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吃了8年苦后,荣智健在1972年被调入北京从事电力研究。唐山大地震时,他被派往参加抢救电力系统,他说:“那次死了几十万人,尸骸遍野,比原子战争还厉害,中国人命真苦,多灾多难。”
那时,荣家北太平庄家里的古董、家具等早已被没收,四合院一副破败景象。不过,经过下放的锻炼,荣智健“变得坚强了,对社会对人也有更多了解,对社会的认识也不是那么的单纯了”,反而有了难得的淡然心境,对家庭境遇不以为意。
按照家谱,下一代应是“信”字辈,荣智健给一双儿女起名时却以“明”字开头,这也是拜“下放生涯”所赐。那段经历让他明白许多道理,起“明”以示勉励、警戒,¨。电子书, ZEi8。COm电子书 ,。电子书 ,。电子书¨可以说荣智健是经历了精神上的“洗礼”。
1978年荣毅仁复出之后,36岁的荣智健远走他乡,是要自谋生路,不沾父荫,倔强之中自有一股要强之志。荣智健成名后对此曾多次表态,“对于个人来说,我没有想靠父亲来做些什么,靠别人的名望来做事,长不了,也许一时一事可以,但并不能解决自己的根本问题”。
兄弟聚首
1978年一个潮湿的夏天,荣智健终于踏上香港的土地,码头上,他见到前来迎接他的堂兄荣智鑫。
荣智鑫是荣智健大伯荣伟仁最小的儿子,排行第六,生于1934年,父亲荣伟仁1939年去世时他才5岁,1949年跟随母亲、兄长迁至香港定居。阔别多年,荣智健与年长8岁的堂兄一见如故。山川阻隔,当年一处玩耍的两人,如今已是人到中年,岁月无情,让人唏嘘感慨。
与荣智健不同,荣智鑫此时可谓事业有成,他是荣文科技有限公司董事长,所产计算机产品行销欧美。作为荣氏家族的第四代传人,荣智鑫当时在“智”字辈中成就最大,是位新型实业家。
荣智鑫的人生轨迹,是典型的“工程师创业”。他是美国麻省理工学院电子工程专业的高材生,毕业后在美国电话电报公司做过三年的工程师,1960年回香港创业,与三位朋友合伙成立美联烟草公司,取得美国“健牌”香烟在香港的独家代理权,很快成为香港最有实力的烟草经销商。1970年,美联烟草被一家美国企业收购,荣智鑫入账超过1亿港元,他用部分资金创建荣文科技公司。就在荣智健来香港的时候,荣智鑫正计划与兄长荣智谦合伙开办一家电子厂。
荣智鑫将荣智健接到香港浅水湾保华大厦的家中暂住,荣智谦获悉前来探望,问及荣智健日后打算,建议他“你在内地耽误了这么多年,是不是先到美国或英国去深造一下,学成之后再来香港创业?”
荣智健却认为自己已不年轻,而时间不等人,如果读完书再来创业,恐怕来不及,与其为了一张不可预知的文凭浪费时间,不如就此行动,做点生意。荣智谦、荣智鑫闻此,认为这位堂弟是注重行动之人,并且是机电专业出身,便试探性地问他是否有意入伙,一道投资创办一家电子厂。
两位堂兄的邀请让荣智健受宠若惊,他深知身在异乡,创业需仰仗亲朋,与其冒单独创业的风险,不如与兄弟共事,三思而后决意加盟,只是尚有一件难事。来香港时,荣智健只从父母处筹得5000美元,虽然在大陆实属“巨款”,但在香港显然不够投资之用,于是连夜致信父亲求援。
幸运的是,荣毅仁在香港九龙纱厂、南阳纱厂占有部分股权,30年来一直未领取股息和分红。荣毅仁回信给荣智健,并附上一封亲笔信,让他持此去纱厂董事会接洽。荣智健照章行事,前后去了几家工厂,说明来意,各厂把股息和红利清清楚楚算出来,汇总起来居然有600万港元之巨。荣智健面不改色,心中却对港人的认真负责和财产保证制度暗暗佩服。
