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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他面对的终究是这么多人,再加上他自身武艺也很是一般,只挣扎了一阵,便被人彻底控制住了。
在全身都动弹不了之后,岑云漠才真个急了,尽力把头扬起,朝着前方大叫起来:“喂,是你杀了我爹和大哥,是你让我造反,让我杀了这些老家伙的,怎么现在你却还不过来帮忙?”
听了他这话,众人都再次一愣。虽然之前的事情大家都觉着有蹊跷,甚至可能就是岑云漠派人干的,可从他口中说出这一切,还是叫大家有些难以接受。随后,众人又是心下一凛,同时转头就顺着岑云漠的目光朝后面看去。可是除了空荡荡的一面墙之外,却根本没有看到半个人影哪。
但这在岑云漠眼里显然就不是那么回事儿了,只见他依旧大声喊道:“许崇山,你还不帮忙,难道你忘了和我的约定,我们要占领整个广西……”随后,他整张脸开始扭曲了,因为他“看”到,那个许崇山居然转身走了,就这么抛弃了自己,转身走了。
顿时,一种前所未有的惊慌和愤怒、恐惧等等心绪便从他的心底深处冒了出来,让他的脑袋就跟炸了一般的混乱,继而彻底地失去了意识。
“怎……怎么会这样?”有人诧异的问道,不少人依然有些不安地看着身后的墙面,生怕那里真跑出来个什么东西。
而季柏苍却是黯然地叹了口气:“云漠他果然是得了失心疯了。或许,这才是他做出这一连串决定的原因所在吧……”直到这个时候,他依然还在想着为岑云漠开脱。
而其他人,想的问题却要现实得多了,这一场叛乱之后,他们该何去何从:“老季,我们接下来该怎么办?城外,还有城里可是一团糟哪。”
季柏苍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目光从这些老伙计的身上扫过,最后又落到那些明显看着更加不安的年轻土兵的身上:“你们放心吧,既然老夫已把事情给做了出来,就一定会做到底的。这一场战斗本来就是没什么必要的,那就让他赶紧结束了吧。”
“老季……你的意思是?”
“开城投降!”季柏苍毫不犹豫地道:“而且你们大可放心,城外的官军是不会因为之前的事情而为难我们的,这个老夫可以拿自己的性命担保。”说到这儿他的目光又落到了岑云漠的身上:“还有云漠,我也会竭尽所能地保住他的……”
第八百二十八章 泗城内讧(下)
伴随着一阵清脆的鸣金声,不断向泗城城墙发着一轮轮攻击的明军终于停了下来,然后跟潮水似地退了回去,这让城上的一众土兵和将领略松了口气,不过他们的脸上却没有半点欢喜的神色。
虽然再一次击退了明军,而且就今日的天色来看,明军也赶不及发起新一轮的进攻了,但所有人都清楚,这不过是略作拖延而已,以如今双方兵力上的悬殊之比,只怕总有一日,这泗城州会被城外的明军所攻破,然后等待他们的,将是最可怕的报复。
可即便知道最终会是如此结局,他们也只能咬牙苦撑,这可是他们的土司,他们的城主做出的决定。况且,所有人在跟着岑云漠举起反旗的那一刻,便已没有了回头的可能,唯一可以做的,就是继续坚持,击退明军一次又一次的攻击,直到战死的那一刻。
这个认识,让所有人的神色都是冷漠的,冷漠地在城头找个地方坐下,冷漠地把身边在之前的战事中被杀的同袍尸体拖到一边,又冷漠地从人手里接过又干又冷的馍子,就着凉水胡乱地吃着。似乎他们每个人都只是这座城池防线上的机器,已没有了任何的个人想法。
就在这一切如之前的许多天一样发生着时,一群人大步流星地登上了城来。众人下意识地抬头看去,随即,原先冷漠的神色稍稍起了些变化,生出了几许振奋和期许来:“季老将军……”
能够给这些将士带来一些生气的,正是季柏苍,而当他看到城头那很是凄凉的景象时,鼻头也不觉一酸。这些人都泗城州,都是岑家最忠心的人哪,而岑云漠就是拿这些人的性命来满足自己的私欲!
在深深地吸了口气后,季柏苍才冲这些土兵缓缓地抱了抱拳,这让土兵们都是一愣,有不少随后慌忙起身,也冲这位叫人尊敬的老将军抱拳还礼。
而这一动静,迅速惊动了正躲在城楼之内的一个年轻将领——屈宝。作为岑云漠的心腹,是他在这儿的坚持和指挥,才让泗城一直抵挡住了明军的进攻。同时,他也很清楚岑云漠对季柏苍等老人的猜忌之心,一见这些人突然来到城头,让他心中便是一动,而后便一脸警惕地迎了过来:“季老怎么得闲来我城头了?这儿可不安全,我看你还是……”
他的话还没有说完,却已被季柏苍挥手打断了:“屈宝,你觉着就凭这些人真能守住泗城么?”
