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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齐伯伯……”
“嗯?”
“这篇《女大当嫁》是小说,还是故事?”
“小妮子喜欢听真事呢,还是假事?”
“伯伯为什么这么问?”
“小说往往为传奇,故事可以是人间真相。你喜欢假的,可以把它当小说读,你若追求真相,可以把它当故事看。”
“您的意思是,我可以翻看它?”
“请便。”
“不怕写作的主人介意?”
“她……已经不在了。”
“我带回家去吗?”
“不行的。你看完一本,若有兴趣,可以来阅读第二本。我说过,我随时欢迎你过来,呵呵。”
“呵呵。”凌云撇嘴,跟着碜碜而笑,是今晚从吃饭到现在这个家里最难看的一种笑。
凌云缓缓迷迷地捧页坐下。
十一 《女大当嫁》(选摘)
1
我喜欢,一个人坐上石滩旁的小高坡,往远处里望。那边有半浅湾湖,湖心浮着一座芦苇洲。正是秋高气爽时节,芦苇肥透了,往猛子里抽长,一丛丛斜拉在湖面,蘸了水色,便有泠泠绿意。仔细瞧,却也有一些长过了头的,早熟早衰的,那尖子上已染了淡淡的焦意,倒是不显伤情,别添韵味。洲子几乎将湖拦腰一截为二,于是那弯弯流水便透着一层委屈,绕过芦草,扭着身子,往远处深荡里钻去。奇了,本来短程的湖水,这么弯着绕着,却反而得了绵绵不绝,与天合际的风景,只是愣头愣脑冲过去后,却撞在了湖那头的一座青山脚下,山脚也像留了一道深槽,等着水儿往下漏,让人想象着是否能造一个小瀑布的景。承着水势,那座青山也有流连而动的意蕴,仿佛不是山压着水,而是水托着山了。
我喜欢,这远近分明的湖水颜色。我脚下这半滩,是灰灰脏脏的,飘着各种瞧不清名目的垃圾。可是湖水漾到芦洲延边,得了植草绿意葱葱的映照,便有些美丽的容颜了,看着那一汪平静,偶尔会等来细细濡濡的湖面小泡,那是水下的鱼儿在试探它不熟知的身外世界,分外可爱了。而青山傍着的那道水边,更是美透,仿佛有隐隐爽涩之气乘风而来,山外一定拦着一个更广阔丰富的世界吧!一定人流丛杂,生活孜然吧!一定能让现在只是蹲坡自揽双臂的我,看了后咂咂惊叹吧!山外,村外,我这个世界外,到底是什么样的?没有人告诉我,只让我羡慕,只让我做梦,只让我年年月月,岁岁朝朝像傻子般地仰望。
我不喜欢,坡下的石滩。棱次着,尖利着,不走惯的人下脚也难。这里却是镇上唯一的简易码头,一张村小学拿来的废旧课桌,一张椅子,一个登记员,一块指示牌,滩水旁牵着几条送人运货的小渔船,这是最残破最难堪的风景,却是小镇通往大县城的窄道。我讨厌它,却不得不想象着它,其他人更离不开它,依赖它。
我的世界里,除了眺望,就是冥想。我发疯一般都梦到自己长了翅膀,往高处飞,往石滩镇外飞,我可以不靠别人,我可以自己飞,飞啊!
我闭上眼,更交错搂紧自己的肩膀,风划过,好大,是不是真的飞起来了,我好高兴,好高兴……
有个尖锐的声音在喊我,“柳云容!柳云容!”
我睁开眼,我不在天际,不在云端,我不是徜徉潇洒的我,我的满目只是大小石头,冰冷地生硬地浮着脏水,还有石缝里的杂草,病态地碜碜地回瞪着我。绿色,清爽,美丽……只在很远,我,根本触摸不到。
我没有转身,那个声音便透着无限生气了,跳到了我耳边,像古书里的妖怪似的,对我耳朵深处没命地叫,“柳云容!喂,我喊你,你怎么听不到!”
