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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3年第07期-第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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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妈妈终于轰地一声倒下了,因为身子巨大的原因,她的一部分胳膊仍然缠在我的身上,老张见状,又进屋去拿了刀来,他胡乱砍断了妈妈的胳膊,却小心翼翼地留下了我的。妈妈彻底地趴在地上了。
  后来,老张将妈妈一点一点肢解了,捆成一些小捆,码在墙边,风干后,又一捆一捆地搬进屋里,塞进灶膛,我亲眼看见妈妈在火光中变黑、变红,然后变成了白色的灰烬,最后,妈妈从屋顶上的烟囱里飘出来,飘进空气里,变成了好闻的味道。
  妈妈的味道彻底消失了,我也渐渐长大了,我的身子已经快要越过老张家的房顶了。
  没有了妈妈,我很寂寞,我整天只能和有一阵没一阵的风儿拉拉话,有时候远方飞来几只鸟站在我的肩上,可它们总是站不了几秒钟就飞走了,因为它们总是太多话,而它们也嫌我太沉闷了,一不高兴,我就抖一抖身子,它们只好全都飞走了。
  有一天,我正在打盹,被一阵吵嚷声惊醒了,睁眼一看,原来是老张家请来了木匠。几个木匠吃力地从屋后抬出了一段木头,我认出了那是妈妈的身子,原来他们把妈妈最粗最直的一段身子藏了起来,现在,妈妈的身子已经风干了,木匠们把妈妈的身子搁在板凳上,斧子刨子轮番挥舞起来,不一会,妈妈的那段身子上被挖出了十几个饭碗大小的圆溜溜的小坑,还被装上了一溜半人高的腿。然后,油漆匠来了,几刷子过后,妈妈的身子完全失去了原形,变成了一段有着十几个圆坑的亮光光的板凳样的东西。我想,老张这是在干什么呢?
  几天后,这个谜终于解开了。那是在中午,老张的老婆双英一声吆喝,老张家的孩子们便从地里,从山坡上,从屋里,齐齐来到院子里,一共有十一个,老张抬出了那个妈妈变成的板凳,双英提出了饭桶,她很均匀地一个圆坑里舀一勺饭一勺菜,孩子们使趴在各自的圆坑面前狼吞虎咽地吃了起来。老张和双英各自捧着一只熏黑的搪瓷缸蹲在地上吃,老张家似乎已经没有一只完整的饭碗了,都被孩子们摔破了。双英笑着对老张说,也就你能想出这么鬼的办法。老张也笑了,他说这下他们再也不会打破饭碗了,这些木碗能用到我的孙子辈去。我也笑了起来,我还听见妈妈也笑了,她说孩子,你看,我都这个样子了,没想到还能帮老张家做点事。
