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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现在回想起来,那段时期,我们苏州真的到处显现春潮涌动……让人难忘。”2008年的一个夕阳西斜的傍晚,我和苏州国家太湖旅游度假区常务副主任许兴林坐在西山岛的一个临湖边的别墅前,这位太湖旅游度假区的创业者万分感慨地对我这样说。
许兴林记得非常清楚,26年前他到太湖旅游度假区的日子是1992年的8月26日。他原来在阳澄湖镇当党委书记。阳澄湖镇本来没有这名,叫田泾镇。
“应该说阳澄湖镇的诞生与改革开放有关,或者说是改革开放的产物。我们田泾镇紧挨阳澄湖,照理应该是名符其实的沙家浜,但常熟人聪明,他们把‘沙家浜’的名字先拿走了并且取得了巨大效应。我在田泾当书记时就着急得很,后来通过反复考虑,决定用‘阳澄湖’这个名字。1992年5月2号,我们就向省里打报告,申请用‘阳澄湖’镇的名字,三个月后,8月2日省里的批文下来了。我正准备组织镇上大张旗鼓做宣传时,上面一纸命令,把我调到了太湖旅游度假区来,一干就是十几年……”许兴林望着烟波荡漾的太湖美丽风景,眼瞳里闪着创业甘辛的滴滴晶莹。
他如此深情地说:“当时我来这里时,除了一个太湖,什么都没有。上面领导告诉我,说要把这里建成国家级的旅游度假区。我有些怀疑,但后来我们全都办成了,这中间也蛮复杂。先是能不能获得国家旅游局的认可。我来后第一个任务就是争取国家旅游局认可我们这个地方。听章市长当时说,国家旅游局官员正在全国各地看点,我们听说后,就作准备。国家旅游局的领导来苏州后,觉得太湖不错,加上我们苏州人的工作努力,初步确定同意把苏州太湖作为入选国家旅游度假区,但后来无锡也出来插了一杠,无锡人说,既然苏州能搞太湖旅游度假区,我们无锡为什么不能搞?而且省里的旅游局局长是无锡人,难保他不会偏向无锡。我们就感到很紧张,虽说太湖面积其实七八成在我们苏州,可无锡也有优势争取这个项目。大概国家旅游局为了大局,最后批文时来了个同时批准:我们苏州这边叫太湖国家旅游度假区苏州胥口旅游度假中心,无锡那边叫无锡马山旅游度假中心。你说这事!弄得我们心里虽然高兴,但就是有些别扭。怎么办?我们想法子呀!我们就到北京去跑,找到了刚从建设部长位子上退下来的老部长林汉雄。林老是老资格的部长,关系多,他跟当时的国家旅游局局长是老战友。我们找到林部长,他很热情,对我们苏州也有感情,饭桌上豪爽的林老半真半假地举着茅台酒瓶,对我们说:你们要是把这一瓶喝下去了,你的忙我就帮定了!这个时候,我们4个人已经喝了两瓶,再要喝肯定非倒下不可。但为了能够拿到‘国家’字头,我和另外两位同志就拼出去了,喝!哈哈,有意思,后来我们的一个同志真的喝醉了,但林部长很讲信用,真的帮我们把批文办下来了。无锡后来也跟我们沾了便宜,从此我们两地都有了一个国家级的太湖旅游度假区……
“创业是艰辛的,但我们苏州人显示的干劲也是空前的。我记得第二年为了让国家旅游局领导来看看我们的太湖旅游度假区够不够资格,我们用了不到半年时间,在一片荒滩上建起了当时全苏州、也可以说在全国内陆水域的一个最漂亮的‘水上乐园’。短短的半年时间啊,在缺资金、缺人手的情况下干起来的,太不容易了!7月1日全国的旅游局长们要来苏州看我们的‘水上乐园’,而6月30日晚上我们的工程现场还有许多事没干完,那一夜,市领导亲临现场指挥督战,我和同事们忙碌了整整一夜……第二天,雨过天晴,我们的‘水上乐园’正式剪彩开放,当时全国还没有类似的水上主题公园,苏州市里更没有。全国各地来的旅游局长对我们的太湖‘水上乐园’极其满意,说苏州这地方够国家级旅游度假区!我们听了甭说有多高兴!
