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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点了一下头:“守城的几个将领都是我的好兄弟,我们以前经常在一起喝酒。这一次事发突然,我只能仓促跟他们约定,他们就在西城门的角落下面开了个小门,每一次攻打的时候,我的人就会乘乱往里面运送粮草。”
虽然之前已经猜测到,但真正听见他这么说,我还是不由的倒抽了一口冷气:“你的胆子可真大!”
他哼了一声:“胆小的,也就上不了战场了!”
我点了点头,倒也是。
若不是他胆大心细,想出这么个险中求生的法子,沧州城还真的不可能坚持那么久,甚至要到裴元修亲自动手的地步。
不过——
看见我沉默了一下,宋宣道:“对了,我听他们说,那个姓谢的把你看起来了,你怎么偷偷跑出来,还来这里找我呢?”
我抬起头看着他,郑重的说道:“我来就是要告诉你,今晚你们的计划得取消。”
“什么?!”
他大吃一惊,愕然的看着我,我继续说道:“裴元修肯定已经从之前发生的事中,推测出了你们中间有人跟沧海城内暗同款曲,今晚这次攻城,就是他要找出内奸的机会。”
“啊?!”
他的脸色都变了,瞪大眼睛看着我:“如果是这样的话,那我爹提出要攻打沧州城,会不会他们已经怀疑我爹了?他们,不会对我爹下毒手吗?我知道崔家的人一定都对我们家虎视眈眈!”
我说道:“你爹攻城,是为了章老太君想要进入京城,他是个孝子,这个理由,算是合情合理,裴元修就算看在你奶奶的份上,也不会专断。”
“哦……”
他松了口气。
我接着说道:“不过这粮草,今晚你们是不能再运了。”
他刚刚松了口气,但这口气又在我说完这句话之后立刻提了起来,顿时眉心都拧成了一个疙瘩,他说道:“不能再运?那怎么行?你知道沧州城已经断粮多少天了吗?”
“……”
“我之前怂恿爹和大哥攻城,就是为了按时往里运送,送的量还不能太大,因为我们自家的粮草也是有计量的。这样,只能保证城里的人每天一碗稀汤,勉强够他们活下来。”
“……”
“可是……可是那天,城里开始饿死人了。”
“……”
“我再不送粮草进去,接下来饿死的,可能就是守城的士兵了!”
“……”
“如果那样的话,那沧州城,不是不攻自破了吗?!”
第1764章 从蝉,变成黄雀!
。”
“螳螂捕蝉……谁是螳螂?”
“今晚要挖出内奸的人,他们当然是螳螂。”
“那我们就是蝉了。”
“嗯。”
“那黄雀是谁?”
我笑了一下:“还是你们。”
黑暗中感觉到他愣了一下,周围的那些人听到我们两的对话,也都悉悉索索的,仿佛大为不解。
我说道:“对于裴元修来说,他对你们家,还有崔家的怀疑,其实是一半一半,没有拿到确凿的证据之前,他是绝对不会轻易的相信任何一边,也不会相信任何一边的挑拨。”
“……嗯。”
“至于崔家,他们当然知道,自己不是往沧州城内送粮食的人,所以他们几乎是可以很肯定,你们家的人,会这么做。”
“嗯。”
“所以今晚这个行动,他们一定会派人来盯着你的父亲、大哥,还有你。”
“没错!”
“你觉得,谁会来盯着你?”
他想了想,说道:“当然是崔坚成,他跟我最不对付。我看不惯他这种纨绔子弟,他也看不上我整天跟守城的那些人厮混——对了,守城的那些人也特别的讨厌他,两边还打过架。”
“那就好。”
我点了一下头,说道:“那天你们家设宴,他们来的时候,我观察过这个人,他非常的狂妄倨傲,而且有很强的功利心。如果你抛出一点线索,让他意识到你有可能是那个往城里运送粮食的人,你觉得他会怎么做?”
宋宣立刻说道:“他一定会谁都不告诉,就自己来查,把查到的当做自己的功劳!”
“对,这个人的性格应该会如此行事。”
“那你说,让我们也做黄雀,难道是要——”
我说道:“他只有自己这一双眼睛,盯着你们的时候,就盯不到身后。”
宋宣道:“可他盯着我们的时候,我们要怎么到他的身后?”
我微笑着看着他:“你现在,看得到我吗?”
黑暗中的他呼吸突然一顿,立刻长长的舒了一口气,带着一点笑道:“我明白了!”
