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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时,韩子桐的身后出现了一个高大的身影,沉沉的说道:“她是靠这个,传递消息出去。”
这个声音一响起,整个房间里的烛光都像是受到了什么震慑,全都往下压了一下,韩子桐急忙回头,就看见那位谢烽谢先生站在‘门’槛外,她的身后,手里抓着一样东西。
定睛一看,是一摞诗稿。
韩子桐看了一眼,顿时皱紧了眉头:“这些,不是她问我要的纸,去写东西解闷吗?这能有什——”
话没说完,她突然顿住了。
那位谢先生抓着那一摞纸,看向我,沉沉的说道:“其实这几天,我也一直在奇怪这件事,她不停的问你要纸,却没有人从她的房里,拿出她写废的纸张出来。”
“……”
“那些纸去哪儿了呢?”
这个问题已出口,答案,自然也是呼之‘欲’出。
我回头看着他,淡淡的一笑。
难怪之前,他就特地问了我为什么写东西写得不多,而刚刚叫我过来的时候,又用那么奇怪的目光看着我桌上的稿子。
他也早就在怀疑了。
这个时候,仿佛是真相大白了,我听见韩子桐长长的吸了一口气,但她满脑‘门’都是冷汗,连谢烽,看着我的目光都非常的深沉,也非常的警惕。
但我只看了他们一眼,便淡淡的笑着,又回过头去,看向坐在对面的裴元修。
此刻,他的神情复杂得,好像心里打翻了五味瓶一般。
说不清,是什么滋味。
我笑道:“行了,什么都清楚了,你们也问了不少问题,现在,我问你一个吧。”
他看着我:“你要问什么?”
我笑道:“你,还要带我去金陵吗?”
第1628章 即使有一天,你看透了我
而此刻,正好。
裴元修,你还要带我去金陵吗?
似乎是听到了我心里说的这句话,他静静的看着我,说道:“其实,从我把你劫走之后,你就有很多机会可以离开,是吗?”
我淡淡一笑:“那里毕竟是西川,我毕竟姓颜。”
“你没有走,是因为留在我身边,你可以做更多的事。”
“算是吧。”
“那如果,我坚持带你去金陵,你还会做什么?”
“……”
我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对着他轻笑了一声:“这,应该是你去烦恼的事。”
“……”
“我从来,只是做我自己。”
“……”
这一回,是他沉默了下来,而且沉默了很久,我几乎能听到时间流淌的声音,也许那只是外面一刻不停的江水在潺潺的流动着,而有一些时间,有一些往事,也就是这样慢慢的一去不回头的。
不知过了多久,他突然说道:“轻盈,你还记得以前,我跟你说过的一句话吗?”
我看着他:“……”
“我跟你说——即使有一天,你看透了我,我也未必能看透你。”
“……”
我一阵怔忪。
这句话,好像江流中突然出现了一个漩涡,将我一下子扯了进去。
有一些很久之前的人,有一些很久之前的事,明明已经尘封不启,却在这句话之后,慢慢的在我的脑海里浮现了出来。
我想起这句话了。
那是当年,我还在姚映雪的身边做一个小小的,朝不保夕的‘侍’‘女’的时候,在那一次改变我命运的夜宴上,听到他短短数语就定下了贺家的未来,那个时候,即使他温润如‘玉’,被誉为德行出众,对我也是温柔体贴,但听完那些话之后,我的心里还是忍不住的泛起了寒意。
而那种惧怕,在他之后来探望我的时候,被他一眼就看透了。
就是在那个时候,他对我说出了这句话。
即使有一天,你看透了我,我也未必能看透你。
我看透了他,他也未必能看透我。
突然之间说起这句话,让两个人都有些茫然,恍惚间面对的还是彼此,甚至也还记得那些鲜明的,曾经彼此温柔相待的岁月,可是岁月流淌,‘迷’雾散去,坐在面前的是他,却早已经不是那个时候的他了。
我笑了一下:“看透了又如何?看不透又如何?我还是那句话——”
“……”
“我从来,只是做我自己。”
“……”
他的眸子微微的一沉,然后说道:“那我,也做自己。”
“……”
“轻盈,你会跟着我回到金陵。”
“……”
“我还是会把你留在身边,不管你要做什么,能做什么。”
“……”
我平静的看着他,然后默默的笑了一下。
不出意外的回答。
这就是他,那样的温文儒雅,风度翩翩,但我从来都知道,在这些面具的后面,有另一个他,那个他,有着‘春’风化雨,也有着雷霆万钧的手段,就像阿蓝说的——他像是一个仙人,却渡人去地狱。
我笑道:“好。”
说完这句话,我便站起身来,他伸手扶着椅子,像是也要站起来,却见我没有立刻离开这个房间,而是转身走到了他的书桌旁。
这里,摆着他的笔墨纸砚。
我直接拿起笔来,在一张纸上写了几句话,他远远的坐在那里没动,只是看着我写完,然后才站起身来,我也没有多说什么,拿着那张纸便出了‘门’。
一走出去,才发现,谢烽和韩子桐都在他‘门’外不远的地方站着。
一看见我们出来,韩子桐紧张得话都不会说了。
我也只是看了她一眼,便径直往外走去,一直走到船头,这个时候已经是深夜了,漆黑的夜幕中闪烁着一两点微弱的星光,给人一种压抑的感觉,船头上的风却很大,因为连日的战争,江上甚至也没有任何的渔民敢出来,曾经点亮长江的点点渔火,都已经熄灭了。
我站在船头,慢慢的抬起手来,指尖一松。
那张纸忽的一下,被凛冽的江风吹走了。
第1629章 谢先生的立场?
