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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步两步便走穿过去,一道木楼梯在了头顶。木楼梯是不打弯的,直抵楼上的闺阁,那二楼的临了街的窗户便流露出了风情。”(王安忆:《长恨歌》,第四页,作家出版社,一九九五年版)作为棚户区和高级别墅的中间物,石库门建筑维护的是一种小资生活,优雅安闲,幸福得近乎萎靡。上海人连做梦都是欧式的,所以石库门建筑刚好可以成为他们梦的仓库。它像一道坚硬的外壳,把梦围拢起来。但那小小的庭院都是中国式的,种花莳草、品茶打牌,都是江南人的情趣。所以上海不是任何一个欧洲城市的翻版,是建立在江南文化上的一座欧洲城市,是一座同时热爱西装和旗袍的城市。
在十九世纪中叶,为躲避太平天国之乱,许多华商涌入租界,租界内便建造许多木构的联排房屋卖给他们,这是石库门建筑的雏形。一八七零年以后,这种房屋因经常失火,而被租界当局取缔。一种新型的砖土结构的石库门建筑才应运而生。为了节约用地,容易构造,总体仍以联排组合,单体平面取自江南传统民居的合院布置。据说上海最早的石库门建筑位于北京东路的兴仁里,建于一八七二年,在城市改造中早已被拆除。南市小东门附近的郭仁里、棉阳里,河南中路的吉祥里(一九零四年)、淮海东路上的宝康里(一九零四年)、浙江中路厦门路转角处的洪德里(一九零一年)、祥康里(一九零八年)及衍庆里、明月里、春平坊、同益里等等,都是早期石库门的代表。(据张锡昌:《说弄》,第十一、十三、三十页,山东画报出版社,二零零五年版)
但后来的石库门已不再是富商们的避难之所,他们很快拥有了自己的深宅大院,而石库门建筑,则安顿着小资产阶级的黄金岁月。上海有多少幢石库门建筑,就有多少怀揣粉色欲望的小资产阶级栖身其中。所以,上海的小资,是一个可以量化的群体。上海各种建筑的数量,告诉我们这座城市里不同阶层的比例分配。小资在其中是一个不可忽视的群体,只要清点一下密密麻麻的石库门就可以清楚。王安忆说“石窟门弄堂是上海弄堂里最有权势的一种”(《长恨歌》,第四页,作家出版社,一九九五年版),就是说它们人多势众。但是在二十世纪后半叶,不同人群在不同建筑中的分配规律被打乱了,而在二十世纪的最后十年,石库门建筑又被大面积拆除,这使我们对这座城市的了解失去了最直观的依据。
上海的历史是由大资产阶级和赤贫阶级书写的,但它却是小资的乐园。大资本家们通过他们的资本冒险,在平地上建起了一座迷宫般的城市;而这座物质主义的城市却成为培育革命的温床——从小刀会到革命党,都从这座城市发迹。这两个处于两极的社会集团使上海成为一张随时可以翻转的纸牌,无论从哪个角度来说,你死我活是这座城市开埠伊始就明确的规则。但是,处于两极阵容中间的小布尔乔亚们,却赋予生活一种超强的稳定性。上海不动声色地消解了革命的激情。他们安闲、从容、温文尔雅,对那些隐形的绞刑架和断头台视而不见,即使这座城市已经危机四伏,他们仍然专注于自己的小日子。上海不相信口号,而只相信闲言。一九三五年,穆木天在上海的著名画报《良友》上撰文说:“东家的主妇,西家的女仆,在那里制造弄堂的新闻,鼓吹弄堂的舆论。如果您能够懂他们的哝啊哝的话语的话,就可以好多好多的珍闻轶事。就是不懂那些话语,您也可以把那当为一幕一幕的哑剧去观赏。在那种哑剧中,又以看东家的男仆同西家用主妇是身份平等,您也看出来一切的表情上的生动真实。”(穆木天:《弄堂》,原载《良友》,一九三五年十月号)也许是城市的残酷使他们对营造自己的香巢或曰醉乡更加痴迷。阳台、客厅、公寓电梯、浴室、舞场、有弧形雨篷的露天咖啡馆、寂寞的街、笑靥和玉臂、俗艳四溢的靡靡之音,一种属于上海的岁月,在任何时候永不变形。即使在“文革”这样的极端年代,上海仍然是富足和时髦的象征。中庸、物欲和颓废,是他们对付时代巨变的超级秘笈。他们具有在夹缝中求生存、在动荡中求平衡的天生本领。当大历史尘埃落定,最终浮现出来的,就是这些芸芸众生,绅士淑女,乌鸦与麻雀。石库门建筑是他们的纪念碑,记录着他们不屈不挠的享乐史。
