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汉祚高门-第22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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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廷尉为什么会失误?说这句话的时候,自己心里就没有一点数吗!

    王导本来还在感慨,一家之人怎么居然会有如此天差地别,可是一想到这卞壸也是在帮自家人收拾收尾。而闹出这一桩事的王彭之,已经拍拍屁股回乡,大概眼下还自以为得计,根本不知道这件事会有怎样的后患!

    这么一想,王导便觉索然无味,不免又想起沈哲子托纪友来提醒自己,要小心事态扩大造成局势糜烂。哪怕已经被陷害,这年轻人也知孰轻孰重,首先考虑的不是自己名望有伤的问题,而是都中形势的平稳与否。

    实现一转,看到卞敦脸色隐有低沉,王导叹息一声,说道:“既然事情已经发生,再做追究也已经无益。廷尉总要拿出一个说法,否则不好服众。仲仁你本边帅之才,刑讼案牍本非所长,趁着这个时间休息一下,来日自有报国良用。”

    虽然卞敦这件事做得极不漂亮,但终究是自己举荐,而且也是在为自家解决麻烦,王导总不能置之不理。郡府无事,人死廷尉,来日廷尉肯定会成为舆论非议的一个焦点。趁着群情尚未激涌,让卞敦先退下来,也算是对他的一个保护。

    而且,这样的人,也不适宜再在廷尉位置上。同为卞氏族人,眼下尚有卞壸一家死国的壮烈气节庇护,待到事态冷静一下,再将人安排一个位置,也算是不负旧谊。

    然而这话听在卞敦耳中,却是变了味道,明明自己是帮王家解决麻烦,怎么到头来反倒成了他要引咎辞职?他本就是从地方被征调回来,多受物议,若是台中再没了位置,那来日将要立于何地?

    “边帅之才?嘿,我已久不闻人以此赞我。”

    心中郁气纠结,卞敦语调不免转冷。

    王导听到这话,脸庞微微一红,也知这个借口实在牵强。但他要怎么说?难道要说对方一无是处、愚不可及?他看得出卞敦心中不满,不想辞官,但留在这个位置上被人做靶子等死啊!

    “事到如今,诸多身不由己。台中今日集议,诸位同僚对此纷争不休,人人都盼廷尉能够拿出一个结果。但眼下却是人死证消,这让众怨如何能平?仲仁你若不去职归府暂避,势必要受诸多诘难。”

    心情虽然已是极为恶劣,但王导还是耐着性子,将话说的直白一点。

    卞敦闻言后却笑一声:“人死证消?太保言之早矣!那几个凶徒虽然死了,但是尸首俱存,当中有一人相貌别致,如生标尺,若将尸首拣出,未必不能查出……”

    卞敦心中委屈羞恼,自然也是寸步不让。他心里也清楚做出这件事当然要付出代价,但他是在帮王家,王家自然就有责任包庇他,而不是让他隐退避灾!假使王家护不住他,那他也只能自保,就把真相明明白白呈现出来!

    “这事倒是稀奇,死人竟能作证?那么你告诉我,能查出什么?”

    王导听到这话,眉头蓦地一皱,继而便舒展开,笑眯眯望着卞敦。

    卞敦说这句话的时候,心内本就有几分忐忑,待见到王导这幅神情,心内已是一凛,额头上已经隐有汗渍,干笑一声垂首道:“人生而百态,各有不同。眼下都中又是纷乱,这样去搜证,久难有效。况且这几个凶徒罪大恶极,不脔割示众不足以平众愤,也不能长久留尸……”

    “廷尉既然已有决定,那就这么处理吧。”

    王导笑容敛去,又垂下眼睑叹息说道。

    卞敦不敢再多说,只能点头应是,不过心中多少有不甘,口中嚅嚅道:“司职有疏,则退应当。前错未修,今又失守,我已无面目长立世间啊……”

    “仲仁你言重了,人谁无过,只要能谨记前辙,勿再重蹈,便是大善。眼下国计艰难,要靠群贤用事,才能渡过难关,你又何必要灰懒自弃,且静守庭门之内,终有当用之时。”

    王导又微笑着勉励卞敦几句,然后才将人送出门去。接着,他便快速登车直驱台城,路上便已经拟定手令,召集台中六百石以上者归台议事,若无伤病,不得缺席!