实际上是瞪着我。
我也坦然,既然已经说出了一切就没有打算得到他们的善待的,但韩子桐终究也做不出什么,她只是狠狠的瞪了我一眼,便转身走了,一边走,一边还跟自己身后的‘侍’从‘交’代了什么。
等到他们都走了,甲板上就只剩下了我和谢烽。
现在,他可不能像之前那样,对我掉以轻心了。
我对上他沉沉的眸子,只笑了一下,便也走了,他一言不发,一直跟着我回到那个房间,房‘门’还是紧闭着,但我知道从今晚之后,可能就不会再像之前那么宽松了。
我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了下来,然后转头看向他:“谢先生。”
他也看着我。
我说:“谢先生之前说,先生所求者,本应与颜家相同,甚至,也应与长明宗、妙善‘门’相同。”
他说道:“不错。”
“先生和颜家,和长明宗、妙善‘门’,到底是什么关系?”
“……”
“既然本应所求相同,为什么先生此刻,是站在金陵这一方的?”
“……”
“难道,先生认为,颜家,长明宗和妙善‘门’,都应该站在金陵这一方吗?”
“……”
他沉默的看了我一会儿,然后慢慢的说道:“我与颜家,与长明宗、妙善‘门’所求者,本应相同,但的确,我们原本都未必一定要站在金陵这一方。”
我的心一动。
我急忙上前一步,正要说什么,却听见他冷冷的说道:“不过,现在的事实是,我已经站在金陵这一方了。”
“……”
“颜小姐,你的立场,还可以改。”
“……”
我的眉头一皱。
这个人,是个武道高手,说话做事非常的沉稳,我几乎很少看到,或者感觉到他的情绪,但刚刚他说那些话的时候,我却能感觉到他的口气温度骤降了许多,几乎是一种刻意的冷漠,这让我感觉到有一些怪异。
可是,根本不等我再开口询问,他已经点了点头,转身便走,那高大的身影立刻融入了夜‘色’当中。
我站在‘门’口,半晌都回不过神。
他刚刚那些话的意思——我的头脑有些‘乱’,但再细细咀嚼一下,似乎又透‘露’了一些讯息出来。
原本未必要站在金陵这一方。
也就是说——他并不是金陵的利益共享者,和韩子桐、韩若诗那样死心塌地的跟随不同,他不是真正的支持金陵,支持裴元修的,而也是因为一些原因,才站在裴元修的阵营里的。
可是,他却不肯进一步再说了。
但刚刚他的那些话语,虽然冷漠,我却似乎从那种刻意的冷漠中,感觉到了他和之前完全不同的情绪,仿佛在努力的压制着什么。
我隐隐的感觉到,他之所以站在此刻的立场上,是因为一些很特殊的原因的。
而这些原因,他显然不会轻易的显‘露’出来。
到底是什么呢? 》≠》≠,
我站在‘门’口,又想了一会儿,实在想不出一个所以然来,只能转身打开‘门’,走进那间舱房。
一打开‘门’,就看到里面几乎和我之前离开时无二的模样,所有的摆设,甚至连烛光都没有改变。
唯一不同的是,之前桌上放了那些写满了佛经和诗词的纸张,明明都已经被谢烽拿走了,此刻应该是空‘荡’‘荡’的,但现在却放着一封信。
我愣了一下。
回头看看,‘门’外周围没有任何人,我急忙反手关上‘门’,走过去拿起来一看,顿时呼吸都顿了一下。
这封信,应该是刚刚才放上来的,没有任何人看到,信封大概已经经历了不辗转,边角都有些发‘毛’了,也有些泥污沾染在上面,但这些都不是最重要的,最重要的是,信封上规规整整的写着几个熟悉的字——
母亲大人亲启。
1630。第1630章 元修,你终于回来了!
