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开明国文讲义》中说:“作者先有了一种意义,然后创造事情、人物来寄托它,使人家看了,也悟出作者所看到的那点意义。”
林斤澜说:“‘演绎的方法’发展下来带上了恶果,至诚后来那‘先有题目’,成了‘主题先行’,那‘主题’有变成‘政治命题’,那‘现成材料赶紧动笔’,就是对‘命题’进行图解。为什么要‘赶紧’,好比热门话题,时过就冰凉。若及时赶到点子上,就‘打响’,就‘轰动’,就‘一举天下知’,好一番热闹如火里爆油也。”
粉碎四恶,需要揭露,先是宗福先的《于无声处》闹翻了天,刘心武的《班主任》来了,卢新华的《伤痕》、王亚平的《神圣的使命》、周克芹的《许茂和他的女儿们》、从维熙的《大墙下的红玉兰》来了……揭露之后该“反思”了,高晓声的《李顺大造屋》和《“漏斗户”主》、茹志鹃《剪辑错了的故事》、鲁彦周的《天云山传奇》、刘真的《黑旗》、张贤亮的《灵与肉》、张一弓的《犯人李铜钟的故事》纷纷爆响,好评如潮。共产党开了个“三中全会”,改革了!蒋子龙大海弄潮,《乔厂长上任记》《一个工厂秘书的日记》《拜年》全部获得那几年的全国优秀短篇小说奖,他的《开拓者》、《赤橙黄绿青蓝紫》同样拿下全国优秀中篇小说奖!那时还有个柯云路,《三千万》和《新星》一出,可谓洛阳纸贵,陆文夫棋高一着,想到了改革的复杂性,写了个《围墙》,获奖名列榜首……
那么,运用演绎法写作的叶至诚当初想了些什么,写了些什么呢?我不得而知。我想,他当惯了那个时代的写作枪手,局限很大,要写出小说精品,亦属怪事。建国后,老舍紧跟政治,写了不少图解作品,仅有一个完整的好剧本《茶馆》,的确是焦菊隐帮的主意。而改用这种方法的曹禺就再也没有好作品。曹禺下去体验生活,回来说:“收获甚多,头绪全无。”周恩来叫他写“民族大团结”,结果《王昭君》自是下品;周恩来又叫他写“巴黎公社”,曹禺先是欣欣然接受,而后痛苦万分,最后无法交卷!
林斤澜说:“几代作家进入死胡同。要求作家‘政治第一,艺术第二’,‘第一’必然发展成惟一,‘第二’必然发展为可有可无。”
叶至诚一方面操用演绎法,一方面又不屑上面那些大红大紫的小说,他怎么写!
而且,他又没有汪曾祺那样的盖世才华。林斤澜说:“‘文革’中,汪曾祺写京剧,叶至诚写锡剧,所写的东西都没有‘自己’。后来汪能跳出来,成就那么大,原因之一是汪继承沈从文的这一套,不大考虑主题思想。他用的是归纳法。写鲜活灵动的东西,下笔葳蕤,文成葱茏。二是汪的才气过人,念的书比叶至诚多,底子过硬,不仅文学,其它艺术的功夫亦非一般可比。”
林斤澜说:叶至诚每回见到,总是一个样子,小胖,平头,垂手,上身前倾头略低,极似他的父亲叶圣老。给他穿上长衫,活像古玩店老板,或琉璃厂老板。那慈祥、憨厚、正派还是像叶圣老。后阶段的叶至诚,与林斤澜相聚,常常无意地重复着三句话:1、“外省生活。”2、“好像世界上什么事都没有发生过。”3、“我不会说孩子话了。”林斤澜说,叶至诚受俄罗斯和欧美文学的影响极大,这三句是典型的翻译小说语言。弦外之音,“外省生活”是把南京和北京进行比较,南京世俗,远离中心;第二句是表露无奈,他看破了这个世界。第三句来自他少年时崇拜的索洛延。自比失去天真,失去了写作角度。失去了就不能复生。“叶至诚这些话,流露于茶余饭后,但反映出他极端伤心的心理,”林斤澜说。
叶至诚有两篇散文是我喜欢的。一篇是《追念母亲》,一篇是《跟父亲一起去?直》。林斤澜说还有一篇写得好:《假如我是一个作家》。
叶至诚死于病毒性脑炎,终年66岁。
叶至诚临终住院还带去一大叠稿纸。一个作家拔腿追赶他的好梦,离开了人间。
我见到高晓声是在1983年11月。那时温州《文学青年》当红,发行量超10万,另有函授者几十万。于是隔年请名家讲课,林斤澜、高晓声携夫人过来的那年,讲课地点在雪山,依山而建的一个会议室。我刚刚大专毕业,写了一个散文,让林斤澜过目,不想喜欢,附信推荐给《北京文学》,那时他还不是该刊的主编,该刊不用。到温州来,他把这一篇给了《文学青年》,顺便说,叫作者过来参加活动。我当时在乡下教书,穿一身白西装,风风火火地赶来了。