  从我记事以来,老张总是没有一刻闲着的时候。他不是上山去了,就是下田去了,总是一身泥一身汗的,而且每天的味道都不一样,当老张从我面前走过,随风送过来一阵大粪味时,我就知道老张今天给旱地施肥去了,如果是一股水腥味,那老张一准是给水田锄草了,如果是一股我熟悉的树木的味道,不用说,老张刚从山上打柴回来。只有一次我没有猜到,那天老张趔趔趄趄地从我面前晃过去,我闻到了一股子十分复杂的味道,又像米饭,又像大粪,我正在纳闷,双英从屋里走出来,骂道:死老头子,让你去我哥哥家借几升米回来,你倒好,米没有借回来,自己却喝得老母猪似的。老张说能怪我?你嫂嫂再三暗示我,家里最后一点米都煮给我吃了,我还张得开口?双英总是在屋里抹着,洗着,烧饭,喂猪,缝缝补补,生孩子,她特别能生育,几乎每年老张家都有孩子出生。有好多次,我发现她一直忙到天黑,才想起来自己还没洗脸。一到夜晚,老张家就静悄悄的了,十一个孩子们种大蒜似的挤在三张床上,有时传出一两声哭叫,那多半是被挤的。我夜夜站在老张卧室的窗户旁边,清清楚楚地听见了他们的私房话,有时候两口子会发出一阵呼呼哧哧的动静,过后,双英就问:明天吃什么呢?心情好的时候,老张就说吃稀的,或者说吃野菜,心情不好的时候,老张就会说吃!吃个球!双英说再不能生呢,再生这日子就过不下去了。双英又说我恨不得不要这张肚皮了。老张却已经响起鼾声。
  有一年,天下大旱,老张家吃光了所有的粮食,最后他们想到了我,双英说听人说楝树叶子也可以吃呢。老张就提着一只大筐子,骑在我身上开始捋我的叶子,捋满了一筐,双英就接过去坐在屋檐底下,用石磨磨呀磨,我的叶子变成绿色的浆汁从石磨口里流了出来。后来双英用这些绿色的浆汁做成了粑粑,孩子们一人一个,都喊很好吃呀,很好吃呀。后来,我身上的叶子几乎被捋光了,可孩子们吃下去的第一个粑粑还是没有拉出来,双英就捏着一根细木棍,让孩子们挨个儿朝她撅起小屁股,一个一个地为他们抠出来。老张说这楝树叶子吃不得了,老天爷降罪了,吃了不该吃的东西就让你拉不出屎来。双英叹口气说那孩子们的肚子可怎么办呢?
  老张两口子身子都饿肿了,他们吩咐孩子们,说话不要大声,走路不要太快,否则会更饿。孩子们蹲在地上喊:妈,我饿呀,我走不动了。双英就走过去抱他们,抱也抱不动,就在地上坐着搂在一起。孩子说好些了,有点力气了。双英就惨惨地一笑。
  有一天,老张从树林里拣回一窝野鸡蛋,兴奋地跑回家来,说快来看快来看,有好东西吃了。双英捧着五只小蛋,看来看去不知怎么做才够全家十三口人吃。最后她想了一个办法,发动孩子们满山遍野去寻野菜,把野菜切成细末,再把蛋打进野菜末里,两三滴菜油在锅里抹过一遍后,野菜蛋饼就煎成了。双英用锅铲小心地分着那只蛋饼,分来分去只分了半个手掌大的十一块,她是一心想分成十二块,给老张留下一块的。看着孩子们一口吞下去还伸出舌头舔嘴唇的馋样,老张和双英也忍不住吞了一口口水,肚里叫得更响了。
  这一年,老张家的孩子饿死了三个,只剩下八个孩子了,双英一边从死孩子身上脱下最后一件衣服递给身边那个拖鼻涕的孩子,一边哭号:你妈想替你们去死呢,但你妈死了,你哥哥姐姐弟弟妹妹怎么办呢?儿呀,你死了也好呀,你跟着我们这两个无用的爹娘只有受不尽的苦,你不如赶快到富贵人家去投生呀。老张一个一个地埋掉了他们后,背就有些驼了。后来,雨终于下下来了,下雨的那天夜里,老张摸黑冲进雨里,大喊着下雨啦,下雨啦,我的孩子们饿不死啦。老张家的地里又开始长满了绿色的东西,八个孩子也慢慢长大了,前面四个女孩子一个一个嫁了人,去了外地,一年里难得回来一趟。后面四个男孩子结婚就没有女孩子嫁人那样容易了,媒人们倒是来了不少,可媳妇却难得娶进门来,老张家太穷了。媒人们说,老张,别的就不说了,你也把几面墙粉一粉,你看你这墙,虽然是砖砌的,可风吹雨淋,连土墙都不如了,谁家舍得把姑娘嫁到你这里来,夏天招虫子,冬天吹冷风的。