“再说我们的‘水上乐园’,仅仅是太湖旅游度假区的一个主题项目,生意当时火得不得了!一天最多能收停车费可以达到32000多元。当时每辆车才收两元钱!你想想火不火?”许兴林沉醉在那段令我们同样感染的激情岁月。
“苏州市委、市政府在邓小平南巡讲话精神鼓舞下,改革的力度确实非常大。比如说你现在看到的这条飘在太湖上的把西山三岛串在一起的太湖大桥的建设过程,就是一个证明。你看太湖大桥美吧——”主人忍不住站起身,让我搭坐他的车,“走,我们边走边聊。”
于是,我们上了全长4308米长的内陆湖上最大的大桥。夕阳下,与水紧贴着的太湖大桥如一条白色的彩带,系结在西山三岛之间,美不胜收。望着太湖如此之美的景象,我这个苏州人感到有些惭愧,因为过去我只知道苏州太湖边有东山、西山两岛,却从未见识过。东山岛是中央领导和国宾经常光顾的地方,不用我描述,自然一定美轮美幻。西山其实比东山大得多,由长沙岛、叶山岛和西山岛三个岛屿组成,仅触伸于太湖腹部的西山岛,其面积就与香港本岛一样大,达82平方公里面积。太湖大桥动工于1992年10月24日,是邓小平南巡讲话鼓舞下的苏州精神的行动工程之一。投资1。2亿元,于1994年10月25日正式通车,两年时间建成。
“非常不容易。它应当算是我们苏州人在邓小平南巡讲话鼓舞下胆子大一点干现代化的一个历史性见证物。”老许扶在桥栏上,对我娓娓道来,“我们当时没什么资金,靠一部分集资,一部分上级拨款,再就是全市人民的无私支持——许多机关干部和群众当志愿者,做义务工来一起帮我们建了这座大桥。你想象不到,那天剪彩通车的时候,西山岛上的一万多名老百姓拥向桥上,他们中间有六七十岁的老人,他们从来没有出过岛,一生在太湖里生活,见了面包车还问这是什么?怎么会跑呀?想想看,如果没有改革开放,如果不是我们在市委、市政府的领导下,胆子大一点搞建设,说不准到今天,我们岛上的那些百姓还有不少人不知道汽车是何物!”
从许兴林的介绍中我知道,苏州的太湖国家旅游度假区,现今已经成为新苏州的一个特别的经济增长点和新苏州的著名风景区,这里的生态建设和自然环境给新苏州带来的经济效益和名城优势与日俱增。
它让我对故乡的人间天堂有了更多的了解和热爱。站在如画如诗的太湖边上,我不由吟诵起李白在游太湖时的那首《宿湖中》:
水天向晚碧沉沉,树影霞光重叠深。
浸水冷波千顷雪,苞霜新橘万株金。
幸无安牍何妨醉,纵有笙歌不废吟。
十只画船何处宿,洞庭山脚太湖心。
然而,我面对充满新生和现代化与原始自然交融在一起的今日之苏州太湖的景观时,仍然感觉李白大师的诗作中少有许多赞美的力度与贴切。如果李诗仙在今天重游太湖,我想必定有更神妙的诗作传世。
新苏州的太湖与东、西山岛,如一幅张艺谋笔下的奥运会开幕式上的轴画,那浩荡的湖面是画纸,那岛屿是扬帆的桅杆,那画中的人是我亲爱的乡亲们……
●狮岛上的较量与握手
1992年的苏州和中国一样,注定是沸腾的岁月。
一日,市政府研究室主任办公室。
电话铃突然急促地响起。
“喂,哪一位?”周志方主任拿起电话刚问,马上清楚了对方的声音,“是市长啊!有什么要紧的事?”
“老周,你马上动手,准备一份关于新加坡的东西出来。”章新胜市长在那边的电话里这样吩咐。
“新加坡的?好,我马上组织人搞。”周志方放下电话,不由嘀咕起来:市长要新加坡的材料干啥用?
