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冰河问剑记-第3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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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说罢,苦非禅冲紫心、小狐儿呲了呲牙。

    紫心端坐,揉揉乖巧的小狐儿,似自言自语,也似和寒儿商议,说道:“弹什么好呢?”

    手掌抚向归兮琴,一人一狐大眼瞪小眼,少女迷惑之情,寒儿迷茫之绪,弄的止雨小筑的另外人士颇为好笑。莫问情准备开腔,紫心抚琴的手指,在琴弦上颤悠悠跳动数下,扬起花瓣儿似的下巴,明眸雪亮,清冽说道:“各位风尘仆仆,会集到这里,嗯,我也一样先弹奏一曲远鸿。”

    顺势一抹,归兮琴低徊,泛音沉而不浮、郁而不薄,另一只手缓缓伸出,或勾或摘,一缕晶莹剔透的音质,崛奇流淌。

    寒儿不敢动弹,唯恐扰乱了抚琴。少女抬头,直视山外,俨然不再有止雨小筑,不再有蘅皋山,更不再有听琴的人物,远鸿的旋律,传向远方,俨然和那宿沧浦的空旷湖烟,连在一起。

    “跨弱水之微澜,发成山之远岸;怵春归之未几,惊此岁之云半;出海涨之苍茫,入云途之弥漫;无东西之可辨,孰遐迩之能算集劲风于弱躯,负重雪于轻翰”

    紫心边抚边唱,远鸿意境,苍劲而辽阔,音调的高低清浊、雄健顿挫,现今被少女即软又糯的嗓子唱出,风格陡然飘逸灵动。当结束时的音色,悠扬回荡在青翠翠的竹舍,而后小鱼儿一般倏忽钻入小筑之外的草木深处,最终消失春山之中,紫心葱葱如玉的十指一收,整个人不经意挺了挺坐姿,容眸流盼,神姿清发。此等风采风情,惊若天人。

    风轻夜、夜萤照、钟从雍、罗柯蒙一众年轻男子,无不心旷神怡,便莫问情、谷静昙、荀悦青三位女子,亦心悦诚服。

    这些人之中,苦非禅、秋栗兮身份特殊,风轻夜之流,如此情形,或讷于言,或自觉不足与这逴俗绝物的少女攀往,远鸿抚罢,唯有陶然余音天籁。夜萤照见识风度,远超这些愚顽不堪的家伙,做礼道:“人生便若远鸿,栖暮而晨起,慨天地而振飞,志趣孤洁。萤照怀感紫心远鸿之意,诚相谢。”

    少女想了想,说道:“不是啦我只是觉得,各位疲倦旅途,弹了这支曲子。”

    她大概非常不擅长与生疏人士交流,不辨别夜萤照呼“紫心”的亲近,朝莫问情灿灿一笑,目光飞快扫过风轻夜这位“老人家”,低头和寒儿说道:“我再一曲暮春,然后一同弹奏佩兰。”

    弦动春风,止雨小筑更静更静,以至紫心的暮春之曲,恍惚也是静谧的。

    风来自天涯之外,迂回而黯澹,绵延而不绝。那是低到极致的幽渺,从另一个世界传出。迷离之中,透露振奋心灵的纯粹和明亮;空阒之中,回荡引人遐思的悠扬和生动。它愈来愈近,仿佛就隐匿在草丛之间、树叶之下、花蕊之尖,隐匿在心境所能抵达的最远方,隐匿在千山之上、碧水之内,无处不在地闪烁。那些音色,每一点都相同,每一点又不同,或舒缓,或淡雅,或婉转,或恬静,或伸展无尽的张力,或内敛含蓄。

    它淌过心灵,飘浮向远山的另一边,再去向另一侧的天涯。

    琴声更低更低,风更低,直至流逝。春已暮。

    闻者动容,甚至升起“神乎神乎,至于无声”的错觉,谁也不说话,唯恐打破这暮春时景。身在春山,心又阑珊,无有前尘往事,无有落拓何方,清清爽爽,一生的嚣垢,犹如被暮春之曲洗涤的干干净净。