0440 本非弄潮儿() 
纸是包不住火的,尤其是这种备受瞩目的事情。大凡对此有关注,有想法的人家,莫不都有各自的渠道。

    当那几名凶徒死在廷尉监中之后,甚至于卞敦还没有到达乌衣巷,都内该知道的人家,差不多已经都知道了。

    纪友身为黄门郎,本来应该在建平园随驾,沟通内外。但是除了这种事情,沈哲子不在都中,某种程度上他就是代表了沈哲子,因而一直留在台城就近观察事态的最新发展。

    纪家自有门生在廷尉担任职事,事情发生后第一时间便将消息传递出来。纪友本身虽然没有太高应变的急智,但在归都之前,事情发展的许多可能方向都与沈哲子探讨过,而眼下这情况,正是他们预先讨论的几个可能之一。

    因而接到这个消息后,纪友也并不慌张,首先派人飞马传信给仍逗留在东郊园墅的沈哲子,然后便打算按照应变的计划动身。可是他还没来得及行出官署,他的伯父纪睦便匆匆自门外行入,神情严肃望着纪友问道:“文学已经知道了?”

    纪友点点头,嘴角泛起一抹笑容,叹息道:“事情发展到这一步,维周也早有预计,当时言起,还道这可能不大,可见终究是高看了某些人。”

    纪睦示意纪友随他入房,待关闭了房门之后,才凝声道:“你且先不要出去,跟我说一下驸马打算如何应对?”

    “此事咎生无妄,维周也是颇感愤慨。但他个人荣辱还在其次,底线所在便是绝对不能影响到营建新都的工事进程。”

    纪友转述了一下沈哲子的意思,心中同样有些不满,在这世道要做一些实际的事情实在太难,总有人忍不住要煽风点火,惟恐不乱!

    纪睦听到这话后神色却是一黯,近来他的心情也是很矛盾。他久镇地方,对于都中的形势反而不甚清楚,今次平乱后归都任事,对于督造营建事宜最初的时候也没有想太多。

    以往中枢偶有土木兴建工程,因为多要就近征调丹阳民众充任劳役,所以大多数时候也都由丹阳本地的旺宗人家负责。

    但真正接手事务之后,纪睦才发现事情没有这么简单,或者说比他想象的还要复杂。具体的营造,所需的人工物料之类倒也不需要他操心,自然由沈恪这个正职的将作大监担当。所以纪睦最主要的工作就是总揽全局,负责平衡利益有涉的各家关系。

    对于世居此乡的人家而言,局势动荡有好有坏,坏处是树大招风,有可能招致猛烈的打击和严重的损失,而好处则是如果应对得宜,可以获得远胜于和平年代的收获,无论是势位上还是实际的利益上。

    在这方面,丹阳纪家和张家便是极好的正反两个例子。原本差距不大的两家,在这短短几十年时间里,便拉开了极大的差距。早年是他伯父纪瞻带领家族勇于任事,让家业日趋兴旺。而在这一次的动荡中,纪家的表现和收获更远远不是张家能比。

    然而相对于纪家的兴起,在今次的乱事中,丹阳人家整体都是式微。叛军将丹阳摧残的太严重,各家损失之大远远不是上次王敦为乱时可比,许多人家不止家资被掠尽,甚至族人都多有丧生,损失可谓惨重。

    然而这还不是打击的全部,接下来又有大量人家子弟在曲阿犯下暴行,被驸马毫不客气的发配江北纷乱之地。

    紧接着又是许多人家罔顾旧谊,对本就处境堪忧的丹阳张氏落井下石,险些将张辏菟馈T疽桓鱿缰辛煨渲揖驼饷幢蝗浩鹜频梗O赂骷乙彩歉髯阅彼悖舜艘丫挥卸嗌傧缫昕裳浴�

    如此重损,已经是伤了元气。因为没有亮眼的事功,各家也很难求取到什么显重的势位,想要缓过气来,唯有在乡资实利上入手。比如眼下都中混乱的物价,便有大量人家参与了买卖牟利,以期能快速补血。

    而修葺建康城,其实也是各家期待良久,能够大肆牟利的一个良机。

    叛军入城,将诸多籍册焚烧一空,这已经不是什么秘密。如此一来,各家便有了极大的操作空间,占田荫丁,这些事情说起来不甚光彩,但其实也是重修家业成本最低、见效最快的手段。

    况且在这些人家看来,大乱之后,小民生存势必更加艰难,大量的劳役赋税分摊下来,哪怕是以往的小产良家,也要熬不住,过活困难。他们将乡人招揽进庄园里,某种程度上而言反而是善助乡人。

    而大量的人口消失在籍册上,原本属于这些人的籍田土地之类,自然也就由各家瓜分了事。他们或许势位并不算高,但这一类乡土事宜也根本不必决于中枢,自有乡老里长之类主持。而这些主持者,恰恰就是他们各家的自己人。

    可是事态的发展却不尽如人意,吴中人家强势、大量的涌入京畿,而赈灾、规划营建等这些事宜的主导权,也完全不在这些人手中,让他们有种美梦落空的失望,以及被欺压的愤慨!