  双英躺在床上细声细气地说话,她似乎再也没有力气大声说话了,更不用说跟老张吵架了,年轻的时候她的嗓门可是很大的。她说娶不进媳妇你张家就要绝后呢。老张说老子打你这张臭嘴。
  第二天,老张一起床就开始在门口和泥,和熟后,老张就指挥儿子们糊墙,糊过的土砖墙看起来确实好多了,又挡风,又体面,就像人穿了件新衣服,虽然不是什么好衣服,可毕竟是新的。老张边干边对儿子们说,糊了墙,风水说不定就变好了,你们再也不要缩头缩脑的,你仍要把背挺直,头昂得高高的,穷到天边,你们还有三间大砖房在这里撑着呢。
  糊过墙后,老张又开始卖柴,他一趟一趟往镇上卖柴,卖得的钱都交给老婆子一分一分地攒起来,柴卖完后,老张就去买来了石灰, 搅拌均匀后,到村里请来了粉匠,将朝向大路的正面墙壁全都刷上石灰,墙一下子变白了,老张家的房子真的好看了不少。
  
  也许真是粉了墙改变了风水的原因,这一年,老张家有了一件喜事,大儿子托人在一家煤矿找了份工作,家里终于有了能挣钱的人了。送老大上路的那天,老张破例宰了一只正在下蛋的鸡,全家人饱饱地吃了一顿。没多久,媒人就给老张家领来了一个媳妇,虽然家里没什么值钱的东西,未成年的弟兄还很多,但考虑到要嫁的人在煤矿上班,女方还是很爽快地同意了,婚事就定在冬天,老张家终于要娶第一个媳妇了。
  夜里,老张两口子又在床上商量事儿了,双英说你信不信,老大一结婚就不会管这几个小的了,自古就有人说,人心都是称钩子,都只会往自己怀里扒呢,你得为这几个小的想一想,他们也要成家立业呀。老张嗯了一声。双英又说听人讲,山那边要修公路了,你去那边找点活吧,总可以领几个活钱呀。老张说田里的事不做了?双英说我来领着几个小的做呀。老张不吱声了。
  第二天,老张挎着双英做的几个馍就上路了。双英目送老张走出好远,转身就给三个儿子吩咐田里的活计。她更忙了,一会儿到田里看一看,一会儿又颠颠地跑回来做做家里的活,她现在根本不记得什么时候该洗脸了。夜里,等三个儿子上床后,她又开始坐在灯下纳鞋底,有好几次,我看见她拿针扎自己的脑袋,她本来有头疼的毛病,又极瞌睡,所以只好扎一扎自己提提神。
  到了冬天,老大回来了,他是回来办婚事的。木匠来做了一些箱箱柜柜的东西,本来木匠是指名要把我也锯了的,但老张坚决不让,老张说这根楝树救过我一家老小的命呢。老张不仅没有锯了我,还将他每天早上洗过脸的水浇给我,有了这种待遇,我比身边其他树木都长得好。可老张越是这样对我,我越是内疚,特别是他家老大办婚事的当口。老大带回来的钱只能用作办酒席,剩下彩礼钱没有着落。老大瞪眼看着老张,双英说别看你爹,你爹挣的那点钱要给你弟弟留着,你弟弟也要结婚呢。老大气呼呼地说:他先结婚还是我先结婚?老张说好,好,给你,全给你。还是不够,与女方讲了又讲,价码矮了一点,可老张的钱还是有个缺口。老大往地上一蹲,说算了,不结了。双英傻眼了,老张说把过年的猪卖了吧,不吃肉还会死人?
