,十指交缠,我微挣了下,他握的更紧,不咸不淡的清冽声音飘了过来:“这辈子都别想挣开我,哼。”
灯火如似夕意,在我们身上洒了一江暮色,有江水一圈一圈的泛开涟漪,我心弦一颤,追了上去,抱住了他的胳膊。
“龙腾酒庄”四个大字高悬在楼阁上,大门前摆着阔极的擂台,千百个酒坛占了大半。
石千之比梦里的模样要稳重成熟些,穿着玄色便服,高大魁梧。我们过去时他正将手里的坛子放下,颇为豪气的一擦嘴巴,朗声大笑,看着对面的壮汉:“六坛!”
他一旁立着位姑娘,个子不高,面貌清丽,眉目脉脉的仰头望着他,满含风采。
石千之侧眸看她,她执帕给他擦嘴,笑靥如花。
石千之顺手揽住她的腰,贴着她的耳畔说了句什么,她笑得更开心了,在他胸口锤了一拳:“我就知道你疼我。”
石千之宠溺一笑,笑得好看,抬手揉了揉她的头发。
这个姑娘应该就是公孙婷了。
我双眉微蹙,胸口堵得慌,转目看向另一旁,顾茂行作为第一个挑战者。此时已站在了台下,应该是输了,不过看模样没什么醉意。
杨修夷也看向了他:“怎么是他?”
“你认识?”
“不是在左显的梦里见过么,我还以为你只是要绑个石千之这么简单。”
“我没事绑石千之做什么,当然是有原因啊。”
他折扇一开。悠闲晃了两下:“谁知道你脑子里面成日在想什么,你兴许没事干,看他移情别恋了把他绑回去打一顿都有可能。”
我把胸前的头发在指上缠了几圈,听他这话就知道他对沈云蓁的情况是了如指掌了,我不悦道:“我有这么胡作非为么?”
他幽幽道:“半梦村的陈大海,杜凉县的杜文武。宣城的秃头阿三,辞城的郭丸子,崇正郡的……”我脸色越来越难看,他闭了嘴,但没闭多久:“别的不说。光你和你师父拿麻袋暗算丰叔就有几回了?”
我忙道:“那些人是欠打,石千之又不是……”顿了顿,语声憋闷,“虽然我看他们眉目传情很不爽,可是沈云蓁已经死了,谁都没资格要别人矢志不渝,长情以待……海枯石烂这些屁话只能书里看看的。”说到这,心里一酸。我嘀咕,“就算有天我死了,你也可以马上找一个姑娘的。我,我不怪你……”
说出这话的时候,心里又酸又痛,他脸色阴沉了下来,我忙别过头朝顾茂行看去。
我们所站的地方挤着很多人,而且站的是一个偏角。顾茂行不可能注意到,但他既然引我来。定是有谋划打算的。
杨修夷在我旁边没说话,手上的扇子没停。我不敢看他,用眼角余光瞟了瞟,没瞟到。
静了一会儿,他淡淡道:“绑走石千之不是上上之策,你先告诉我这人是谁。”
我叹了一声,都到了这一步,再不想拖他下水他也会自己跳下来,不如坦白到底。
拉着他在一旁蹲下,我将知道的一切尽量用最简略的话告诉他。
他凝眉听着,黑眸沉锐幽亮的望着我,我避开他的目光,手指在膝盖上缠啊缠。
面前忽然扔下十个铜板,我们齐齐抬头,是一个负手离开的老大爷。
杨修夷眼角抽了抽,我捡起铜板:“……买个烧饼的话,你一半我一半。”
他托着下巴,玉骨扇柄在指间流畅的转悠:“你饿了?”
“没有,我就那么一说。”
“那家酒楼的糕点不对你胃口么?端了那么一大盘出去,就咬了几口。”
我摇头,轻轻喟叹:“挺好吃的。”
只是师尊所说,为人之义,你有人无,便不该在人前露现。
不可在饥者面前大嘴食肉,不该在孤儿面前大念孝道,待人接物,须从尊重二字痛下功夫。
我自然没有师尊那么了不起,时时刻刻做得到,只是那一瞬觉得沈云蓁很可怜,不想让她难过。
其实她那句话说的也不是没有道理的,求而不得有时是没有得而失去来得痛苦。
比如我吧,我本就一无所有,所以再惨我也不会觉得自己可怜。
而沈云蓁呢,自小万千宠爱,众星拱月,再看如今,孤影寥寥,连个藏身之所都要费尽心思的去找。心爱的男子和自己讨厌的姑娘恩爱如沐,愿为她不顾一切的男子如今也成了人父,这种落差换任何一个人都会接受不了,何况骄傲如她。
想想她托我的五件事,至今都快要两个月了,我却一件都没办好,懊恼的撑住了头。
大致的事情说得差不多了,在杨修夷沉思的功夫,我再三强调,顾茂行高深莫测,深藏不露,是绝对不能上去硬拼的。
杨修夷偏头望着我,漆黑如乌玉的双眸轻敛:“既然他对你有所求,你怎么不好好利用这一点,偏要用那么笨的办法……趁乱绑架……”他鄙视,“你怎么想出来的?”
