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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斤澜说,叶圣陶的四合院里,有阴森森的感觉。因为老人的孙子一辈有佝偻病,乍一见到,像是地沟里爬出来一样。
林斤澜对我说,叶圣陶“道德文章,山高水长”,叶至诚的人格为人,很受乃翁影响。父子成就不同,影响有别,但都是众口交誉的人物。他和叶至诚结交后,便成挚友。
叶兆言在《闲话林斤澜》中说:
父亲在北方有许多朋友,每次去北京,最想看的朋友,是林斤澜伯伯。我们父子一起去京的机会不多,在南京聊天,父亲总说下次去北京,我带你一起去看林伯伯。忘不了有一次,父亲真带我去了,我们站在一片高楼前发怔,北京的变化实在太大,转眼之间,新楼房像竹笋似的到处在冒出来。一向糊涂的父亲,一下子犹豫起来。他完全是凭着感觉,武断地说应该是那一栋,结果真的就是那一栋。
我忘不了父亲找到林伯伯家大门时的那种激动心情。他孩子气地叫着“老林”,一声接着一声,害得整个楼道里的人,都把头伸出来。我也忘不了林伯伯的喜出望外,得意忘形。两个有童心的老人,突然之间都成了孩子。友谊是个很珍贵的东西,杜甫在《奉间高三十五使君》中曾写道:“行色秋将晚,交情老更亲。”父亲那一辈的人,并不是都把朋友看得很重,这年头,名利之心实在太重,只有淡泊的老人,才会真正享受到友谊的乐趣。
……在贵阳,一次和当地文学爱好者的对话会上,我紧挨着林伯伯坐在主席台上,林伯伯突然小声地对我说,他想起了我父亲,想起了他们坐在一起的情景。此情此景,物是人非。我的心猛地抽紧了一下,一时真不知说什么好。相逢方一笑,相送还成泣,我想父亲地下若有知,他也会和林伯伯一样,是绝对忘不了老朋友的。
对贵阳这件事,林斤澜一篇散文《亭子里的眼睛》也不约特意提到,“现在他父亲回归道山了”。可见林斤澜往心里去了。
叶至诚“回归道山”,林斤澜立即写《念至诚》发在《钟山》。旋又“无端觉得《念至诚》那篇文字,写得草率。无端以为那样的文字,不能让至善至美看见,更不用说叶圣老了。”林斤澜又写了一篇《再念至诚》,发表在《文汇报》上。
林斤澜说,他和叶至诚高晓声有着很深厚的友谊,而叶至诚一家三代都认识,都觉得亲切。三代作家,三代好人。
1950年,苏南新闻专科学校分手后,林斤澜即到北京人艺写剧本,后来转到北京文联,成为专业作家。叶至诚腰间挎一支驳壳枪,参加土改。他作词《啥人养活啥人》一歌,风行大江南北。叶兆言说,“父亲福星高照,官运亨通。到1956年春天,刚满30岁的父亲已是省文联党组成员,是创作委员会的副主任。”他的妻子是江苏锡剧“皇后”姚澄。
可是,叶至诚不是当官的料子。他的梦想还是当一个大作家。
灾难很快降临到叶至诚的身上。陆文夫回忆道:
我和方之、叶至诚、高晓声聚到了一起,四个人一见如故,坐下来便纵论文艺界的天下大事,觉得当时的文艺刊物都是千人一面,发表的作品也都是大同小异,要改变此种状况,吾等义不容辞,决定创办同人刊物《探求者》,要在中国文坛上创造一个流派。经过了一番热烈的讨论之后,便由高晓声起草了一个“启事”,阐明了《探求者》的政治见解和艺术主张;由我起草了组织“章程”,并四处发展同人,拖人落水。我见到高晓声的那一天就是发起《探求者》的那一天,那是1957年的6月6日,地点是在叶至诚的家里。流派还没有流出来,反右派就开始了。《探求者》成了全国有组织、有纲领的典型的反党集团,审查批判了半年多……
叶至诚在回忆文章中写道:“宣布审查‘探求者’之前,专业作者集中到省文联学习,方之和我同住一个房间,同睡一张着地铺的草席。一天,召开文联委员会扩大会议……一个一个的发言,都说‘探求者’是反党反社会主义。回到宿舍,方之和我坐在草席上默不作声。很久很久,方之忽然冒出一句:‘你是老大哥,我总归跟你走的。’我无法回答……你跟我走,我跟谁走呢?我再也忍不住,哭了。方之也哭。哭了一会,方之又说:‘这中间只有我们两个党员,应该把责任担起来。’我说:‘主要是我的责任。’……此后,我们便被宣布隔离审查了。”