回过头来,荣智健发现电子工业在香港正成为最热门的行业,但相比发达国家,竞争并不充分,有很大的增长空间。事实上当时香港电子工业总产值正以年均23%的速度飙涨,1978年香港政府调查发现,电子行业占整个工业部门总产值增值的12%,其中蕴含的巨大商机不言而喻。
1978年12月,荣智谦、荣智鑫、荣智健三兄弟各出资100万港元,在新界大埔创办一家电子厂,取名“爱卡”,英文名ELCAP。至此,荣智健达成创业心愿,加入电子行业的盛宴。
爱卡“狂奔”
所谓“君子善假于物”,爱卡电子厂的起步,便是借了大陆改革开放的“东风”。
从与荣智健的谈话中,荣智鑫得知内地实行开放政策之后物资紧缺,特别对电子日用品需求旺盛,于是将生产目标锁定于此,生产电子表、收音机等产品。三人分工协作,荣智谦统管经营,荣智鑫负责技术,荣智健开拓市场。由于配合默契,产销顺利,产品在内地颇为畅销。
三兄弟并未因暂时的胜利而迷失方向,他们清醒地认识到业务的局限性:电子表、收音机一类产品技术含量低,附加值小,可替代性较高,尽管在大陆市场销售火爆,单品利润却很低,只能依靠销量积累利润。而且,随着内地经济发展,这些低端产品终将失去市场。
爱卡终究无法靠小电器长大,在保持电子表、收音机生产的同时,三兄弟开始寻找替代产品,准备升级转型。日渐繁荣的电视市场和方兴未艾的电脑业让他们跃跃欲试,他们选择生产集成电路和电脑随机存储器。
香港市场虽然繁荣,但容量不大,电子产品主要面向出口,外销比例达85%以上。三兄弟据此制定出口策略,以订单为导向,按照买家要求研发、生产,避免盲目生产导致浪费和风险。为了降低成本,减少对进口电子元件的依赖,他们又投资兴建了一条集成电路生产线。
项目上马后,因产品质量好,价格合理,爱卡顺利打开美国市场,订单纷至沓来,产能不足开始凸显。扩大规模势在必行,“如何扩大”却成为难题。
在股东大会上,有人主张借贷扩厂,被荣智健否决。在他看来,“借鸡生蛋”虽然轻巧却潜藏巨大风险,一旦外部环境变化,极有可能被拖入债务泥潭,几十年前的申新危机正是鲜活案例。荣智健建议不分红,而将分红资金投入扩大生产。不难发现,这与“三新系”早年起家的策略不谋而合。
荣智健批判性地吸收家族经验的精华,引以为用,得到荣智谦和荣智鑫支持,却没有在股东大会上获得通过。这件事对荣智健触动极大,他意识到股东分歧对企业的制约性。或许他会怀念荣宗敬开创的无限公司形式,不过这并不现实,对于他唯一可行的方案是增持股份增强话语权。
此时,荣智健资金丰裕,遂向爱卡追加投资,将个人股份提高到60%,一举成为控股大股东,不久即当选总经理。
执掌公司大权后,荣智健得以实践自己的产业梦想。他大刀阔斧地进行改革,大幅消减收音机、电子表等传统电子产品产量,将公司主业调到电脑配件领域,集中生产集成电路、电脑随机存储器等优势产品,同时兼顾计算机芯片、电脑显示面板等产品,为升级做准备。
进入20世纪80年代,在苹果、微软等新兴公司的推动下,计算机工业由政府采购向家庭化、个人化领域延伸,从而极大促进了微型电脑的普及,计算机行业迎来前所未有的高速增长时期。荣智健对产品结构的调整恰好迎合了市场需要,订单蜂拥而来,爱卡成为制造商眼中的“最佳拍档”。
第一桶金
1982年的一天,荣智健作出一个让人目瞪口呆的决定: 在全球范围内寻找买家,出售爱卡电子厂。
大多数人不能理解,爱卡电子厂的成绩有目共睹,不仅名震香港,在欧美同行中也有口皆碑。在这一轮计算机热潮中,爱卡产品供不应求,带来滚滚财源,俨然一座“金矿”,然而荣智健却要将之“拱手相让”。创业不易,卖掉这座辛苦开掘的“金矿”,还能找到下一条矿脉吗?
