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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九龄是个心思极聪慧的人,此言一出,他满脸惊愕的看向乔衡。
比起正人君子,乔衡其实更为擅长与卑鄙小人打交道,因为他太清楚他们的所思所求了,不用深想就能推测出他们的下一步动作。
金九龄这人看似不好掌握,实在再容易不过了。
他好财、好名、渴求挑战,这些都太容易满足了,他要是追求什么幸福的人生,平平淡淡的生活,那才叫让人无从下手。乔衡自己都不曾做到的事情,如何替别人做到?
金九龄真的很聪明,别的不说,他能从戒备森严的平南王府中盗走整整十八斛明珠就足矣证明他的实力,即便日后他的所作所为都被陆小凤揭穿,仍然没有人他是怎么悄无声息的把十八斛明珠悄无声息的运出了王府。
十斗为一斛,十八斛就是一百八十斗。
南王府经年累月才积累下了这数量庞大的明珠,里面有各种珍贵宝石美玉打磨成的拳头大的圆珠,也有与平南王封地接壤的蛮夷小国供上来的夜明珠,因着王府与飞仙岛不为人知的关系,里面还有无数即便是宫廷里也算是昂贵物的南珠。
这无数明珠,哪怕是用箱子装,也要装上好几箱子,然而金九龄就是有能力无声无息的把它们全都盗走。
知人善用,乔衡要的就是他这个本事。
珠光宝气阁的宝物、霍休的遗产,他没有那个精力去亲自去取,不过没关系,有金九龄就可以了,正所谓术业有专攻,由金九龄去做,大概会完成的比他自己亲自去做还要出色。
金钱从来都不是万能的,但是很多时候,有了金钱,它能替办到的事情实在是太多了。
乔衡身上的衣服带着几分劲装的样式,早已与金九龄分别了数日的他行走在人来人往的街道上,手中牵着一片一匹马。
衣服是黑色的,马是通身无一丝杂色的雪白。
今日阳光大好,照在身上暖融融的,却不怎么耀眼灼人。
他的手脚一年四季冰凉,难得遇上这让他感觉并不炙晒反而还觉得有几分宜人的艳阳天,他走得不紧不慢的,正好让阳光洒在他身上,让裸/露在外的皮肤也染上了少许暖意。
今日本地不知是哪个大户人家正在举行婚礼,隔得老远就听见吹吹打打声不断,街道上早有准行人驻足在两旁,等着接亲队伍过来时,过过眼瘾。
当乔衡在街道尽头看到迎亲队伍过来时,他也把自己的马来到了一旁,给队伍避让开道路。
新郎倌穿着一身喜服,当先骑一匹神骏无比的黑马上,他身后还跟几匹马,都是年岁差不多的年轻人,看样子应该是男方的好友或是请来的傧相。颜色鲜艳的旗锣伞扇装点在队伍中,八抬大轿就在队伍正中间。
队伍两侧有丫鬟挎着木篮,里面装有鲜嫩的花瓣与铜钱,她们时不时抓出一把向路边撒去,一路花香。
乔衡看着这列迎亲队伍从他眼前经过。
有好久不曾看到过迎亲这种异常热闹的喜庆事了。
只是这场景无论隔多久再看,他都全然不觉得陌生,古往今来,当先骑在高头大马上的无数人中间也曾有过他,即便只是有那一次,当初的情景却历历在目。
迎亲队伍渐渐走过去,徒留一地被践踏了满满污秽的花瓣。
恰在这时,乔衡的腿被人不轻不重地撞了一下。
他低头看去,是一个顶多不过五六岁的小女孩。
小女孩见自己撞到了人,手中拿着的糖画还弄脏了对方的衣裳,她满是无措,她说起话来的声音在打颤:“对对不起。”
她见乔衡没有说话,整个人看起来害怕又恐慌,“你的衣服,我会让我爹爹赔的。可可是我找不到了我爹爹了,所以我刚才”说着说着,她小声地哭了起来。
乔衡把她抱到了自己的马上,让她坐得高高的,如此一来,她的父母也能更方便看到她。
他说:“在这等着。”
女孩眼神惊慌。
他注意到她的神情,在她的注视下,他的双手虚扣在一起,当他稍稍摊开双手时,一只被刚才满地花瓣的芬芳吸引过来的蝴蝶居然不知什么时候被他捉到了手心里。
他在蝴蝶飞走之前,又扣起双手。
乔衡的动作把女孩的注意力完全吸引了过去,在她惊叹的目光之下,乔衡举起手把蝴蝶交给了坐在马上的女孩。
女孩的掌心里扣着一只蝴蝶,不过小孩子不知轻重,没一会儿,这只蝴蝶就被她一不小心捏死在了手中。
她不是有意弄死它的,她知道这不对,于是看起来更加无措了。她再次道歉:“对不起,我”
乔衡打断了她的话,声音仿佛昆山玉碎一样动听,他对自己捉来的蝴蝶的死亡满不在乎,他说:“没关系,你什么都没做错,你做得很好。”
他甚至平和地问:“还要吗?”