三
赫拉克利特排除了我同时踏入两条河流的可能性,但我同样不能两次踏入同一条河流——当我第二次到来的时候,原来的那条河流已经不复存在,取而代之的是另一条河流;它们可能在相同的位置上,但它们不同。
在变动的时间中,建筑是最稳定的因素,因而我们经常把它确认为记忆里最忠实的坐标。但建筑也会变节,也会背叛我们的记忆,也会参与到时间的骗局中。世界上恐怕没有一个国家的建筑像中国一样始终处于大规模的动荡中,仿佛有一只手在始终转动着城市的魔方。当我们刚刚认清城市的面孔,它已经发生了变化。城市为闯入者准备了各种不同的入口,这些形态各异的入口已经令我们眼花缭乱,它们为我们安排了各种不确定的命运,从每一个入口走进去,结局都不一样。但是现在,所有的入口都在变,每一个入口在不同的时间中都呈现出不同的形态,也就是说,一个入口可以同时是一百个入口,这使我们深陷迷惑而不能自拔。城市的街景不再是一幅固定的图画,它拒绝按图索骥,它已是一串变动不拘的电影菲林,华丽、璀璨,转瞬即逝。
我和Kim在二零零五年的圣诞节前来到上海时,上海已经不是我和马可漫步过的那座城市。许多变化已经在暗地里发生。石库门老房子几乎已经灭绝。新时代的小资们在选择另外的栖居方式。推土机正在煽动这座城市脱离旧日的记忆。当然,所有的变化都以量变的方式进行着,不易察觉,但在我看来,质变在每一刻都在发生。这要看我们把参照物定在哪里,一种变化相对于一天前是量变,相对于一百年前却是质变。我们无法统计新房子与老房子的力量对比,无法计算当老房子减少到多少,高楼大厦增加到多大比例时,此上海便不再是彼上海,我们只知道上海在每一分钟都在改变着自己的形状。这要求我们在记录上海印象时,要提供精确的时间刻度,因为时间的流逝将使我们所有的描述过期作废。这显然是强人所难,无论文字还是镜头,在这样的变动中都将败下阵来。
石库门弄堂在这座城市里已所剩无几。十五年前,当我站在一幢酒店高层的窗前眺望这座城市的时候,就已经预知了这样的结局。那时的石库门弄堂几乎成为拥挤脏乱的同义词,所以它们遭到这个崭新时代的唾弃。实际上,正在进行的不是城市改造,而是新的城市借用了旧城市的地盘。除了几条著名的大道,在这座城市里寻找海上旧梦已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我想,以后的年轻人再面对张爱玲小说可能会产生阅读障碍,而石库门、弄堂、亭子间这类词语,在进入新人类的语言系统时也需要艰难的转译。上海在遭受大规模的篡改之后已经拒绝透露它往日的真相。
上海昔日的寻常生活已经变得稀有,在虬江路和西藏北路、虬江路和四川北路交叉处,还有江西北路附近,一些石库门建筑在做最后的拆除。这几乎使我们丧失了进入老上海真实生活的最后机会,那个上海正在对我们关上大门。它们拦住了我们的去路,往日性感诡秘的生活永远消失。
四
可以把马可时期的上海与Kim时期的上海进行一番对照,尽管两者相距不远。就在那个有斜阳的午后,我跟随马可走进石库门弄堂,仔细打量老房子的每一处细节。我注意到那些房子都是排排相对,一家的院门对着另一家的院门,像对偶一样格律整齐。大人们低头不见抬头见,孩子们更是聚集在巷弄里共同玩耍。从社会学的角度看,这种结构设计在充分保证家庭隐私的前提下,又赋予了不同家庭之间共同生活的空间。也就是说,它与“个人—家庭—社会”的伦理关系是同构的,是一种社会关系的物化体现,因而,这是一种附合人性的建筑(这是因为它们吸收了中国传统建筑的某些理念),与其相比,现代建筑则使人陷入一种囚徒般的生活——每个人被分割在封闭的空间里,楼房里没有公共场所,人们通过在空中乱舞的手机信号来传递信息。现代建筑表明了人类智慧的枯竭,人类没有找到一种安顿自身的更好的方式,但他们却对前人的智慧不屑一顾。