“只要,你能找到合适的地方。”
“我知道,沧州城的城墙修筑得很高大,在拐角靠近暗门的地方,的确有这样的角落,足可以让我们从蝉,变成黄雀!”
“那就好,”这样说着,我终究还是不太放心,轻轻说道:“不过这件事……是险中求胜,还请二公子一定要小心谨慎,可能稍不注意,就会引起他们的怀疑。别的还好,就是不希望连累到你和章老太君。”
黑暗中,他的目光仿佛闪烁了一下。
过了一会儿,才听见他说道:“这是当然。我拼死都不会让奶奶有危险。今晚这件事,必须成功!”
我说道:“那就好。”
说完,我便伸手摩挲着,扶着旁边石桌的边沿站了起来,弯腰拾起他垫在地上的外衣,轻轻的拍了拍然后递给他,说道:“我等二公子的好消息。”
他接过自己的衣裳,却没有立刻穿上,而是对我说道:“那,我先送颜小姐回去?”
“不必了,夜长梦多,你们先去办正事吧。”
“那,你小心。”
“嗯。”
他冲我拱了拱手,然后便招呼着他的人转身走了,我站在那个阴暗的角落里,看着他们远去的身影一直消失在黑漆漆的园中,这才慢慢的走了出去。
虽然解决了这件大事,但一路回去我也并没有放松警惕,一直小心翼翼的。
登上小楼,探头过去一看,花竹还靠在墙边呼呼的睡着。
我松了口气,蹑手捏脚的走过去,轻轻的推开门,可就在我走进屋子,双手正要把门关上的时候,门板发出吱呀的一声,将花竹惊醒了。
她睁开眼睛,一下子看见了我。
“颜小姐?”
第1765章 可是我非赢不可
花竹陪着我在走廊上站了一会儿,终究还是不放心我的身体,轻轻的说道:“颜小姐,外面冷,你还是进去休息吧。如果有什么消息,我会进来告诉你的。”
“……嗯。”
我点了一下头,刚准备转身回屋,可楼下就传来了一阵不同刚刚那寂静气氛的喧闹声。
而且,有灯光靠近。
花竹下意识的“咦”了一声,掉过头去看,我也停下了脚步,果然看见是有人慢慢的靠近我们这里,灯火慢慢的在园中穿行着,隐隐的看出来是一队人,他们一直走进了这个园子里,当走到楼下的时候,走在前面的那个人似乎察觉到了我的目光,抬起头来。
裴元修……
我有些猝不及防的对上他的目光,而他看着我,即使在这样冰冷的,寒风凛冽的冬夜,目光也显出了几分不合时宜的温暖来。
他,怎么来了?
我一时间还有些怔忪,而他已经带着几个人上了楼,我听见越来越靠近的脚步声,转过头去的时候,他已经从长廊的另一边走了过来。
及近到跟前,我还愣愣的说不出话来。
他说:“怎么这么晚了还没睡?”
我沉默了一下,没有回答他,而是问道:“你怎么来了?”
“……”
他也没有回答我,而是看着我被风吹得微微发红的脸颊,伸手抓着我的手腕,说道:“手都凉了,怎么这么不会照顾自己?”
“……”
“快进来。”
说着,手上用了点力气,不由分说的将我拉进了房间。
房内还和之前一样,卧榻上那条毯子一半耷拉在榻上,一般垂曳于地,显出了几分慵懒来,一旁的小几上摆着那只药碗,还剩一半的药汁,香炉中幽幽腾起的轻烟中,已经只剩下梅花的香味了。
他牵着我过去坐下,然后说道:“这几天我不在,你身体如何?”
我还是没有回答他,仍旧问道:“你怎么来了?”
看来我是不问到结果誓不罢休的样子,他顿了一下,然后说道:“今晚会很吵,也可能——不太平。我回来陪着你。”
会很吵……?
不太平……?
既然已经决定要在今晚攻城,并且要抓那个暗通沧州城内守军的人,当然不会安静,现下沧州城已经开始死人,就到了绝境了,如果这个时候攻城,也的确难保他们不会狗急跳墙,索性打出来。
所以,他回来陪我?
我淡淡垂下眼去。
他看了我一会儿,也没说什么,目光转向那碗还剩一半的药汁,说道:“怎么,又不好好喝药了?这里还剩一半呢。”
我看了一眼,说道:“这不是安胎的药。”
“嗯?你怎么了?还有哪里不舒服?”
