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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年的眼中带着几分晦暗,此时的他实在不像个讲究静气凝神的道士。
青衣女子强颜一笑,“我今天先饶了你这道士,改日再会!”
说完,树上已不见了她的身影。
乔衡面色有几分苍白,他回头看向那几名孩子,皱了皱眉,终还是说道:“跟我走吧。”
青留山脚下的人们都知道山上有座道观,道观里住着一位道士,有传言这位道士已年过百岁,须发皆白,老态龙钟,也有人说那道士看清来就是一稚龄孩童,谁也不曾真的见过他。
人们最常见的还是那座道观里的道童,他们无一不明眸湛然,唇红齿白,看起来就好像是画像上走下来的仙童一样。
这山上的道童,每过半月就会下山采购物品。
几个道童结伴而行,叽叽喳喳地聊着该买些什么。
一位在酒楼上用餐的老者,正透过窗户看到了这个道童,他向下指了指,对着一旁的店小二问道:“他们就是你刚才说的那个道观里出来的?”
小二凑到窗边看了一眼,回答:“是他们。他们每个人都会点法术,可了不得了。”
老先生缓缓地摇了摇头,“子不语怪力乱神。”
小二赔笑了几声,没再说什么。
就在小二准备离开时,老先生问道:“他们那个道观怎么去?”
他心中一阵悲哀,当今圣上偏信,梁贼当道,钦天监无能,天下大旱,田间颗粒无收,官员们却趁机中饱私囊,如今竟只能寄希望于民间奇人异士身上,望他们能求得上天早日降雨。
老先生身边站着一个铁塔似的男子,他从衣襟里摸出几个铜板,交给了小二。
小二收下铜板,利落地回答道:“一出镇子,西边有条石板道直通青留山道观,老先生顺着走就行了。”
第11章 白蛇传(二)()
当年乔衡救下的几个孩子,几年过去,如今最年幼的也已有十三四岁。
那几名孩童都是当初妖僧为了提炼极品精血,按照八字盛、资质佳等诸多条件特意挑选出来的,人人都是钟灵毓秀的好苗子。有这样的底子在,在他们长大几岁后,也难怪会有人认为他们都有一副仙童般的好模样。
最初,乔衡是真心不想收留这几个孩子的。
倒不是觉得养孩子麻烦,古人平均寿命短,孩子普遍心智早熟,严格说起来,把他们收留下来也不过是多几张吃饭的嘴、占几张睡觉的床的事情。
可问题在于,他自己本身就是个大麻烦。自顾不暇时,谈何收留他人?
还是那句老话,如果他现在不是这具身体的主人的话,他一定会将此人重新塞回娘胎里让其回炉重造。一如既往的,乔衡对自己这具身体的原主,是从头到尾嫌弃到底。
现在这座道观里,除去几个当初他救下来的道童外,还有几个二十岁左右的曼妙女子。她们是被身体原主买来预备着一同修道的侍妾,当然了,是打着双修的旗号行采阴补阳之实,可惜还没等他享用这几个女子,就被乔衡顶替。
乔衡坐于道观后方一寒潭边,他看着自己白皙到近乎于病态的手指,松松地握了几下拳,手上这才染上了些许血色。
寒潭边,一只鹤舒展了一下自己的双翅,然后垂下纤细优美的脖颈,在乔衡的手腕上蹭了蹭。
乔衡只是有一下没一下地抚摸着它的颈羽。
山道上,有一老者正与一黑脸肃面的壮硕年轻人向上攀登着。老者的脸略圆,因保养得当,看起来面貌红润,颇似一个赋闲在家饴孙为乐的慈蔼富家翁。
年轻人时不时地扶一把老者,老者却是一摆手,“整日闷在屋里,我也该活动活动了。”
这铁塔似的年轻人面露疑惑,“大人何必亲自前来?”
老者张口欲言,最后只是摇了摇头,道:“一言难尽。”
那年轻人扬眉,说:“干脆直接把他绑下山好了!反正说不定这又是一个照样撞骗的假道士,我们见到的还少了不成?”