荣智健有自己的主意。1978年年末到1982年,不满4年时间,爱卡从一家生产电子表的小厂发展为名声在外的计算机配件制造商,走在香港同类企业的前列。当上总经理后,荣智健几乎从未休息过一天,全身心地投入公司经营运作,不断突破的同时,也切身感到港岛对产业的制约。
相比日本、美国,香港人口稀少,缺乏计算机专业人才,资本密集型城市的属性让工业空间备受逼仄,工资、地价连年攀高,进一步削弱电子加工业的利润。市场滞后,大大小小的电子厂却如雨后春笋般出现,看似繁荣的外表下潜藏着巨大的危机。荣智健是极少数意识到这种危险的人,所以计划出售爱卡,套现离场,另谋发展。
身为业内人士,荣智谦和荣智鑫感同身受,对堂弟产业分析和战略眼光甚为佩服,当即表示支持。
荣氏兄弟齐心协力,当年共同创业,如今一致决定出手。出售爱卡已是板上钉钉。消息传出,很快引来大批竞购者,众多企业闻风而动,从世界各地赶来。三兄弟有了充足的筛选空间,最终选定一家名为Fitelec的美国公司,几经讨价还价,以1200万美元的价格成交。
爱卡易主,荣智健是最大赢家。他所持60%股份变现720万美元,按照当时汇率,折合5600多万港元,是当初100万港元投资的56倍还多,即便算上第二笔增资,仍然是一桩让人叹服的交易。
在来香港的第四个年头时,荣智健摇身一变,成为千万富翁,这种短期的巨大成就让他体会到商业的魅力,4年前的荣智健恐怕未料到能有今日。而现在,他对此不感满足,将目光投向大洋彼岸的美国。在那里,财富升值的速度成为“美国梦”的一部分。
加州掘金
出售爱卡后,荣智健返回北京,颇有“衣锦还乡”之意,但他并未久留,直接去了美国。
在香港的4年,从事出口贸易,免不了与各色人等打交道,荣智健视野豁然开朗,英文能力同步得到提高,如今第一次踏上美国大陆,已没有了当初去香港时的小心翼翼。荣氏在美国亲族众多,不愁无处落脚,况且荣智健此时已经是千万富豪,自然不同以往,不必为此等琐事忧扰。
荣智健目标非常明确,径直找到唐芙生。唐芙生是荣智健五姑父唐熊源之女,被美国的精英教育培养成一位声望显著、人脉广泛的IT专家。当时美国最火的IT公司是华裔移民王安创办的。以自己名字命名的王安电脑公司,以生产磁脉冲记忆芯片起家,迅速成长为计算机领域的明星,在某些领域甚至不输“蓝色巨人”IBM公司。这家公司1980年的销售额高达5。43亿美元,并以61%的速度增长,1982年年末将突破10亿美元。而唐芙生正是该公司副总裁。
如果选择进军美国IT业,找这个表亲了解行业深浅,至少会得到一些有益的提示。事实上唐芙生要慷慨得多,她领荣智健拜访多家知名公司,还把他引荐给自己的业内朋友,其中包括在微软担任工程师的林铭和米歇尔?弗尤尔。荣智健很快与这两人建立起朋友关系。
在一次闲聊中,林铭和米歇尔·弗尤尔偶然谈起CAD技术,荣智健虽不能全部参透,但从二人对话中得知这是一门多维绘图技术,市场前景广阔,当即提议不如三人合伙开办一家这样的公司。
荣智健有一种打动人心的本领,他纵横捭阖地论述这项技术的商业价值,居然将两位专家打动了。三人投资200万美元,在加州圣荷西创办加州自动设计公司(CADI)。其中荣智健投资120万美元,占股60%,为控股股东,林铭和米歇尔·弗尤尔各投资40万美元,持股20%。
公司成立之后,林铭和米歇尔·弗尤尔从微软挖来几名工程师,组建开发团队,很快研发出一系列产品。荣智健则利用家族的人脉基础,四处开拓市场,加速产品推广。
公司业绩一路飘红,成立仅半年,就引来各路投资者追逐。美国加菲克斯公司是一家知名硬件设计厂商,其总裁蒙特亲自拜访荣智健,提议帮助加州自动设计公司扩大规模,扩大的股份归该公司,使其变相获得28%股份。合作半年后,荣智健向蒙特提出将两家公司合并挂牌上市的建议。
不用说,蒙特被打动了。1984年,两家公司合并一处,以电脑辅助设计设备供应商身份登录美国股市。新公司股价疯狂飙涨,12月时升至40美元一股,荣智健将所持原始股全部抛出,套现4800万美元,约3。74亿港元,成为名副其实的亿万富翁。
一次,荣智健向媒体详细介绍,“最初的投资,包括贷款在内,大约是200多万美元,我个人占60%。这公司一直在赢利。到了1982年年底,被一家生产电脑设计硬件的公司收购了28%,翌年合并上市,成为美国第一家上市的电脑辅助设备厂商。原来的200多万美元投资一下子便增值了40倍”。
两年时间,120万美元投资,40倍回报,刷新个人投资回报记录。荣智健亦将此视为经商生涯的成名之作。
多年后,荣智健事业有成,满面春风地回忆过往,这样评价这笔交易:“作为一个生意人,我当年最大的成功不是爱卡,而是1982年用从爱卡赚的钱在美国搞的一项创业投资。”至于为何抛售股价,答案则是:“在美国的两年时间里,我感觉到了这里软件和其他高科技企业竞争的激烈程度,而作为我们这样一家公司,并不适合长期经营。”于是,他将目光投向了香港。
香港!香港!