听众两百来人,来自全国。
林斤澜讲课,我记得是讲鲁迅的小说。“远看像赵丹,近看像孙道临”的林斤澜,从前演过戏、教过书,这回又非敷衍,听众得宝一般兴奋。高晓声一来,糟糕极了,黑脸耙牙,肩膀一高一低,完完全全是个农民。有人说:“他的脑袋是厚度有余,宽度不足,活像一个神奇的魔方。”不料,他开头一段话又竟是这样:“哈哈,来了那么多人……很有文学热情……我看将来真成为作家的也就一二个人……”
他努力操用普通话,可苏南的土话明显占优势。听得极为吃力。——后来看到朱苏进有这样的话:高晓声说一口非常难懂的江苏武进话,听不懂他的话,就琢磨他的表情,看他的手势。猜歪了思想,常会带来意外的效果。
高晓声怎么会这样说话呢?这不是打击大家献身文学的积极性吗?我当时想道。因为这个开头,我就不怎么听他了,话又那么难懂,虽然当时他的名气在林斤澜之上。因而他说了些什么,至今我不曾记得。现在想来,当年文学青年多如过江之鲫,实不正常。他的话没错。
一两天之后吧,拍个集体照,我又见到了他。这回给我的印象实在是太深刻了。五六个作家,坐在前排当中,林斤澜夫人坐在林斤澜身边,高晓声夫人便自然而然地挨着高晓声坐下。忽然,我听得一声大嚷:
“你坐在这里干什么!你懂文学吗!”
他的夫人便烫着了一般站起来,离开远远的了。
我亲眼所见的高晓声就这么一点内容。而我的朋友、当年《文学青年》编辑吴树乔,是接高晓声到温州的人,后来成了高的好朋友。吴树乔说:
他到了无锡太湖边一家宾馆,见到了高晓声。高便问林斤澜何时到温州,吴树乔说已在温州。高便说先去常州镶个牙齿,再到温州。那时交通不便,需坐夜船到杭州,再换成车。夜船里,喝酒又聊天。身边一个女人问高晓声是干什么的,高说是写书的。女人窃笑,以为高是在讲笑话。吴树乔说:“他是高晓声。”女人大惊,高晓声这个名字当年如雷贯耳。抵温后,文联租了轿车送高晓声到江心屿玩,司机遇见熟人便兴奋刹车,说:“车上是高晓声。” 当时正值什么“清除精神污染”,留长头发的要剪,穿喇叭裤的要剪。而且恰巧,胡乔木就在温州,并且住在雪山!市里警觉,文联慌张,本来作家们是要留下玩几天的,比如走走雁荡,看看洞头。这回便毫不犹豫地打发他们回去。这事蹊跷,现在想来滑稽,就是最小最小的运动,为什么文联和文人们就条件反射的畏葸?
林斤澜夫妇温州人,亲友如云,和市长的父母有私交,他能堂而皇之地久住温州饭店。有个叫曹玉模的安徽作家当即就走,只有高晓声还想留下来,东张西望。吴树乔只身远离云南地质队的父母不久,老家温州没有房子,他便把高晓声夫妇带到亲戚家轮流住下。堂兄堂嫂甚是热情。温州的老酒很好吃,高晓声大加赞赏,说是味道最为纯正的老酒。高晓声和吴树乔结下了友谊。
后来的一天,吴树乔陪林斤澜夫妇高晓声夫妇逛了雁荡,林斤澜又要去边上一个叫观音洞的地方。温台交界,1至6洞为温州管辖,7洞为台州管辖。林斤澜30年代末曾在此搞地下活动,算是故地重游。高晓声夫妇没有兴趣,留在山脚。观音洞凿于半空悬崖,云罩雾苫,不见海日,不闻天鸡,只见绿树生烟,乌岩巍然。林斤澜两手叉腰,踟躇,徘徊,似在浮想,夫人抽了一签,为的女儿婚事。下得山来,已过午后。只见高晓声啃着番薯,两手是泥,一边吐着番薯皮,一边对林斤澜大发脾气,意思是:你肚饱,我肚饿嘞!吴树乔心想,啊,高晓声偷番薯了,幸好没被农民发现,倘若发现,温州的农民还好办,是台州的,可就麻烦了。
那时粮食挺紧张的。
离开温州,高晓声给吴树乔来了一信:
吴树乔同志:
我已平安到达广州。离开你后,当天下午四时半到宁德,有四位同志在车站接我,在宁德住了两个晚上才走,……二十四号下午四时半到福州,他们已在接我,在福州又住了四天,才于二十八号飞来广州。一路顺风,同志们接待十分热情。福州的同志也听到一些话的,但实在不用紧张,“天下”本无事,庸人自扰之。