“你呀你,这不是给梁贼送把柄过去嘛!好了好了,反正我说给你听你也不明白,你还是先老老实实地管好自己的嘴巴吧。”老者纳闷地嘟囔了一句,这家伙怎么光长个子不长脑子呢。
又过了一会儿,两人终于见到了那座建在半山腰上的道观。金瓦飞檐,红墙碧砖,山间云雾缭绕,道观檐角若隐若现,隐有仙鹤啼鸣。
“真是一处好地方啊。”老者感慨道。
年轻人倒没觉得多好,他忍不住说道:“对这乡野之地来说,还算不错吧。”京都、洛阳、杭州等地的道观佛寺,哪个不比这气派。
老者笑着解释道:“平地起屋自然要比在山间建房容易得多。”
说着,他向着一根足有两人环抱粗细的红漆立柱遥手一指,意味深长地道:“你我来时的路上也看到了,此山多盘根扭曲的树木,这种粗壮笔直的立柱想来非此山之物,要把这么一根柱子从山脚运到山地,不容易啊。”
他大概不知道,要把这些立木运到山上,其实只需一人就足够了。道教有袖里乾坤一术,可收纳阴阳万物,乔衡用的正是此术。
两人说话间,一道童从道观里走出。
这道童正介于孩童与少年人之间的年纪,生得眉清目秀,身穿白底蓝纹道袍,行走间衣带当风。
他乍一看见两个陌生人在道观外,先是吃惊了一下,然后落落大方的见礼,并问道:“两位居士,可有吩咐?”
对方全然不像两人之前见过的那些道童,既不唯唯诺诺,也不神情木讷,更没有故作清高,他神情坦坦荡荡,让人一见之下便心生轻松之意。
老者心中叹道:此间主人调/教侍从的手段实在厉害。
他回道:“我欲与此地主人一见。”
道童遗憾地道:“观主他不见外客。”
老者早从山下镇子上的人的嘴里听说过这点,他耐心道:“我实有要紧事,不得不与观主一见。”
道童面露苦恼之色,他想了想,只好说道:“两位居士稍等片刻,待我询问一下观主。”
他从袖子里掏出一张明黄色的空白符篆,又拿出一个又圆又扁的小瓷盒,小瓷盒里装着满满的朱砂,他用手指沾上朱砂,在符篆上飞快地画出一道曲折的纹路,这张符篆无风自燃。
那老者和他身后的黑面年轻人已经看呆了。
在呆愣过后,老者心中一阵狂喜,连座下道童都有这等手段,那此地观主该有何等本事?是了,这就是他要找的人!
与老者的反应不同,年轻人在呆愣过后,心底撇了撇嘴。故弄玄虚,他们之前还见过一个能够口中吐火、滚油中取铜钱的道士呢,结果还不是一个招摇撞骗的家伙。
道童像是自语道:“观主,有两位居士说是有要紧事要见您。”
“幼荆,让他们走吧。”一道陌生的声音在三人耳边响起。可在场之人,只有老者、铁面年轻人和道童这三者,哪来的另一陌生人?
被唤作幼荆的道童,恭敬地道了声是。
他歉意地看了两人一眼,刚要开口送客。那老者已是迫不及待地开口:“我奉皇命而来,还请观主与我一见!”
他身后的黑面年轻人刚想开口说什么,又因为想起了之前老者让他管好嘴巴而闭上了嘴。皇命?哪来的皇命?他怎么不知道。
周围一阵静默,谁也没有先开口说话,然后只听嘎吱一声,道童身后不远处那扇原本关着的门,突然自己向左右两侧缓缓打开。
道童回头一看,见状一笑,“两位居士,请了。”
老者松了一口气,向道童一拱手,“劳烦小友引路。”
道童率先走入道观,两人紧随其后。
第12章 白蛇传(三)()
当老者和黑面年轻人见到乔衡时,俱是一愣。
虽然他们之前已隔空听到了这位观主的声音,但那声音沉静自持,实在不好判断年纪。
在老者原本的设想里,这位未曾谋面的观主至少已过而立之年,没想到这一见面却发现对方顶多刚过弱冠。
这让他的心中不免生出几分狐疑,然而在他对上那双如古井深潭般的眼睛时,他心中的这点怀疑立时烟消云散。真正青年人的双眼,该是峥嵘肆意的,如朝阳,如青竹,无论哪种,都不该是这种清冷疏离的。
这双眼睛,活得太过压抑。
一直跟在老者身后的黑面年轻人想的就简单多了,他一看见这位观主的样子,就知道他们这次一定又是被一个装模作样的骗子给骗了。
他在肯定了自己最初的想法后,他的神经也不如之前那般紧绷了。他倒要看看这个装神弄鬼的家伙能折腾出什么幺蛾子。
老者听到镇子上的居民称这位观主为谷真道长,便道:“这位可是谷真道长?”