可是,再低头一看的时候,刚刚的喜悦一旦褪去,有一些其他的情绪,在字里行间慢慢的浮现了出来。
我的眉心,也微微的蹙起。
妙言的这封信,从头到尾其实只写了她自己的一些日常起居,包括对我的思念和嘱托,其他的并没有写得太多,但只是那几个字,就让我看到了她周围的环境。
风雨渐近,人心飘摇……
而且,在她的信中,竟然也提到了“时局”二字。
我的‘女’儿,不过十来岁的年纪,一直以来都是天真无邪,甚至是莽撞娇憨的脾气,但这一回在京城里经历了那么多的人和事之后,我也能感觉到她比之前长大了很多,有了自己的心事,有了自己的打算,可不管她怎么成长,我也没有想到她会在心中提起“时局”。
她在心中还说,常与皇后畅谈。
如果她在心中只是短短的提起,那么在她的生活中,可能就已经是担忧了,而且,不仅仅是她一个人担忧,甚至连皇后也会不自觉的担忧起时局来。
如果不到局势很明显的时候,是不会惊动作为皇后的常晴的。
我捏着信笺的指尖微微的用了点力。
我之前只是知道,山西、河南等地已经开始有一些豪强士绅被怂恿着开始起兵,之后陕西那一方也受到了战火的牵连,自从进入甘棠村之后,外面的消息传来得就很慢,除了赵云成占领江陵之外,西川之外的事基本上我已经很少得知了,只是薛芊在祠堂前曾经说了一句“各地义军群起响应”的话,我大概猜测到,可能被裴元修他们怂恿起兵的人不在少数,被煽动起战火的地方也不在少数;之后我被裴元修“劫走”,加上这些日子的辗转,萧无声可以给我传递消息出去,但不会传递外面的消息进来,况且,他也没有这样的消息来源,所以对外面的变化,我几乎已经是两眼一抹黑,一无所知了。
难道现在,外面的局面
我皱紧了眉头,看着那封信下面的最后一行字,原本收到书信的喜悦心情,已经渐渐的被沉重和担忧覆盖,当我再次抬起头来,看向那方寸小窗外沉沉的夜‘色’时,眼前和心中仿佛都被那漆黑的夜幕所染,变得更加的深沉起来。
从这一天晚上起,裴元修的船开始全速前进,不知是不是担心半路上会有什么‘波’折出现,他甚至连靠岸休息都取消了。
幸好,船上的水和食物都准备得非常充足,经过几天不眠不休的行驶,几天之后,我们的船抵达了金陵。
这天早上,江上起了很重的雾。
十丈开外几乎就已经看不清了,也没有一丝的风,若不是我们的船不停的往前,穿破浓雾,我甚至有一种时间和江水都在这一刻停滞了的错觉。
终于,我们的船慢慢的驶向南岸。
雾气慢慢的散去,有阳光照‘射’下来,我站在甲板上,也终于看清了岸边那些熟悉的景致。
宽阔的码头上,旌旗飘扬,能看到许多人列队在那里。
对这种场面我一点也不陌生,看过太多次了,甚至已经没有什么感觉了,只是当我扶着围栏想要再看向更远的地方时,雾气依旧弥漫在江上,彻底的阻隔了我看向北岸的视线。
扬州那边,不知道怎么样了。
不仅看不清扬州,连另一边那巨大的水军营寨也被雾气隐藏着,连轮廓都不得见。我皱着眉头费力的看了许久,却听见身后一个低沉的声音道:“不用看了。”
我回头一看,是谢先生,他背着手站在我身后不远处,目光淡淡的看着岸边。
我没有说话。
船慢慢的靠近岸边,江水被船身推送着,不断拍打着堤岸,‘激’起巨大的‘浪’‘花’,再汹涌的回流,‘激’得船身也微微的颤抖起来。那些船工非常的敏捷,立刻下锚,跳上案去栓好了麻绳,然后将一块宽大的木板搭在了船身和堤岸之间。
这个时候,裴元修才被人扶着,从椅子上站了起来。
自从那一夜之后,我们在船上就没有再见过面了,我不知道他是不想见我,还是害怕见到我,甚至在今天,不得不在甲板上见面的时候,他的目光也没有落在我身上过,这个时候,更是连看都没有看我一眼,就由着身边的人扶着他,慢慢的走下去。
韩子桐一直跟在他身边,不停叮嘱着周围的人:“小心一点!”