极其感谢你在几天极尽全力陪伴我,我将永远记得。不久我将去海南过冬,今后联系仍把信寄到家中。专此问
近好
高晓声
1983?郾11?郾30
所谓“也听到一些话的”,指的就是反“精神污染”。次年初,高晓声给吴树乔的信中有这样的句子:“那些作出剪人家头发的主张的大人们,不知有何面目见老百姓,真不知羞耻。”在往后的几年里,高晓声给吴树乔写了十几封信。信中我看出高晓声各地跑,比候鸟还飞得起劲:“我一直在广州过冬,一月二号回南京开了一个很好的会议……二月五号我去上海,七号仍飞广州……大约四月底回常州……”“我这次到广州,带了大女儿来,还去了深圳、蛇口、沙头角……”“我二月廿八日到从化温泉住下来写小说,今天已经四月廿四号,再过几天就将离开,到上海可能还有逗留,因有一位日本学者要来,约了见面。”“七月中旬,我打算去庐山……”“我最近在上海住了一个月,七月八号到南昌去,要在江西兜一个圈子……”
他爱海味和温州的老酒:“今天二月三号了,我还没有吃到你寄来的鳗鱼干……”“……回家以后,想请几次客,真想买点海味。上次买的紫菜最好,想再买三斤,虾米也要,你看还有些什么呢?……一共多少钱,随即告诉我,我就寄给你,这一点不用客气……”“你带到上海的紫菜和海米,我马上就收到,十分高兴……今寄上人民币19?郾5元及1982年小说集一本,请查收。”“你出来,就带些海味来,不许你送,开发票,我付钱。我还喜欢温州0?郾36元一斤的黄酒。我认为极好,也尽量带些来。”“我上次回家,听说你带了紫菜来……”“信收到,带来的海味也收到。”
一个几十年穷苦的人,该是享受生活的时候了!
从信中,看出高晓声细心,真诚,是个重感情的人:“问你的宗亲和伯叔兄弟好”。“最近常州市委又给了我一套房子,大小和原来的差不多,就在原房的前面。这样,我就有了两套房子了,可说比较宽了,你来玩,就有地方住了……”“你现在住在什么地方?最好告诉我,以后我把信写在你住的地方,以免旁人注意,认为我眼里只有你。”“我打算在家里过国庆节。你如果能抽出时间来玩,可在国庆节前二天到我家……”“我一直盼望你来玩的,想不到你竟这么忙。”“你对我有一种长辈的尊重,我不敢当。我喜欢平等,我们还是以好朋友相处。你忙,行动不自由,我能理解。我也很希望看到你,将来你结婚,出来旅游,就到苏南来,好不好?”“你上次来信,说到你快要结婚的事,我很高兴,想送些东西给你,也不知道送什么。我女儿在新华书店,建议送一本《辞海》给你作为贺礼,我觉得合适,所以叫我女儿寄上。你收到后,可复我一信……”
高晓声与吴树乔的交往,可见性情,可见地位,可见当年的状况。
话说当年的“探求者”一案,最为倒霉的就是高晓声。当年审查,一定找个首犯,分个主次,开始“探求者”都自己扛着,结果还是把高晓声推出来。旁的人保住公职,给一只饭碗,高晓声被开除,送回老家农村。这里有些不公平。陈椿年在《关于“探求者”、林希翎及其他》一文中,说1956年10月底第四期“文学讲习所”开学。开学不久,中宣部召开第一届全国文学期刊工作会议,议题是执行“双百”,陈椿年列席旁听。冯雪峰和周扬在会上争论,争论以后周扬做总结发言,明确提出了“同人刊物也可以办”,并说这是为了有利于提倡不同风格不同流派的自由竞争。陈椿年喜不自禁,立即写信把这一喜讯告诉了在南京的朋友高晓声和叶至诚。后来操办起来,地点都在叶至诚家,叶的地位又最高。虽然高晓声写了“启事”,但陆文夫起草了“章程”,陆文夫和方之还到上海去,拉巴金、姚文元等人支持。今天看起来,高晓声“情节”较轻。可是,当作罪魁祸首,高晓声竟不吭气、不反驳,他冷静考虑着自己将走的路。
陆文夫说:在批判斗争进行得十分激烈时,高晓声突然失踪,谁也不知道他到哪儿去啦。众人紧张,怕他去跳崖或投江。那时候,南京的燕子矶往往是某些忍辱而又不愿偷生者的归宿。叶至诚很了解高晓声,叫大家不必紧张,高晓声是不会自杀的。果然,过了几天高晓声回来了,负责审查《探求者》的人厉声责问:
“你到哪里去了?”
“回家。”
“回家做什么?”
