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乌鸦羽毛笔早就削好;有彩色图案的信纸也早已从琥珀色文件夹中取出,而爱德梅
对此并没注意到,迟迟不准备使用。信摊在她的膝头上,她的双脚放在炉前架上,肘支
在圈椅扶手上,处在她喜爱的沉思凝想的姿态中。她完全沉浸在思索里。我轻轻同她说
话,她没有听见。我以为她忘了写信,已经睡着了。一刻钟后,仆人又进来,替送信人
问,是否有回信。
“当然有,”她回答,“叫他等着。”
她全神贯注地再看一遍信,开始缓慢地写起来;然后,她将回信扔到火里,用脚推
开圈椅,在房间里踱了几圈,兀地停在我跟前,神情冷漠而严肃地瞧着我。
“爱德梅,”我猛地站起来,大声说,“您怎么啦,这封信使您忧心忡忡,跟我有
什么关系?”
“这于您何于?”她回答。
“这于我何干!”我大声说,“我呼吸的空气于我何干?我血管里流的血对我有什
么关系?请问我这个问题;好极了!不过别问我,您的一言一语,一颦一笑对我有什么
影响,因为您清楚,我的生命系于这上面。”
“别说疯话,贝尔纳,”她不经意地回到自己的圈椅上,说道,“凡事都得有时
间。”
“爱德梅!爱德梅!别同睡狮玩把戏,别拨燃灰烬下煨着的火。”
她耸耸肩,激动地写起来。她的脸变得绯红;她不时用手指掠一掠垂落至肩的长鬈
发。在这种慌乱的神态中,她美得惊人:她的神情在恋爱,但爱谁呢?不消说,就是她
给他写信的那个人。妒火燃烧着我的五脏六腑。我猛可地离开房间,穿过前厅,盯着那
个送信的人;他身穿德·拉马尔什先生仆人的服装。我不再怀疑了;证实后我的恼怒越
发增加。我回到客厅,砰然关上了门。爱德梅连头也不回,她一直在写信。我面对她坐
下,用火一样的目光瞪住她。她却不屑抬眼看我。我甚至认为从她鲜红的嘴唇上发现似
笑非笑的表情,我觉得这对我的烦恼是种侮辱。临了,她写完了信,封好信封。于是我
站起身,走近她,真想从她手里夺过信来。我已学会比从前更能自持一些;我感到,在
心灵激动的时刻,一刹那便能推翻多少天的成果。
“爱德梅,”我苦笑着说,做了个可怕的鬼脸,仍竭力保持苦笑的样子,“您肯让
我将这封信交给德·拉马尔什先生的仆人吗?您肯让我同时悄悄告诉他让他的主人在几
点钟来赴约会吗?”
“我觉得,”她回答我,那种平静令我气愤,“我可以在信里定好时间,而不需要
通知仆人。”
“爱德梅,您应该待我更好一点!”我叫道。
“这我可不放在心上。”她回答。
她将收到的信给我扔到桌上,走了出去,自己亲自将回信交给送信人。我不知道她
是否对我说过,看看这封信。我知道,促使我这样做的激动不可抑制。信大致是这样写
的:
爱德梅,我终于发现了这个要命的秘密,在您看
来,这个秘密给我们的结合设置了不可克服的障碍。贝
尔纳爱着您;今天上午他的激动暴露了他。但您不爱
他,我确信这点……这是不可能做到的!您本该直率地
对我说出来。障碍在别的地方。请原谅我!我终于知道
了,您在强盗窝里过了两小时!不幸的姑娘呵,您的不
幸,您的谨慎,您高尚的细致打算,在我眼里越发使您
变得崇高。一开始您为什么不告诉我?您遭到什么不
幸?我会平心静气地对待您的痛苦和我自己的痛苦。我
会帮助您保守您的秘密。我会同您一起为此呻吟,不如
说,我会以能够经受一切考验的爱来证明,消除这可恨
的回忆。但没有什么可绝望的;这句话,说出来为时未
晚,这句话是:我比任何时候更爱您;我比任何时候更
加坚定,要把我的姓氏献给您;请接受吧。
这封信署名为阿代马尔·德·拉马尔什。
我刚看完这封信,爱德梅就进来了,不安地走近壁炉,仿佛她忘了一件宝物。我把
刚看过的信递给她,她心不在焉地接过来;她朝壁炉俯下身,急促地、兴冲冲地抓住一
张涂过字的纸,火焰刚刚舔着这张纸。这是她对德·拉马尔什先生的信所写的第一封回
信,她认为不宜发出。
“爱德梅,”我跪下对她说,“让我看看这封信。不管怎样,我将服从您第一个动
作所作出的判决。”
“说真的,”她带着难以形容的表情说,“您会这样做吗?如果我一直爱着德·拉
马尔什先生,如果我为您作出极大的牺牲,跟他绝交,您会慷慨为怀,让我收回我的诺
言吗?”