    乡人之苦,纪睦也能感受到,如今他家是丹阳门户中少有的仍在时局中屹立不倒的人家。在职权和道义允许的范围内,其实他也愿意给乡人们一些善助。但是苑中和郡府,直接越过这些人家公布政令,将原本应该各家分摊的利益发放到每一个小民头上,哪怕纪睦也有些为难。

    他家如今是不需要再吞民肥己,所以众多乡民们能够各有所得,纪睦也是乐见。但那些乡人门户纷纷求上他来,许多都是通家之好,纪睦也实在不好罔顾。

    所以纪睦近来颇有种被架在火堆上烘烤的焦灼感,今次这一场意外,明眼人都看出事有蹊跷。但不得不说,这件事对于丹阳各家而言是有利的,尽管借机滋事手段是有些卑劣,但关乎到家业的传承,谁还会再顾及那些!

    尽管纪睦也清楚沈家乃是他伯父临终之前给他家结下的善缘,但另一面也是交好多年的人家,纪睦并不希望彼此闹得太僵,斟酌良久,还是忍不住来找纪友,希望彼此都能稍作让步。

    纪友所言,驸马的底线就是不能影响到新都的营建,但这恰恰是丹阳人家谋求的一个焦点。略作沉吟后,纪睦才开口道:“文学,你能不能试着劝一劝驸马,稍作留步,给我乡人一点喘息之地?”

    纪友闻言后便冷笑一声,叹息道:“伯父,你之所虑,我如何不明?但今世是个什么世道?不进即退!眼下是关起门来自家人商议,事到如今,我家已是郡中望首,理应谨守谦厚,善庇乡土。但是这些乡人们,他们又做了什么?”

    “薛嘏这个老婢愚不可及,本身才能德行都不匹配,却要妄求显职。伯父你这里稍有为难,他即刻便转投别门,结果又如何?用过之后便被人弃如敝履,经由此事之后,他还有何面目立足乡中?贪小利而忘命,说的就是这种人!”

    纪友说到这里,神态已是深恨:“维周乃是大父传经授业的弟子,薛嘏早年也多受大父之惠,他在台中重言非议的时候,有没有顾念过与我家旧谊?维周有一句话讲得极好,恩不受与我,利不仰与我,虽比邻而居,实天涯之远!”

    “今日之吴兴,沈氏独大,这是为何?人皆仰之生资,人皆仰之求进!丹阳京畿所在,我家自然不能重复此态,但求进一步,那也是人之常情。”

    纪睦听到这里,两肩已是微震,他原本还将纪友当作一个少不更事的晚辈看待,待听到这一番话之后,望向纪友的眼神已经变得凝重起来。能说出这样一番话,德行高低且不论,最起码是已经有了资格承担家业。

    “那么,驸马打算怎么做?”

    纪睦沉吟片刻之后,才又开口道:“日前他之所为,也是一时智昏。昨日我去见他,遭受此厄之后,他才知都中水深,不能轻涉,眼下也是懊悔得很。他与我共事多年,也是你丈人的兄弟,我实在不忍见他堕入深渊,名位俱毁啊。”

    纪友闻言后便沉声道:“无论他眼下作何追悔,此事总是因他而起,未来闹出怎样动荡,他都难辞其咎。伯父既然有言,那这里也给他两个选择,全名身死,又或苟活毁名。若想安然无恙,那是绝无可能!”

    纪睦这会儿已是深深有感年轻人长大了,不能再等闲视之,听完纪友的话,便陷入了长久的沉吟,良久之后才慨然道:“他终究也是有儿女,有亲旧之人……”

    纪友闻言后便点点头:“事后我会让阿宛归母家转告一声,薛嘏之子若是能摒弃前隙,那就跟在我身边做事。若是不能,那就安守乡里,也能衣食无缺。”

    纪睦听到这话后,便默然颔首。此事倒也不怪别人,怪只怪薛嘏自己,本非弄潮儿,缘何蹈深海!

0441 台中禁严() 
王导回到台城的时候,心态已经有些急躁。早先他离开时,心内只是有所怀疑,多少还存一些侥幸,可是现在,事实已是如此,加上卞敦的自作主张,形势已经更加恶劣。

    眼下最乐观的估计,就是纷争能只限于台城,不要蔓延到外界去。要知道现在都中还在大肆营建,诸多民众那都是聚集起来的,一旦有什么风传,那么骚动就会不受控制的陡然爆发起来。

    当然王导也知道这是妄想,现在想要借机生事的人实在太多,根本不能寄望于人人都有大局观。

    所以,在将路途上拟定的手令送交中书以召集台臣们之后,王导便又直接转去了护军府,同时着人通知五兵尚书蔡谟速速来此。

    可是当他踏入护军府官署内时,看到坐在堂上的人,便是微微一怔。

    看到王导行入进来,温峤自堂上缓缓站起来,神态有些凝重道:“廷尉今次,真是难辞其咎啊!”