我和Kim见到的却是另外一个上海,那里到处是残垣断壁。这样的景象与其他城市的拆房工地如出一辙,因而对它们的描述在此可以省略。有的时候,我们发现一座石库门,门楣上写着某某里或某某弄,我们会喜出望外。走进去,会有一条悠长的老弄堂,带着所有旧日时光的讯息出现在面前——那些永远滴水的晾衣杆,坐在竹椅上看晚报的老奶奶,放学排着队在弄堂里弯来弯去的学生们……一个弄堂有时会牵引出好几条弄堂,而所有的老房子,都阵列在那里,等待着时间的检阅。然而,弄堂的尽头,必定是一堆砖瓦的废墟。所有弄堂的终点都必将是废墟。这几乎使我们所有的怀旧之路都成为断路。我们无论往哪个方向走,最终都将与废墟相遇。废墟虽然丑陋,但在这个世界上,它们比那些精致的老房子更受青睐。所以它们在城市经络细密的肌体上,像牛皮癣一样肆无忌惮地疯长。
在老西门附近,遍布着废墟的迷宫。那些尚未拆除的弄堂,依旧沉浸在自己的章节里,提供着旧日生活的示范。显然,与老房子相比,废墟、垃圾和工地更加理直气壮,它们仿佛得到了未来的授权,来宣判旧日生活的死刑。上海,市井中的温柔乡,即将失去它最后的布景。它们今后将成为摄影棚里的假景,来呼应我们的怀念与想象。
二零零五年八九月间写
九月九日完成
天津:夜与昼
一
夜色把天津修改成另一座城市。Kim和我在夜幕里潜入天津,这使她有了一种做梦的感觉。她把这里称作“goast town”,意思是“鬼城”。晚上七点,街上却没有人,一百多年前的老洋房肃立着,斑驳的基座与廊柱在经过彩色灯光的包装之后,呈现出怪异的表情。那灯光显然经过了一番设计,很像马戏表演时的灯光一样灿烂、妖媚,与古旧的街道极不相配,但它增加了整条街道的超现实感。这样的氛围可以使一个人的血流加快,身体变轻,意志在假设的抵达中迷失。Kim说她以为自己回到了波士顿,即使在波士顿,也见不到这么多的老洋房。
解放北路两边罗列着许多具体的房子,但这条道路是抽象的,灯光、广告、电动旋转门……那些彼此交叉的异质符号使这里变得离奇,我们看到了时间的叠加效果,如同在一张脸上同时目睹了它的青春期和老年。我没有在那些石头房子上找到西洋钟,即使有,它们也会指向不同的时间。时间总是比空间更加任性,但在此刻,夜色掩盖了道路的边界,使它变得像时间一样高深莫测。我们在冬夜的寂静里走过解放北路,我们看到空间附着在时间之上一点一点地呈现。这是地图上标注的那条道路吗?我有点怀疑。解放北路似乎已经断绝了它与我手里那份天津市交通图之间的联系,它不是一个具体的地址,而只是梦中的布景。Kim坚持认为,只要从前边的街角转弯,她就能找到波士顿那家熟悉的咖啡馆。
只有少数人在夜间穿越这条街道。他们乘坐豪华的车子,在西洋古堡式的饭店前停下,侍者以雪白的手套为他们打开车门。周围的洋楼大都被大的银行和公司占领,下班以后,里面一片漆黑,只有饭店里灯火通明,外人只能透过灯光闪耀的大门窥视里面水晶宫般的华丽,总有人会出现在这样的城堡里面,像小说里的公人主,但永远不会是他们自己。那些人应该是一百年前的人,他们的身影一闪就不见了,只剩下空荡荡的旋转门,依然凭借惯性缓慢转动。
二
但在白天,这完全是另外一条街道,它吵嚷、喧嚣、拥挤,它是许多人上班、上学、办事、购物、吃饭、赶火车的必经之路,也就是说,这一条道路上重叠着许多条道路,那些道路彼此磨擦、碰撞,甚至大动干戈,于是,这条老街也变得益发暴躁、怪异和不可理喻。白天的解放北路是一条现实中的道路,与天津市任何一条道路没有区别。出租汽车司机对于天津的道路怨声载道,他们希望这座城市能够进行一次大刀阔斧的改造,好让它彻底脱胎换骨。
解放北路已列入保护范围,但司机们也将如愿以偿,在与解放北路几乎平行的大沽北路上,拆迁工作正在紧锣密鼓地进行。那条道路正在变成肢解洋楼的现场。那些老房子至少已经在那里站立了一百年,如果没有经历这次大规模围剿,它们至少还要站立一百年,或许更久。但是现在,拆房者众志成城,同仇敌忾,只争朝夕,坚硬的石头已经放弃了抵抗。窗子消失了,雕花被砸掉了,立面倒塌了,如果运气好,还可以看到裸露在外的壁炉,正面对着虚拟的客厅发呆。房屋变成骨架、变成平地,我仿佛看见时间在倒退,回到建造它们之前的年代,只是搬家公司的广告像病菌一样在老房子体内迅速繁殖,使有关时间的想象大打折扣。