我是看你磨蹭,紧着不愿理你,我怎么会听不到?
可是我没法假装下去,我的耳朵受不了,这个小妖怪。
舅舅十岁的儿子。请私塾先生给过一个讲究的名字,李少卿。这里宝贝男孩子,贵人贱着养,他从小被街坊亲邻喊成“小狗子”长大,确实结实,墩墩的身材,黑黑的手臂,我那苍白细弱的身体与他一比,我成了这世间非正常的状态。我们这样的镇子,这样荒廖的村子,孩儿们都是从小野大跑大的,我是例外,我是“妖怪”,我也野在外面,可是只学会了冥想,缠结的思维茧子让我的脸终年不像照着阳光似的,不见红润。舅舅儿子没能给舅舅花钱取的那个名字争口气,哪能叫他读书啊,他倒喜欢撕着页子折虫子玩。那娃儿脸上五颜俱全,褐黄的泥土色,被他碾死的蝉子的屎尿色,中午吃的猪头肉的酱汁色,永远擦不干净的鼻涕色。他粗粗的脚上踢踏着一双很大的解放牌球鞋,无论是香花飘散的春天,还是寒冬腊月的冬天,他草地里走着,雪地里溜着,总是半个脚跟子露在外面,那里也不用洗了,洗过和没洗过是同样的色调。可就是这样的娃儿,也比我在那个家受欢迎,得宝贝。因为,他是男孩子,因为家里舅舅当家作主,因为舅妈也在,因为——我只有妈妈,没有爸爸,因为我的妈妈也是那种……
我懒懒抬眼,看了“李狗子”一眼,又不理他了。
我听到他抓耳挠腮的声音,感到他头发里的层层屑屑的东西,洒掉在我的肩头。我咽着喉咙,我努力不作呕,我从小什么样的恶心没有努力过,我做得到的……
他用几乎吼叫的声音对我说,“喂!回家去,你妈妈死了!”
我抬头看他,他说完这个东西后,便原地蹭步,没有惊诧伤悲的表情,他只是纯粹在告知一个结论,我听不听都没有关系的,对吧,他只要完成大人交待的任务带我回去,对吧,他的字字——像钻头凿在石头上弹起的火星,有一点一廖的生腥味。
我想了想,还是没能忍住。我一低头,抠心挖肺般地吐开了。
他“哎呦”大叫,跳离我,“要不要回去!”
我抚着心口,我的魂儿不知所措,我的身体本能点头。
他撇撇嘴,搔搔头,嘴角一嚯拉笑,拾起脚边一根狗尾草,奔跳着下山去了。
我用手一抹自己嘴唇,说在喉里,“终于,死了。”
我妈妈死的方式,学我外婆。
我可以先讲讲我的疯外婆子吧?
