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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月 2006年第02期-第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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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父亲的话让我一阵冲动。我想跟父亲说,你别小看了我,两年前我就学会了在水中钻来钻去。但我马上又想,说的不如做的。我脱掉背心扔给父亲,双手一伸扑入水中。为了让父亲的脸上出现佩服的表情,我尽量把手脚动作打得好看些。不一会儿,父亲离我越来越远。他的身子在我眼里变成了一个小孩。 
  游到岛子,我钻出水面,顺着台阶往上走。传达室的瘦伯早已候在厂子门口,警惕地盯着水中钻上来的每一个入侵者。见我走近,瘦伯突然凶了脸说:“不许进来。”我说:“我找我妈。”我水淋淋的样子看上去跟平常不一样,但瘦伯还是认出来了。瘦伯说:“你是方桂琴的儿子?”我高兴地嗯了一声。瘦伯说:“你妈不在。”我说:“我妈在。”瘦伯摇头说:“你妈不在。”我说:“我妈在。”瘦伯生气地说:“你妈不在就是不在。”未等他说完,我左右晃了一下,闪进大门,在瘦伯眼里不见了。 
  我奔进母亲的清洗车间。车间里堆着太多的瓶子,构成了迷宫似的玻璃方阵。我在方阵里前前后后跑了一遍,找不到一点声音。我站住了,大声喊:“妈妈……妈妈……”我的声音在瓶子的世界里撞来撞去,嗡嗡作响,好半天才消失。这时,我想起了集体休息室。跑过去一看,门上挂着锁。贴着门缝往里瞄,瞧见了一排空床和几张板凳,一张板凳上还搁着一只饭盒。这只饭盒提醒了我,我转身向厨房跑去。厨房的门未上锁,我轻轻一推,门开了,里边有一男一女在吃喝——那女人不是母亲。那男人一边喝着什么,一边把脚搁在女人怀里。那女人面对门口,见了我,大吃一惊,一把甩开怀里的脚。男人迟疑一下,猛地转过身。他盯视我半晌,突然用那只闲下来的脚在空气中踢了一下,吼道:“滚蛋!” 
  我跑出厨房,又在周围找了找,然后出厂子,游回对面。上了岸,父亲笑嘻嘻地迎上来,瞧着我的肚子说:“葡萄水喝够了吧?”我懊丧地说:“我没找到我妈。”父亲的脸紧了紧,说:“厂子里没人?”我说:“倒是有人,有男的还有女的,可那女的不是我妈。”父亲想一想说:“你都细找了?”我说:“我找了还喊了呢。”父亲不再说话,脸上有了怪异。他的喉结缓缓提上去,僵了许久,忽地一松,滑了下来。他转过身,勾着头慢慢往回走。我跟在后面,心里慌慌的。 
  第二天上午母亲回来,父亲已经出工。我想问母亲昨晚怎么回事,又觉得有些神秘,忍住了不说。傍晚父亲回家,脸上照样涂着硬硬的酒红。我坐在门槛上,等着他们斗嘴。但他们变了样,不斗嘴了。父亲说:“今天晚上还值班吗?”母亲说:“不值了。”父亲就说:“不值了好。”说着嘿嘿地笑。 