  在我的记忆中,老张家无论怎么穷,过年总是有肉吃的,唯有这一年的年关,老张家虽然有了第一个媳妇,厨房里却没有传出肉的香味。老大小两口虽然没有说什么,三个小儿子却满脸的不高兴。双英悄悄对老张说,按道理讲,我们家的日子比以前是好过些了,可现实却是过年都没有肉吃,你说我们到底是越过越好还是越过越差了?老张也有点不高兴,他坐在我的脚边编着一只竹粪筐,闷闷地说你别跟我讲这些,是好是歹,他们自己心里有数。
  过完年,老大又回到煤矿去了,没几天,老大媳妇似乎怀上了孩子,整天寡着一张脸,病怏怏的,活也没心思干了,有一阵没一阵地干呕,还特别挑食。在平常的日子里,老张家是从不吃白米饭的,不是掺点青菜叶子,就是掺点红薯干什么的。大媳妇话里带话地说妈,刚才我看见我们家囤里还有陈谷子没打呢。老婆子说古人讲过,积谷防饥,细水长流。老大媳妇挪到一边去不说话了。
  后来,大媳妇开始绝食,到了吃饭的时间,她就苦着脸坐到我的脚上闭着眼睛晒太阳,谁劝也不听,只说不想吃。一天中午,老婆子煮饭的时候,在一锅黄白相间的红薯干饭中间掏出一个小洞,将一碗白米饭坐了进去,算是给老大媳妇开上小灶了。老大媳妇于是停止了绝食。
  三个儿子不满意了,本来吃菜饭、吃红薯干饭已经习惯了的,可一旦看见中间那碗白白胖胖的大米饭,原来好吃的也变得不好吃了,那天的饭桌是最安静的,大家全都低着头一声不吭地看自己碗里,各人想着各人的心事。第二天,有人在老大媳妇碗里挖出了一个坑,她看了一眼,没作声。第三天,老大媳妇的碗里被挖走了三个小坑,她看了一会,还是端起来吃了。第四天,老大媳妇的碗里只剩半碗了,双英一看老大媳妇的脸色,扭身就给了三兄弟一人一记筷头子。第五天,老大媳妇主动向双英要求和三兄弟吃一样的饭,老婆子叹了一口气。
  老张还是在山那边修公路,偶尔那边隐隐约约传来一声闷哑的炮响,双英总要从田里直起腰来发一阵呆,偶尔对面山坡上来一只乌鸦,还没等它开腔,双英就朝着它一阵高呼:你死到一边去吧,别到我家门口来叫,我家两个人在外面做事呢。那声音真叫��人,连我身上都一颤一颤的。
  
  不到一个月,老大就拎着个大包回来了,一边向双英解释自己从一上班就没休息,专门调了班回来休假的,一边拿眼睛四处瞄。老婆子说看什么看,人在屋里睡觉呢,害上了,你要当爸爸了。老大一拍脑门进屋去了。说话的时候,双英一直盯着他手上的那个大包。
  过了大半天,老大出来了,那个大包已经瘪瘪的了,一只手在里面海底捞月似的捞了一圈,摸出一斤红糖来,递到双英手上。
  傍晚,双英对老大说家里还欠着小卖部几十块钱,你去帮我们还了吧。老大说我没钱了,都买了东西了。双英问你买了什么了?
  给她买了几身衣服。
  结婚的时候不是刚置过新衣服吗?
  人家就是嫌那时候买得太少了。
  过了很久,双英悠悠地说衣服呢是该买,这个家呢也还是你的家。老大有点内疚地过来帮着收拾霉干菜,老大媳妇不知什么时候从屋里走了出来,拦住他说你歇着去吧,在矿上累死累活没人心疼,回到家里还要操心这个那个,那哪行啊。
  双英一听,一扭身进屋去了。
  回家住了几天后,老大跟着双英来到了菜园子里,几次想说话又咽了回去。双英说你说吧。老大就开口了:这话也不是我发明的,树大分桠嘛,树大总是要分桠的,是吧?
  你是说分家?是她提出来的吧?
  树大总是要分桠的,没有不分桠的。
  可你结婚还不到两个月呢。
  迟分不如早分,是到时候闹得脸红脖子粗分好呢,还是现在和和气气地分好呢?反正总是要分的,树大分桠嘛。
  双英低头忙活了一阵说这么大的事,总得等你爹回来吧。
  就是不好跟他讲,要您去跟他讲嘛。
  老大说完后就回矿上去了。等一家人都睡着后,双英一个人坐在我的脚背上,仰着头望着我说树大真的要分桠吗?没有不分桠的吗?