外婆很漂亮,外婆的时代还没有黑白相片子,是我妈妈说的,后来舅舅吸着便宜卷烟,墩在场院上晒太阳的时候,也很肯定地证明了。外婆是外公家花钱买的童养媳,外公却对她很好,因为,要她给他生儿子。外婆曾经先后生过七个女儿,说是曾经,有一年里一场大瘟疫夺去了这家里所有姑娘子的性命。外公的好,有些仅只于此。妈妈说的,她作为八女儿出生后,从记事起,很多个夜晚,她能记得模糊的月亮,也能记得外公外婆房里模糊的呻吟,那时候外公就喜欢泡在黄酒缸子里了,所以,她也不能确定,那吟吟殷殷之声,是发自酒醉的外公呢,还是被拳打脚踢了的外婆……我后来就这点仍去向小舅舅,也就是狗子的爹,寻求证明,不过舅舅就是在外婆神志不清时出生的,舅舅开始记事了,外婆开始天天头插花儿,撕着衣襟,露出两个大奶子,在外面疯跑唱山歌了。舅舅又是男孩子,外公便也不乱发脾气了。舅舅是不能证明外婆的——苦难的。妈妈十六岁的时候,外婆投井死了。也是外面人这么说说,我认为疯外婆是不会再有清醒的意识做出自杀这种事。我倒倾向于妈妈的解释,妈妈说:你外婆年轻的时候,村里爱慕她的小伙子常把她比作井里投射的月影,碎花的衫子,巧巧的步子,阑珊甜蜜的笑,多看任何男孩子一眼,就羞躲到桃花树后面,只留给别人一个遐想无边的背影,为那段青春作伴的岁月添一段蜜色粉红的歌词。你外婆一定是从井中看到过往的美好,只从那静静平浮的月影里看到,你外婆是追仙去了,她跳进去,是到了另外一个美好的世界,没有打骂,没有贫穷,没有眼泪的美好世界。我妈妈说到这儿,便泪意婆娑了。我直到现在这个年月,才明白妈妈口中的外婆式的追寻——外婆的井,就如同晾在我对面的山外世界啊——一个女孩子最美丽的梦想。
我出生后,就没有看见过我爸爸。妈妈带我和舅舅舅妈住在一起,篱下难堪。这个,倒不用我向舅舅去求证,他成天含着烟卷,喷着呛人的滋味,念叨来着,被黄酒浸蚀的水泡眼睛,刺刺嘲嘲厌厌恨恨地盯着我:柳云容,你可不是我们李家的女孩。你妈妈是个不要脸的胚子,在村小学打杂干活吧,干到挺着个肚子回来,搞得我们全家跟着成了“不要脸”的。那不要脸的男人,说说是小学老师吧,可一点儿也不如我们种庄稼的粗汉子。什么会回来接你妈妈,什么只是去老家筹结婚的钱,只有你妈妈那个傻妞才信!看吧,好死不死,那男人老家发大水,那男人帮忙救人的时候自己的命儿却送掉了,痴子!你知不知道,拖你妈妈一个,我们就很累了,还带了你这个累赘东西!柳云容,以后眼睛睁睁亮,找个富裕人家,嫁了自己,好还我们的债,别像你妈妈那样,净做赔本生意,我们李家在她身上没靠上什么……呸!
妈妈能识字,不能断文,倒有几分诗意,喜欢翻着爸爸留下来的诗集子教我念,却实在讲不出确切的意思。妈妈念到“云想衣裳花想容”,就觉得特别好听,于是把“云容”按在我身上。我把妈妈给我灌下的东西,在自然天地里自我咀嚼了。“谁家玉笛暗飞声,散入春风满洛城,此夜曲中闻折柳,何人不起故园情”,我在听村口江西逃荒来的老莫头吹漏风笛子时,看着他混浊双眼下流淌的黄泪,咂摸到了那份隐秘和伤感;“寂寂花开闭院门,美人相并立琼轩,含情欲说宫中事,鹦鹉前头不敢言”,我常常看到妈妈小立陋窗前,白发年年增,奇怪,她还那么年轻啊。她学会了自赏自说,说的全是有关爸爸的眉,眼,音,笑,我更忆起那个追月跳井,富含浪漫的疯外婆子,便觉着女人的苦,常常是由男人带来的。这世上,再怎样的女人,离不开男人,念不断男人,说的是男人,生活各角落也塞满了那唯一男人的影。我,有些讨厌这样。我会一个人飞!在那之前,我离不开越来越像外婆的母亲。
她会发呆而笑,她会不自觉地扯早上我刚帮她梳好的头发,她会忘了扣衣襟的扣子,然后露着那片白色毫无羞耻地走街串门,她会腆着笑地唱歌,她会痴痴看着经过门口的异乡客,特别是男人。她会,一整天找不到她的人影。让我哭,让我苦,让我,也跟着不想活在这个世上了。
今天,狗子来告诉我,她死了。
我趔趄着跑回“家”里,看到摊放在院地上的她的尸体,头部伤痕累累,血迹布满面颊,辨不清五官各色,十分丑陋。
她,是被人从一个高坡脚下发现的,她摔在那里,还会吟吟,抬回来途中,才散了气。
有好事的街坊传:李家那个未婚先孕的婆姨,在死前最后一秒,还喊着那个弃她而去的老师的名字。
我是真真不信的。她死前的一年,连我都认不出了,她不会记得那个曾与她山盟海誓,并陷她于如今这般处境的男人。
她要追,要寻,要念,也是到了“那个世界”后的事。
外婆从井里去追寻逝去的青春岁月,她也将跑到那个天堂,去体验幸福。
美好的东西,是从死后开始的。
我,真真相信这一点。
人们说,那天我趴在妈妈的尸体上,也要哭死过去。我不记得了。
我只记得,我俯在她的耳边,只告诉狠心抛下我,一人去享受的她这句话:“我绝对不会像你和外婆的!”