“贫道正是。”乔衡伸手示意,“两位请坐。”
这位谷真道长就像是常人招待来访宾客一般,请两人坐下。
他完全没有如同老者之前预想的那样端架子冷脸对人,反而异常客气有礼,既没有趾高气扬,也没有他之前见过的那些能人异士惯有的恃才傲物的坏脾气。至于之前他差点被对方赶下山的事情,老者早就把它抛在脑后了。
黑面年轻人心中冷笑,莫不是听见“皇命”二字怕了吧。
不论何时何地,乔衡在待人接客时,都秉持着绝不落人口舌这一准则。
他见老者坐下后,那个与老者同来的黑面年轻人仍旧站在他身后,便开口道:“山路难走,这位居士远道而来,不坐下休息一会儿吗?”
那黑面年轻人不说话,也没反应。
那老者低声斥责了这年轻人一声。
这黑面年轻人才开口木木地说:“谢了,我不用坐。”
见他如此,乔衡也没再多说什么。
老者见这谷真道长礼节俱全,言行谦和客套,这反倒让老者肚子里原先那副慷慨激昂的草稿不好拿出来说了。
他与乔衡寒暄了几句,见对方始终不入套,只好直奔主题。
“道长可知而今天下适逢大旱?此次旱情之广堪称百年难遇,江浙一带灾情尤为严重,赤地千里,秧苗俱死。官家下旨令各地减租放粮,可恨地方官员尸位素餐,阳奉阴违。如今,民不聊生,哀鸿遍野,卖儿鬻女已是常态,更有‘人食人’之事发生。”
老者一改之前慢吞吞的说话语气,他目光灼灼地看着乔衡,直言道:“道长既有大才,若心怀苍生,何不代苍生向天祈雨?”
“老人家真是高看我了。”乔衡的面上显露出几分苦笑,这时的他终于有点像是一个二十来岁的青年了,既心忧天下,又担心自己力有不逮。
老者心神稍松,这谷真道长看来并没有自己事先想的那般心思深沉,这是好事。
他道:“但试无妨!”
老者又说:“这百姓如今已是食不果腹,还能有什么是比现在更糟的吗?”
室内角落处有一香炉,白烟袅袅。
那谷真道长垂眸不知在想些什么。
老者也不催促。
若是人的视线能化作利刃,他身后的黑面年轻人早已将乔衡捅了个对穿了。
过会了一会儿,乔衡回视着他,说:“老人家既诚心相邀,我又有何理由推拒?如此老人家可否告知我您的名讳了?”
老者听见他应了下来,面上毫不掩饰的一喜。接着,他竟是对着乔衡深深的作了一揖礼,他身后的黑面年轻人被他这举动吓了一跳。
老者道:“老夫顾忠,先在此谢过道长了。”
顾忠此名,本朝何人不知。他与梁相国在朝中分庭抗礼,二分朝廷。
如此,也难怪此人印堂中紫气氤氲,内藏冲天文华,官气横溢了。
此人,正是当朝左相。
乔衡答应顾忠向天祈雨后,本意是立即行动,就如顾忠说的那样,不过是姑且一试,成败不论,成,自然皆大欢喜,不成,也只能让顾忠再另请高明,若是请不到更“高明”的人,也只能听天由命了。
但他却被顾忠连忙拦了一下,他说此事非同小可,必要好好准备一番。届时,当地知州、通判、巡检使等诸多官员以及父老乡绅都将参与祈雨仪式。
设香案,摆佳果、置方旗、插皂幡、建方坛
这一项项准备工作,在顾忠眼里都是必不可少的。
这一来二去,就要耽搁上不少时间。这还是往“一切从简”里置办,要是繁琐起来,怕是要准备上一两个月,而那时,百姓大概也饿死得七七八八了。
顾忠也是第一次主持祈雨事项,为了保证各项准备工作不出差错,他干脆把乔衡拽下了山。
乔衡驾轻就熟的教导他人如何布置祈雨坛,五行八卦、天干地支信手拈来。
顾忠见他对这些事情如此熟悉,不由得问道:“道长以前可是曾布置过祈雨坛?”
乔衡眼神一暗,他回答:“丞相真是说笑了,我闲来无事布置祈雨坛做什么?”
那一直跟爱顾忠身后的黑面年轻人姓刑,人称刑侍卫。他听到这道人如此回答,心中哀叹不已,也不知道这道人平日借着祈雨之名,从百姓手中骗了多少钱财。
走完神,他下意识的往谷真道长那里看了一眼,却不曾想这一眼竟让两人对上了视线。
不知为何,刑侍卫的背部冒了一层冷汗。
久未降雨,空气燥热得很,即使开着窗,也没有一丝风吹进屋里。
乔衡手持一本书,坐在窗旁的书桌前,他没有点灯,只凭借着这一点完全不足以照亮书中字迹的月光,在夜色里毫无滞碍的读书。他用的正是道家另一术法,没固定的名字,作用只有一个――夜能视物。
他身穿一件单薄衣衫,满头青丝披于身后,在接近尾梢处用一条青色丝带扎起。
看了一会书,他像是意识到什么,揉了下额角,然后一挥手,窗户陡然关上。
他站起来,再转过身,毫不意外地发现自己的床上多了一个翠衣女子。
这少女异常面熟,不是别人,正是曾经在一座破落道观里与他抢夺几个孩子的那个蛇妖。
翠衣少女轻笑起来,她说:“听说有道士要祈雨,我还道是谁,没成想居然会是你!”