女孩突然觉得怕极了,却不知道自己到底在怕什么。
她僵硬地呆在马上。
刚才迎亲队伍经过时,路两旁那么多人,等到迎亲队伍走了,这才发现自家闺女不见了,一对夫妇急得满头大汗,不停的四处张望着。待他们看到那个高高的骑在白马上,像是在等着什么人似的女孩时,夫妻俩差点落下泪来。
夫妻俩千恩万谢的从乔衡那里接回女孩,这才离去。
从女孩出现到被接在,大概是旁人连一盏茶都没来得及喝完的功夫。
道路旁有一座小楼,这里安宁又清净,小楼的主人总爱坐在夕阳笼罩下的窗前,任柔软的暮风拂过自己。
这位把事情从头听到尾,大体推测出外面发生了什么的白衣公子,本打算下去帮忙,结果就听见女孩的父母找到了自己的孩子,他露出一个温和的微笑。
那位还没来得及骑上马离开的好心的年轻人,像是也注意到了他,白衣公子仿佛能感受到他投向自己的视线。
他透过已被敞开的窗户,温声道:“这位公子可是有要紧事急着离开?若是没有,就进来换身衣服再走吧。”
第93章 陆小凤传奇()
花满楼是个瞎子,一个在心底怀着对上苍的感激,感谢他能够出生在此世间,领略人世美好的瞎子。。77nt。
他出身于江南花家,就是那个被称为“骑着快马奔驰一天,也还在他们家的产业之内”的花家。
他独自生活在小楼上,这里栽满了鲜花,馥郁芬芳,他虽然是个瞎子,但却能将这满楼的鲜花照料得比不曾失明的人还要美好。不仅不需要他人的帮助,而且还时刻准备向需要接受帮助的人伸出援助之手。
既然小姑娘弄脏了那位年轻公子的衣服,那他为什么不把他叫上来换身衣服呢?毕竟这对他来说不过是举手之劳的事。
坐在小楼上公子眉眼柔和,他发出善意的邀请,等待着对方的回复。
乔衡低下头,看了看自己刚才被小女孩手中的糖画弄脏的衣服。有些化开的糖浆粘在黑色的布料上,一片深暗中多出一块反射着阳光的存在,异常显眼。
虽然他对个人衣着打扮以及外在环境一向要求很低,不像金九龄那样非最精致的布料不看,非最新潮的衣服不穿,但是,乔衡他只要条件允许,他都会将自己打理的整洁利索,衣服的料子或许朴素无华甚至是粗糙劣质,但一定都被清洗得干干净净,看不见一星半点的污渍。
这种习惯与其说是他非常注意自己的个人卫生情况,还不如说他就像是在借着展示自己的外在,尽力所能的向外人表明他的内在是与外表如一的明净、不染污秽。
乔衡抬起头对那位公子说:“多谢公子相邀,在下就却之不恭了。”既然有人好心邀请,他为什么不答应呢?
小楼前立着一块拴马石,他牵着自己的马走到路旁,把缰绳绕着拴马石系了两圈。他拴好马,又给它喂了一把黄豆之后,已经是耽误了一段时间。
清风乍起,吹来一阵清雅的花香。不同于刚才迎亲队伍中的丫鬟向外抛撒花瓣时,带来的转瞬即逝的香味,此时此刻随风而来的花香是悠久绵长的,这阵香气里充满了生命力,这是只有泥土里鲜活的生长着、怒放着的花朵才拥有的芬芳。
当他走进小楼里时,立即就知道刚才那阵花香是从何处而来的了。。77nt。
花满楼正巧捧着一套还未穿开的衣服,从楼梯上走了下来。
“方才我还在担心这衣服会不合身,幸好是我多虑了。”
花满楼大概比这世上所有的瞎子都更不像是一个瞎子,他仅凭乔衡的呼吸声、脚步声以及行走时衣服在空气中划过发出的常人难以听到的细微摩擦声,就大致推测出了乔衡的身量。
乔衡:“便是不合身也无妨的。”
他是真心这样认为的,即便这不过是句敷衍之语,他也有本事让说话时的语气显得比真话还真。
花满楼在帮助别人的时候,从不曾想过借此图谋什么回报,乃至别人道谢的话语说不说都没什么关系。就算是一匹负了伤的狼在躲避猎犬追逐时,投奔到他这里来,他同样会收容。
但要是能得到对方同样发自真心的回应,他又如何会不心生欢喜呢?