“听说我们要同新加坡人做生意了。”同事这样对他说。
这事周志方后来得到了证实。
“我准备了近三个月时间,给市长备了一份新加坡的相关材料。分三个部分:一是新加坡30年经济持续发展的总体情况;二是人民执政党‘一党制’执政的成功经验;三是新加坡管理严的特色,其社会现状,比美国、日本等西方发达国家更接近我们学习。后来章市长要走了我的这份材料。”周志方在接受我采访时这样说。
关于新加坡,李显龙到苏州后所表达的愿意在苏州投资的事,章新胜市长曾向市委作过汇报,当时有赞成的,也有反对的。为这事,章新胜曾经痛苦过,后来到南京找到了苏州出去的省委常委、副省长高德正。
“章来找我,我也有些为难,于是请求了陈焕友省长,他说你去弄吧。我就对章新胜说:这样吧,你请李光耀访问中国,让他来跟我们国家的领导谈。并且还给章出了一些其它主意……”十几年后,我采访高德正同志时,他这样说。
这年9月下旬,新加坡资政李光耀再次访华。他在北京的钓鱼台与江泽民总书记举行了会谈,并提出要到江苏的无锡和苏州看看。江泽民说非常欢迎李资政到江苏访问,而且还可以多到几个地方看看。李光耀高兴地接受了江泽民的建议,但他还是说,这次主要到无锡和苏州两个地方看看,他说明了自己要在中国搞个‘新加坡’。并说,要不邓小平同志南巡讲话后,到新加坡访问的中国官员太多了,接待不了,干脆把新加坡的模式搬一个过来。江泽民听后非常高兴,说我们支持李资政的主意。
江苏省很快接到外交部的通知,说李光耀先生一行要到江苏来。
“我去迎接新加坡客人吧!”时任江苏省省长的陈焕友早想向李光耀讨教新加坡经济发展经验,得到这一消息后,立即向省委书记提出请求。9月30日,陈焕友带着省政府秘书长和省外办主任到无锡的硕放机场接到了李光耀和两位副总理李显龙和王鼎昌一行。
李光耀一行在无锡和苏州的时间非常紧促,各用了一天时间。陈焕友省长想得周到,特意从上海租借了一辆加长奔驰轿车。“这样既减轻了客人的旅途疲劳,也为我和李光耀资政能边看边谈提供了方便。车上共坐了6人,李光耀资政坐在后排中间,李夫人和我分别在他的两旁,中排坐的是翻译,前排是司机和警卫。我一面陪同李光耀参观,一面抓紧时间与他交谈,向他提了现代化建设中遇到的很多问题,他也向我了解了江苏省特别是苏州和无锡经济社会发展中的很多情况,双方谈意甚浓、兴趣盎然,在苏州的园林里,我们一边欣赏江南美景,一边讨论双方都感兴趣的话题。”陈焕友在回忆文章中这样回忆当时的情景,“最后我在苏州竹辉饭店为新加坡客人举行告别宴会。席间宾主交谈甚欢,气氛热烈。在临别时,我以省长的名义,请李光耀、王鼎昌副总理等人明年(1993年)春暖花开的时候再访问美丽的苏州,深入探讨双方合作的可能性。李光耀欣然接受……”
此次新加坡客人的江苏之行只有两天,但极其重要,因为是李光耀和王鼎昌、李显龙三位决策人物决定在中国选址建设新加坡园区的“实地看点”的行动。在这次访问中,有个细节给李光耀留下的印象格外深刻,这是包括陈焕友在内的江苏和无锡领导人都不知道的事,这便是李光耀对能说一口流利英语的苏州市长章新胜的印象——
章市长的英语这么好啊!从苏州出发到上海机场的路上,苏州市长陪着李光耀,俩人一路对话用的是英语。
李光耀怀着十分欣赏的目光突然问章新胜,“你的英语很好啊!可像你这样能讲英语的市长,在市长的岗位上能多长时间呢?”
章新胜有些不解:“请问李资政的意思是……”
李光耀笑道:“我知道你们的好干部一般在一个地方干两三年就会提升的。”
章新胜马上明白对方的意思,便说:“我这个市长可能是个例外,因为我是从北京下来当市长的。要走也不会那么快吧!”
李光耀笑笑,转开话题,问:“你苏州是个地区级市,有没有决定权?如果我们把中新合作项目放在你这儿,你有多大能耐把它放到苏州?”
章新胜有些激动,这是他一年多来从新加坡“第一把手”口中第一次提到了可能要将项目“落到苏州”的话。“我可以打报告到中央,我当过国家旅游局副局长,我会极力努力去做到的!”
李光耀笑笑,再没有说话。临别时,他意味深长地对章新胜说:“你和苏州都给我留下很深的印象。”
“市长,好消息!好消息!”李光耀离开苏州的第二天,苏州外事部门就捧来一份香港报纸前来向章新胜市长报告,“王鼎昌副总理一到香港,就举行记者招待会,说了很长的话,其中说到,要在无锡和苏州搞个‘模范城’。估计现在全世界那些敏感的经济权威人士都知道这个消息了!”
“他是这么说的吗?要在无锡、苏州搞‘模范城’?”章新胜一边穿衣服,一边漱着口问秘书。今天他起得比平时早,八点刚过。
“是这么说的,他是代表李光耀先生说的,看来这回我们有戏了!”秘书兴奋地说。
“差远了!”章新胜摇摇头,似乎不信。
“怎么会呢?李光耀先生是个讲面子的人,说出口的话不能反悔吧!”
“你没听明白,他说的是在无锡和苏州,并没有说定在苏州嘛。”
“这个……”
“他没说死在苏州,就意味着这个大项目对我们来说可能是悬在半空的馅饼。”章新胜扣上纽扣,然后对秘书说,“你马上通知周志方等人到我办公室,我有事找他们商量。”
“好的!”