  吃过晚饭,天还大亮,我出门找同学玩。我先往西去找李加军。走了好一会儿,到李加军家,他不在。家里人说他刚出去,找人玩去了。我有些失望,掉头朝北门的吴一生家走。到达吴一生家门口,天已暗下来,他家的灯却省着不亮。凑近一看,门上悬着锁。我不高兴了,抬起脚朝门踢了一下,想一想,又提脚踢了一下。踢过以后,我转而想到不远处的沈阳光。我一边朝沈阳光家走,一边在心里打赌他在不在。到沈阳光家,我喊了一声,二楼窗口探出一只脑袋,是沈阳光。我向沈阳光招招手,沈阳光脸上现出一团愁苦,手指往里指着。他是在告诉我,他的父亲不让他出去。我大声说:“你怎么会怕你爸?”沈阳光不好意思地说:“他会打我。”我说:“你爸喝酒吗?他是不是喝了酒就打你?”沈阳光说:“我爸不喝酒,我爸不喝酒也打我。”我有些同情沈阳光。我说:“我爸不打我,我爸喝了酒也不打我。”正说着,沈阳光身后响起了声音,这声音使沈阳光像一段阳光缩了回去。我在窗户下站了半晌,见再无动静,便返身往回走。我边走边跟自己生气。这个晚上我在小城里走了一圈,什么也没干成。 
  回到家中,觉得有些乏,就上楼阁睡了。睡得正熟,忽然有声音把我从梦中拽出来。细听那声音,像是唱歌唱高了噎住似的,一截一截地从楼下冒上来。我睁开眼睛,见地板上亮着光点,忙下床去看。我的脑袋刚贴近小洞,眼里便出现一团白。定了神再看,竟是父亲和母亲纠缠在一起。我的心一下跳猛了,脑里想他们要干什么要干什么。这时唱歌噎住似的声音止住了,而母亲的双腿分明在痛苦地往上顶,一会儿唱歌噎住似的声音再次响起,比先前更尖了,像是要把空气撕成一条一条。现在我知道,这声音听上去不属于母亲,但它确实来自母亲的喉咙。 
  第二天起床,父母亲与往常没什么两样,只是相互不说话了。父亲仍旧拿着扁担出门,母亲则待在家里。待到傍晚,母亲不做饭,跟我说她要去厂里值班了。母亲的谎话让我一阵心慌,但我没有说出来。过一会儿,父亲回来。他弄清母亲的去向脸上就乱了,跟着手脚也乱了。他把锅盖捡起又扔下,把橱柜门打开又甩回,使冷清的灶屋有了动静。一阵忙乱之后,他找到了白酒,找到白酒就找到了安定。他开始静着身子喝酒,一杯接着一杯。不一会儿,他本来通红的脸又刷上一层红,几乎成了一块变大的糖果。他的样子让我看到了愚钝,也看到了危险。 
  危险出现在次日的中午。我在外玩过了回家,远远看见自家窗户外聚着一群人,兴奋地说着什么。我慌忙奔人门,进了父母的睡屋。我看见母亲被父亲弄到窗户上,身上穿着汗衫裤衩,手脚张开让麻绳绑在铁条栏上。她的姿势仿佛扑在窗户上,在上边写了一个“大”字。窗户下面,争斗的痕迹乱了一地。一只暖瓶躺倒,淌出的水流跑进一堆衣服。衣服旁边,父亲坐在小竹椅上,一边攥着酒瓶,一边粗声喘气。 
  我被眼前的情景吓住,愣了半晌,“呜呜”哭了起来。父亲看我一眼,没有吭声。我突然抓起一只拖鞋,向父亲扔去。拖鞋击中父亲胸部,跌落在他膝盖上。父亲提起拖鞋看了看,朝我说:“这只鞋还没破,可你妈破了。”我大声喊道:“把我妈放下!”父亲哼一声说:“你妈是只破鞋。”顿了顿,又直着脖子吼道:“你妈是只破鞋!” 