2
我大叫着“唿啦”,从石板街的高头冲向低头。初夏多雨,我们这样的镇子,从早到晚格外覆上一层浓浓的潮气,浸得人心发霉,却刷亮了街道颜色,便宜了我的飞奔。我站在街头最高处,出发奔下前,看到以下两旁的房屋,矮得慌,透着委屈,仿佛能为我踩在脚下。可是,当我兴致而至跑过去时,它们却越长越高,像突然巍巍前倾的大怪物般,投下的影子压得我喘不过气来。我才晓得,一直只是我最渺小,我根本掌控不了世界,我也脱不开这个闭塞的村庄。我顿住脚步,有些发楞,粘着汗的手指不断措着身上的裙子边。这是从我的小学同学贾丽珠那儿得来的旧裙子,她爸爸是村生产大队的队长,她的花裙子能塞满一个橱子,隔年的夏季,她买了新的,就把不要的旧的处理给我们这些同学。其它姑娘拿来时很高兴,因为都是小镇上难见的款式,我拿来时脸上也布满了笑,因为我怕我不笑,明年我就拿不到,我毕竟喜欢它们,实际情况是,我买不起它们。一个女孩子隐秘的难堪就在此处,谁怜?谁怪?
我揉着搓着这份矛盾,看到街道最底处,路边边,有一个黑黢黢的影子。一团一糊,仿佛蹲坐着一张小板凳,那头儿却转着,刺啦来我这边方向。我继续一喊,往下跑,我奔得快极了,擦过那个影子时也没有看清楚,就突感脚踝一痛,揪着心子般,一个踉跄,还收不住速度,绊过一段,这才停住,抚着受惊的心口,瞪目转身瞧,继续“嗞”声,没敢骂出口,慌慌惶惶。那椅子上蹲着的,是村里被叫作杨二的家伙。真实姓名我没有记住,也犯不着记住。不晓得他多大岁数,不年轻了,头发有半层黑灰半层白,只是那白着的部分也常年粘粘糊糊地沾着极不干净的状态,一丝鸡毛,两片树叶,三道尼龙线,四下里抹不齐整。头发长透了,也拉揸着,覆上大半张脸,让里面那对戚戚寂寂蔫蔫昏昏的眼睛,朝路过他面前的每一个人发出极复杂极怪异的色调,黑茫茫着诡异着,连同他那张砌了五层厚的老垢的脸,值给人寒透心,恶透心的感觉。他以前神气过吗?我想有吧。他有一个“辉煌”的故事,那几年县革命委员会游街闹得正凶的时候,他混进过那个队伍。他单枪匹马,翻墙头,砸玻璃,硬是从三楼锋利的破玻璃窗口钻进去,血淋着半条手臂,将一面红旗插到县日报报社的楼层顶上。那阳光下的挥舞,大叫着“毛主席万岁”,那恣意风发的身影,让他简直在那一刻成了革命队伍中的英雄。他一下到地面,就被簇拥起来,而后三个月,县广播喇叭里一直大声地宣传他的事迹。有革委会的要人接见他,有把他的故事写成文章,到别的县去张贴。那时候的他,一定头发理得干干净净,胡扎全抹掉,大笑着走街串巷,光荣给每一个羡慕他的人看。他被捧成时代的先锋,先锋就是处处作表率的,他明确表示放弃去大城市工厂工作的机会,他是有觉悟的革命者,这种时候他不让出来怎么说得过去?于是,汽车站里,一个个胸戴红花的劳动者,挥手告别闭塞的故乡,去大城市投入生产了。