“我听说你们今晚要攻城,也知道会很吵,所以让大夫再给我开了一剂凝神助眠的药,可是一天喝两碗药,太难受了,所以这一半碗没喝下去。”
他听了,嘴角浮起一点笑容来:“你也有怕苦的时候啊。”
“……”
我抿着嘴,没说话。
他刚刚进来的时候,大门就被花竹从外面拉上了,屋子里自然是暖得很,他起身脱下了身上厚重的狐裘,然后顺手搭在了我的腿上,倒是一阵暖意立刻传来,让我之前只穿着袜子在外面停留半天带回来的寒气消融了不少。
不过,他是不会知道的。
两个人这样相对着,终究还是没什么说的,我知道他不会告诉我太多,而我自己也怕言多必失,就这么安安静静的坐着。但屋子里的安静不代表外面的安静,很快,就听见外面传来了脚步声,应该是有人被派了出去。
夜,一整个变得不安宁了起来。
我的呼吸也有些紧绷,不时的看向门口,因为我知道今晚他一定不会就这么待在这里陪我这么简单。果然,不一会儿就有人上了小楼,走在长廊上的脚步声急促又沉重,一直走到了门口来,说道:“公子。”
裴元修道:“如何?”
“我们的人都已经过去了。”
“宋怀义他们的人在哪里?”
“已经到了城下。”
“哦,崔家那边呢?”
“正在等待公子下令。”
“哦。”
我以为他会立刻下令进攻,但他却并没有这么说,反倒是端起了那半碗药,起身走到门口,我诧异的看着他推开门,将碗递了出去,吩咐道:“让下面的人把这半碗药热一热再送来。还有,再送一点过口的糖腌梅子来。”
外面的人也愣了一下,但还是立刻接过去:“是。”
说完便转身走了。
他回过头来,看见我一脸诧异的望着他,便微笑着说道:“今晚的确会很吵,我也知道你一定是睡不好的,但这药对你还是有好处,也别只喝一半丢一半。都喝了吧。”
“……”
我的心渐渐的跳得有些快了,我以为他会立刻下令攻击,大概外面的每一个人都在等着他的下令,可他却偏偏没有,但如果我要问,反倒会显得我急不可耐的样子,所以我也不能轻易的开口。
倒是他自己,看着我微蹙的眉头,柔声说道:“是不是还在担心外面的事?”
我咬着下唇,说道:“今晚,你们会攻破沧州城吗?”
他看着我的眼睛:“你希望如何?”
“……”我沉默了一下,坦然说道:“我并不希望你赢。”
“……”
其实对他来说根本不算意外的回答,但我还是听到了他的呼吸有一瞬间的停滞,沉默了好一会儿之后,他才慢慢的说道:“可是我非赢不可。”
这一回,两个人都沉默了下来。
过了一会儿,外面又传来了一阵脚步声,倒是没有之前的那么急促沉重,反而显得缓慢而有致,好像每一步都要踏踏实实的走过来似得。
这阵脚步让我下意识的蹙起了眉头。
而裴元修也像是感觉到了什么,抬起头来,就看见房门被推开,一个窈窕的身影从外面走了进来,手上端着一碗冒着热气的药,还有一碟糖腌梅子。
裴元修道:“若诗?你怎么过来了?”
那张被寒风吹得微微发红的脸上浮现出温柔的笑意来,韩若诗慢慢的走到我们面前,柔声说道:“这几天都在崔家呆着,也不知道颜小姐的身体如何,今晚正好过来看看,结果他们就说,夫君也在这里。”
“……”
“我,没有惊扰到你们吧。”
“……”
惊扰,当然是没有惊扰。
我反倒觉得,她来得倒好。
裴元修皱了一下眉头,说道:“你为什么不去休息呢?”
她笑盈盈的说道:“若只是攻城,自然没有为妻的事,但夫君今晚要做那么重要的事,我与夫君同心同气,又怎么可能睡得着?”
我抬起头来看着她。
韩若诗也笑着看着我:“颜小姐,你知道是什么事吗?”
第1766章 一石二鸟,也是借刀杀人!