他忍不住露出一个微笑。
很多人如果不是事先听说过他的名号,知道他的事迹,或许根本不会察觉到看起来一副君子温文尔雅、风度翩翩姿态的花满楼,居然什么都看不见。
但是乔衡又怎么可能不知道,那双准确地看向他的眼睛,其实看到的只有一片黑暗呢?
只要有人常年如一日的体会过目不能视的生活,那么他将会对瞎子与常人之间的差异再清楚不过,也许那只是一个细小得不能再细小的动作,又也许那只是一个浅淡得不能再浅淡的表情。即便伪装得再彻底,也能轻而易举的分辨出两者的区别。
乔衡闭了闭眼睛,虽然以前他未曾见此人,刚刚也没来得及询问对方的名讳,但是他已经知道了这个人是谁。
江南,瞎子,鲜花满楼――花满楼。
这是自他再次转世后,明白过来这是哪一个世界时,他最不愿意见到的一个人。
平南王府――
如夫人居于王府中,像她这样的仰仗他人鼻息生存的后宅女子,揣摩南王心思几乎是日常必备功课。
她试探着安慰南王:“世子天资不凡,自幼聪慧,为人处世通透,又师从白云城主,从白云城主来信上看,世子学有小成,想来江湖上那些不三不四的人轻易伤不到他,王爷安心就是。”
人总爱听些好话的,即使明知道这些话都不过是在安慰自己,但至少听着舒服些。
南王也不想说什么丧气话,他只是淡淡地说了一句:“我又如何不明白这个道理。”说完心里又禁不住想道,到底不是生母,如果王妃还在世,断然不会把话说的这么轻松。
很快,如夫人就意识到了自己刚才的话没有说到南王的心坎里。她又说:“不过世子身体金贵,外面再如何好,又怎么能比得上家里。一旦生了病,也没人照料。要不王爷还是多派些人去寻一下世子吧?”
南王当然也担心这一点。
他远比如夫人想象得要更担心乔衡的身体状况。
自从乔衡来了那么一出先斩后奏,南王虽然在日常中没有显露出任何异样,待人接物一如往常,但实际上,他就没有任何一天彻底安下心来。
南王心想,要是事先跟自己说一声,他派几个侍卫跟着也好。
不过南王始终疑心是有人不安好心的在世子在耳边挑唆,这才突发奇想的来了个“闯荡江湖”。
世子以前可从未展露过因江湖事而产生的强烈好奇心,也从没争着吵着要到京城看一看、要浏览封地外的名胜古迹。就是王妃刚过世时,世子因悲伤过度生了一场重病,被他长时间拘在家里养病也是一副乖巧听话的样子,不曾有过任何不满。后来他为世子请来大儒做夫子,世子终日听那些酸腐老书生讲他们年轻时四处游学的经历,也没有任何准备效仿夫子的意图。
这么温驯冷静的性子,怎么会突然
想到这里,南王蓦地停了下来。
世子真的就是天生一副温顺的性格吗?
并不是这样的。
南王很明白这一点。
就如同他在过去的诸多时日里,无数次从世子递交给夫子的功课中看到的那样,那字里行间透露出的明明是一股疏宕之气。
只是他却能硬生生的忍下来,强制性的打磨掉自己的棱角,让自己成为一个温和顺从的人。
是啊,这样的性格多么适合“南王世子”,无论对谁来说,都是那么的合人心意。
南王一手撑着额头,另一只手紧握成拳。
乔衡一边双手接过花满楼手中的衣裳,一边明知故问道:“在下姓乔,单名一个衡字。不知公子贵姓?”
“不敢称贵,我姓花,兄台要是不介意,直接唤我花满楼就可以了。”介绍完自己,花满楼为乔衡指了下路,示意房间在什么地方。
“有劳花公子赠衣了。”乔衡依旧是客客气气的称呼花满楼为公子。
之前在外面被太阳晒着,身上暖融融的,身上的寒意减退了不少。但这一会儿来到小楼内,没了阳光的直晒,那股从骨子里冒出来的森冷再次蔓延开来,手脚都有些僵硬了。
再加上最近疑似功法出了些问题,乔衡的身体总是处于一种休息不够充满乏意的状态,在他走进放置着几盆有定心凝神作用的花草的房间后,丝丝缕缕的倦意再次涌了上来。
这种情况自他离开飞仙岛后就出现了,至今持续的时间不算短了,为此他被迫改掉了睡前读书的习惯,第二日清晨起床的时间也往后延迟了半个时辰,中午午休的时间则多加了两刻钟,这前前后后算起来,他睡觉休息的时间实在不算短了,可是他仍然总有种怎么也休息不够的感觉。
他强打起精神换好衣物,又整理了一下衣领、袖口,这才推门而出。
花满楼听到他出来的声音,轻轻一笑。
“这本是我姨母为我做的一件衣服,不过于我来说尺寸上却是有些小了,毕竟是长辈的心意,就这样一直放在衣柜里,这下好了,它总算是英雄有用武之地了。如何,是不是如我说的那样大小正好?”