要求艺术变革(注意:并非变革政治!)的一群人,活生生被打成右派,打入另册!叶至诚在一个会上戴上右派帽子,散会时摘掉帽子,这是照顾关系,他毕竟是叶圣陶的儿子。这是原则性和灵活性相结合的畸形儿。但,“探求者”一案,由于康生动容,最终一网打尽,无一逃离厄运。只是叶至诚有个容身单位,高晓声就一棍打死,一撸到底,遣送老家当农民,“土里刨食”。
南京的同学被打成了右派。北京文联的秘书长也要把林斤澜打成右派,成立“林斤澜专案组”。但林斤澜逃脱了,结论是:“没有材料。”
叶兆言说,“我生于1957年,这一年父亲被打成右派,此后的20年中,他的生活一直是灰色的。”又说,“父亲从来就不是一个坚强的人。父亲的一生太顺利了。突如其来的打击使父亲完全变了一个人。……刚刚三十出头的父亲,一头黑发,几个月下来,竟然生出了许多白发。父亲那时候的情景是,一边没完没了地写检讨和‘互相揭发’,一边一根又一根地抽着烟,一根又一根地摘下头发,然后又一根又一根地将头发凑在燃烧的烟头上。……‘由一个探求的狂仕变成了一个逢人便笑呵呵点头、弯腰的“阿弥陀佛”的老好人、好老人。’”
“在我最初的记忆中,父亲就是一个倒霉蛋。”
“我的印象中,父亲永远是低着头听人说话。1957年的‘反右’会这么有力地摧毁一个人的意志,今天想起来,简直不可思议。人往往会变得比我们想象中的更可怜。父亲真正做到了夹起尾巴做人,小心翼翼做任何事。”
“到了‘文化大革命’,作为‘右派’,父亲首当其冲是打击对象……‘文化大革命’彻底摧毁了父亲经过‘反右’残存下来的那点可怜意志,诚惶诚恐认罪反省,不知所措交代忏悔,父亲似乎成了木头人,任人摆布。”
林斤澜说,“文革”时,北京文联解散了,他在一个电影院里当了领座员。这个活比较轻松,今天看去有点滑稽,那时的电影绝不好看,要不然,领座员还真是一个美差呢。后来林斤澜调到一所中学当图书管理员。校长说:“我们学校的图书还没有你家多呢。”林斤澜便称病在家了。
我看到一则“文人轶事”:“一手交钱,一手交货,乃指公平交易。‘文革’中,林斤澜买扒鸡,付钱讫,售货员亢然高唱:‘翻身不忘共产党!’林稍怔,见彼愤然有鄙色,即肃然对曰:‘吃鸡不忘毛主席!’方得鸡矣。”我问林斤澜这是不是真的,他说的确是这样。林斤澜在“文革”之初也曾被批斗。一个工人作家在身后做林斤澜的“喷气式”,把林斤澜做得挺疼的。怎么回事啊?林斤澜回头看他,他向林斤澜深情地笑笑,意思说:“啊咦,意思意思嘛。”
可以说,林斤澜在“文革”是基本自由的。银行存款,悉数冻结,但他和夫人都有基本工资,一家三口,日子相对滋润。叶至诚就不同了:他推板车运垃圾,他卖造反派的油印小报,他挖防空洞,他敲碎石子,他打扫厕所,他那时每顿能吃六两米饭。“穷得自己必须精确地计算出一天只能抽几支廉价香烟。”
叶至诚和林斤澜还有个区别的地方,是“文革”中叶至诚写了不少东西,而林斤澜不著一字。杨沫想写《青春之歌》续集,征求林斤澜意见,林斤澜说:“要是我,一个字不写。”他的确什么都没有写。那么,叶至诚写了些什么呢?除了交代材料,就是剧本。他的职业就是编剧。先是在越剧团,后是在锡剧团。他是奉命写剧本,领导说要写一个什么内容、要表现一个什么思想,叶至诚就得去写。他被别人当枪手,自己只是混饭吃而已,没有丝毫愉悦,只有做枪手的痛感。叶兆言在《纪念》中,写了父亲的被奴役:
除了政治上的风险,写剧本最大的苦处,就是必须马不停蹄地按别人的旨意改。什么人都是父亲的上司,谁的意见不照办都麻烦。每一层的领导都喜欢作指示,都觉得看了戏不说几句不行。碰到懂行的还好,碰到不懂的活该父亲倒霉。很长一段时间里流行集体创作,集体创作说穿了就是大家七嘴八舌瞎说一通,然后执笔的人去受罪。
……各式各样的领导,局领导团领导包括工宣队军代表,各式各样的群众,跑龙套的拉二胡的什么也不做的,只要有张嘴就可以对父亲发号施令。无数次下乡体验生活,无数次半夜三更爬起来照别人的旨意修改,父亲在没完没了“没有自己”的笔耕中,头发从花白到全白,越窝囊越没脾气,越没脾气越窝囊。
叶兆言还说,“文革”中,他父亲有一件灵魂深处至痛的事。那就是在逼迫下,把枕边的话原封不动地交代了,这种过分的老实,使妻子差一点儿被打成了反革命!叶至诚为此后悔、内疚了一辈子!叶至诚的人生哲学是“宁愿天下人负我,我不负天下人”。可他竟伤害了妻子!