我瞪他,他淡淡道:“天地灵气此消彼长,京都人气旺极,浑浊之气同然,因此玄巫两术所能汲取的灵力不如旷野之盛,此人就算有上千年的修为,可论起武力,他又能胜过我多少?”
他抬眸望了圈,续道:“石千之好歹是京兆府尹衙门的人,你觉得他敢随便下手么?此处离卫骁营极近,他就算有一千个手下在暗中埋伏也撑不了多久。我看,说不定他什么排布都没有,就是摸透了你会猜来猜去的心思,在那等着你变着花样的乖乖上钩呢。”
“那怎么办?”
他一笑,丰神俊朗,从我手心里取走一枚铜板,“嗖”的一下朝远处一个看热闹的高大男人射去。
虎背熊腰的大汉摸着后脑勺怒目回头,又一枚铜板射了过去,他飞快伸手接住,这才在拥挤的角落里找到并肩蹲着要饭的我们,眼睛睁大:“杨公子!”
杨修夷摇了两下折扇,对我道:“这家伙以前是点将堂的中令,掰手腕……”顿了顿,“我没赢过他。”
“……”(未完待续)
340 你来我往(二)()
寒空悬月,四海皆同,比起底下的繁华,高处不胜清寒。
我们趴在屋顶上,我缩在杨修夷的胸膛下,四只眼睛都望着擂台上的比酒。
随着一声高过一声的喝彩声,那虎背熊腰,胳膊比我大腿还粗的中令终于以十二坛的酒量打败了石千之,成为了擂主。
“咣!”
中年男子敲响锣鼓,高声嚷道:“第八局,石千之赢,石千之败!”
听着委实别扭,我掩唇一乐,低低道:“亏你想得出,让他也叫石千之。”
杨修夷唇角一扬,左手执起笔杆:“写什么?”
我想了想:“嚣张一点?”
“行。”
我朝他左手看去:“你会不会用脚趾写字?”
“……”
眼看他不耐烦了,我忙道:“嗯……就说,竖子勿要糊弄人,本姑娘惜时如命,恕不奉陪,下不为例!”
他在金花笺上飞快写完,我皱眉:“好像不够嚣张……这样,你把竖子划掉,写上长毛驴。”
“……”
他提笔简略一划,在一旁写了长毛驴。
他一收笔我便掏出小竹筒,把里面的杏花酒洒了两滴在花笺一角。
吹了又吹,我举起花笺对着月亮:“应该看不出来吧?”
“淡一些也没事,晚上光线朦胧,你没注意到也不奇怪。”
我兴高采烈的把花笺折好,爬起来:“那快走!”
石千之已下了台,一旁的公孙婷面色失落,石千之喝的红光满面。却仍体贴的牵着她。
台上,中令一直打着酒嗝,远远看去,那身材跟石千之的几乎一模一样,魁梧高大。活生生的大黑熊。
我伸手招来一个小男童:“小家伙,这二十文拿去买糖葫芦,这封信替姐姐送去给那个穿褐衣袍的男人哦。”
小孩收好信,吸吮着手指,乖乖点头。
眼看他跑远,我回到杨修夷身旁。贪恋的望了眼人潮上灯辉皑皑的花灯:“本来还想好好逛一逛的呢。”
他俯首在我额上轻轻一碰:“以后有的是机会。”
我难过的点点头,被他牵着手朝隔街的杏花酒坊带去。
一个时辰后,顾茂行的几个手下终于寻过来了,在隔壁的墨坊一番打听,再来酒坊问了一遍。两家的老板按照杨修夷吩咐的。一致点头,将我的外貌和身材细细描绘了一番,而后指指东面,说我大约是住在那儿的,刚来半个月不到。
他们抛出锭银子,让老板不要同他人提及他们来过,并若再遇见我,一定要一边派人通知他们。一边拖着我。离开时不忘隐晦的警告,倘若这事泄露出去,就会如何如何。
他们给的地址不是左府。而是紫薇区宁介路的高鸣斋。
“高鸣斋?”我嘀咕,“听上去像个茶坊,又像个棋社。”
杨修夷看着他们的背影,侧眸望着我:“要不你先回去睡觉,剩下的事情我去处理。”
我忙摇头:“这本来就是我的事,跟你又没关系。”
脑门顿时挨了一记。他打开折扇,不悦的朝外面走去:“最后一遍。以后不要让我再听到这样的话,否则……”顿了好久。没听到接下去的话,他回过身,眸色沉沉的,有落寞有无力。
这个眼神看的我难受,我举步走过去,他看向门外,没再继续刚才的话题,淡淡道:“狡兔至少三窟,按你所说,这个顾茂行应不简单,我认为高鸣斋只能静观其变,严密布控,不可打草惊蛇。”
“嗯。”
他朝外走去:“而石千之,与其被你绑走,不如关牢里去。”
“关牢里?怎么关?”
他冷笑:“欲加之罪,何患无辞?”