“结婚。”
此种对话几乎是喜剧式的,可是高晓声的永远的悲剧便由此而产生。高晓声那时有一位恋人,姓刘,生得瘦弱而文静。两个人是同学,相恋多年但未结婚,其原因是女方有肺病,高晓声自己也有肺病,不宜结婚。此时大难降临,高晓声便以闪电的方式把关系确定下来,以期患难与共,生死相依,企图在被世界排斥之后,还有一个窝巢。
高晓声新婚的妻子辞掉了工作,到了高晓声的身边,共御风雨,艰难度日。谁知道那位姓刘的女士红颜薄命,大概不到一年便因肺病不治而死。高晓声心中最后的一点亮光熄灭了,他的灵魂失去了依附,失去了他在这个世界上可以停泊的港湾、可以夜栖的鸟窝。高晓声自己的肺病也日益严重了,幸亏当时苏州一位朋友帮助,进苏州的第一人民医院治疗,拿掉了三根肋骨,切除了部分肺,苟得活命,凄凄惨惨。那正是大跃进之后的大饥荒年代,他以为家乡的沃土总能养活一个归来的游子。但,大饥荒来往往亲子不认。高晓声不得不想尽一切办法来疗饥驱饿。三根肋骨没有了,重生活不能做,便捞鱼摸虾,编箩筐,做小买卖……他的双手当年因为编箩筐,皮硬得很少有弄破手的时候。他怎么育蘑菇和挖沼气池,这些事后来在他的作品中都有过描述。当人们在高晓声的作品中读到那些幽默生动的描述时,谁也不会想到他的“生活”竟是这样积累起来的。有一种幽默是含着眼泪的微笑,读者看到了微笑,作者强忍着泪水。
对高晓声离开南京,林斤澜说:“土有土性子,高的性子也高,索性断绝一切往来。”就是说,21年,与文艺界以及“探求者”不再保留一丝关系!
“文革”之前,叶至诚每到北京,林斤澜总问高晓声的下落,这时候叶摇摇头,说:“可能死了。”好容易熬过了“文革”,林斤澜又问叶至诚,这回叶好像不大犹豫,说:“死了。”叶至诚决不是信口开河的人,但死个把知识分子还不容易吗?对于高晓声的“死了”,林斤澜看叶至诚,“样子好像没有什么悲伤,”林斤澜又说,“我也不悲伤。”
林斤澜说:“在‘探求者’冤案中,最冤的是高晓声,他被打入生活的最底层。正因为被打入生活的最底层,他的婚姻显得最惨。叶兆言说他‘聪明过人,料事如神’,我看他的命运,偏偏是‘聪明过人,料事正相反’。”
林斤澜同我的交谈中,反复强调高晓声两个“最”,即“冤案最冤,婚姻最惨”。也即所谓“整个儿是条苦瓜”吧。
林斤澜说:第一个妻子之死,给高晓声打击很大。但他不能不再婚,别的不说,在农村,高晓声作为父亲的独子,也得再婚。“无后为大”一也,被人刻薄地骂为“绝后代”二也。而且别人盯着,那是觊觎你的房产财产了。他必须生个儿子下来!
不久,篾匠高晓声来到一个村庄,在一个寡妇家里做活。寡妇不识字,有两个女儿,高晓声右派,又是个半残疾人,他们也就顺理成章地生活在一起了。“高晓声对两个女儿很好,就是后来闹离婚,也对两个女儿很好,”林斤澜说。很快,他们生了一个儿子,于是,插秧割麦,整畦施肥,蛙声里捕鱼,月光下采桑,日子歌唱一般流走二十多年。
但是,“高晓声有一个事情非常特别,”林斤澜说,“这是他妻子和我说的:他在楼阁上安一个佛龛,这个佛龛干什么呢?供他的前妻同学!妻子怎么说怎么吵都没有办法,高晓声初一十五总要上去点几炷香,下来时脸色严峻,仿佛身在异处。”
这是现实主义里的浪漫主义。
1983年11月,高晓声夫妇来温,是林斤澜的主意。林斤澜对高晓声说:“我们都带妻子。”林斤澜对我说,他已见出高晓声夫妇婚姻的前景不妙。他很同情高晓声的妻子。高晓声声名日隆,可妻子纯粹是个农村妇女。你要离婚,人家怎么办?孩子怎么办?在人间,不是所有的悲剧都能变成喜剧,失去不能都得以找回,创伤不能都得以修补。林斤澜想望着在温州的山水里,笑声里,让高晓声夫妇重新携手,走好下面的半生。
高晓声哪里听林斤澜的!你林斤澜多么恩爱,和妻子十多岁一起“革命”,在台湾结婚,妻子又是中央音乐学院的首届学生……高晓声的妻子自然不能相比。
林斤澜透露,高晓声的妻子文盲不说,也不是一个温文温雅温柔的人。
在温州,林斤澜对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