  我跑出房间,在灶房里转一圈,伤心地坐在凳子上。我不知道眼下自己能做些什么。这时屋外的杂声大了,有人嚷一句什么,许多人跟着笑起来。我起身凑到窗边,揭开窗纸一角。从这里能侧面望见人群和人群上方的母亲。此时母亲已停止手脚的挣扎,垂着脑袋,让头发挂下来遮住脸。这样她即使不闭上眼睛,也看不清窗前的人们了。但人们能看清母亲。他们只要稍稍抬头,就能看见窗台上母亲可笑的身体造型。她的手脚张得那么开,又有些硬,仿佛纸伞打开收不拢似的。她的乳房刚好从两根铁条间挤出来,显得特别饱满,随着喘气慌乱地颤动。她光溜溜的大腿被铁条分成一段一段,看着比平常要粗。 
  窗下人群里很少有人这样看过女人。他们边看边相互打听,都舍不得走,场面便越来越大。阳光直射下来,照在一片高高低低的脑袋上。许多脑袋出了大汗,冒起一道道烟气。一些孩子却不怕热,在人群里钻来钻去。慢慢地,母亲的静态让大家觉出了单调。大家一定在想接下来还会发生点什么,可他们等了半天,什么也没发生。这时一个年轻的瘦高男人捉住一个 
胖男孩,勾了身子在他耳边说着什么。那个小胖子比我还小,声音却那么响亮。他大声说:“你是说十颗糖?你不许骗人!”瘦高男人笑嘻嘻地点头。 
  不一会儿,小胖子手里多出一根树枝。他身子贴着墙,双脚蹬了几下,想爬上窗台。因为太胖,试了两次都滑下来。第三次,他爬上去了。他坐在窗台上,抬头看看母亲布满头发的脸,似乎有些害怕,但十颗糖的诱惑马上让他变得勇敢。他探出树枝碰碰母亲,母亲明显抖了一下。接着那树枝挑起母亲的布衫,露出一截雪白的肚皮。胖子回头看一眼人群。人群里静悄悄的,全是睁大的眼睛。胖子得意起来,手里的树枝更忙碌了。他挑开一截,就抽回树枝伸到上一格铁条,像爬竹梯似的。母亲的汗衫渐渐撩开,雪白的肚皮在扩大。当扩大成一片时,布衫突然掉了下来。人群里发出惋惜的声响。 
  胖子没有灰心,他被自己的勇敢迷住了。他把树枝折掉一截,树枝短了,用起来更顺手了。母亲的布衫再次一截截地往上撩开。撩到胸部时,胖子遇到了困难,母亲丰满的乳房卡住了布衫。胖子不得不站起来,用树枝顶那布衫。顶了几下,布衫滑上去,一只乳房抖动着跌出来。差不多同时,胖子的脑袋上方响起尖厉的喊叫,那是母亲喉咙里发出的吼声。 
  胖子大吃一惊,手一松树枝掉在地上,身体也蹲了下去。瘦高男人捡起树枝,塞到胖子手里,又在他耳边轻声说了些什么。胖子看看人群,迟疑一会儿,慢慢将树枝伸向母亲的花布裤衩。 
  我跳起来,奔进父母睡房。父亲正把脑袋挂在胸前甩来甩去,一副想睡的样子。我叫了一声父亲。父亲抬起头,找了半天找到我,说:“你嚷嚷什么!”我不再理他,跑出门上了阁楼。我在床头床尾找一遍,找到了一副弹弓和几颗石子,然后下楼推开灶房的窗子。窗外有那么多人,但没一个人注意我,他们把目光都投向了胖子手中的树枝。我拉开弹弓,把一颗小石子打出去。这颗小石子没有击中胖子,撞在一根铁条上,发出一声脆响。胖子停住手,奇怪地盯着铁条看,但紧接着下一颗石子打中了他的后脑勺。胖子身子僵了僵,伸手去摸脑袋,摸一会儿,突然哇哇哭了起来。 
  在这个有着热烈阳光的中午,父亲凭着力气让母亲丢尽了脸。他把母亲弄上窗台后,就用白酒让自己变成了一堆泥。他睡了很长时间才醒来,醒来后,发现母亲已经出走了。 
  没有了母亲,日子过得有些陌生。那些天,父亲明显变得寡言。他本来话就不多,现在更少了,一天说的话都能数得过来。下午收工比以前早了,脸上也淡了酒红。收工回来,就干些洗衣服一类的杂事,再烧些简单的饭菜。吃饭的时候,他常常失神,眼珠子半天卧着不动。但门外响起一点声音,他马上惊醒,并且很快地转向门口。 
  随着日子的流逝,父亲的耐心也在一点点丢失。没有多久,父亲就明白母亲不会再回来。弄懂这一点,父亲精神就泄了。他让白酒重新回到饭桌上,一杯杯地喝下去。脸大红后,他的话匣也开了,拥拥挤挤的,好像要把这些天的沉默补回来。这样,我就不得不一边吃饭一边听父亲说很多的话。 