“啊……”屈宝略微一怔,但随即就冷笑道:“这城池守不守得住,与你季柏苍有什么关系。我是奉城主之命守城,只要有我一口气在,只要这儿还有一兵一卒,就会坚守到最后!”
“好!好一句这与我有何关……好一句要守到最后!你可知道,这段时日里,已经有多少人战死在这城头之上了?你可知道再这么下去,等待这满城军民的会是个什么下场?”季柏苍终于爆发了,指着对方的鼻子就大声呵斥起来:“你可知道这些都是我们应该守护的,是老城主和我们这些老家伙几十年苦苦守护的!而你们……就因为你们的一些私心,就要把这一切都给毁了,现在却跟我说一切与我何关?你真当我们老了,就什么都不能做了么?”
“你……居然敢在此地大放厥词,乱我军心!”屈宝一听这话也恼了,顿时脸色一沉,厉声道:“来人,把这些家伙全给我抓起来,交给城主处置!”
在他身后的几名亲兵闻令就欲上前,却被季柏苍那双熠熠闪光的老眼给吓阻住了,只见他锵地一下抽刀在手,大声喝道:“我看谁敢对我动手!”与此同时,随他一道而来的那些人也都纷纷抽兵器在手,一副随时要上去与之火拼的模样,只有三个人是例外,正好整以暇地看着眼前的一切。
这三人,正是杨震他们几个了。
在季柏苍拿下岑云漠后,便差人回家把他们三个给叫了过来,并与之作了商量。当知道季柏苍的所为后,杨震的精神便是一振,随即便提出了打铁趁热,就此开城门投降的建议。
对此,无论是季柏苍还是其他人都没有反对的意思,于是在略作准备之后,他们便赶到了城头,有了眼下的这一幕。
“看不出来,这位老人还是颇有些威信的,那些土兵居然因为他的一句话都没一个敢动的。”杨震小声地赞了一句。
“那是当然的。季伯在当初那也是广西赫赫有名的战将,不然也不会有铜狮的名号了。只是随着年龄增大,再加上对岑绍勋的忠诚,这才一直被岑云漠死死压着。但现在,心结一解,老狮便要展露雄风了!”竹空岩轻轻地叹道。
果然,在季柏苍发威之下,那些土兵竟没一个敢上前的,只是犹犹豫豫地站在那儿,却不知该怎么办才好。
见此情形,屈宝顿时就既惊且怒,大声呵斥起来:“反了!你季柏苍当真是反了,还有你们……”
“反了的是你们,你们不顾城中情势,居然敢举起反旗与朝廷作对,真不知死字怎么写么?到了这个时候,居然还不知悔悟!难道非得等到刀架在了脖子上,你们才会感到后悔么?”季柏苍并不看屈宝,一双老眼只在那些城头的土兵脸上扫动:“你们难道不想过平静的日子,非要干这种要灭九族 的事情来?就只为了他们一两个人的野心?
“老夫是看着你们长大的,断不容你们因此丧命!但想要获救,你们却也需要自救,现在就是自救的大好机会,赶紧开了城门投顺官军,如此才能保全自家的性命!”终于,季柏苍把自己此来的目的给道了出来。
“你……老贼,叛徒,吃我一刀!”眼见他越说越不成话,屈宝终于按捺不住,亲自拔刀就冲了上去,兜头便是一刀。
“季伯……”竹空岩见状赶忙欲要上前相助,不想却被杨震给拉住了身子:“放心,季老他应付得来!”