乔衡说:“花公子这身衣服,竟是一寸不差正合身。”
他说着话,胸腹里却是突兀的一阵闷痛,这阵疼痛来得没有任何预兆,让乔衡全无防备,亏着他及时一手撑在身边的椅背上,这才没有摔倒在地。
花满楼关切地问:“乔公子怎么了,可是身体有什么不适?”
乔衡侧过头去,一口腥甜的液体被他吐在了地上,思绪一片朦胧模糊,还未等他做出什么反应,又是一口血呕了上来。
第94章 四条眉毛传奇()
当乔衡一口血吐出来时; 花满楼立即就闻到了这股血腥味; 他连忙上前半步; 伸出手来准备扶一下青年。他刚才还在问对方是否是身体有所不适; 现在也无需回答了。
“公子的身上是否有伤?”
乔衡听到花满楼似乎正在对着自己说些什么,然而他现在什么也听不进去了,耳侧像是有两副钢锯在彼此摩擦; 让他什么都听不清。
胸腹疼得厉害; 这种痛楚满满汇拢在丹田上; 然后又顺着丹田向外蔓延,直至四经八脉都被同样的疼痛占据。说来不过是几息的时间,然而这种剧烈的疼痛却仿佛把时间无限的切割、拉长,每一份痛苦非要让人足足的品尝够了。
花满楼见乔衡依然没有回答,便道:“失礼了。”说完; 想要把一下乔衡的脉。
然而就在这时,他神色一凛,急忙拦住了晕厥过去的乔衡; 没有让他磕在一旁的桌角上。花满楼唤了几声乔衡的名字,见他都没有应声,心道不好。
他顾不得避讳什么; 伸手直接探向对于一个武人来说重要无比的手腕处。
紧接着他就因乔衡那乱成一团糟的脉象而稍愣了一下,不仅如此,他还无比清晰的感受到有一股异样的内力正在对方的经脉中肆虐。
……
乔衡的意识在一片黑暗中起起落落沉浮不定。
四周一片嘈杂,像是有无数道声音同时交汇在了一起,然而在这黑暗之地; 什么都看不到。这些声音虽杂乱无序,却并不像是闹市中的噪音一样让人心焦气燥,每道话语都各有一番掷地有声的气势,让人不自觉的倾听下去。
一道格外清晰的声音传入乔衡耳中:“我为武宗之孙,南王之子,生为帝裔,却身居樊笼,无诏终生不得离开封地,志向不得展,才华不得显,与其如此浑浑噩噩以度终日,我宁可放手一搏。”
言毕,又是一道声音响起,那属于少年人的声音却带着一种不属于他这个年龄的冷静。
“对我父而言,唯‘权’一字才可触动他心扉,我这个儿子,在他眼里也不过尔尔。正因为有着我父亲的存在,金钱帮才得以蒸蒸日上,权倾天下,称霸江湖,虽然我头上即使有了‘少帮主’的称号对他来说也依旧无足轻重罢了,但是如果我连这仅剩的一个虚名都没有了,那我就更是什么都不是了。我眼中所见,恃强凌弱、攀强附弱方乃江湖人的本性,既如此,我更不能失去这个称号。”
转瞬又是一道声音,他说:“我一生尽毁于陈友谅之手,再无退路。”
接着有另外的人道:“我生于王府长于王府,何来认贼作父一说?这一切本该就是我的。”
当他的声音落下后,有人温和地说:“我要绝对黑暗。”
数不清的声音接二连三的响起,说话的人从原来的三三两两,变得越来越多,声音越来越大,语速越来越快,直至再也分辨不出任何一个字词,双耳一阵耳鸣。
他猛地睁开了双眼,眼底仿佛含着滔天巨浪。
他定睛凝神休息了一会儿,这才从床上坐了起来。
他身上的疼痛已经消失,他让内力在体内流转了一个周天,除了经脉被失控的内力刺激的仍有些不适,其余别无异样,不过他知道,如果之前他修炼的功法再继续练下去,恐怕就只有走火入魔的后果了。
他需要找个时间,将功法大修一次。
检查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