  父亲说:“你妈走了,撇下我们不管了。这事迟早要来的。往远处说,当初她就瞧不上我,瞧上我的是她妈——你的外婆。那时你外婆还不是你的外婆,方桂琴也不是你的妈,她们只是我的邻居。有一天,你外婆双腿突然麻了,跟着就瘫了。她吃了一麻袋的草药,又吃了一麻袋的草药,还是没站起来。她就让女儿每天背着去针灸,往腿上戳针。方桂琴背了几天背不动了,她看中我的力气,求我接着背。我看她们孤女寡母的,就起了善心,每天把你外婆背过去又背回来。这一背背了两年,再没有歇下。后来你外婆不行了,躺在床上不用我背了。死前她指着我对女儿说,这就是你男人了。方桂琴说为什么。她妈说,我病了两年,王才来背了我两年,这样的男人你哪里去找?这样方桂琴就不吭声了。现在想想,方桂琴是我用力气娶来的。” 
  父亲说:“你外婆死后,方桂琴看中了我父亲的棺材。她想把她妈装入我父亲的棺材。她说这棺材搁那么久,反正空着也是空着,就用了吧。你瞧瞧,那会儿她还没嫁过来,就说这种话。这次我可没答应。我想这口棺材是我父亲留下来的,我还不知道他死没死呢。你用我的力气可以,用我家的房子可以,用这口棺材可不行。为了这事,方桂琴以后没少怨我。她总喜欢把这种事存起来,得空儿就拿出来埋汰我。” 
  父亲说:“方桂琴怨我这个那个没关系,但她不能晚上到别的男人床上去值班。值一次班不够,还值第二次。值第二次不够,还值第三次。这么些年,你什么时候见我穿过新衣裳?我把新衣裳都留给方桂琴了。她一年里里外外能做好几件新衣裳。做了新衣裳不穿给我看,光穿给别的男人看。别的男人看过她外边的新衣裳,就想看里边的新衣裳。看过里边的新衣裳,就会看更里边的身子。” 
  说着说着,父亲“呜呜”哭了起来。他说:“我留住了一口棺材,可没留住一个女人。棺材黑的是外面,方桂琴却在心里刷上了黑。黑了心的女人怎么留得住……” 
  往后日子里,我有两个不一样的父亲。每天上午出门,父亲紧着脸,不言语,沉默得像一根扁担。路上有熟人打招呼,他“嗯嗯”应着,一副怯生生的样子。到了下午,他的脸渐渐亮堂起来,思想也飘飘忽忽的像要铺开。这时再添两杯酒,他的许多想法就破土而出,很想找人诉说了。回家路上,熟人上午遇见他,又打招呼,不想这次陷入父亲的泥潭。父亲堵住熟人,纷乱地说着一些离谱的话题,他沾着酒味的话语像一群嗡嗡作响的蜜蜂在熟人面前飞来飞去。说了一会儿,父亲的话势慢慢弱下去,熟人以为接近尾声,就搭一句收场的话。谁知这句话马上引出父亲新的想法,成为另一个话题的开始。熟人不耐烦了,截住父亲说:“王才来,你快回家去,家里老婆孩子等着你呢。”父亲说:“我没有老婆,方桂琴撇下我们走了。”熟人说:“她也许已经回来,你回家就能见到她呢。”父亲把手一挥说:“方桂琴回来我也不见她。当初我背她妈背了两年,每天背过去又背回来,比走一趟城南码头还远,到头来方桂琴还是瞧不上我。她瞧不上我却瞧上我家的棺材,她妈死后,她想把她妈装入我父亲的棺材。她说这棺材搁那么久,反正空着也是空着,就用了吧。你瞧瞧,那会儿她还没嫁过来,就说这种话……” 
  这些话熟人至少已经听过五遍,无法忍受听第六遍,闪了闪身子想溜走。父亲说:“你要走吗?你要到哪里去?”熟人说:“我要回家。”父亲说:“回家有什么好,干这个干那个的,还不如找个地方去值班……”熟人不再犹豫,拔腿快走。走了一段路,回头一看,见父亲还在远远地自说白话。 
  以后熟人见父亲红光满面地走来,就绕开了走路,与父亲搭话的人越来越少。兴致勃勃的父亲一路走着,见街上有那么多人,可没一个人愿意停下来跟自己说话,不禁气从中来。他觉得应该把这事说—说,就停住脚步,对着过往行人说了起来。父亲的努力没能吸引大人,但很快招来了几个小孩。小孩们围着父亲听一会儿,认为没意思,就喊道:“王才来,说些别的。”父亲甩甩手说:“小孩子懂什么,去去去。”小孩们不仅不去,还想让父亲唱歌。他们又喊:“王才来,唱首歌让我们听听!” 