“轻一些!”
“别碰着他的伤口了!”
七手八脚的,大家终于扶着他上了岸。
我才刚刚走过去,就看到岸上一大群人随即迎了上来,而走在人群最前方的,自不用说,是阔别已久的韩若诗。
说是阔别已久,其实也只是我的感觉,真正算起来,大家分开了一年不到。
想来,一年之内,人若不是缺胳膊断‘腿’,是不会有什么太大的变化的。
但我看到她,却觉得好像换了一个人。
记得第一次看到她的时候,是在卧虎寨,未见其人,就已经听到不少的人说她身体孱弱,连申啸昆那种粗鲁莽撞的男人都顾忌着这一点,那种弱质纤纤的模样实在深入我心。
可这一回看到的她,却完全不是之前那副模样。
仍旧是浓纤合度的身材,瘦瘦的,身上的衣裙被江风吹得不断的飞扬,却不像过去,好像随时会被吹走,反倒给人一种格外窈窕的感觉。
甚至,之前消瘦的脸颊也丰腴了一些,泛着一点粉红。
不知道是健康的粉红,还是见到裴元修之后,不自觉的红晕。
她的眼睛都比之前亮了许多,一看到裴元修立刻欢喜的迎了上来,而之前一直护着裴元修走下船的韩子桐,这个时候立刻松开手,后退了一大步。
韩若诗走到了裴元修的面前:“元修,你终于回来了!”
她‘激’动得语不成声,下意识的就要扑到他怀里似得,但一看到周围的人都扶着他,再一看他的脸‘色’,立刻皱起了眉头,关切的道:“你怎么了?怎么回事?”
裴元修道:“受了点伤。”
“受伤?怎么会受伤的?谁伤了你?”
她一边问,声音也变得尖利了起来,立刻举目往四周看去,但她先看到的不是我,而是已经退到人群中,默不做声的韩子桐,‘春’柳般的眉间立刻蹙了起来:“怎么回事?!”
她这话,已经带着几分质问的口气。
甚至,并不客气。
俨然就是一副当然,她本来也就是金陵的‘女’主人,裴元修的‘女’人,这样的质问,是名正言顺的。
而就在韩子桐被她质问的时候,我走完最后一步,踏上了地面。
这一刻,江风都凛冽了起来。
像是感觉到了什么,韩若诗转过头来,看向了我。
第1631章 你回到这里,就够了
。'
直到看见我上了马车,他才像是放心似得,坐了回去。
而韩若诗站在马车下面,朝我这边看了一眼。
我没怎么注意她,到底是用什么样的眼神,什么样的表情来看着我,只是——也许是因为已经入秋了,江边雾重,即使坐进马车里,厚重帘子落下,也抵挡不了外面袭来的寒意。
我坐在窗边,听着外面的车把式用力的甩动鞭子,马车便晃晃悠悠的朝前驶去。
不一会儿,进城了。
金陵城还是和过去一样,其实不到一年的时间,当然不会有太大的改变,就算过去更长的时间,有一些东西还是不会改,一座城市,一些风景和人不一样,没有什么,比人的改变更快,更大的。
所以,才会有“物是人非”这个说法。
我安安静静的坐在马车里,过了一段时间,马车终于到了那已经熟悉的金陵府外停下了,透过帘子的缝隙,我也看到‘门’口站了不少人在准备迎接,一看到裴元修下了马车,那些人都立刻迎了上来。
但他站在台阶下,却没有立刻被周围的人簇拥着往里走,而是回过身来,像是在等候着。
谢烽扶着我下了第二辆马车。
府里的人,大致没改,大概也有些改变了的,但多少应该都听说过我的存在,所以这一刻看到我时,原本还很热闹,人声鼎沸的大‘门’口一下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