好,否去泰来。叶至诚54岁的时候,“探求者”的冤案平了反。高晓声、陆文夫、方之蘑菇一样冒出来,铁树一样开了花,他们抓拉时代和政治的引线,作品都爆响。叶至诚回到作家协会,写自己曾经熟悉的散文和小说,可没有老朋友那样大红大紫。骨子里狂妄性格已经回来,他嘴里没说什么,可心里一定不会好受。
叶至诚和高晓声做了《雨花》的主编。叶兆言说:“父亲常常和我说谁谁谁的小说怎么写得这么差,又说谁谁谁应该这样写而不应该那样写。得奖小说常常是父亲抨击的对象,红得发紫的小说常常读了一半便扔掉。谁也不会想到老实窝囊的父亲在文学上会那么狂妄,那么固执和生气勃勃。……父亲对于文学有一双很毒的眼睛。时髦的伪劣产品很难躲过父亲的法眼。”
我的印象中,《雨花》封面白地,上面点缀写意画,很素净的样子。但《雨花》的影响并不大。这可能和地位地域有关系,北京的《人民文学》和上海的《收获》总是老大。也可能和做过右派的主编有关系。叶至诚能像叶兆言所说“在文学上会那么狂妄,那么固执和生气勃勃”吗?这种情况可能在家里,在儿子的面前,在外面就没有这个气量。
1980年5月,汪曾祺经不起林斤澜的撺掇,拾笔改写陈稿,就是《异秉》。主人公的“异秉”是什么?那就是“先小解,后大解”。文章有巧思,又结实又诙谐。汪曾祺戴右派帽子劳动,后多年在京剧团搞样板戏,脱离文艺界,人事生疏。林斤澜说,交给我吧。林斤澜把它寄给了自己的老同学、老朋友。特别强调“这是江苏作家写的江苏的事”。叶至诚和高晓声都以为好,但多月发不出来。林斤澜便写信问,叶至诚回信:“我们也讲民主,《异秉》在小说组通不过。组长说,我们要发这样的小说,就好像我们没有小说可发了。”后来又发出来了,高晓声还特意写了编者按。汪曾祺欣赏编者按,认为“懂行”。
林斤澜为什么不把好小说交给大刊物呢?为什么交给自己的老朋友呢?为什么还要交代“这是江苏作家写的江苏的事”呢?我猜想,多月发不出来和叶至诚的胆小有关系。政治要求文学是奴仆,政治太可畏了,叶至诚被打怕了。“小说组通不过”,这是什么话?高晓声不是写了编者按,给发出去了吗!“先小解,后大解”,实与政治无关,叶至诚为什么不“狂妄”不“固执”不“生气勃勃”呢!
林斤澜认为叶至诚编《雨花》时,最被看好的是编了一个栏目:“新世说”。“新世说”仿效《世说新语》。那是“志人小说”,记述汉末魏晋士人的生活言行。“记言则玄远冷峻,记行则高简瑰奇”(鲁迅)。林斤澜很是欣赏叶至诚做了这件事。栏目以笔记体实录“文化大革命”,事不论巨细,文不分长短。行内人以为真是个好主意。后因编者作者两方缘由,扩大到“文革”以外的世态,仍然可观。
叶至诚的办法是约几位文友打个头,引起注意,再从大量来稿中挑选。大量纪实的笔记,离文学渐远,但别开生面,在中国别无分店。“几位文友打个头”,林斤澜自然在内,他写了好几个稿子。比如:
打人
——“红八月”之四
八月二十三日,北京文化局文联的院子里,把作家艺术家一个个揪出来挨打,态度不好的个别包围,拳脚交加。
肖老不服,挨打时间最长,因有武功在身,比常人抗得住些。后来也打倒在地,饱受脚踏。“最高指示”是踏上一只脚,执行起来是一只一只的踏。再把他抓起来问道:
“服不服?”