1984年的香港正被一种巨大的不确定感所笼罩,彼时中英双方正启动“回归”谈判。由于港岛未来前景扑朔不明,各界均感无所适从,本能地减少大宗投资,消费热情亦一落千丈,引发经济震荡。
荣智健深知,中国政府收回香港势在必行,港岛未来值得期待。而楼市大幅贬值恰恰创造了抄底的绝佳时机。此时,荣智健已是身价4亿港元的富豪,于是疾风似火地返港,大举购入香港物业。
与此同时,中信香港正在紧锣密鼓地筹建,肩负的使命远不止发展经济那么简单。拥有丰富外事经验的米国钧被荣毅仁派往香港主持大局。在同年秋天举行的一次酒会上,荣毅仁又派中信公司党组书记熊向晖到港压阵,适逢中英草签《关于香港问题的联合声明》,确认1997年收回香港主权。会上,500多名海内外名流前来捧场,其中不乏李嘉诚、包玉刚、霍英东、郭鹤年等商界大佬的身影。
1985年5月14日,中信香港在华润大厦正式挂牌营业,米国钧出任总经理,王军、熊向晖等为董事。此后,荣智健与中信香港高层的交往逐渐频繁,与米国钧、王军私交日深。
《中英联合声明》的签署给低迷不振的香港楼市打了一注“强心剂”。1985年新年后,楼市涨幅惊人,个别楼盘涨幅甚至达到八成。然而,荣智健并未收获切实好处。原因是,他所购入的房产多数属商业物业,相比成交活跃的住宅市场,无论出租还是出售,价格均不尽理想。一直等到年底,商业地产都未迎来爆发,住宅市场也渐渐归于平淡,12月时甚至出现楼盘流拍的现象。这似乎不是什么好消息。果然,香港房市随即陷入低迷,楼盘降价销售或低价出租均无人问津。
看来疲软的市场需要更长时间的提振,等待香港民众恢复消费信心。荣智健的抄底之举虽然没有成功,但也谈不上失败,充其量算是不赔不赚。此前,香港楼市起起伏伏,实际上与他并无多大关系,只不过是在楼市走了一遭,体验了一次“过山车”。而他所持的商业地产纹丝不动,无疑,其中潜藏了巨大财富,此时如同水面下的冰川,等待被市场的号角唤醒。
意识到经济周期的存在,而炒房不过是雕虫小技,荣智健索性坦然处之,开始寻找新的商机。
中信香港的新员工
一边是中信香港亟需人才,一边是荣智健暂且无事可做。自然而然,有人建议荣智健到中信香港谋一份差事。
荣毅仁对此颇有忌讳,他向来注重企业风气,以身作则,杜绝任人唯亲。不过,任人唯贤并不回避亲朋,中信香港业务进展缓慢,荣智健熟悉港岛商业环境,恰是合适人选。于是在众人劝说之下,荣毅仁最终同意荣智健到中信香港工作。
1986年,荣智健正式加盟中信香港。在随后的改组中,王军升任公司董事长,荣智健出任副董事长兼总经理。第二年,王军卸任,董事长由米国钧担任,而荣智健职位未变,可见地位已稳。
对此,外界颇有非议。荣氏父子缄默无语,多年后,荣智健这样解释:“我之所以能成为中信香港的主事人,是天时、地利、人和共同运作的必然结果……如果我不是荣毅仁的儿子,我也许很难有机会成为中信香港的主人。但是,如果我仅仅只是荣毅仁的儿子,而没有经商办企业的才干和本领,我也不会得到国家和人民的信任,登上这个举足轻重的显赫之位。”尹锋著:《荣氏真相》,当代中国出版社2010年版,“文子聚首”一节。
不可否认,在世俗观念中,豪门后代的能力很容易被家族、父辈的光环遮掩,甚至他的所作所为都被打上“父荫”的标签。当然,不可忽略代际影响,但以偏概全未免偏激,倘若完全依托父辈庇护,即便有所成就,恐怕也不可持久。豪门子弟取得事业成功,终归有过人之处。
事实上,在进入中信香港之前,荣智健就向中信证明过自己的才干,只是外界对此所知无多罢了。否则,若他无功于中信,入职伊始便获得总经理高位,恐怕在内部就无法服众。
1985年中信香港成立后,荣智健多次对其投资业务进行指点,其中最大一笔是香港东区海底隧道项目。
香港地狭人多,交通不便,除在地上建造道路外,开辟海底隧道就成为缓解交通压力的有效途径。1985年前后,香港政府计划在维多利亚港东部水下投资兴建海底隧道,连接南部港岛区鲱鱼涌和北部九龙区观塘蓝田茶果岭,全长2。2公里,公路、铁路两用双向四车道,建成后将成为香港整体运输网络的重要组成部分,疏解困扰香港多年的南北交通拥堵问题。
香港公共交通建设遵循招标投资模式,荣智健建议中信香港投标,可以趁机介入香港基础设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