酒坊的后院很宽敞,只种着几棵桂树,枝影寥寥,清冷向隅。
今夜这番折腾,已快子时了,我们从后院绕到另一条街上,结果两人都迷路了。
灯会已经散了,街上尚有不少小吃摊和面馆开着,我让杨修夷别用寻路阵法,他说没这个打算,我们便手牵着手沿着长街一步一步走去。
有老人家舞着糖浆在做糖人,有妇人在清理烤肉的炭火,她的小孩正坐在一旁支着腮帮子打盹。几个公子结伴而来,醉意熏染,放声高歌。
不知不觉到了紫清河畔,秋日的柳枝远看如稻穗,近看却枯黄枯黄的。
河里涟漪幽幽,夜风吹得睡意全无,明明四周很吵,我却觉得异常安静。
杨修夷上来揽着我,我靠在他怀里,凝望着对岸一派繁华的楼阁屋宇。
天上月色不及人间烟火,想象此时的荒郊野外应该银白一片了。
杨修夷低声道:“想什么呢?”
“很多……”
幼时经常同师父顶着星光赶路,也经常一人独行月下千里。
这样的月光下,我曾和卫真月楼他们一起在旷野外围着篝火而坐;这样的月光下,我和十八从辞城大牢里逃了出来,一路跌打滚爬,她不弃我;这样的月光下,我大哥二哥们翻过曹府后院的围墙跳了进来,要找我算账……
心绪浮起,我压下这些沧桑虚影,握着他贴在我腰上的手:“你是不是应该说说这半年去哪了?”
一个挑担的老人路过,他用那八文钱,塞一颗进我的嘴巴:“发生了很多事。”
,沁香满嘴,黑眸望着我,半响,低低道:“我有一位知己,我不知该不该同你说。”
我不明白为什么他的知己会不该同我说,不解的望着他。
他转过身去,扶着石杆:“他叫卿湖,正是你要找的那些仇人之一。万珠界的尊上。”
心下一磕,我刹那睁大了眼睛。
他垂下眼睛,顿了顿,朝我看来。
心跳莫名狂乱,有我难以抑制的情绪从胸口流露。
“初九……”
我咬着唇瓣:“然。然后呢?”
“他没有伤过任何一个人,他……”
我打断他:“你们是怎么认识的?”
他顿了顿:“三年前,我心绞煎熬,在临风山长亭上被他的琴音所染。”
眼泪滚了下来,他抬手,我后退一步避开。匆匆擦掉,转向河面:“你继续。”
他静了很久,轻声道:“那时我不知道他的身份,我们把酒言音,相谈甚欢……之后几次约见。便成了莫逆之交。”
夜风吹开我胸前的垂发,我将它们拨了回来,捏着胸口的暖玉,没有说话。
“知道他的身份时是在云英城,见到他时我亦很震惊。”
“墨风……”我想起那头可怕却又转瞬消失无踪的黑雾妖兽,静静道,“他用琴音召唤出了墨风,见到你后。他便离开了?”
“嗯。”
“那日他穿着月色长衫,背着一架长琴?”
“你见到他了?”
我冷冷道:“然后呢,这同你失踪半年有何关系?”
“我们追到云州时。他因云英城一事受了责罚,被毁去修为,断掉筋脉,我布局将他救出,再寻药为他续命……”
心里沉沉的,仿若被扔进海里一般闷痛。
他声音越发低沉:“无争城极近赤鳄之水。这半年我所处的地方冷僻荒芜,不与外界连通。我没办法联系到你们,丰叔和我娘所说我的那些信……都是虚造的。只是怕你来找我。”他深吸一口气,“初九……”
眼泪汹涌潸然,伤恸像烈酒一般灼的浑身焦痛。
我将胸口的暖玉摘下,本想豪气绝决一点,往河里扔去的,可毕竟贵重,又是别人送的,扔河里实在过分。
于是我轻轻抛在了地上,尽量用最平静的语气说道:“这亲,我不结了。”
依着阵法回到二一添作五,他跟在身后没有说话,回到房里我就关上了门,没点烛火,在床上呆坐着。
我想用理性的方法去思考,可是想着想着,就会委屈的掉下眼泪。
月光将他的欣长身影投在窗纱上,我转身朝内,最后没能忍住,抱着纸笔蹲在了窗边,借着月光又描又写。
怪他的理由,原谅他的理由,我洋洋洒洒写了一张又一张,每张都被眼泪打得湿湿的。
其实我知道我不该怪他,可心里就是委屈和憋闷。
最后气来气去,我竟气他为何对我那么坦白和直接,就不能编造一个拯救天下苍生或者被抓去黑作坊里干苦工的瞎话来哄哄我么?
月色将他身影拉的越来越长,我终于心疼了,想要让他回去睡觉,开门之前,却听到一声惊呼:“姑爷!你怎么在这?”
我一顿,轻鸢急急跑了过来:“小姐呢,小姐在么?”
“怎么了?”
“左公子,左公子他忽然七窍流血,然后……”
我大惊,忙拉开房门,胡乱抹了把眼泪鼻涕:“左显怎么了?!”
她眨巴眼睛:“小姐,你哭了……”再看向杨修夷,拧了拧衣袖。
我顾不上理她了,忙朝内堂跑去。
左显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