    弹完琴的少女,抿嘴一笑,自顾与寒儿腻歪,仿佛刚才美妙的太音之声,和她没半点干系。她置身在春潮起伏的中央,又俨然隔离在暮春之外,她和寒儿,和洁白如玉的归兮琴,奇特地组合为一个独立的世界,无关人世,清新脱俗得令人神往。

    紫篱燕咏居,风轻夜曾听紫心抚过琴,由于云台霜情银毫茶的缘故,算是听的粗枝大叶,除了一曲林下。这也使少年知道,世间存在如此高邈的琴声。差不多半年光阴,冰锁雪锢的竹林,换成了蘅皋山的草长莺飞,云台山的一山孤峭,变为了宿沧浦的烟波浩瀚,但少女还是原来的少女,琴声也还是那琴声,虽曲调有别,无论远鸿曲,抑或暮春曲,甚至初始之时一人一狐闹腾的不具名的乐声,少年透过琴音的质地,隐约感触一缕更晶莹、更剔透的内质,无忧又无虑,自由地倘佯,快乐如天地间的精灵。

    那是紫心的心境吗?

    此时,秋栗兮说话了。

    “往事如烟,暮春之曲,尊老弹奏,苍凉不尽,又有道不明意味的悲愁。春之暮矣,生亦入暮,吾初闻此曲,说句难堪的话,恨不能嚎啕一番。今再聆听,此生已然渐暮,反而欣欣然的澄润明澈。琴心不同,琴境亦不同,琴之一道,紫心得尊老真谛,不枉了这归兮琴。”

    风轻夜、莫问情确实不在乎归兮琴的归属,寒儿拥有此琴是好,归还紫心亦不错。少年难免好笑,这秋栗兮,夸赞便夸赞,何必牵扯归兮琴?果真,苦非禅目光一挑,风轻夜摇头止住。紫心的琴艺,称得上匠心独妙,这些琴曲,人间本就难得一闻,更难得琴音之内纯纯粹粹的心声。若由的这浊事争几句、损几句,真的焚琴煮鹤般,伤之大雅。

    紫心欢喜道:“秋长老认为归兮琴是我的?”

    “尊老之物,理所当然由你接管。”秋栗兮说道。

    “嘻嘻,寒儿,我现在两具琴嗯,我要两个做什么,嘻嘻嘻,终于可以送一个给你。”紫心扬头说道:“冉老,你捧的琴,就给寒儿。”

    冉无求变色。

    少女不轻不重的一“哼”,眼光狠狠一剜冉无求,说道:“我说送就送。”

    冉无求小声道:“小姐”

    “就这么定了。”紫心用力说道。

    夜萤照搭话道:“咽天琴嗯,紫心不知道它是哪等宝物吗?”

    “琴而已。”紫心板着的俏脸,另开情致,复重申道:“好琴而已。”

    “咽天琴已不在法宝范畴。普天之下,比肩它的宝物,不超过五件,对隐苍山来说,更是绝无仅有。”夜萤照说道:“此宝非隐苍山圣女一脉的人,拿去没一点的用途。夜兄弟哦,夜前辈,你说是不是?”

    风轻夜点头,正欲回答,紫心问夜萤照:“按你的意思,咽天琴是隐苍山的?”