就像是为了印证杨震的这一番话般,他话音刚落,季柏苍的手也已如奔雷般急探而出。这时,屈宝手中刀刚刚劈到他的面前,可随即,他持刀的手腕就被猛然扣住。只见季柏苍趁势一拉一推,看着颇为敦实的屈宝身子便是一阵踉跄,而随着季柏苍猛一放手,他便如断了线的风筝般飞了出去,重重地撞在一边的城墙之上,发出了一声闷哼。
这一手空手入白刃,外加借力打力的功夫,让在场众人都是一惊。虽然大家对季柏苍满怀敬意,却也没想到他会如此厉害,只挥手间就把这么个屈宝给打倒在地了。
好半天,屈宝才艰难地从地上撑起了身子,凶狠的目光落到了老人身上:“你是当真铁了心要反了。来人,还不快去禀报城主,让他赶紧带人前来拿他!”已然吃了大亏的他再不敢亲自动手,只能寄希望于岑云漠了。
“你们也不必多费心思了,云漠他之前就已被我拿下,而且他看着似乎是得了失心疯,这一切,都是错的!他让大家拼死抵抗官军,就是在得了失心疯的情况下做出的决定,你们非要为这么个人陪葬卖命么?”季柏苍再次说出了叫人惊诧莫名的话来。
而这番话,更是叫人心情震动,甚至比他抬手就把屈宝给打倒的效果更强,众兵卒都傻愣愣地站在那儿,满脸的迷茫和意外。
“老夫知道,你们中的不少人会觉着我这么做是犯上作乱,但老夫问心无愧,这一切都是为了我泗城州,为了我们故去的老城主。我知道,这时候倘若老城主尚在,他一定会做出跟我一样的选择的。不,倘若他还在,根本就不会出现这样的变故,我们根本就不会造这个反!”
季柏苍的这番话传入众土兵的耳中,让他们陡然就愣住了。他们不觉开始思考,一切会不会真如他所说的那样,他们所尊敬,所熟悉的老城主岑绍勋以前到底是个什么态度。
最终,大家都露出了会意的神色来。季柏苍说得不错,岑绍勋是绝对不会让这么多人因他一人一家之荣辱而死战到底的,更不会在明知道后果的情况下造反。
不知是哪个人起的头,一把刀呛啷一声被丢到了地上,随后是第二个人,第三个人……城头的土兵纷纷把兵器丢弃在地,有人还说道:“季老说得是,我们愿意开城投降,再不作抵抗了……”
“我们愿意投降……”
“我们不打了……”
所有人都做出了最后的决断,城头再没有举着兵器的人,包括屈宝的亲兵,也丢下了兵器。
而屈宝,则是一脸诧异与不甘地靠在墙头,一时竟不知该作何反应才好了。
在杨震满意的笑容里,季柏苍在深吸了一口气后道:“把旗子降下来,开城投降……”
第八百二十九章 泗城归降
泗城州外,萧铎和一众将领看着攻城军队黯然退回,脸上不觉闪过了几许焦虑之色来,眼下的这座城池对他们来说实在是太难攻克了,尤其是当他们还不想付出太多伤亡的时候。
但这泗城却又干系重大,若不能将之尽快攻克,广西已渐渐平息的乱局可能还有反复。而就他们所知,如今一些被平定了的地方又有某些人开始蠢蠢欲动了,显然是那些家伙在看到官军不如意的一面后,又有了新的念头。
“将军,要不明白咱们索性大举攻城,拼着多折损些人马,也得把城头拿下来。而且就这城内的情况来看,其实他们也应该到了极限了,只要咱们登上城头,或许此城便可一举而下了。”有部下急切地提议道,而这也赢得了不少人的赞同。
但萧铎却轻轻摇头:“如今西南局面乱作一团,杨应龙所部更是在其他各省所向披靡,一旦等他收拾完了那边的残局后,必然会对我们广西用兵。而朝廷,至少在短期内还不可能给咱们支援,若想守住广西,还得靠我们自己。若我军在此损伤过重,只怕接下来就不好守了。”
萧铎不愧是曾在北边带过兵的人,无论是用兵,还是对长远局势的判断,都显然要比其他人高出不止一筹。而听了他这解释后,不少人便沉思起来,不过还是有人不甘地道:“可是将军,咱们这一天天地不断派人攻城,除了损耗兵力之外,几乎没有任何效果哪,难道就不能想想别的法子了?”
“别的法子?我已经在想了,却不知这效果到底如何……”说到这儿,萧铎的目光便再次投向了前方的泗城:“杨老弟,你到底能不能如你所说般挑起城中的内乱,以给咱们打开局面呢?”