肖老徐徐答道:
“服打不服罪。”
不会打领带
八十年代初,天津有会,会间去看望前辈作家孙犁。
谈到耳闻不久前,作家协会组织出国访问,孙犁谢绝了。这本来是“抢手”的事。
孙犁说:我不会打领带。“文革”前,和李季一同出过国,天天早上,都是李季帮忙,我高他矮……说着,孙犁站起来,弯腰、伸脖。从弯度和“伸度”看来,诗人李季当是侏儒。这中间,孙老还背过右手,握空心拳,捶两下腰眼。
我以为他的动作度数是不准确的,可又准确表达了不出国门之情。后来,大约是津门也不出了。
再者,据行家意见,领带原不必每天重新打过,拉开摘下,再套上拉紧就是。
林斤澜赞赏叶至诚编《新世说》,同时更遗憾叶至诚没能写出很好的作品。这个事,实际是叶至诚自己甚感痛苦的事。从前当枪手,写作自然难受,现在作家可以自由些了,他却写不出来!从前当枪手,现在不当了,他压根就不想写了,那也并非坏事。问题是他太想写了,太把创作当伟业了,这就痛苦了。叶兆言说:“父亲似乎永远处于一种准备大干一番状态,不断地对我宣布要写什么和打算怎么写。我听过父亲说过许多好的甚至是非常好的设想。写作对父亲来说太神圣……”“对于一个太想当大作家的人来说,放弃写作是一种自我虐杀。”“我是父亲想写而没写出来的痛苦的见证人……”
叶至诚为什么没有好好写?叶兆言有所透露,但语焉不详:“在写作上不像自己的老朋友们那样勤奋,不能忍受一点点干扰,是父亲未能达到理想高度的重要原因之一。”“……正因为神圣,父亲对于写作环境的要求,便有些过分苛刻。”“他不止一次开始写,又不止一次被不能成为理由的理由中断。”“既然父亲对写作那么痴心一往情深,要写作的愿望那么强烈,为什么不能振作起来,勇敢地面对那些微不足道的干扰?”
叶兆言所说“一点点干扰”、“微不足道的干扰”、“写作环境”、“不能成为理由的理由”,究竟指的是什么呢?林斤澜说:“这大概和叶至诚的夫人有关。实际上我也不清楚他家庭的具体情形,只是有一回,叶至诚对我说:‘她要演出,前十五天内,我和兆言不能感冒。’我说:‘感冒身不由己,又不是自找的,这怎么办呢?’叶至诚摇摇头说:‘那也没有办法。’叶至诚去世后,叶兆言也和我说了一件事。他父亲不是金陵大藏书家吗,叶兆言回家拿书,他母亲不高兴,叶兆言只好偷,后来,偷也没有法子了。高晓声和我说,他到叶至诚家蹭饭,喝酒谈天到夜里,叶至诚夫人一脸乌云,竟下逐客令。”
“实际上,叶至诚没有写出比较多的艺术上乘的小说,原因不能归结为生活环境,”林斤澜说,“当年我家只有一张办公桌,女儿布谷正要高考,写中篇小说《竹》时,我便把椅当桌,屁股垫个小板凳,盘腿地上。刘心武到我家是看到的。叶至诚的问题,还是写作方法的问题,是从前当枪手的恶果。”
对叶至诚的文章或文学活动,林斤澜向来注视。《读三叶〈未必佳集〉》开篇说:“《未必佳集》里多佳作。我喜欢读这路文章。又像是许久没有读到了,拿起来本想随便翻翻,等到手头的‘活’告了段落再细读,不料这随便翻翻是从头翻到尾才放下手来。”又说:“索性放下手里的‘活’,写下我的感想。”叶至诚编印了《新“世说”选粹》,林斤澜读后立即著文《世说选粹》,曰“‘世说’里有破天荒的酷刑,有地狱也不收的罪名,有啼笑皆非的遭遇……”又说:“通读全书,字里行间,不时出现编者至诚的形景:小胖,矬个,平头,圆脸,好像最合适的服装,应是大褂。已够心平气和,还要以好心肠的笑容笑声,讨好上天下地。可是劫后余生,念念不忘民族劫难,开创民族反省的栏目,默默做实地工作……”
有个女作者,写了篇《一个资料员眼中的叶至诚》,中间有这样一段:
漓江出版社去年出了叶先生和他父亲、兄妹四人的散文合集——《四叶集》,蒙他赠给我家先生一本,扉页上写着“我的‘馒头’附在末尾,敬请指正”。原来先生写过一篇读叶先生散文近作的随感《馒头与文章》。有一天,叶先生告诉我说:“林斤澜先生来信说这篇文章评价稳妥,写得好,”看得出叶先生也很高兴。
你看,林斤澜对评价叶至诚的文章,读得照样仔细。
因而,对叶至诚,林斤澜的理解可谓深刻。为什么说叶至诚写不出好作品是写作方法的问题呢?林斤澜在《再念至诚》中引用叶至善的话作了说明:“他的写作方法改变了,往往先有题目,现找材料赶紧动笔,跟他以前受到的训练不相同了。”这种写法和归纳法相反,即演绎法。叶圣陶和夏尊、宋云彬、陈望道合编的《开明国文讲义》中说:“作者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