她坐在床沿上,晃了晃自己的双腿,两只未穿鞋袜的脚就这样嫩生生的裸/露在外,“本来我还想着,要是又是一个骗子,我就干脆吃了他好了,结果来了个有真材实料的。”
乔衡瞄了她一眼,然后又视若无睹地走到墙侧,把挂在墙壁上的桃木剑解了下来。他用剑指着她,“这里不容你玩闹,走。”
少女不乐意了,“你这道士好生不讲理,你我一见面,你就用剑指着我,我有那里惹到你了?”
乔衡见她不走,也不愿多说,他理都没再理她,拂了下衣袖,转过身把剑放在一旁重新坐下。手在桌面上一拂,一沓空白符篆出现在桌面,一支沾满朱砂的毛笔突然出现在他手指间,他笔不停歇地绘制着一张又一张符篆。这些符篆正是过几天祈雨时要用的。
那少女也不管他,只是继续说道:“我看你也不是什么正经道士,那顾老头究竟给了你多少好处你才答应给他祈雨?”
“道士道士,我听说你们都有道号的,你道号是什么?”
她等了一会儿,就在少女以为这道士不会回答时,乔衡开口道:“谷真。”
“原来是谷/道长,久仰久仰!”
乔衡叹了一口气,慢声说:“我不姓谷。”
“那你姓什么?”
乔衡被她烦得不行,心中思及来日祈雨时,光自己一人的话,失败的几率实在太大,刚想找个免费劳力,这不就有人特意送上门来了。
他把毛笔往桌上一放,道:“放你走,你不走。既然如此,你也不需要走了。来日,要么同我一起祈雨,要么让我拿你祭天,二选一,请选吧。”
第13章 白蛇传(四)()
小青的笑容僵在了脸上。
她只觉得自己满腔的话语,都被对方堵在了肚子里,再也说不出任何话来。
乔衡无视了背后来自翠衣女子的瞪视,他朝着门外高声道:“道童进来。”
在门外站着的守夜道童听见他的唤声后,推开门走进了房间。
乔衡没等他向自己行礼,就直接吩咐道:“带着这位姑娘准备一套道姑衣物。”
这时,道童才注意到房间里还有另外一人。还没等他疑惑观主口中的姑娘是何时进入房间的,他在刚看到那翠衣少女的面庞时就已煞白了脸。
这少女的容貌的确称得上一句姿容妍丽,既有着少女特有的纯真与娇俏,又带着几分骨子里的妩媚。这样一张漂亮的脸庞,让人即使只见过一面,也足以记上十数年都难以忘怀。
而事实也的确是这样的,道童一见这女子就认出她就是当年破落道观外那个坐于树梢上的女蛇妖。
他向乔衡投以求助的眼神。
乔衡安抚道:“别怕,她若伤你,我必杀她祭天,她不敢这么做的。”
小青见这道士先是自然无比的代替自己拿了主意,没容自己反驳半分,现在又是左一句杀死自己,右一句拿自己祭天,他分明是半分也没把自己放在眼里!
更可恨的是她拿他完全没有办法,打又打不过他,只能任其摆布。而最可恨的则是她自己,之前对方开口赶她走时,自己究竟是为了什么才傻乎乎地留了下来。
再对比一下这道士在安慰道童时的柔和神情,以及面对自己时惯有的凌厉疏离,小青一咬牙,道:“你给我等着。”
乔衡挥了下手,让道童和这蛇妖抓紧离开。
道童行了一礼,对小青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第二天,受到顾忠的命令,负责谷真道长起居安全的刑侍卫,自然知道了有那么一个没穿鞋袜女子在半夜从乔衡的房间出来的事情。
这都什么时候还不忘了行苟且之事,他难道不该搞个斋戒什么的吗?
他被这件事气了个仰倒,让这种品行败劣的家伙代苍生向天祈雨,如果真成功了才是滑天下之大稽!
刑侍卫已经做好准备了,一旦求雨不成功,他必然立刻将其押入大牢。
他抬头看着没有一丝云彩的天空,与以往一样,还是没有下雨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