我犹豫了一下,浑身都是冷汗。我定睛看她;她深不可测的目光没有泄露她的想法。
如果我相信她爱我,要考验我的品德,我或许会表现出英雄气概;但我担心是个陷阱;
激情使我身不由己。我感到没有力量真正与她绝交,我讨厌虚假。我气得发抖地站起来。
“您爱他,”我叫道,“承认您爱他吧!”
“如果是这样,”她回答,将信纸塞进兜里,“又有何罪?”
“罪就在于,您告诉我不爱他,至今一直在骗人。”
“至今说得过分了,”她凝视着我说,“关于这,从去年以来,我们没有再谈过。
那时,很可能我不怎么爱阿代马尔,如今,很可能我爱他超过爱您。假如我比较你们俩
的所作所为,我看到的是,一个粗野,不会自珍自爱,利用我的心或许没同意的诺言;
另一个是出色的朋友,忠贞不渝,不顾一切偏见,虽然以为我受到抹不掉的耻辱的玷污,
却仍然坚持以他的保护蒙住这个污点。”
“什么!这个混蛋认为我对您施以强暴,却不对我挑起决斗?”
“他不认为是这样,贝尔纳;他知道,您帮我逃出了莫普拉岩;但他认为您帮得太
迟了,我成了别的强盗的受害者。”
“他想娶您,爱德梅!要么这确实是个高尚的人,要么他比人们所想像的更加负债
累累。”
“闭嘴,”爱德梅恼怒地说,“这样恶意解释宽宏的行为,只能来自麻木的心灵和
反常的头脑。别说了,如果您不希望我憎恨您的话。”
“请说出来,您憎恨我,爱德梅,请壮壮胆说出来,我知道本来如此。”
“壮壮胆!您本应知道,我不会给您面子,说是怕您。请回答:您既然不知道我想
怎么做,您是否明白应该还给我自由,放弃野蛮的权利?”
“我一点也不明白,只明白我发狂地爱您,那个胆敢同我争夺您的人,我会用指甲
抠出他的心。我知道,我要强迫您爱我,假若我不成功,只要我活着,至少我不会容忍
您属于别人。在给您的手指戴上结婚戒指之前,别人要从我满是伤口,每个毛孔都流血
的身体上踩过去;我临死时会说您是我的情妇,使您身败名裂,以此扰乱那个战胜我的
人的快乐;要是我断气时能用匕首捅您一刀,我会这样做的,为的是让您至少在坟墓里
做我的妻子。这就是我打算做的事,爱德梅。现在,同我耍鬼把戏吧,引我走向一个个
陷阱吧,以您巧妙的策略来控制我吧;我可以受愚弄一百次,因为我是个愚昧无知的人;
不过,您的阴谋总是通向同一结局,因为我以莫普拉的名字起过誓!”
“以强盗莫普拉的名字起的誓!”她冷嘲热讽地回答。
她想出去。
我正要抓住她的手臂,这当儿,铃声响了起来;神甫回来了。他一出现,爱德梅便
握住他的手,不同我说一句话,回到她的卧房去。
善良的神甫看到我心烦意乱,便自信地询问我;他对我的关心所拥有的权利,大约
给了他这种自信。这一点却恰好是我们从来不去触及的。他竭力想知道也是枉然;他给
我上的历史课,总是从闻名遐迩的爱情故事中抽取出节制或宽容的楷模和信条;但他无
法使我对此说出一言半语。我不能完全原谅他在爱德梅身边说过我的坏话。我以为猜出
他还要帮倒忙,便作好戒备,对付他的各种哲学议论和友谊的诱惑。那一晚我比平时更
加无懈可击。我让他忧虑不安;我回去扑倒在床上,用被子蒙住头,堵住我难得爆发的
呜咽,这是我的傲气和愤怒的无情的战胜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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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四
第二天,我陷于绝望之中。爱德梅冷若冰霜,德·拉马尔什先生没有来。我相信神
甫私下到他家去过,并把他们会晤的结果跟爱德梅谈了。再说,他们表现得极其镇静;
我默默忍受不安的折磨,没能同爱德梅单独相处片刻。晚上,我徒步往德·拉马尔什先
生家走去,不知道要跟他说些什么;我处在一种愤激的状态,以致无目的、无计划地行
动。我得知他已离开巴黎,只好回家。我发现于贝尔叔叔忧心忡忡。他瞧我时皱着眉头,