“很显然,新加坡人在我们和无锡之间进行选择,这对我们苏州来说是最大的挑战。现在我们必须拿出方法来,让新加坡李光耀他们的目光全部转到我们苏州,并且永远不得离开!离开了我们就是失败者!我们决不能当失败者!否则无法向市委王书记他们交待,也无法向全苏州人民交待!新中合作项目意义太大了,如果苏州失去这个项目,我们可能就是苏州的历史罪人!”章新胜在市府的几个干部碰头会上,把话说得特别重。
“不至于吧。我们苏州招商又不是没招过。少了一个新加坡项目也不过是少吃一块红烧肉而已嘛!”有人说。
“错!这个项目可不是一般的外资招商项目,如果成功,它必然会对苏州乃至中国经济发展都产生深远影响。”章新胜说着,把他在一年多前到法国巴黎看到的一个古都城区经济发展模式给属下们上了一课,“今天的苏州有点像当年的巴黎,如果我们挣脱了旧城的束缚,重新在城区边上开辟出一块工业区,再把新加坡的经验引进来,这样,我们的新苏州计划将真的是插上了翅膀……”
“那我们就要抓紧一切可能,同无锡兄弟交手一番了!”
“哎哟,恐怕有些不好办了!我们的王敏生书记是无锡人,也是无锡县的老书记,我们现在跟无锡兄弟抢肉吃,他可不好办了。”有人突然提出一个不痛不痒的问题。
章新胜捅捅那人的胳膊:“你把我们王书记想到什么水平了?他现在是苏州市委书记,胳膊不会朝外拐的。”
“嘻嘻,我不是说说而已嘛!”
这说归说,但要让新加坡人把合作项目放在苏州,也不是件十分容易的事。苏州人知道,无锡兄弟的招数也是相当高明的,与这样的对手争项目,弄不好很有可能失利。
苏州人暗暗着急,但光着急没用,得想法子,瞅机会。
机会来了:这年年底,章新胜和已经启动的“苏州高新园区”负责人王金华正准备赴英国伦敦招商时,新加坡政府的邀请也到了苏州。
“怎么办?”王金华问章新胜市长。
“还用说!先放一放伦敦的事,我们立即到新加坡。听说无锡人已经比我们捷足先登了一步,而且已经同一些新方企业家签约了!我们必须马上行动!”章新胜说。
“可我们的签证是到英国的……”
“这好办!”国家旅游局副局长出身的章新胜马上想出一招,“赶快给省长发个改签急件,请他批准我们此次出国为两个目的地:英国和新加坡。”
“好。”
省长陈焕友知道苏州人正在想着新加坡的项目,他作为省长自然也一直在期待把中新项目拿到江苏手里。至于到底是落在无锡人还是苏州人手里,他并不太看重。看重的是这个项目不能让另一个省拿走了。陈省长已经从有关方面获悉:山东省的姜春云也在“行动”,他们派了重量级代表团到新加坡去游说了,企图把江苏的“好事”给搅了!
“我已经批了,你们立即行动!争取谈成!”陈省长给苏州章新胜他们的指令有点像军令状。
苏州人改道到了新加坡,立即开始“热身运动”——他们先是看望新加坡的第一代领导元老,然后又看望了第二代、第三代领导人。这其中,王鼎昌副总理是章新胜他们首先要看望的元老,因为此次新加坡之行,也是应这次最积极将合作项目放在苏州的王鼎昌的邀请才获得的。而王鼎昌副总理的热情与友好也是让苏州人非常感动的,因为章新胜一行到新加坡头一天早晨八点钟,王鼎昌副总理就在一个飞琴公园那里等苏州人,并共进早餐。
“当我们到新加坡时,李光耀资政在香港,新加坡国内副总理能出来接见我们已经就算破格了,因为那时我们国内各省去的省部级干部有十几个几十个,新方一般只有部长级出来接见,我们的待遇显然不一般。”苏州市政府政策研究室主任周志方是此次访问团的“笔杆子”,他如此说。
“我们新加坡对中新合作也有不同看法,倒不是放哪个地方的问题,而是对中国情况的认识有不同观点。我建议你们一定要去拜会一下吴庆瑞先生,他是新加坡的改革之父,又是管经济的,这么大的事,我想李资政都会征求他的意见的。”王鼎昌先生已是苏州人和中国人民的老朋友了,他在私人办公室里悄悄对章新胜一行建议道。
“一定。我们一定去拜会他的。”离开王鼎昌副总理后,章新胜的脸上并不那么好看,一脸愁云。
“怎么啦市长?”访问团的周志方问。其他几个苏州人也跟着问市长到底怎么回事。
章新胜摇摇头,道出了一段他当国家旅游局副局长时所遇到的事——
吴庆瑞先生是新加坡的老资格改革家,他对中国也非常有感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