正当他沉思的时候,一名部将突然看着城头道:“将军,你听,这城头似乎有什么动静……”
“嗯?”萧铎先是一愣,但再凝神去听时,却没有听到什么异样。毕竟他们距离城池可足有三五里之遥,又怎么可能听到上面在发生着什么呢。
其他人纷纷把目光落到了那人身上,那人挠了下头:“刚才好像听到了一些动乱的声音,也不知是不是我过于在意城内的情况了,他们总不至于在这个时候起什么内乱吧。”
“你小子,竟想着便宜事情,这天下哪有这等好事。”
“就是,这些苗壮军队最是听令团结,岂会在这个节骨眼里出这等岔子。要真是如此,咱们还打这么费劲作甚,只消在外等着他们自相残杀便是了。”
就在这些人说着近似于玩笑的话时,萧铎的心里却是一动:“莫非杨老弟他当真在城里做到了什么?”想着这些,他继续极力往城头张望过去,直想把那挡住自己视线的厚实城砖都给看透了。
突然间,萧铎的眉毛就是一挑,随即有些难以置信地张大了眼睛,又下意识地拿手揉了揉眼,吃吃地指着前方叫了起来:“你们看那儿……”
众人见自家主将突然如此失态,也都抬头朝着他所指的方向望去,随即,这些人,无论是将领还是兵卒都露出了疑惑或是难以置信的神色来。因为他们看到了就是在梦里也不敢想到的一幕——
那面从泗城造反之后就一直树立在城头,象征着他们一反到底决心的“岑”字大旗,这时候居然被飘飘摇摇地降了下来。
无论是哪个时代,旗帜都是一支军队,一个政权的灵魂所在,除非城池陷落了,否则那矗立在城头的大旗是怎么都不会被人摘下的。可现在,就在这场攻城战还处于胶着的态势下,这面岑家大旗居然就落了下来!
“怎……怎会这样?”众人的面上,惊讶之色远超过喜悦,一个个都张大了嘴看着旗帜从视线里消失,然后喃喃地问出了这么个问题来。
但显然,他们周围的其他人都无法给出解释,所有人都只是愣愣地看着眼前的一切。若这时候,城内的土兵抓住机会突然出击,只怕还真能杀官军一个措手不及呢。
不过就是萧铎也不担心这一点,这天下间没有人会用如此招数。一旦自家的大旗落下,对军心斗志的损害必然是极大的,全军只怕再难将领所想般对敌人发起攻击了。
就在所有人都诧异地张望着泗城城头时,又一个叫人意外的变故发生了。那扇自打他们大军抵达就紧紧闭合的城门居然在一阵吱吱嘎嘎的,叫人牙酸的声响中缓慢地开启了。
当这一幕突然出现时,有部分官军竟下意识地往后退了一步,同时还挺起了手中的兵器,以防有敌人在这个时候突然就冲杀过来。虽然大家都不信城里的守军到了这个时候还会有胆量出城作战,但这似乎已成了唯一合理的解释了。
而其他人,则张大了嘴巴,用更加难以置信的神情盯着那如大开的怪兽嘴巴一般的城门洞,不知接下来会出现什么幺蛾子。
在城门缓缓开启后不久,几条身影便打那阴暗的门洞之中走了出来。夕阳最后的一道余晖打在了他们的身上,让他们的身子竟泛起了一层金光,直晃得让人瞧不清他们的模样。
好半晌后,待他们出了城门,又向前行了一段后,萧铎他们才看清楚,这是几个穿着白袍,赤着双手,只有当先那人端着一个托盘的老人。是的,这行出来之人,都是年近花甲,头发花白,脚步看着都有些蹒跚的老人。
本来还有些警惕的官军在见到只有这么几个老人出来,后面并未跟随军队后,总算是松了口气。但同时,他们心中的疑惑却更大了,虽然从种种迹象来看,这象征着什么已经不言而喻,但大家依然有些不敢相信,这泗城州的人怎么就会做出如此决定呢?他们又没到山穷水尽的地步,甚至靠着坚城地利之便,还在这场战斗里占据着一定的优势和上风呢。
在行走到官军营地跟前之后,那些老人便停下了脚步,然后当先那人就高高举起了托盘道:“泗城州上下军民已知前日之错,还望朝廷准许我等投顺!”说着双腿一软,已跪在了阵前。
随后是和他一起出来的老人们,也都纷纷跪拜下来,口中说着与那人相似的话。
这不是梦……所有人都已醒悟过来,一个个都露出了惊喜与松了口气的表情来,这仗总算打完了,自己再不用冒着那密集的箭矢和落石去做着冲锋了!
萧铎的脸上也满是惊喜,以及敬佩之色。这一变故实在是来得太突然了,在他还在为接下来的战事而感到头疼的时候,敌人居然就开城投降了。这一切,自然是来自早先杨震的功劳了,也不知他到底在城里做了些什么,居然真让这些铁了心要造反的家伙重新投顺朝廷了!
但很快地,他又调整了心绪,在猛吸了一口气后,大步迎出阵来,一把接过那装着泗城州名册、印符等象征全城权力之物的托盘,同时搀起了面前的老人:“老人家能在此时拨乱反正,实在是我大明功臣,我必会具表上奏朝廷,以彰尔等之功!”
“季柏苍愧不敢当,这一切不过是为了保全城中无辜军民之性命而已……”众老人再次拜了下去,既然已经决定投降,他们自然是要把姿态放得极低的。
“好,本将答应各位,我军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