    “不是。”夜萤照微笑道:“在下建此止雨小筑,唯一心愿,便是倾听琼天指法之下、咽天琴流淌的一曲天魔引。”

第八五章 半阙天魔引剑鸣(上)() 
人间奇曲,在风轻夜看来,莫过于紫心弹奏的远鸿、暮春,曲中意蕴,又推紫篱燕咏居的林下为最,它甚至超脱了“奇”,谓之人间仙音也不为过。远鸿、暮春已罢,意犹未尽,好似自己仍处暮春时节,放眼春潮烂漫、天际远鸿流幻,心性之中,充盈莫可名状的高洁情趣,更加期待少女的那曲佩兰。

    按夜萤照的说法,天魔引须特殊指法以及咽天琴才可演奏,少年却生不出好奇的念头,得闻三支琴曲,已属格外的佳惠,再说,就算天魔引不同凡响得举世绝无,若紫心不情愿弹奏,或勉勉强强弹奏,失却琴音之内纯粹的心境质地,还不如寒儿乱拔一通的好。

    “天魔引我只会半阙。”少女说道。

    随即,少女问道:“冉老,你捧的琴,真是咽天琴?”

    “是的,小姐。”

    “难怪夜萤照夜公子萦系于怀,反倒我好笑,陪伴自己的琴是隐苍山圣女一脉的宝物。嗯,寒儿,更可笑的,隐苍山的名字也头一回听到,秋长老就称我‘圣女’。‘圣女’不是那种不能嫁人的女人吗?师傅瞒我好苦哟。”紫心扁扁嘴,立即笑嘻嘻说道:“寒儿,你说我可怜不?”

    寒儿莹莹的眼瞳,尽数笑意,少女似明白小狐的意思,即嗲且糯的语调一拖:“我就可怜、就可怜嘛。”

    一人一狐旁若无人,那份另然的情致,分外娇媚。

    少年的心头“咯噔”一跳,神魂霎时飘往十万八千里之外。寒儿心性未琢,如今和紫心这般交好,必受潜移默化,来日成长为人,几分令狐小媚、几分宁听雪、几分紫心,揉和而出的一个令狐轻寒,经她这样糯糯的嗲来嗲去,再坚硬的心,也抵不住。嗯,抵抗什么?心本就软的风轻夜无由阵阵发虚。

    秋栗兮、冉无求、夜萤照不想打扰少女与小狐的“自怜自顾”,任是劳于心、烦于事者,越是希求难得的“偷闲”,紫心抚罢的琴曲“养耳”,这灵俏的摸样儿“养眼”,莫不如是。

    “寒儿,嗯你也可怜原来吧,是我俩共奏佩兰嘻嘻,你不知道弹?这么冰雪聪明的寒儿,这时候怎么笨笨的了?紫篱燕咏居我不是教过你吗是啦是啦嗯,现在一想,这佩兰呀,暂时不弹好这里有些人安不得听你想问谁安不得?”少女鬼鬼祟祟的一溜秋栗兮和夜萤照,用更低的语气说道:“君子如兰,佩兰当然要为君子弹奏。秋长老不算君子夜萤照夜公子,表面像,实际上不算君子最起码,他俩安不得听佩兰。寒儿你说是不是?反正呀,你懂的嘛。”

    即便少女声音再低,止雨小筑的众人,无不身具修为,她那番絮絮叨叨,清晰入耳。秋栗兮无所谓,俨然自家小孩损他这长辈一般,夜萤照面皮薄,脸色一阵红一阵青,回想自打少女来此,自己的言行举止从未出格,怎一下子成了“表面像,实际上不算君子”的人物,且“安不得听佩兰”?

    莫问情、苦非禅闹腾了。一个称“自己是女人”,一个称“自己是和尚”,皆非君子之列。闹就闹吧,说完之后,齐刷刷注视风轻夜,一个赞“我弟弟才是君子”,一个附和“我师傅当然是君子,是很大很大的君子”。

    “这一曲佩兰,我们都安不得。”莫问情说道:“喂,紫心,你和寒儿弹奏这琴曲时,只要这位‘老人家’在就行。”

    归兮琴之前的少女,宛若芙蓉之始,明眸含亮,竟然脆声应道:“嗯,我也这么想。”

    说完,脸晕朝霞,再不敢看莫问情,更不必说风轻夜,当然也不知道那一方的少年,情态古里古怪。

    “兰生空谷,无人自芳;苟非幽人,谁与相将。”夜萤照置若罔闻,说道:“君子矫矫,卓然远志。紫心怎又知我不算君子?”