  老张终于回来了,他带回了一些钱和一条伤腿,钱被工头克扣了一些,腿是被滚下来的石头砸的,双英急着要去请医生,老张说修路那边有医生我都没要,花那些钱干什么?这钱还要留着给老二娶媳妇呢,请村里的王草药子寻点草药是一样的。站在身边的老二也说就是,还是草药对症些。
  寻草药可以不花钱,这个村里的人从来就是你帮我我帮你就像一家人一样,从来不提钱的事情。双英不满地看了老二一眼,老二一缩身去找王草药子去了。
  双英提到了分家的事,老张听了半天没开腔。等王草药子的驼背慢慢晃过来时,老张说那就分吧,让他们各人去发财吧。王草药子笑着说天下哪有兄弟不分家的,没听老人讲吗?一个儿子一栋房,三个儿子半条街。
  家就这样分了,老大媳妇计划等老大回来在厢房上开个大门,从此就是两家人了。老张拖着一条伤腿指挥三个儿子帮老大媳妇立了个灶,修了个厕所,双英想了想,还给老大媳妇送去了一只小猪仔,一头小羊羔。
  夜晚,双英一边替老张揉腿一边说,那老大以后回来就直接进那个门了?老张不做声,双英又说那以后他要是回来,我要第二天才见得着他的面了?老张还是不开腔,双英说你心里就没有一点不舒服?
  老张终于开腔了,老张说你还记不记得,我们是结婚当天就跟父母分家的,当时你家送亲的人都还没走呢。
  
  王草药子的草药还是没能救下老张的腿,老张从此成了个瘸子,干活更不方便了。但老张不顾双英的阻拦,执意要去山那边修公路。老张说老二的婚事还没影子呢,一家人守着几分薄田怎么行。临出门的时候,老张说这回我不去开山放炮了,我去路面上碎小石子。老张用一根铁芯橡皮管子做成一个带把的环,再带上一柄铁锤就出发了。双英追出去说腿疼了就回来,啊。老二也追出去说这回记着自己记个帐,别让工头打你马虎眼儿。
  一些媒人开始上门为老二说亲了,双英当然高兴,可老二却没精打采。老二说没有钱,谁愿嫁你。老二提出去外面打工,双英说你一走,这田里的活儿怎么办?一家人还要吃饭呢。老二说老三老四也不小了嘛。双英说到底还是嫩了点。老二说挑几天担子就不嫩了嘛。
  老二到一家石灰窑上做工了,天不亮就出发,天擦黑才回来,每天都是满头满身的白石灰末子。双英心疼了,说石灰对人不好呢,可别闹下什么病来。老二没好气地拍打着身子说有什么办法,你以为我喜欢石灰呀。双英没话说了,只是拿了一把刷子,在老二身上从头到脚地刷,刷完过后,地上就是白白的一片。老大媳妇挺着肚子过来开玩笑说,老二,你把这些石灰扫扫攒起来,到时候粉你的新房都有多的,也用不着你爹去卖柴买石灰了。老二白了她一眼。
  春天过去了,田里的活多了起来,老三老四到底嫩了点,活儿赶不出来,又怕误了季节,没办法,双英亲自下田了。双英是一双半大的小脚,小时候刚缠上没多久,就碰上村里来了个女干部,强行替她解开了缠脚布,一双脚就成了现在这副不大不小的怪样子。老张在家的时候,几乎没怎么让双英下田。那天双英下田插秧,插着插着就哭了,她一个人自言自语:以前只知道老头子说话粗声粗气,成天没有好脸色,现在才知道老头子是真正疼人的,想不到大半辈子都没下田,现在儿长女大了,我倒要下田了。
  中途,老张回来了一次,原因是他的锤子丢了,他得回家再拿一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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