勉强跟我讲了几句空话之后,丢下我和神甫走了。神甫想让我开口,却跟前一天晚上一
样没有成功。一连好几天,我寻找机会要同爱德梅讲话;她始终避开。为返回圣赛韦尔
做准备时,她既不显得悲伤也不表示快活。我决计在她的书页中悄悄塞张字条,要求面
谈。五分钟之后,我接到如下的答复:
一次面谈解决不了什么问题。如今,您坚持粗野无
礼;我呢,我将保持我的忠诚。正直的人不会摆脱誓约
的束缚。我曾起誓除您之外决不属于别人。我不会出
嫁,但我不曾起誓无论如何非属于您不可。倘若您依然
不配得到我的敬重,我自有办法保持自由。我可怜的父
亲行将就木;一旦把我同社会联系在一起的惟一纽带断
了,修道院将成为我的隐避处。
就这样,我履行了爱德梅所强加的一切条款;作为回报,她却要求我摆脱这些条款。
同她跟神甫交谈的那天相比,我仍在原地踏步。
我在自己的卧房里闭门不出,度过了这天的剩余时间;整整一宿,我烦躁不安地踱
来踱去,反正睡不着。我不给你们说我究竟想了些什么,总之无愧于上流社会中有教养
的人就是了。天一亮,我就去找拉斐特。他为我谋得从法国出境所必要的证件。他要我
到西班牙去等他,从那儿上船赴美国。我回府邸去取一次最简朴的旅行所必不可少的衣
服和钱。我给叔叔留下一张便条,使他不致为我的出走担心,我答应不久以后写封长信
向他解释。我求他在此之前不要对我作出判断,相信我会将他的亲切关怀永远铭记在心。
我趁家里人没有起床之前动身,生怕看到任何友好的表示会动摇我的决心。我感到
自己欺骗了一种过分慷慨的感情。走过爱德梅房前时,我不由得吻了吻锁眼;然后双手
抱着脑袋,像疯子似地跑了起来,直到比利牛斯山脉的另一边才停住脚步。在那儿,我
稍稍休息一下,便给爱德梅写信,说她是自由的,我不会违拗她的任何决定,但我要目
睹我的情敌取胜是不可能的。我内心确信她爱德·拉马尔什先生;我决意抑制自己的爱
情;我的承诺超出了我能履行的程度,但自尊心受伤的最初反应使我对自己充满信心。
我也写信给叔叔,告诉他只要我尚未像骑士似地赢得荣誉,我便认为自己不配得到他的
无限慈爱。我既天真又自豪地向他透露,我希望获得一个战士的功名;由于确信爱德梅
会看到这封信,我装出无忧无虑的欢乐和毫无遗憾的热情。我不知道叔叔是否了解我离
家出走的真正原因;但是我出于傲气不能向他招认。对神甫也不例外,我照样给他写了
一封充满感激和深情的信。我恳求叔叔不要为我花钱维修莫普拉岩上阴暗的城堡主塔,
保证绝不会下决心到那儿去住。我要他把买下的领地视作他女儿的产业,只求他把我的
一份收入暂且预支给我两三年,使我能购置装备,以免我对美国事业的赤胆忠心成为高
贵的拉斐特的沉重负担。
我的行为和我的信显然令人满意。抵达西班牙海岸不久,我收到叔叔的一封充满勉
励的信,对我突然出走作了温和的责备。他给予我慈父般的祝福,以他的名誉担保,爱
德梅决不会接受莫普拉岩领地。他还汇给我一笔巨款,我未来的收入不计在内。神南表
达了同样温和的责备,加上更加热情的勉励。不难看出,他关心爱德梅的安宁甚于我的
幸福,对我的出走感到由衷的高兴。然而他喜欢我,这种友谊通过夹杂着叫我寒心的满
足,以感人至深的方式表达出来。他羡慕我的命运,对争取独立的事业充满热情,声称
曾不止一次地受到诱惑,想还俗拿起枪杆。但这一切在他只不过是稚气的做作。他温顺
而腼腆的性格使他永远成为披着哲学家外衣的教士。
在这两封信之间,有一封没有留下地址的短笺,似乎是考虑之后塞进去的。我当即
明白这出自世上我惟一真正关心的人儿之手,可我没有勇气拆开它。我在海滨的沙滩上
徘徊,用哆嗦的手摆弄这张薄薄的纸片,生怕阅读时丧失我的决心给予我的绝望的平静。
我尤其担心信中包含着道谢和欢乐的热情表示,透过这些迹象我可以推测出她对另一个
人的称心如意的爱情。
“她能给我写什么呢?”我自言自语,“她干吗给我写信?我不要她的怜悯,更不
要她的感激。”
我真想把这封凶多吉少的短笺扔进大海。有一回,我甚至已把它高举在波浪之上;
但立刻又收回来紧贴着心口,在那里藏了一会儿,似乎我相信磁性说拥护者们所宣扬的