    王导心内已是有些凌乱,不过面上还是保持着平静,闻言后便也叹息道:“是啊,卞仲仁今次真是……唉,事已至此,也不要多说。为今之计,还是要想一想该要如何平复众情。太真你这一次,可不能再置身事外啊。尚书官长,位高权重,一定要约束好台中,勿要生乱。”

    讲到这里,他话音便顿了一顿,转首道:“先不闲聊了,眼下事最要紧。是了,顾长史何在?”

    温峤闻言后便苦笑一声,说道:“今次就是想推脱也推脱不了,都内发生这种事情,护军和宿卫都难辞其咎。顾君孝已经被皇太后陛下传入建平园奏事,眼下我是勉为其难,暂理护军。太保过来,若是公事,道我即可。若是私事,还请稍待片刻。”

    王导听到这话,哪怕雅量再深,一时间也是怔住,继而心内便是一叹,大意了!他要求稳,结果已经是为人所趁。

    这时候,门外又有一人快步行入,却是后军将军周谟。待看到立在房中的王导,脸色先是一变,继而才拱手道:“末将拜见太保。”

    王导刚欲张口,周谟已经直起腰来径直行过,对温峤说道:“温公有召,不知有何遣用?”

    温峤点点头,说道:“事态紧急,也就不与周侯闲叙。请周侯率所部前往石头,并巡守下都,若有异动,可便宜行事。”

    温峤将皇太后的诏令、护军府令符以及自己的手令,依次交给周谟。然后他才请房中人都入座,继而与周谟交代了一下眼下所面对的问题,以及一些细节情况。

    王导在席中听着这两人的对答,心内却是发涩,往常还倒罢了,眼下一旦遇到事情,便暴露出他乏人可用的窘迫。年前诸多事务要忙,加上都内形势也恶劣,眼下刚刚有所平缓,他本来是准备在宿卫中举用一些人。可是没等到有所动作,便发生这个意外,让他措手不及。

    房中另外两人所言多军务,但王导身份在那里摆着,倒也不需要避嫌。甚至有些地方,温峤还发问征求王导的意见,但尤其如此,更让王导如坐针毡。

    温峤先一步入了护军府,且还支走了长史顾和。王导也知眼下再留在这里也已经无异,索性起身告辞。可是当他行到官署大门口时,又看到谯王司马无忌在数名亲卫簇拥下匆匆行过来。

    谯王势位虽逊,但爵位却高,加上又不乏年轻气盛,看到王导之后,只是将脸一拉,直接转一个身,从侧门行入了护军府。

    虽然护军府对宿卫有掌管和督察权,但宿卫具体的调动和布防,并没有直接命令的权力。况且温峤还并不是真正的护军将军,只是暂理,如果王导据理力争,未必不能分割事权。但这样一来,不知矛盾会激化,而且争执的结果,还要看具体的统兵之将的意向。

    时下都中宿卫将领也有不少,但温峤只是招了周谟和谯王,很显然没有要跟王导分割事权的意思。况且王导自己也不乏心虚,如果因此争执起来,无疑会加剧台中众臣本已撕裂的关系。如果温峤能够压住局面,将变故控制在都内,他也没有必要一定要争先。

    蔡谟自远处匆匆行来,看到王导之后,第一句话便问道:“廷尉那里……”

    “此事我真不知。”

    王导闻言后,低声说了一句。

    蔡谟愣了一愣,继而便有所了然,倒也没有多问。上午集会时他也在,原本只是抱着看热闹的心情,可是午后突然传出凶徒死在廷尉监中的消息,他才感到诧异。此时再听到王导的回答,心内已经猜度个八九不离十。

    “这个卞仲仁真是……”

    慨然叹息一声,蔡谟也不知该如何评价卞敦。即便不考虑其他,郡府那里是直接将人给推出来,不想沾染这个麻烦,卞敦难道还不明白?

    待见太保神色默然,蔡谟便又问道:“太保,事情真有那么严重?”

    “温太真已经在护军府内了。”

    王导指了指身后说道,继而又对蔡谟招招手:“道明先随我来吧。”

    两人一起行向太保官署,沿途中也看到许多人匆匆回来台城,各自神情都有几分凝重,显然都是心事重重。

    待回到官署时,王导便发现有许多人都已经聚集在此,诸如诸葛恢之类。在见到王导时,他们都是一脸好奇望过来。

    这些人可以说是青徐人家的中坚,往常或许联系并不紧密,但一旦遇到什么变故,也都会凑在一起通个声气。

    他们之所以好奇,那是因为原本都觉得此事与他们无关,不过是看吴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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