  父亲看看孩子们真的想听,腼腆一下,就拉开嗓子唱了起来: 
  手执扁担街上踩, 
  不杀豺狼我不回。 
  …… 
  唱过两句,父亲自认为唱得不好,停了下来。看看周围,竟多出几个小孩,脸上还嘻嘻地笑。父亲就得意起来。以后父亲往街上一走,身后总能随着一群尾巴。 
  这一天,一位华侨女儿来到小城街上。许多年前,她的父亲从小城出发,一路卖着雕石卖到了法兰西,并且在那里成家立业,生下了女儿。现在华侨老了,就带女儿回家乡看看。一到家乡,女儿被这里的风情吸引了,满眼都是新奇。她撇下父亲,独自跑到街上,看着街边的小店铺走走停停。她异样的打扮立即引起街人的注意。大家从来没见过如此稀罕的衣裳:上衣几乎像透明的肚兜,只在双肩用细绳吊着;裤子上半截把屁股包得极紧,下半截扩开来像大喇叭,差点拖着地了。所有人把眼睛瞪大,糊涂着。很快有话传过来说:“她是从法兰西来的。”大家点着头,慢慢明白了:“原来是法兰西……” 
  可孩子们不明白,想冲华侨女儿起哄又不太敢,就在后面跟着走。不一会儿,华侨女儿身后多出一群小孩。华侨女儿对这种情况非常陌生,一时不知怎么应付,只好接着往前走。走过半条街,忽然见前面站着一位壮实男子,手提一条木棒,身后也随着一群小孩。华侨女儿心里彻底慌了。 
  父亲站在傍晚的夕阳里,见对面一个怪异女子率一群小孩走来,心里十分迷惘。他直直望着对方,想看出对方耍的什么花招。 
  两边的小孩很快会合一起,将两个大人围在中央。父亲说:“你是什么人?”华侨女儿听不懂,使劲摇头。父亲说:“你摇什么头,你最好不要摇头。”华侨女儿还是使劲摇头。父亲就有些气愤,气愤中他突然想到了两句唱词。他手一指,高声唱了起来:“手执扁担街上踩,不杀豺狼我不回……” 
  华侨女儿的脸白成一张纸。她乱了脚步,从包围中挤出一条路,跌跌撞撞而去。孩子们咯咯大笑。周围一笑,父亲也嘿嘿笑了。 
  秋天开学,父亲的影响来到了学校。 
  在班上,我和李加军、吴一生、沈阳光最好。沈阳光胆小,吴一生精灵,李加军蛮憨。四人伙在一起,进进出出的像一串穿着绳子的蚱蜢。那时候,沈阳光着迷于收集糖果纸。他很用功,经常放学后在电影院门口或烟糖商店前低着头走来走去。他收集的糖果纸夹满了书包里的课本。有一天课间在操场上玩,沈阳光得意地将一张孙悟空腾云的糖纸示给我看。给我看了又给吴一生看,给吴一生看了又给李加军看。李加军看一会儿舍不得丢手,说:“这张比‘红缨枪’好吗?”沈阳光说:“有人给我三张‘红缨枪’我都没跟他换。”李加军把孙悟空隐在身后,说:“我拿弹弓跟你换。”沈阳光说:“我不换。”李加军说:“只跟你换三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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