特异视觉,他们声称运用感觉器官和思想器官能像运用眼睛一样清楚地阅读。
临了,我下决心启封,读到如下的内容:
贝尔纳,你做得对;可我不感谢你,因为你的离别
给我带来的痛苦是我无法用言语形容的。不过,你还是
到你的荣誉和对真理的爱召唤你的地方去吧;我的祝愿
和我的祈祷将到处追随你。你完成任务之后回来吧;到
时你会发现我既没有出嫁也没有做修女。
她在短笺内封人那枚红玛瑙戒指,就是她在我生病期间送给我,而我离开巴黎时还
给她的。我请人做了一个小金盒,珍藏短笺和这枚戒指,像护符似地随身带着。拉斐特
由反对他远征的总督下令在法国被捕,越狱后不久来跟我们会合。我有充裕的时间做准
备,终于满怀着忧郁、抱负和希望上船启航。
你们不期望我报道美国独立战争吧。又一次,我在讲述冒险活动时,把自己的生活
同历史事件割裂开来。但在这儿,我甚至要略去私人的经历;它们在我的记忆中形成单
独的一章,爱德梅扮演着圣母玛利亚的角色,不断被祈求保佑却又隐身不见。在上述经
历里,这位天使的形象,惟一值得你们注意的形象——首先由于她本身的价值,其次由
于她对我的影响——根本就不在场,我简直不能想像你们对聆听这样一部分故事会感到
兴趣。我仅仅告诉你们,起初我在华盛顿的军队里甘心接受了低级军阶,然后正规而迅
速地升至军官的级别。我的军事训练为期不长。这方面,就像我平生从事的每件事一样,
我是全力以赴的;由于楔而不舍,我克服了一切困难。
我赢得了一些杰出领袖的信任。健壮的体格使我能适应战争带来的疲劳;甚至从前
的强盗习气也给了我莫大的帮助。我经受挫折时的镇静态度是同我一起下船的所有年轻
法国人所不及的,不管他们在其他方面怎样勇敢。我的特点是沉着和顽强,这使战友们
大为惊奇,他们看到我那么快就习惯于过林中生活,看到我那么警觉,善于运用诡计跟
有时骚扰我们行军的野蛮部族作斗争,不止一次地怀疑我的出身。
在我不断操劳和经常转移的过程中,上帝赐给我一个有价值的年轻人作为伙伴和朋
友,通过同他的亲密交往,我有幸能培养自己的才智。他出于对博物学的爱好,投身到
我们远征的队伍里,表现为好军人;但不难看出,政治上的同情在他的决定中仅起次要
的作用。他不想望提升晋级,对战略研究缺乏才干。收集植物标本和观察动物远比战争
的成功和自由的胜利更吸引他的注意力。战机出现时,他打仗十分勇敢,决不应给人指
责为半心半意。但是在作战前后,他似乎忘记到新大陆的大草原上来,除了从事科学考
察之外还与别的事情有关。他的鞍囊总是鼓鼓囊囊的,装的不是金钱和服饰,而是博物
学标本。当我们卧倒在草地上,警惕地倾听可能显示敌人接近的任何声响时,他却全神
贯注在分析一株植物或一只昆虫。这是个令人钦佩的青年,天使般纯洁,苦行僧般忘我,
学者般坚韧不拔,外加性格爽朗,待人亲热。当我们受到突然袭击而陷入危险境地时,
他所操心和惊呼的只是驮在马臀上的珍贵石子和无价草梗;然而,一旦我们中间有个人
受伤了,他就会用无比的热忱和善意看护伤员。
有一天,他注意到我藏在衣服里的金盒子,立即恳求我送给他,让他存放一些飞虫
的腿和知了的翅膀,那是他准备保卫到底,直到流尽最后一滴血的。我得依靠对爱情纪
念品的全部敬意才抵制住这种友谊的索取。他所获准的只是在我的珍贵盒子里保存一朵
非常美丽的小花。这种植物,他声称是首次发现的,只是在取名为“爱德梅·西尔维斯
特里斯”①的条件下才有权在我未婚妻的书简和戒指旁占有一席之地。他同意了这个条
件;他曾给一株美丽的野苹果树取名为“塞缪尔·亚当斯②”,给某种灵巧的蜜蜂取名
为“富兰克林”,把他独到的观察成果跟一些高贵的名字结合起来,没有什么事情比这
更使他高兴的了。
①拉丁文译音,意为“森林的爱德梅”。
②塞缪尔·亚当斯(1722—1803),美国政治家。
我对他怀有一种热烈的眷恋之情,尤其因为这是我跟一个同龄人的初次友谊。我通
过这种亲密交往发现的魅力,向我揭示了生活中新的一面,我迄今还不认识的心灵的特
性和需要。由于我一向不能摆