他呢,背着手,腆着笑,心满意足地说,“没事,没事,我应该的。”他又自愿进了县里生产效益最差的文具用品厂,那个年代,搪瓷厂,制糖厂之类的,才是最红火的。他一边默默理着文具成品,一边还是腆着笑说,“没事,没事,我应该的。”于是,接来一个月,他的事迹又被广播喇叭宣传了一番。至此,沉寂。开始有更适合革命报道的“事迹”出现了,开始有新的“英雄”产生了,开始很多人慢慢地,慢慢地不记得他了。开始,他身上曾经的火焰燃烧殆尽了。他成了村里人所说的那种——茶缸底里的香烟灰——烧光了最熊熊的前半截,留下的,是火星子都看不到的恹恹烟烬。他开始“出事”了,他的一套改革工厂的计划不被厂领导放在眼里,他“倚老卖老”用曾经的“革命成绩”对厂同事咄咄逼人,他看不惯所有懈怠的工作态度,可是那样的厂子如他一样火热冲冲的人才少呢!他感到他的抱负和理想没法实现,他开始后悔当初为什么要放弃进城工作的机会。他心理不平衡了,他和厂领导,和同组的工人吵架,相骂。他索性开始旷工,呆在宿舍里光看苏联文艺小说。他为合理的扣工资又闹到县工会去,他的“名声”变臭,他喜欢上了一个人闷闷地喝酒,他成了最无用的厂里也不要的人,他被遣送回老家村子。他一个人深居简出,只喜欢黄昏里搬张小板凳在街口看徐徐下落的太阳。他没有生活来源,他靠捡着什么吃什么,别人扔着什么他用什么。他脏透了,他几年不洗澡,他神色恍惚迷离,他想不明白这一生到底为什么而活,曾经的“革命理想”到头只能落得“香烟灰”的地步吗?他疯癫了,他嘿嘿而笑,对着路过他面前的每一个年轻女孩。单身女孩不敢由他独居的小黑房前经过。是的,他是这条街口的一个“可怕”。
我,是忘记了。
我梦想着奔跑,我以为我什么都不害怕,我忘记了我应该也要绕开他。
我现在回头一瞪,从他挡在面前那丛粘粘疏疏的头发里看进去,看到他变色莫测的眼睛,正堵堵生生地回望着我。
我顾不得脚踝的痛,我转身要跳开。
我的脚一紧,被什么东西勾住,死死地。
我低头看,是一勾拐杖的弯头,那弯子恰到好处没了我的脚脖子。
拐杖另一边紧牵在他手里,他不愿放我,我就逃不了。
我的身后,他正“嘿嘿”有嘲地笑,如猫爪子下扒拉着一只垂死挣扎的小老鼠。
我开始没命地磴,踝骨上的皮一定破了,我看不到流血,我的眼睛只是空空慌慌地朝前,然后,还是磴。我感到一松,我往前冲,我听到身后他一声嗞然而叹,仿佛可惜。我居然跑出几步,又回头朝他狠狠地瞪了一眼,一下子我就后悔了,因为他受了我的瞪视,一愣之后,居然大大烂烂地笑起来,一声一声冲击我的鼓膜。我捂住耳朵,没完没了地跑。回过神来的时候,居然到了村防暴所的门口。
我站在这扇简简破陋的大门前,想了一会儿,不自觉哀哀一叫,到底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