她这话,似乎已经不是指责那么简单了。
毕竟,没有人会承认自己“一时兴起”,但如果要说我知道他们清白无辜,那今晚他们的行动——
我突然有点回过味来,她说这些话,好像是要挖个坑给我跳。
想到这里,我抬起头来看着她,却见她笑眯眯的,顺手将那碟糖腌梅子也放到了一旁的小几上,然后掸了掸袖子,亲切的说道:“药凉了再喝,颜小姐别忘了这碟过口的梅子,可是夫君特地让人给你拿上来的。”
“……多谢提醒。”
“呵呵,颜小姐的精明干练可是在西川享有盛名的,这些许小事,又怎么轮到我来提醒呢?不过是空口说说罢了。”
原本裴元修在一旁听到她说这些话,自然也是有感觉的,似乎正要开口阻止她,但一听到她说我“精明干练”,“在西川享有盛名”,眉头就拧了起来。
就在刚刚,我还说,并不希望他赢。
而一感觉到裴元修呼吸的沉重,韩若诗眼中那一点针尖般的刺就越发明显了,但只是针对着我,她轻轻的说道:“所以我相信,颜小姐那天说那些话,一定不会是头脑发热一时兴起,必然是十足的相信宋家才会力保他们。”
“……”
“况且这几天,颜小姐可是一直住在宋家的,如果他们真的有什么——异心的话,颜小姐不可能发现不了啊。”
“……”
“除非颜小姐是有意帮他们隐瞒。”
“……”
“但我想,颜小姐一定不会这么做的,对吧。”
这个女人可真是卯足了劲儿,这套说辞也不知道她已经想了多久,即使我一句话都不说,她也能自说自话的把这个套给我下足了。
我笑了一下,然后说道:“夫人这么说了,那我也就没什么好说的了。”
她立刻挑了一下眉毛:“看来,颜小姐是真的跟宋家的人,同声同气了?”
我嘿嘿的笑了一下,却还是不说话,反倒是伸手拿起了小几上的那只药碗,半碗浑浊漆黑的汤药仍旧散发着腥苦的味道,我喝了一口,顿时皱紧了眉头。
裴元修一直在旁边静静的看着,这个时候还是忍不住开口:“吃一颗梅子吧。”
我摇了摇头,皱着眉毛仍旧盯着剩下的那一点药汁,说道:“不如就一气的喝下去,省的一段一段的受苦。”
说完,捏着鼻子一气的灌了下去。
苦涩的滋味在嘴里炸开的感觉,的确是很不好受,我放下药碗还干呕了几声,裴元修急忙过来扶着我的胳膊,小心的拍着我的背帮我顺气:“你看你。”
一边说,一边拿了一颗梅子送到我的嘴边:“快吃。”
我伸手接过,塞进了嘴里。
又甜又涩的味道很快压过了嘴里的腥苦,而我的也很快的琢磨过味道来。
韩若诗一直不停的给我挖坑下套,无非是想要将我和宋家的利益与生存连接在一起,简单的说来就是,她既然能写信给崔家,就证明两边是早就有联络的,这一次出了“内奸”的事,身为裴元修妻子的她必定要弄清事实真相,而崔家也一定会向她表白心迹,告诉她自家是忠于裴元修的。
所以,她当然会相信,内奸出在宋家。
所以,今晚抓内奸的行动,就是宋家毁灭的开始,她想要,将我和宋家绑在一起——而原本,我跟裴元修就不是一条心,她是很清楚的,到时候事实一旦被揭露,宋家是死定了,而我,也一定不会有什么好果子吃。
好一招一石二鸟,也是借刀杀人!
不过,唯一让我感到有一点不安的,就是对于今晚抓内奸的事,她的表现,似乎比裴元修还要激烈一些。
也更有信心。
否则,她不会在我和她之间划出一个那么鲜明的立场。
她不可能不考虑,万一崔家骗她,万一崔家是暗地里私通沧州城内守军的人,万一今晚找出的内奸是崔家,她不是就要被“连坐”了吗?
这些“万一”她都不考虑,她真的那么相信崔家?
可是像我们这一类人,不可能把信任百分之百的交付给别人,我们相信的从头到尾,只有自己。
只相信自己……
这一刻,我的脑海里突然灵光一闪。
难道她——
我抬起头来看向韩若诗,她的脸上仍旧是浅笑盈盈,如春风般的表情,可那春风却是带着刀刃的锋利的。
她,要在进京城之前动手,除掉对自己不利的宋家,和我。
今晚,她是要百分之百的肯定!
想到这里,我的脑海里闪过了宋宣那张年轻而意气风发的脸,还有在另一个园子里,装疯卖傻那么久,此刻一定睡不安寝的章老太君……如果今晚真的事情败露,裴元修会怎么对他们?
我咬了咬牙,慢慢的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