在这里,白天表现出对于夜晚的尖锐的敌意,它用凡俗、琐碎、阴霾的生活来瓦解夜晚的浪漫、诡异和明亮。它是梦想的敌人,用越来越多的挣扎者充填那些童话里的城堡,以此来改变那些精致房子里的生态环境,并且最终因此而取得了毁灭那些房子的理由。白天的这一策略取得了成功,它让我们目睹了老房子里的肮脏、拥挤和混乱不堪,并把一切罪过推卸给老洋房本身,尽管这些房子无论从形式还是内容上都远比那些新建的“火柴盒”高明许多。
三
冯骥才写道:“一百年来,天津有两个截然不同的‘文化入口’。一个是传统入口——从三岔口下船,举足就迈入了北方平原那种彼此大同小异的老城文化里;另一个是近代入口——由老龙头车站下车,一过金钢桥,满眼外来建筑,突兀奇异,恍如异国,这便是天津最具特色、最夺目的文化风光了。”(《小洋楼的未来价值》,见《手下留情》,第十八页,学林出版社,二OOO年版)舟船与火车,是代表两种文明的最佳意象,前者悠缓、松驰,心不在焉,后者迅猛、强烈、不容分说。与它们相连的,分别是稳定恒常的传统街巷,和刺激晕眩的西洋风景。这是两种不同性质的生活形态,它们被不同的性质的房屋所区分。然而,在二十世纪的后半叶,异质生活的空间秩序在大革命的狂欢与苦难中土崩瓦解。人口以爆炸的速度迅速塞满所有的房屋,此时的洋房已经成为集体宿舍,它仅能作为实用的居所存在,而所有与实用无关的事物均显得多余和奢侈。某种只能在洋房里滋生的生活被正式取缔,人与建筑之间的相互选择关系至此结束。
大沽北路记录着老房子的此类履历。在这里,洋房早就开始被迫接受肮脏隐晦、混乱不堪的生活,包括赌博、醉酒、偷情、吵架和揩油。尽管这里面也有欢愉、兴奋以及邻里间的相互依靠,但它们混淆了老城与租界的空间布景,它们应当寻找与其匹配的空间,并在那里挽留他们的人伦关系。生活与房屋的这种粗暴组合只能产生一种荒诞效果。
面对凡俗生活的过度发情,老洋房表现得比较克制,在更多时候,它们冷静面对世事的迁徙,即使人们把这种生活视作乐园,它们也并不发表不同意见。
四
我从来没有见到过这么多类型的洋房聚集在同一座城市里,仿佛一场华丽的盛宴。Kim也没有,她去过意大利,她说意大利最好的老房子大多是公共建筑,比如教堂,而住宅并不比天津的好。天津像是一座建筑的仓库,表现出对于漂亮房子的某种贪婪。学习建筑的人甚至不需要游历世界,只要到天津就够了,天津为他们准备了一部有关建筑学的加厚辞典,它的十字路口仿佛变幻无穷的神秘暗道,为我们提供通往异国的最便捷途径。
十九世纪,在清廷与英法签订《北京条约》之后,天津开埠,英、法、美、德、日、意、俄、奥、比九国租界开始形成。每个国家都选用最好的设计师建造租界建筑,以炫耀自身的历史文化。对于这些建筑,有人曾作细致描述,现录于下:
在天津的小洋楼建筑中,罗马式建筑采用券柱,增加构图的曲线,其运用也并不局限于房屋的支柱,广泛运用于门窗的装饰;多变的巴洛克建筑风格,更加强调其变化之美,运用其夸张变形的手法,强调建筑表面的凹凸变化,富于动感;意式风格的反映,则主要以科林斯柱式(Corinthian)的柔美加以强调,突出华丽之感;俄式建筑则以浑圆饱满、富于生气的葱头穹顶见称;另外还有折中主义风格、浪漫主义风格、希腊复兴风格等等。
在柱式上,除一般传统应用的陶立克柱式(Doric)、爱奥尼科柱式(Ionic)、科林斯柱式(Corinthian)、塔司干柱式(Tuscan)和复合柱式(bosite)五种以外,又发挥和发展了如螺旋形柱式和磨砖砌成的柱式等。在柱式的组合方面,西洋古典建筑常用的壁柱、列柱、旋柱、倚柱等都可以见到。
天津小洋楼的另一特色在门,尤其是大门的处理上,特别注重了门的使用功能和与主体建筑的协调。不论是古希腊建筑风格的公共建筑,或是荷兰民居风格的住宅,以及一般民宅都有自己的特点。在窗的处理上,通常把凹凸的线条与雕饰巧妙地结合运用,使建筑物的外檐更加和谐、深邃。外檐上的花饰、浮雕也很统一,主要集中在山花、檐部、柱头、旋洞、门套等部位,犹如一组精美的艺术品。各种因素的形成主要是其历史人文使然。
同时,由于与西方古典建筑相比,天津小洋楼形成年代较晚。设计师们在作品中往往省去了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