    莫问情扑簌笑道:“夜公子好会掉酸包哟。”

    夜萤照嘴角微微上扬,答道:“唯心意之所驱。莫前辈讥讽在下,我不回应。”

    紫心打量夜萤照,脸颊去贴了贴寒儿的额头,说道:“你一心想听天魔引,我只会半阙,你可晓得哪半阙?”

    夜萤照如实说道:“恕我不知。”

    “剑魔之篇。”少女说道:“琴声引剑鸣,我修琴、剑两道,可以奏天魔引,但你们也要答应我的要求。”

    “请直言,无不可。”夜萤照直截了当说道。

    “无它。琴声过后,剑铿锵。紫心愿闻每人坐而讲剑,以识天下诸多剑道。”少女明快说道。

    “善。”秋栗兮击掌道:“小筑初衷,求的琴、剑两声,现已得琴,独缺剑声。坐而讲剑,雅事尔。夜夜前辈、苦大师,如何?”

    “好呀。贫僧的孙媳妇,既然想见见婆家家底,甚合我意。”苦非禅应道。

    少女皱褶皱褶鼻子,低唤道:“冉老。”

    冉无求自琴袋取琴,替换归兮琴,双手捧着,侧立琴台旁边,身形之萧森,如临大敌。仅凭这架式,即将弹奏的“剑魔之篇”,才半阙的天魔引半阙,也足够使风轻夜、莫问情重视。

    此琴极不出奇,最平凡不过。除大了归兮琴许多,色泽黯淡,稍具古峭之意。冉无求手捧的归兮琴,就在数尺开外,光华流离,衬得它枯木朽株一般。风轻夜、寒儿、莫问情曾见此琴一次,天宝阁温之矫夸此琴胜过归兮琴,他的眼力见识,决计错不了,如今夜萤照豪言与此琴比肩的宝物,天下不超过五件,少年专注其上,仍看不出所以然。暗中思忖,按夜萤照之说,此琴名“咽天”,那么,无论琴声引得苍天咽噎,还是抚琴之人对天对地悲咽,仅这名头,便卓尔不凡的了。

    胡思乱想中,但见一只白玉龋杌夯荷斐觯A艄徘偕戏剑欢�

    恰有一阵风拂过,数点杏花儿的花瓣,轻轻盈盈洒落,沾在琴弦、琴轸之上。少女手指翩然,轻柔而美曼,一点一点拈去花瓣,寒儿亦用爪弹拨。无论拈或弹,动作韵律,恍恍惚惚,带有某种玄妙的味道儿。少年由痴而笑。

    莫问情肩膀撞了撞风轻夜。苦非禅似笑非笑地问道:“因何而笑?”

    风轻夜凝神,如实道:“想起佛祖拈花微笑的故事里,他装模作样,矫柔造作得有点假。所以,我想呀,哪怕满天诸佛祖在此拈花,也拈不出眼前的这份风情、这份景致。”

    苦非禅眉头一挑,说道:“佛祖拈坨狗…屎,世人同样穷尽想像,以为以为甚么。嘿嘿,他是甚么狗东西。”

    风轻夜大觉舒爽,为修炼“禅那即心剑意”,幻想的正是金光琉璃佛祖拈一坨热气腾腾物体。苦非禅直呼任何僧人皆“秃驴”,而称谓佛祖,更是“甚么狗东西”,如此佛门大师,虽属禅门一脉,着实的大逆不道。“不动口禅宗”难不成与金光琉璃佛结下了天大仇恨?

    秋栗兮说道:“大师此言,栗兮身同感受。”

    苦非禅又“嘿嘿”两声,问道:“秋真人可知贫僧师门,最想杀谁?”

    “不知。”

    “便是拈花微笑的狗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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